Chapter.14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要守護的東西

若是傾耳細聽，就能聽見女人們的鶯聲燕語。

至於那帶着些許獨特甘甜的刺激性臭味，則是從大麻當中萃取出來的麻藥味道。

這個位於地上四樓的大房間，被人以幾塊帶有光澤的布幔做了隔間。這棟建築一樓到三樓的構造與這層樓雖然不甚相同，不過下面幾層到現在還是在營業中。對外的說法是，客人也可以進入這個四樓——

這也不盡然全是謊言就是了。

現在包下四樓的那個客人，姑且不管他有沒有付錢，在某種意義上，都算是這裏最尊貴的客人。

這個房間的中央，放着一張加有頂蓋的牀；那位客人，此時正巨體橫陳在這張牀上。

房間並不十分光亮。幾個西裝男沿着牆、或者是站在布幔前，一動也不動，只有一雙眼緊盯這個方向瞧。

而他則若無其事地接受那些傢伙的視線，從容不迫地行走在那些傢伙面前。對他而言，這樣的自己，只能說是滑稽、兼無聊透頂吧！

完全就是鬧劇。

不過，雖然愚蠢，但他可不能中途離開舞臺啊！

「唷！」

簾幕自大牀的頂蓋邊緣垂下，亞濟安在牀前停下腳步，微微地側過頭看向簾幕內。穿過質感精美到堪稱浪費的素面簾幕，可以看見那上半身彷彿要沉進那無比厚重牀墊當中的傢伙。而那個擁有一雙陰險的灰色眼瞳的殺人愛好者傑伊，正站在牀前距離亞濟安約三美迪爾的位置上，目不轉睛地盯着亞濟安看。站在他身後的，則是自稱死靈術士的白髮術士。

他的名字，應該是波爾非哥德吧！

反正他隨時都有可能把刀架在那傢伙的脖子上，所以像這種他一輩子都不會多談兩句的貨色，名字叫什麼都無所謂。

「真抱歉，這麼晚纔來探望。不過，不是我要找藉口，你的據點換來換去。在你穩定下來以前，要找你實在很麻煩。身體怎麼樣了？」

「頭被砍下來了，全身都是重度燒傷。就算是我，要治好也得花點時間纔行……除了左手還沒有再生以外，其它都沒事了。」

簾幕的那一邊，SIX的話聲當中帶有些許笑意：

「那你一定很清楚吧？這個不是普通的傷口，要治好可是很麻煩的。這個身體，又不能讓那些低能醫術士診察……只好自然痊癒了。在這段時間裏，只能睡覺實在很無聊；而我旁邊的傑伊呢，作爲一個談話的對象，他只能算三流。」

「很抱歉。」

傑伊輕輕地低下頭。在SIX的跟前，他更是顯得安分。如果沒有必要，他絕對不會開口，非常地極端。那是一種擬態呢？或者真是打從心底發出的忠誠？不過，這傢伙雖然不把人當人看，但對飼主倒是忠心耿耿。

「那要放任他們去嗎？」

而是傑伊。

就讓我一個人吧！

「SIX，我的脖子上……」

亞濟安放鬆的眼角，嘴角也彎成一個微笑的形狀，撥了撥他的前發：

然而，那些都只是藉口。不對，不是這樣的！亞濟安只是單純地膽小、卑怯而已。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將敵人斃於刃下，就算是渾身浴血也不要緊。但是他怕親口告知這件事，他怕自己會被庫拉尼的妻子責罵……就只是害怕而已。

亞濟安連說「是啊」並點頭都做不到，他只能聽她述說：

「那些龍州人，王龍與S＊K，目前都是行蹤不明吧？」

換句話說，這也不過就是一羣沒有能夠一起喫午餐的對象的人，所構成的烏合之衆而已。

所有的、重要的東西。

「意見？」

「要幹掉那些傢伙嗎——」

如果只是純粹的，曖昧的言語與感情，那要怎麼相信？就算是想要相信，也沒辦法相信。

「……已經被上了項圈，正是你按上的。我想你應該知道，就算是我發誓對你忠誠，這當中也沒有絲毫友情可言。但只要這個項圈還在我的脖子上，我就會服從你的命令，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此一來，狗就會被主人所喜愛嗎？那種……不惜奪之取之的愛？很抱歉，我可不是被虐狂。」

在那之後，有關庫拉尼之死的真相，他只告訴了佩蒂爲首的幾個人而已。他獨斷地下了加入SMC的決定。他還公開宣佈，不願意的人可以離開。實際上，也真的有人就此離開，一個，兩個……一巡月當中，便有九個退出。

結果有三十八個留下來了。這三十八個頑固鬼，無藥可救的笨蛋，就算有抱怨、有不平、有不滿……某一日，卻仍是一個一個握着亞濟安的手求他。他們說：「除了這裏，我還能去哪裏呢？」或是「我別無他處可去。」又或是「沒辦法啊，讓我留下來吧！」、「我雖然沒有特別喜歡午餐時間，但其它地方更討厭。」、「我想選擇怎麼生、怎麼死啊，但是沒辦法，那東西都在這裏……」

亞濟安歪了歪頭，想了一下：

但他說不出口。

但是，亞濟安已經重新認識到自己該守護的是什麼。或許已經太遲了，但這些傢伙，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相信他，他怎麼能夠再度丟下他們這些笨蛋不管呢？

喬潔與優裏也在。她們還太小，他不想讓她們看到他跪在地上磕頭謝罪的模樣。對她們而言，那只是不必要的驚嚇而已。

「等等你就知道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到時候要上戰場還是SMC啦！當然，還得讓那些骨龍再骨折一下才行，反正他們就叫做骨龍，先天不良嘛！嗯……」

SIX在牀上疊起雙腳，慢慢地回過頭：

雖然這實在是一件麻煩事，但若時機許可，這會是一個可趁之機也說不定。

感覺起來，好像有點慘……有點悲哀，也只能笑笑而已。

「那個丹尼斯•桑瑞斯，應該會做點什麼吧？」

「那些糞金龜太卑鄙了，居然搞什麼奇襲的。SUCKDOLL那邊的人，差不多都被太陽鬼跟那個混蛋死神做掉了，我在那邊的手下幾乎全部殲滅。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們這邊得要紳士一點纔行。對……先送挑戰書，堂堂正正地與他們決鬥。地點的話……就選在一號區好了。當然，這種好玩的事，怎麼可能由我們獨享？那天我們可以在艾爾甸廣爲宣傳，找一大堆人來觀戰，就在衆人環視當中把那些銀蝨打個落花流水。怎麼樣？這是個好主意吧？」

「小事而已，是關於之前襲擊了SUCKDOLL祕密基地的那些傢伙……我要問的是，那些傢伙爲什麼知道那個女孩子在那裏？」

「也是啦……答案很清楚了。」

「跟我一起把那女孩帶去SUCKDOLL的，是誰？」

「這個啊——」

「原來如此。原來是指我嗎？我倒是沒注意到，而且也相當意外呢！吶，所以，傑伊其實在懷疑我就是了？」

亞濟安輕輕地一擊掌：

傑伊眯了眯他那雙灰色的眼。這個男人，看起來是無論如何都想收拾掉亞濟安。就傑伊的立場來講，可能或者是不可能，那是另外一回事。但連亞濟安本人都覺得，這樣的處置也真的是堪稱適當。

「KuKuKuKu……說不定你最後還是會覺醒啊！」

果然如此——

SIX伸出右手食指，對着簾幕的一頭搖了搖頭，嘖了一聲：

「SIX？」

「亞濟安，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問問你的意見。」

亞濟安努力維持着臉上的表情：

「還有……」

亞濟安暗自祈禱着。

「不需要擔心這個，亞濟安！你乖乖聽我的就是了。」

雖然乍看之下沒什麼，但是這種武器其實非常危險，在這個釘子裏又藏着無數根投擲用的短釘。這兩種東西雖然都是釘子，但是形狀用途都大不相同。無論如何，照目前傑伊擺出的架勢來看，他顯然隨時都能攻擊亞濟安。

「一開始，我就只對你有興趣而已。我想要你，就只要你。其他那些有的沒的都去死吧！隨便他們滾到哪裏我不在乎。」

但是，他眼下絕不能大意。

要他怎麼做都行。就算是要犧牲所有，他一定要守護住。

像這樣的男人，只會弄得大家都反感，進而離開這裏吧！

「是啊。聽說媚婁也沒有聯絡。骨龍雖然說已經加入了我們，不過那些傢伙終究是龍州的道上兄弟

㊟

。除了對他們的同鄉外，排他性一直很重要，想必一開始就咽不下要跟我們聯盟的這口氣。」

——就這樣，瑪利亞。這是愚蠢的我，憑藉着自己的意志所下的決定。

「——午餐時間現在只剩下三十八個人。你應該非常瞭解吧？死掉一個，退出九個。要是有什麼事，或許這個族……會沒辦法維持下去，這就是被你飼養的我目前所遭遇的現實。」

「應該還有其他人。」

「那個人喜歡你。他很喜歡你。或許比起我，他更喜歡你也說不定。所以我很討厭你。我常在想，如果沒有你就好了。但是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與那個人相遇。那人幫了我，你則救了我，所以我喜歡他……我喜歡的是喜歡你的他。所以，拜託你，亞濟安！答應我，不要死。不管再怎麼艱辛，你都要對喬潔與優裏笑、你都要抱抱他們……因爲，那個人……已經不會回來了。」

「太誠實的人，可是會被當作笨蛋喔，亞濟安！」

亞濟安今天會來這裏，就已有了若干覺悟。無論如何，他都要突破眼前的難關纔行。

「這樣啊，不過知道這件事的……應該是那些龍州人吧？或許是S＊K、或是王龍的人把情報泄露出去的。這樣說起來，也難怪會行蹤成謎——」

「我知道了！」亞濟安勉強開口說道。他必須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開口說出這麼一句話。

亞濟安一彈指，苦笑着把頭髮往上撥：

用一種帶點些許意味的聲調叫住亞濟安的，不是SIX。

「那些傢伙知道她在那裏？我想，那些守護者應該是隻查清楚了你人在那裏，然後在加以襲擊而已吧？」

SIX的語氣顯得十分平靜。他的左手在腹部交疊，看起來相當舒服的模樣。

「沒那種必要吧？」

亞濟安瞥了傑伊一眼，隨即便轉過頭，看向SIX，且輕敲着自己的脖子：

要聚集這些人，有些東西總是必要的。

「我應該怎麼做？」

從剛纔開始，亞濟安一直相當注意傑伊兩手上所握着的釘子——那傢伙就是這麼稱呼那玩意的——是一種兩頭都削尖的棒狀物體。

「聽起來真不錯。」

（注：原爲「八九三」，即流氓的意思）

SIX從喉際當中，發出像是在滾動些什麼的笑聲：

「亞濟安——」

「狗要是沒辦法滿心歡喜地舔主人的手，就不可能會得到主人的疼愛。就算是說謊也行，只要狗肯搖尾巴，裝出喜歡的模樣，主人的心情也會愉快很多。」

都離開了也關係。

「不過，他們不知道。他們其中一個可很清楚地告訴我了。」

「亞濟安，我啊……」

「他們本來就只有兩個選擇，爲我所用，或者被我殲滅。對那些會在鐵鎖休憩區亂來的小鬼，還是需要愛的指導教育的。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在把那傢伙找出來修理以前，得先要幹掉那些銀光閃閃的糞金龜纔行。」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一種形式，一種要守護的東西。那種東西，剛好就是所謂的「族」而已。能夠安心地一起喫午飯，這樣就可以了。

SIX站起身，探出身體：

「是了，你當然也知道嘛！」

這也是當然的。

亞濟安分辨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和傑伊比起來，SIX果然還是難捉摸多了。

「對了，你們那一邊也有一部分的人知道這件事嘛！這樣說起來，不少人知道這件事耶！」

這些傢伙，一個一個都拼命地想要填滿他心中的那個大洞。

亞濟安聳聳肩，嘆了一口氣，看着眼前的地板說道：

結果，她從亞濟安的態度中察覺了這件事，就在他眼前哭了。

「順道一提，這是我們SMC與守護者之間的決鬥，不好算計的要素要極力排除掉。不過，不能只有我們出面，一定要拖那些傢伙下水纔行。他們要是敢拜託什麼奇怪的人來幫忙，銀色軍團的威名怕是要毀於一旦啦！」

「守護者的那個女孩子……？」

她轉過身，背向亞濟安——

然而，這一切並未如他所願。

不過，事關SIX，事情應該不會就這樣結束纔是。

「KuKuKuKu……怎麼可能。」

那麼，真的就這樣認栽嗎？不對，如果說一個亞濟安就能夠解決所有的事，那也就算了。但是，那些傢伙不會因爲這樣就滿足的。眼下，他的哪個夥伴，一定已經被殺戮戰隊最大殺伐監視着——而且可能不只一個人，說不定是好幾個人以上——只要那些傢伙得到命令，他的夥伴們，一定會出點什麼意外之類的。

「那個人，已經不會回來了吧？」

他要守護那些重要的東西！

亞濟安扯起一抹淡笑，微微地搖了搖頭。他在想——因爲我那愚蠢的錯誤，那個男人失去了生命……他想起庫拉尼的事，原本打算親口將所有的事告訴他的妻子——自始至終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

「不。」

「你自己捫心自問吧。」

「要怎麼做？要攻打那些傢伙的據點嗎？」

「你忘了嗎？還有其他人也知道那個守護者女孩人在SUCKDOLL的事。」

「但對我而言並非如此。」

SIX以一種有趣的口味說道。

「我似乎沒有那種資質可言。」

「你是要裝傻嗎？」

「裝傻？什麼？我？」

怎麼說呢，如果是對等和平的條約也就算了。但事實上，像這樣投入SMC的重大決策，亞濟安卻沒有說理由，一意孤行。

亞濟安一邊在心底默唸着，一邊帶着些許嘲諷瞥了傑伊一眼：

「無論如何，傑伊，你那滿是妒忌、下流且卑鄙的猜疑，這次可就錯了。」

「你說……妒忌？」

傑伊那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怒氣。這個反應相當不錯，而且把這個男人當作笨蛋耍也實在很有趣。但對亞濟安而言，這可不是玩玩而已。就某種意義層面而言，這可是比拔劍相殺更驚險的精神戰——這是玩真的。

「你自己沒注意到吧？你其實不太高興SIX這麼中意我的。」

「胡說！」

「這不是胡不胡說的問題。不管你有沒有意識到，但如果那是你要陷害我的原因，對我而言可是個大問題。要知道，我身上也揹負着許多人命呢！」

「我只是沒辦法信任你而已。」

「我也不想讓你信任；事實上，根本沒有那種必要。我本來就是野狗，你呢，則是獵犬。把我們兩個都弄成家犬，那也太無聊了吧！我根本沒必要贏得你的信任，傑伊。」

亞濟安翻起黑衣，單膝跪地，恭敬地對着SIX低下頭：

「——我的主人是SIX，唯有您一人。」

居然連這種戲都能演……亞濟安其實很想苦笑。

就連最後忠誠都能夠僞裝了，何況是服從，也就是陽奉陰違。

如今，要是SIX一聲令下，亞濟安甚至能一臉嫌惡地去舔他的腳底。

恐怕SIX也意識到這一點。他看着亞濟安，臉上浮出一抹笑意。

於是，他就這樣閃耀着惡意光芒，等待着光榮之日。雖然他之前爲了要葬送這些人，不惜繞了遠路，最後卻仍是失敗了……但不用着急。

真正重要的是，他不能再錯失良機。

SIX，在機會到來以前，我暫且就先服侍你。讓我厚着臉皮，這樣稱呼你吧——

「我的主人，請對我下命令。」

亞濟安不允許自己再度犯下同樣的錯誤。

——絕對！

所以，對不起，庫拉尼，請你再等一下。

我一定能夠成功的。

《薔薇的瑪利亞Ⅱ 擁抱着即將崩潰的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