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5 連一句告別都過於沉重｜Never Say Good-bye

“——瑪利亞羅斯，你……”餐桌對面正慢慢品嚐前菜的佩爾多莉琪，突然停下手緊緊地盯着瑪利亞羅斯，“是不是變瘦了？”

“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在右前方揮着叉子根本停不下來的莫莉也看向自己，“臉色也不怎麼好。”

“哎？是麼……？”瑪利亞羅斯將叉子放下，雙手摸了摸臉。“我覺得……應該沒有吧？”

“讓我看看。”莫莉靠了過來，剝開瑪利亞羅斯的下眼皮，“嗯。沒錯，果然是有點貧血。”

“媽媽，體溫呢。”

“嗯……”莫莉將手放在瑪利亞羅斯的額頭上，隨後又摸了摸脖子，“體溫倒是挺正常。”

“喫飯的時候不準檢查身體！”瑪利亞羅斯縮起身子揮開莫莉的手，“我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每天都過得精神飽滿！”

“真的……？你不是在硬撐吧？”在這種時候特別認真的佩爾多莉琪的眼神幾乎就是兇器。

“沒、沒有啦。真的。”

“也許，是因爲那個啥呢？”莫莉單手撐着頭，露出竊笑，“相思病。”

這個單詞很少聽到，一時間沒意識到其中含義。

也因此反應遲了一拍。

“——哈、你說啥……！？”

幾乎想要猛拍桌子。

“相思病嗎……”佩爾多莉琪抬頭看着天花板想了一陣，又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精神狀態影響到身體狀況這種事倒並不少見，應該說的確是存在緊密的因果關係。”

“人一旦開始戀愛呀……”莫莉似乎是故意地長嘆一口氣，“就會變得飯都喫不下呀。這可是經過科學驗證的。愛得越深，就會瘦得越明顯吶。如果想要消除多餘脂肪變得苗條，就去談場戀愛就好了。而且，那種激烈而又註定不會有結果的最合適。”

“呀……我纔不想變苗條呢。”

“嗯，不過。”佩爾多莉琪再次凝視着瑪利亞羅斯，“——的確，好像是變苗條了。該怎麼說，還帶着那麼一絲類似於憂鬱的東西……我是個庸人不懂文藝，這麼形容可能有點古怪……”

“沒有沒有。哪來的什麼憂鬱。那種破玩意兒一丁點兒都沒有。還有啊，苗條……”

“啊、抱歉。你不開心了？”

“你倒不是不懂變通，該怎麼說呢，應該是總是鑽牛角尖。”

沒有。

“爲什麼啊？就親一下嘛，舌頭只伸進去一點點啦。”

“感覺不壞哦。”莫莉偷笑着說。

“不——行！不管怎麼樣都不行！話說，什麼只伸進去一點點，難道你打算要伸進去嗎！”

卡塔力和庫爾蒂巴被帶到了離瑪利亞羅斯一行人最遠的席位。即便如此，因爲店面本身就不大，還是很容易被發現。不過卡塔力的眼中似乎只剩下庫爾蒂巴了。至於庫爾蒂巴倒是時常環視四周，說不定已經被她發現了——還是說她這麼做僅僅是因爲冷靜不下來呢——好像的確如此。

“噢。”佩爾多莉琪似乎也明白了，“……不過，這難道是說——那兩人在交往嗎？”

燒得爛熟的牛頰肉配上紅酒與松露醬，如事先預料根本解決不掉。‘解決’這個詞的確很失禮。好喫的確是很好喫，不是味道的問題。應該說，像牛頰肉和那什麼玩意兒來着——那什麼？聽倒是聽說過不過沒什麼印象，也沒興趣知道。以這種心情，不管喫什麼也沒辦法心生感動的嘛。

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這種事要是不懷疑纔有鬼了。

的確是沒有什麼食慾。倒不是喫不下，只是不想喫。爲了身體健康還是會保證一日三餐，但量比起以往要少。也許是變瘦了吧。但也說不上是身體狀況不佳，D3的探索行動進展順利，也沒碰上什麼大失敗。雖然多少有些失策，但也不算太過消沉，多瑪德君相對而言狀態也算不錯，日常生活上也沒問題。

“……莉琪，你和莫莉平常總是討論這種話題嗎？”

“我纔不會爲了這麼點小事就發火！我的心胸是很寬廣的！”

“我不習慣這種打招呼方式。”

“啊、就是她就是她。”莫莉像小孩子一樣不停點頭。

“呀，畢竟和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真的完全是、一丁點兒變化都沒有呢。”

“所以我都說了我沒生氣啊。”

“你果然是沒食慾吧？”佩爾多莉琪看上去真的很擔心。

被最棒的同伴們包圍，有最好的朋友陪伴，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話說，卡塔力和庫爾蒂巴完全就是正在看着這邊嘛，還盯得死死的。

“不、大概……不怎麼說吧。”

“纔不會呢。而且，很普通的吧？就抱一抱，這種不就是日常打個招呼嗎？”

瑪利亞羅斯努力抬起嘴角，像是在說‘嗨’一樣點了一下頭。

“絕對是騙人的，肯定想做什麼奇怪的事……”

“今天真開心吶。”

這樣就夠了。

剛勉強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就有新客人來了。

大概完全是反射性的動作，卡塔力和庫爾蒂巴也朝自己點了點頭。

“爲什麼？又沒什麼損失。”

“唔啊——我真的沒有生氣啊。沒生氣是沒生氣，但都怪你們兩個說什麼奇怪的話……”

“——二十七號無名隊隊長，阿尼亞·庫爾蒂巴。”

難得心情這麼好。

“莉琪在這方面還挺極端的呢……”

足夠了，甚至都有些奢侈。

“是啊，要論極端瑪利亞你也是了不得呢。”

能想起來的女性只有一人。戴着墨鏡，估計還套着假髮。穿着鞋跟特別高的鞋子，身上的衣服明明花哨得像是庫拉那得風格，可暴露程度又極低，感覺相當莫名其妙。估計就是她吧。

“因爲，老是找不到滿意的嘛……”

“真是倔呀。出去浪一浪不也挺好的嘛？”

“莉琪你喜歡那樣的？”

“帶着一副明顯不爽的表情還說這種話。”

“……這倒是無所謂啊，媽媽。和男人交往就好好交往，能不能不要老是一不留神同時交往的對象就兩個三個地增長上去啊？”

“我奉行的是堅決反對純潔親吻主義。”

“纔不會說呢。這孩子真是的，老是忙着工作工作。如果不是借這個機會，根本連閒聊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哪是做這個的時候。我現在這麼忙。而且，我感覺也沒那個必要。”

“那你就從今天開始習慣嘛。總之從現在開始嘗試好不好？”

該怎麼回答纔好。莫莉也在，就算想糊弄過去也沒用，一定會被看穿。

“只、只是打個比方啊，打個比方。”

“就是因爲你老是把玩笑話當真，才讓人更想逗你呀。”

因爲很喜歡這裏的飯菜味道。明明很喜歡。

回到家的話就只有獨自一人了。不，實際上並不是獨自一人，只是必須得一個人睡。這說來也是廢話，但不知爲何總感覺無法釋然。

“哎，是麼？我感覺我還是挺會變通的呢。”

在微妙的糟糕氣氛中喫完茶點，一言不發地回程，走出店門之前試着朝他們揮了揮手。庫爾蒂巴只是低頭不語，卡塔力倒是說着‘噢、噢’之類的話應和了一下。

因爲真的很開心。

“就是想太多啦，活得更加開心悠閒一點就好啦。”

試着把這句話說出口，並不覺得自己在說謊。

“莉琪的要求太高了，像你這樣會把身邊的人都嚇跑的哦。”

“不管瑪利亞羅斯贊不贊成，什麼浪一浪這種事，本來就跟我沾不上邊。”

肯定會被東打探西打探，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卻非得被盤查還沒法反駁，想象一下就覺得煩。

“和他一起的孩子，是秩序守護者的人吧？”不知在開心些什麼，莫莉的雙眼閃閃發亮。“雖然似乎喬裝打扮過，不過應該沒認錯。”

“哪種親都不行！所有親都禁止！”

瑪利亞羅斯不禁朝門口看去。

“呀，等等。莫莉。關於這點我無法贊成。”

“好啦好啦。那麼抱一下嘛，就抱一下下！”

“啊……”

“媽媽現在就很年輕……”

“我可是同時跟五個人交往也沒問題。最高紀錄是十三個，那時候可真是年輕呀。”

瑪利亞羅斯鼓起臉用叉子猛戳前菜。“……受不了了。這對母女。真是越來越惡劣……莉琪原本是那麼純情溫柔的。都怪莫莉，絕對，都怪莫莉、怪莫莉、怪莫莉……”

“……咦。”

沒有問題，沒有障礙，沒有值得困擾的事。

佩爾多莉琪則一臉認真地表示同意。“看上去相處得挺愉快的。”

“媽媽。”佩爾多莉琪乾咳了一聲，“……還有瑪利亞羅斯。偶爾互相鬧一鬧倒是可以，不過最好還是注意一下場合。”

“莫莉你就算說是艾爾甸首屈一指的工作狂也不誇張哦？你這種人居然讓我更悠閒一點……？”

“各種各樣唄。話說，我說的可是不會有什麼損失吶？”

“怎麼會……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要求啊。再說我原本就沒興趣。”

“不嘗試！”

“還說要悠閒，這明顯就不是悠閒嘛。就連戀愛上都是個工作狂……”

“交往……”瑪利亞羅斯歪着脖子思索，“這……也說不準吶。總覺得有點、難以想象。”

“那是……”佩爾多莉琪彎腰靠過來壓低聲音說，“ZOO的……那個誰吧。用‘那個誰’這種說法似乎不太好、就是感覺，衣服不太對……”

“老子又來啦！”

“他們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們耶。再觀察一下他們的狀況吧。”

位於大食小路盡頭的“斯賓諾莎”即便是晚上八點也近乎客滿，看來生意頗爲紅火。原本只不過是一家小店，但因爲其樸素而又清爽的家常風味，在艾爾甸這種地方倒成爲了稀有特色，漸漸吸引了許多客人。對於自開店開始就雖不頻繁、但也時常會來光顧的瑪利亞羅斯來說，這也很值得高興。

兩人只是露出不正經的笑容，什麼都沒說。

“不一定哦。耿直和輕浮，意外地很搭呢。”

莫莉提議讓瑪利亞羅斯借宿一晚，但還是拒絕了。

今晚肯定能夠睡得很熟。

因爲庫爾蒂巴帶着墨鏡，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抿得緊緊的嘴脣正微微顫抖着。卡塔力眉毛高抬、瞪大着雙眼，嘴巴張成了個菱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正心想‘這可咋辦咋辦咧咋辦咧’。

“把我當玩具玩很有趣嗎？”

“啊呀？真的嗎？我好開心，能不能親你一口？”

半魚人居然帶着女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嘛。”

“瑪利亞羅斯，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即便是整齊地穿着看上去很貴的衣服，在他身上都完全沒有那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不行。”

剛一坐下，卡塔力便開始說個不停，庫爾蒂巴僅僅是時而點點頭，其餘時候都僵硬地一動不動。看來是相當的緊張。至少可以說，兩人的關係應該並不親密。最初是這麼想，可庫爾蒂巴緊接着就好像故意駁斥自己一樣，居然偶爾會露出笑容。

莫莉的邀請真的很難得，也非常有誘惑力。不過，瑪利亞羅斯沒有猶豫。今天就算了——當即如此回答。

“啊？守護者？呃——”

“損、損失又是指什麼東西！”

“假的吧……”

“……但是，那兩個人吶……”瑪利亞羅斯喃喃低語，“真是搞不懂啊，從性格上來說，總感覺他們肯定合不來啊……”

“誒。有這回事？”

“你要是能和一兩個男人交往，媽媽我就能安心了。”

在返回收容所的途中，以卡塔力和庫爾蒂巴爲話題聊得火熱。

“是麼？我可是相當的享受人生哦？最近還交了個男朋友。”

莫莉和佩爾多莉琪對視了一眼。

“我纔不會突然就抱着不放動手動腳舔來舔去呢！”

“我個人是應付不來像他那樣的男人。話多這一點倒是可以忍，但聲音太大，動作又太誇張。該怎麼說……真希望他能穩重收斂一點。最好是即便不說話，也能讓人感覺到作爲人的深度——”

最近不知從何時開始，走的總是環狀路北側，以第十二區爲目的地的話算是繞遠路。

今晚則打算橫穿第五區與第十三區，這是去第十二區的最近路線。如果注重安全也有不少其他的選擇。雖然設有夜燈、寬敞、視野好的環狀路也不壞，但總有不少爛人會埋伏在那裏，早就熟知他們的把戲，必須得時刻小心。

已經到了第五區與第十三區的邊界線。

瑪利亞羅斯步入滿是高層寺院的第十三區。在搬到多瑪德君家裏住之前，一直住在高層寺院的屋頂上，因此對這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不經意間停下腳步。

抬頭望着在高層寺院的縫隙間滲透下來的深青色夜空。

漏出一聲微小的嘆息。

咬住下脣，垂下頭去。

“……總感覺，已經有點受不了了。”

本想說出口，然後一笑了之。但根本笑不出來。

這才注意到，這些不管如何整理都仍是混亂交雜着的話語，全部都在藏心底裏糾纏不清。

幸好只是在心底裏。如果挖出來擺到表面，恐怕就會拖累得自己走不動路。而且，要是全顯露出的話不就全被別人看透了嗎。

忘了他就好，

所有的事，都當作從沒發生過。

原本就沒有相遇過，這麼想就好。

我根本不認識那種人。

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

說了不存在了啊。

……爲什麼？

他淡淡一笑。

“我……我、是……”

剛衝出棉花軟糖的領域，只見那傢伙就在眼前，從側面正有什麼東西襲來。極其長，是那傢伙的右臂。這不過是耍小聰明。他以左手接下那傢伙的右臂，只是輕輕一握便將其捏碎。那傢伙呻吟着又將左手揮來，他又以右手輕易阻擋。那傢伙接下來就該用右腳試圖將他踢開了吧。在那之前他便以左腳跟仔細地那傢伙的右膝踢得粉碎。那傢伙發出老牛一般的吼聲前後搖晃。他不作停歇，立即以右腳踢在他的左膝上。兩膝都被破壞，那傢伙也難以站立。順勢又在那傢伙的下巴上頂出一記膝撞。就在那一瞬間，那傢伙渾身痙攣，似乎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罷了。那傢伙明明膝蓋盡碎，卻仍堅持不倒，發出像發情期的野獸一般的吼叫。他歪了歪頭，繼續以左腳跟將那傢伙的右膝與左膝依次、迅速、直至完全無法發揮作用爲止碾壓了一遍。現在那傢伙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再遠一點。

他鬆開那傢伙的雙臂。

他以細小的舉動，調整追蹤的路徑，操控那傢伙的逃跑方向。右、左、直線。那傢伙有沒有注意到？不過不管有沒有注意到，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傢伙並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被逃跑”。那傢伙已經是不得不逃，成爲順從他的意志在掌中跳舞的提線木偶。

悄無聲息地衝入那傢伙身影消失的小巷，在前方大約十五美迪爾有分岔路。是哪邊。在思考之前身體便自行做出了反應。左邊。剛拐過去便看見了那傢伙的背影，又馬上消失了。通過前方的小道向右拐去，回到大路上，然而那傢伙已經不見蹤影。還有腳步聲，能聽到腳步聲。並不遠，在那個巷子裏。

瑪利亞羅斯拔腿欲跑。

瑪利亞羅斯邁出腳步，立即變得腳下生風。必須趕緊回家，至少啾肯定會來迎接我。

“……你……你、是誰……到、到底是……”

他一歪頭躲過。

爲什麼還是不能消除？

破壞。

他從高層寺院的屋頂向着地面縱身躍下。那傢伙的直覺一如既往地優秀——過於優秀了。已經被察覺到了，那傢伙收起了獠牙。在驅使着阿爾卡迪亞減緩速度落於地面的時候，那傢伙的氣息已經遠去。至於薔薇呢。現在就算回頭也再找不到薔薇的蹤跡，薔薇當然也看不見自己。這樣就好，這種事沒必要讓他知道。

變成了極爲細小、純白色的無數泡沫。

這樣的話，乾脆這個世界全都去死好了。

不知爲何雙腳根本無法前進。

“問別人是誰之前，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怎麼樣？”

他思考了一瞬間。

緊接着又是兩隻，這一次故意沒有躲。

他雖厭惡自己那個‘虐殺人偶’的外號，但如果來了興致也會按照虐殺人偶的方式行事。沒必要在腦中用類似於開關一樣的東西切換模式，他的身體裏就棲息着怪物，這一類手法早已浸透至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剛纔的小瓶，他只認識一個使用同樣東西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迴旋移動着，每一步都落在雙臂雙腳的關節上。

“爲什麼。我、只是、要瑪利亞羅——”

帶着像是什麼硬物摩擦的聲音。還在咬牙切齒？

好奇怪，又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想知道，想要質問。

很小。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由我來終結。

聽了也不會有什麼益處。

醒來吧，儘量安靜一點。

“……我名爲……伊什塔……阿伽門諾……德……戈登……”

那傢伙發出了聲音。

一切都將在此結束。

其中的液體潑灑開來。

那傢伙突然轉過身來。

其中還未徹底倒塌的，也隨時都有崩毀的危險，因此極少有人在這些廢墟內外活動。

努力撐住自己，差點癱坐在地。

小瓶破裂開來，卻沒有爆炸。

那傢伙咿呀叫喚着破布一般癱落在地。

“賈休基修。”

還剩三美迪爾。

徹底破壞。

“……咦？”

在彼此依偎着的高層建築之間，那傢伙仍在逃竄。其前方是一條只堆有大大小小的瓦礫山的死衚衕。

這種傾向可不好。再這樣下去，恐怕就會敲自己頭抓自己頭髮了。

這種感覺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最近一段時間倒是沒有過，所以都已經開始認爲那大概是錯覺。

“等等。爲什麼、爲什麼，要妨礙我。因何、要與我、爲敵。”

聽上去像是‘你是人嗎’。

可身體卻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應。他提起右腳，正要徹底斷絕此人的呼吸。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慌亂，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傢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加快腳步。本以爲是打算只顧逃命，沒想到又回身丟來小瓶。

他的右腳踏在那傢伙的咽喉上。“不要說那個名字。”

那傢伙陷入了絕境。

瓶子，兩隻。

不聽就好。

第十三區，已逾晚上十一點的“彷徨之魂區”。那個於高層寺院的夾縫之間屏息藏身的傢伙，在薔薇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的一瞬間，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立即躍起，揭露自己最擅長的舞蹈。

現在倒是消失不見了。

腳下仍未停，僅僅是上半身轉了過來，簡直就像是上下半身分離一般的奇異動作。隨後那傢伙將什麼東西扔了過來。

舞臺便是那傢伙的身體之上。

骯髒的衣物上附有兜帽。那傢伙至今爲止一直戴着兜帽，現在倒是脫下來的。眼上覆着防風鏡，嘴上戴着像是防毒面具一樣的東西，因此無法看到容貌，不過其他的部分都已明瞭。白色的頭髮極爲稀疏，頭皮似乎是潰爛的。不，似乎不是腐爛所致，而是大概原本就是這副模樣——皮膚與其下的組織虯結交纏、凹凸不平，額頭、耳朵、脖子都是類似的狀況。

泡沫。

然而隨後就發生了變化。

我，難道有那麼一瞬間，在期待什麼……？

那絕不是錯覺。

看來此人並不認識他，也就是說此人並非是艾爾甸人。

沒有人煙的場所。

自己的這副徹頭徹尾的怪物身體，即便在這等昏暗的環境下也能看清一切。

但這一次的目標不是他。

似乎在哪裏見過。

他追了上去。

那傢伙已經一動也不能動。

按剛潑出來的樣子來看，量並不多。

他緊追不捨，但那傢伙並不是尋常之輩。不僅速度驚人，動作也異於常人。首先跑動的方式就很奇怪，步幅大得出奇。每一步重心都沒有上下起伏，像是有什麼將身體向前推着，極快地平移過大段距離。其次，在轉彎的時候，完全不減速，就在馬上就要撞倒牆壁的時候，突然剎住腳步直接轉向，動作讓人聯想起蛙類。裹着骯髒衣物的身軀並不高大，但想必擁有着超越常人的身體能力。

那傢伙終於開始行動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雖不清楚，但感覺很不好。那是恐怖、威脅，或者說是應該忌避的東西，決不能被其接觸，連靠近也不能。就是那種感覺。

那傢伙就在六、七美迪爾前方奔跑着。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追上。然而他在觀察那傢伙。那傢伙到底是誰。爲什麼要盯上薔薇？那種執念究竟有何緣由？源頭在何處？那傢伙和薔薇是否毫無關係？還是說……？

不，不是的。

左顧右盼，回過頭又向前看去，再抬頭。

隨着不法分子將這些金錢的僕從盡數殺死，掠奪掉一切能夠掠奪的東西，這裏的繁華被玷污、被破壞，這一帶已經化作了無人地帶。

極爲沙啞，含混不清，難以分辨在說什麼。是因爲面具？恐怕原因不僅如此。

那傢伙無法呼吸，只能掙扎，因此他微微收了收力道。

這到底是誰。

瑪利亞羅斯按住心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打算重新邁出腳步。

然後開始膨脹，速度驚人。一眨眼就完全被其吞沒，視線也被遮蔽。而且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氣泡，觸感上更像是棉花軟糖。

來了。

啊啊、已經——

他的左臂仍不失去人類手臂的形狀，只是膨脹到大約一點五倍，凌空接住了一隻小瓶。隨後它雖然立即爆炸，但衝擊、熱量與光線都全部被封鎖在了掌中。緊接着另一隻又在身後爆炸。

就算如此，也不能就此徹底安心。

他視其爲無物徑直穿過。

首先要遠離薔薇，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

沒必要聽。

居然能忍到這個時候，值得讚賞。那傢伙越是忍耐，自己便必須拿出更強的耐性。說真的，因爲這點，對那傢伙的痛恨已經深入骨髓。不過，這都已經無所謂了。

裝着液體。

再經歷無數個這樣的夜晚，總有一天一定能將他忘記。

曾經全大陸的商人都競相在此興建高層建築、以此地爲根據地創造出鉅額財富散播於世的第十三區“摩天樓區”。

更加激烈的破壞痕跡，仍殘留在那裏。

剛一提速試圖縮短距離，那傢伙也加快了速度。居然還有餘力，這多少讓他有些意外，不過並沒有受驚。他心裏有底，他自己的身體就是個怪物大雜燴。人類——即便那傢伙不是人類，也不是他的對手。完全是怪物的他是佔據壓倒優勢的捕食者，不會給獵物絲毫的反擊機會。

“等等。”那傢伙突然開口。

而是地面。

就在這時心跳突然一亂。

他踏在那傢伙的胸口低頭俯視。

傾斜崩塌的高層建築以悽慘的模樣構成的廢墟羣。

伊什塔·阿伽門諾·德·戈登。

暫且不論真假，從姓名來看，應該是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貴族。

“……你、你……又是誰……”

“是個朋友。”

“瑪、利——”

他將全身體重集中在右腳。“我說過不要說這個名字的吧？”

戈登拼命地抬着下巴，似乎是試圖點頭。他抬起右腳，戈登的身體一動不動。很謹慎，此人還算精明。

“朋友……是嗎……所以才……”

“我希望你不要擅自以爲自己理解了。”

“……知、知道了……”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怎麼回事……是指……？”

“爲什麼要跟蹤。”

“這……這個是……”

“你已經跟蹤了很長時間了。”

“……我……因爲……那個人、是我的……我的……”

他在挑選詞彙，思索該怎麼說纔不會觸怒他。狡猾。

“……曾經……作爲我的……庸任……”

他說的，應該是傭人吧。

看來之前的確是發生過什麼。

戈登。

“我可以告訴您啊。”

他想着有關薔薇的事。

“……我……是不是……非常醜……？”

瑪利亞羅斯。

他本是想將獵物徹底殺死的。

沒什麼特別的。戈登的臉部與頭皮處於一樣的狀態。如果皮膚下爬着千百隻蚯蚓，又在某一瞬間定格下來，大概就會變成這副模樣。眼皮自然也是扭曲着的，不過姑且還是露出了眼球。沒有類似於鼻子的器官，鼻孔只有一個。嘴巴只是一道裂口，根本沒有稱得上是嘴脣的東西。

“你的行爲招致了某種結果，僅此而已。”

想要知道。

就順着憤怒，將這邪門歪道就地殺了又怎樣。

他不禁低語。

“你是拉夫雷西亞的貴族吧。”

就連對我，也稍稍笑過那麼幾次。啊——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真的如此嗎。不對，他其實是想要繼續聽下去纔不打斷不是嗎。

“子爵嗎。”

他察覺到了，自己到底爲什麼要與他多費脣舌。

戈登也同樣看穿了嗎。

你很美。

不可能……？

被同伴、被朋友包圍着，在融洽的氣氛中開心大笑。

通過那種方式，你保護着自己。

眼前浮現出你的笑容。

頭暈目眩。

“——什麼……？”

他害怕出現那種結局。

因爲獨自一人，不得不自我保護。

“不是朋友。您是愛着那個人對吧。而且，這愛極爲深厚，僅爲那個人奉上。被那個人吸引、迷上那個人、內心深處除了那個人再也容不下其他。對吧？”

“犯下罪過，被抄家了嗎。”

戈登渾身一震，損壞的防風鏡與面具從其臉上滑落。

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您吶——”

“我告訴您吧。那個人的悲傷與痛苦，沒錯，我所知的那個人的一切過去，以及我對那個人做的所有事，全都告訴您吧。那個人之所以如此特別、獨一無二的理由，您看來也是一無所知，這當然也會告訴您。一五一十。”

“您還不知道吧。您根本不瞭解那個人，因此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假使您真的是那個人的朋友、是親密到能夠彼此交心的朋友，那麼，不知道我的名字就簡直不可理喻了。與我一同度過的過去對那個人來說絕不是輕描淡寫的小事。具體意義暫且不談，但定然是巨大難以抹去的。若是密友，至少總該聽過我的名字纔對。”

從他右手手腕處伸出的數根黑色細管，掠過戈登的防風鏡與面具。

戈登發出嘻嘻嘻地滲人笑聲。

他不得不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如面具一般凝固不動。

“但是……唯有那個人……”

“以前……是……現在、不是……我已經……”

不小心脫口而出。

商品。人販子。被買下。被高價競標。啊啊、這種事——

不，僅僅是動了動嘴脣，並沒有發出聲音，然而卻被戈登讀出了心思。

“哼哼……原來如此。”

“您不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您都全然不知。我一清二楚，有關那個人的所有事都一清二楚。我知道所有、知道一切。連那個人身體的每一寸，靈魂的每一縷，我都清楚。”

他無法直截了當地詰問。否則以戈登的直覺，若是察覺到了他想知道的到底是什麼，一定會利用這一點有所企圖。也有可能會自暴自棄玉石俱焚，選擇偏不告訴他直接自取滅亡的道路。

戈登渾濁的眼瞳中容納着些微亮光。

“……罪……我……從沒有……犯罪……”

“因……”

細小的聲音。不斷地重複。

比起想讓戈登閉嘴的衝動、他想起的另一件事更讓他費盡力氣才讓自己不咬牙切齒。

戈登流着血一般的眼淚，泛黃的唾液從嘴角淌出。

“我全都清楚啊……！正因爲如此，那個人在如今這個瞬間也屬於我！被我支配！那個人的一切都刻在我的體內，決不會消失……！”

那種裝在小瓶中的爆炸物，薔薇的確是稱其爲哈蕾慕·戈登。

戈登發着啊、啊、啊——像是某種怪鳥一樣的喊叫。

“只有那個人，我絕不會放棄。因爲、那個人是我的——”

戈登伸出發青的舌頭舔了一圈嘴脣，濺出泛黃的唾液。

“那個人對我獻媚時嬌豔的言行，羞澀的神情。觸碰那個人的哪個部位，那個人便會怎樣地扭動。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我全都清楚。”

理應斬斷這種慾望。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被人販子抓起來？競標？這種——

戈登知道的事。

就是因爲猶豫不決，現在反被佔據了主動。

遭受過怎樣的對待？承受過怎麼樣的痛苦？受過怎樣的傷？

那如同燃燒着的橙色眼瞳刺穿了我的胸口，比起鮮紅的頭髮更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大腦、身體，全都被冰冷的憤怒佔據。過於冰冷，以至於將身心徹底凍結。無法出聲。

閉嘴。

“……當然……”

薔薇對於戈登來說到底是什麼，薔薇和戈登之間又發生過什麼。

他打算這麼做。

難道自己猶豫了？心生迷惑了？

‘給我訂正。誰是女孩子啊。’

我已經忘記了？至少，沒有能夠馬上想起來。

“然而您卻無法待在那個人的身邊。您與那個人的關係絕非互相思念、互相戀慕、互相憐愛——理所當然，這本來就是不可能實現的。”

他想要踩斷戈登的喉嚨，卻在一寸之前停了下來。

‘喂。’你曾瞪着我。‘你剛纔說什麼。’

“是的。我是鍊金士。爲什麼您認爲我是？讓我猜猜，是因爲那個人使用着鍊金術的產物。沒錯吧？那是我教的，從入門開始，手把手地教。不僅是鍊金術，那個人的動作舉止都很優雅沒錯吧？也時刻注意保持體態禮儀。這全都是我教的。”

“很……很醜吧……”

他難以容忍。

他就是如此地渴望知曉。

不用戈登說他自然也明白。不過他並沒有義務去對戈登的自我憐憫感同身受。原本，他也並不覺得這有多麼醜惡。只不過是那裏的東西的確可以用醜陋來定義，僅此而已。

“沒有罪過，只有因果。”

“這裏是艾爾甸。我不懂在別的國家是怎麼樣的，不過在這裏不存在所謂的罪行。這點事你也應該清楚。”

“……我……失去了一切……全都……取不回來了。”

“吵死了。”

沒什麼不好。

‘什麼騙人，我不是女人！混蛋，氣死我了，你這有眼無珠的下流胚，給我去死吧，死一百遍，永遠給我去死去死……！’

“哼，隨便了。”

“那個人曾是商品。被艾爾甸的人販子抓住，進行拍賣，最終的買家則是我。那時的競標價可是很高的，大概是那年的最高記錄。那個人就是有着與之相應的價值。我無比珍視那個人。我有許多【孩子】，可再沒有人有那般的仁慈，一個都沒有。因爲那個人是特別的，是不同的，與所有人都不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您真的是不知道啊。原來如此啊。”

居然有戈登知道、他卻不知道的事。

“……沒、沒錯……是自、自覺……”

戈登張開扭曲的眼瞼，虹膜中宿着異樣的光芒。

他卻不知道。

該怎麼辦。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纔好，他一清二楚。可是卻做不到，身體無法活動。

然而卻出現了差錯。他沒有失誤，是阿爾卡迪亞試圖反抗他。不，不可能。別自欺欺人了。

“——吵死了。”

他向着戈登的臉伸出右手。“——阿爾卡迪亞。”

他沒有回答。是否應該回答。要怎麼回答，才能讓戈登吐露真實。真實？不管戈登說出什麼，也無從判斷真假。戈登所說理當全是虛言妄語，又何必去聽。

想要知道一切。

戈登笑了。

演戲一樣的獨白。你以爲我想聽嗎。你就這麼想說？

戈登的嘴角微微上揚。

“根據對一個人的瞭解，便能將其納爲己有。通過對一個人的瞭解，便能將其徹底支配。正是因此我去探清了那個人的一切。您愛着那個人吧？您想要佔有那個人吧？您想要支配那個人吧？然而，您卻不瞭解。您對那個人一點都不瞭解。然而我卻瞭解。那個人懇願時的表情、那個人哀求時的聲音。”

“鍊金士嗎。”

“什……”

和你初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好，那就讓你說個夠。

“用來換你的命？”

“若我告訴您有關那個人的事，就饒我一命……？這可真是這可真是，我可是從沒有過這樣的願望。不過既然是您提出來的交換條件，便就這麼說定了吧。”

“這麼做，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好處？您說好處？對我？您要是產生了什麼誤解，可會讓我很困擾啊。”

“你有什麼企圖。”

“以我這張悽慘的嘴說出有關那個人的事，您也許會心生疑惑。無法保證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也許都是一派胡言。我明白了的確如此。我雖堅信我所說的都是真實，可因爲各式各樣的緣由，也有被曲解的可能性。然而，您難道不覺得其中至少總會包含真實的碎片嗎？您難道不認爲比起一無所知還是知道一些更好嗎？您要白白丟掉這難得的機會嗎？”

“這對你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我說了，您誤解我了。我愛着那個人。”

“別說。”

“不，請您允許我這麼說。我愛着那個人。若您感到不悅大可將我就地格殺，但我還是要說，我愛那個人。您也是同樣的吧？不用回答。您不用開口我也明白。既然愛着那個人，您就理當知曉。理當知曉那個人的一切。您也想知道的吧？還是說，您在畏懼嗎？”

他險些咬緊牙關。

戈登歪着頭。

“您害怕嗎？您害怕瞭解到那個您未曾瞭解的那個人嗎？根據您的所知多少，也許您的愛意會產生裂痕、生出瑕疵、甚至因此而破碎四散。您害怕發生這樣的事嗎？”

“不。”

“那麼，您就應該側耳傾聽我所說的真實。您應當瞭解，那個人對此想必也很歡喜。一定是的，因爲那個人一定也想被理解。希望有人能夠真正地理解自己。”

“虛情假意。”

“我想要讓您記住。這些真實是哪怕直到世界末日、那個人也決不會說出口的。那個人在我的面前、僅在我的面前所展現出的神情與姿態，我縱使費盡萬般辭藻，也會向您傳達。我所知的有關那個人的一切，都全部告訴您。”

原來如此。這纔是目的。

說得太多，反倒不打自招。戈登盡是向他吹噓這些有的沒的，必是打算擾亂他的思考。說不定是早就放棄了活命的打算，一心想要給我一份臨終大禮讓我不得安寧。想要死得玉石俱焚？

我偏要讓你死得毫無價值。

一上午都在屋裏躺着，沒有入睡。腦子裏總是在想，一定得做點什麼。

該怎麼辦？

“水滴石穿，水滴石穿……”

做了夢。很多很多夢。每一個夢都不太好，盡是噩夢。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爛透了。”

醒來的時候，淚水濡溼了臉頰。

心底直癢癢。

“殺了他，別出聲。”

隨後說了聲：“嗨。”

想要聲稱自己沒事。但是，今天預定要去D3，以這副狀態如果硬撐，恐怕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他又一次向戈登的臉伸出右手。

如果不咬緊牙關，幾乎就要喊出聲。

連一句別了，此時也過於沉重。

在草坪上練習受身動作。

“等等！”

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哎呀，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根本不願去回應。

“……啊、好像、有點感冒啊？抱歉啦，今天我就……”

突然肋骨附近猛地抽痛，立即皺緊眉頭。

幾乎差點發作。

躺倒在地，暫且看着天空。

那傢伙。

如何是好？

戈登大吼道：

馬上又平息了。

“臉色·不太好。”

“——等等！還是再等等吧。您難道不想知道嗎？那個人的——瑪利亞羅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神妙完美的存在的真正祕密！”

他再沒有回頭，甚至都沒有以一句告別作爲愚弄。

想要抬起右手，又縮了回來。

“既然瑪利亞不在。”多瑪德君一錘定音，“我最近又根本沒有正經指揮過。缺少指揮官的情況下去那裏只是自尋死路罷了。”

胸口。

大家是不是都是在照顧我的情緒。

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隨後去庭院活動身體。換上適合運動的服裝走出大門，啾也陪在身後。

都是我自作自受。

盡是些過分的事，過分得我都不願去想。然而還是會想起來，在夢中出現。實際發生過的事，全部在夢中全模原樣地重現。

戈登大叫着，黃色的唾沫飛濺，展示了一番以他那副本就扭曲得不能再扭曲的臉，該怎麼表現出更加扭曲的模樣。

下午三點左右來到客廳，多瑪德君正躺在沙發上睡覺，啾在旁邊織東西。皮巴涅魯和露西去哪裏了？問了問啾，看來是出門了。

爲了不讓自己忘記。

結果對D3的探索直接暫停了。

於是他就真的照辦了。

用兜帽半遮住眼，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甚至根本不用伸手，只要原地不動，只要用耳朵去聽就可以。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了。

“祕密……”

急不可耐。

挪開雙手，再度睜開眼。

如果沒有我卻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恐怕又要鬧脾氣。大家也許就是這麼想的。

短促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

劉海隨着輕風微微搖動。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得趕緊轉換心情。我也想轉換，可到底該則麼做？

就在緊鄰處單膝跪地，天藍色的眼瞳俯視着我。

當然啦。

“瑪利亞桑，難道，身體不舒服……？”

定睛凝神。

曾是子爵的男人一轉眼便徹底消失。

爲什麼。

“阿爾卡迪亞。”

早飯卡在喉頭難以下嚥，即便如此還是強行吞了下去。難以忍受被大家擔心。然而這都是徒勞，還是被發現了。

身體格外沉重。

聽到了啾的聲音。

天空晴朗，馬上就要結束的五月的風，帶着些許冷意。

隨着身體舒展開來氣力充盈，頭腦也變得清爽了許多。

我也認爲一定還有什麼。

他做出了命令。

爬起身來，背對着那傢伙，抱緊雙膝。

我傷害了他。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爲什麼他能做到那種地步。

“咕。”

中午，皮巴涅魯和啾一起熬了粥端了過來，這總不能不喫。身體感覺好一些了——心裏這麼認爲。

“啾。”

因爲我，被他討厭了。

連氣息都顫抖不止。

在仍在編織的啾旁邊，細緻地做了一套熱身操。

昏昏沉沉的。

沒有比喜好新鮮屍臭的它們更稱職的清潔工了。

“瑪利亞羅斯是——”

以袖子擦乾了眼睛周圍。

我想要知道。

還有什麼？將瑪利亞羅斯打入傷痛與絕望的深淵之中的，除了悲慘的過去以外還有什麼？

‘你沒有責任’。

唯有熱量凝聚不散。

那傢伙嘴角動了動，眼睛眯得細了一些。

我沒事！

別想騙我。這都是癡言妄語，都是奸計。

故意摔倒，在保證不撞倒頭部的前提下蜷縮身體，以手腳緩衝落勢，然後馬上站起。

一切結束後，他轉過身，從身體各處湧現出黑色蟲羣爬向曾是子爵的物體。

“到此爲止了。”

沒有人反對。

沒有顫抖。沒有動搖。沒有躊躇。

重複無數遍，直至牢記在身體的每一寸角落裏。

也許是發燒了，身體特別疲倦。

又眨了眨。

每一滴血都被吸盡、每一片肉和碎骨都被啃食。

“唔嗯。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

她忠實地實行了他的命令。他的右手分解成爲數十根黑色細管。首先是滑入戈登那孤零零的鼻孔、裂縫一樣的嘴、以及耳洞之中，完美地封死。戈登便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同時也無法呼吸。一瞬之後她開始侵蝕名爲伊什塔·阿伽門諾·德·戈登的這一存在。她貫穿了戈登留下無數孔洞，孔洞又不斷擴大。血液沒有飛濺，只是緩緩流淌開來。戈登這一物件在短短數秒內便不再是戈登。恐怕根本沒有人能夠形容其究竟變成了什麼。她靜悄悄地執行着這一切的工作，而他注視了整個過程，卻未曾看那東西一眼。

忘了是什麼時候，在第十三區的廢墟地帶，那傢伙說過。

仔細想想，那句反話是唯一的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自那以後，那傢伙從來沒有責備過我。一次都沒有。

我想要讓他離我遠點。

那股如同心臟被掐緊般的疼痛，也慢慢緩解了。

反正本來就是心病。

“光是知道也好！您應該知道！一旦知道，您便能明白！若不知曉瑪利亞羅斯身爲完美存在的真正意義，又談何愛！若不瞭解那悲傷痛楚苦澀絕望的源頭，您又怎麼稱得上是真正地愛着瑪利亞羅斯……！”

閉上眼，雙手捂住臉。

然而，我又做了什麼呢？

好不容才平靜下來的、胸口。

臉。

在身體深處凝聚着的熱量好像全湧上了臉。

好熱。這已經不僅僅是熱了。太熱了。

“……怎麼了？”

拼命搖頭。

說不出話，什麼都說不出來。甚至都無法開口，一旦開口，心臟肯定就要跳出來。

緊閉眼簾，咬緊下脣，整張臉都埋在雙膝之間。

冷靜。冷靜呀。給我冷靜。我，必須得馬上冷靜，冷靜到極限爲止，冷靜到不能再冷靜。

艱難地呼吸着，稍微抬起頭，側眼看了看啾。

啾已經停下了手頭的活計，悠閒地歪頭看着自己。“——咕？”

別說什麼‘咕’啊。

雖然很可愛但問題不在於此，啾你到底是在給我做什麼呢啊，這種時候不是應該那個啥嗎那個啥，所以說就是那個啥呀就是所謂、決不允許不法入侵嗎到底怎麼回事？不是一直都是那麼做的嗎，爲什麼今天偏偏要這樣？不奇怪嗎？嗯？

“誒——那個……”

那傢伙大概正一臉迷茫地撓着頭。雖然根本沒看所以完全不清楚不知道，但是就是能曉得。

“沒打招呼就來……是不是不太好啊？話說，我自己也沒想到這麼輕易就進來了……”

是啊。真的說得是啊。就是這樣啊。這可是重大的過失啊。一定得明確責任好好反省討論今後的應對措施。雖然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話一定要說，多得一時間都理不清楚，但就是不行。

“唔嗚……”

只能發出這種聲音、呻吟。幾乎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這算什麼嘛。這到底算什麼嘛。

“那個……”

“想也是白想，我的行事宗旨就是不費白工夫。”

“你看、這不是……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嘛？”

“啊……”

“沒有。沒這種事啦。只是有點——我也姑且是個頭領嘛。午餐時間也有很多事務，不過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你還想怎樣？”瑪利亞羅斯加快了腳步。

那傢伙不停地眨着眼，呼喚了兩次我的名字。

“我纔不知道有沒有好久不見還是什麼鬼，說到底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我都根本不記得，關我屁事啊，你說這個幹嘛有什麼關係嗎，這種事管他去死啊，對我來說真的是他媽的毫無關係！也就是說你反正也是那回事兒吧，反正根本無所謂所以就那個啥對吧，不是這樣就見鬼了，所以說這又怎麼樣啦！真的是、這又怎麼樣啦！？我反正覺得根本不怎麼樣！說到底，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兒嗎！？行呀！那就如你所願！”

單憑這樣，我便明白了。

“都不說話了，你還想幹什麼？”

緩慢、一字一頓、十分重視、好似要以言語將我抱緊。

“是。然後呢？”

“好、好久不見……了吧？”

“咦。什、什麼意思？”

話又說回來。

有什麼東西崩斷了。

“呼。話雖如此，我可是不會做奇怪的事的哦？”

“光是互相對視着就行！”

“沒有？”

“瑪利亞羅斯。”

“那個……有沒有什麼不得了的事……就像、那時候的一樣——”

抬起頭來，正看見那傢伙如同肆意反射着日光的明亮銀月一般微笑着。

“哎……？”

“沒有。”

“待在我身邊就行！”

“呀、說、說是根本無所謂、並不是這樣……！”

實際上，肯定一直以來沒有察覺到對方真心的並不是我，而是你。

“當然即便是在夢中我也會隨時與你同在！”

向右轉身徑直朝着玄關方向走去。

該不該相信他呢。

瑪利亞羅斯低着頭站起身來。

“要不要、互相報告一下近況？”

“都說了，我無所謂所以夠了！我說過的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

打開玄關門，進入房中。

“不、不可能的吧？肯定總會有點什麼的吧。稍微一點點就好，能不能試着想一想嘛……？”

“……既然這樣，嗯。”

背靠着門，終於開始再度呼吸，這種感覺不知爲何有些怪異地似曾相識。想要低聲呼喚那傢伙的名字，於是便以右手掐住喉嚨，僅是這樣還不夠，又以左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才能止住衝動。好痛苦。

“別開玩笑了。”

“既、既然這樣，就算不說話也好啊。”

呼吸停止了。

明明想着有什麼話要說，因此沒有關上門，卻又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煩死人了……”

“不、我只是——”

那傢伙短促地呼了一口氣。

然而我仍想要從中逃離，關上了門。

“你是不是在做白日夢？”

“嗯。”

受不了了。這個樣子。不，重要的是，只有這件事，只有這件事一定要問個清楚。

“沒騙我？”

轉過身來大吼：

“那又怎樣！？”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不管換作是誰，都會難以接受、畏懼不安。

“瑪利亞。”

那傢伙大概在草坪上坐下了。當然他怎麼做都無所謂只是我感覺是這樣。

“——咦？”那傢伙趕緊追上來，“那個……咦？這、這樣就完了？”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注視着他的眼睛詢問。瑪利亞羅斯低下頭。

那傢伙只是在身後追趕，既沒有攔在面前，也沒有趕到旁邊並行。

“算不上……什麼大事？”

回過身來，只見那傢伙一副傻掉的表情杵在那裏。

“哦哦。”

“挺好的嘛。看你還挺精神的。看來過得不錯嘛。真好啊。真好啊。那再見。”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爲什麼要騙你呢？”

“是……麼。”

我——

我現在又是怎樣的表情？

“嗯。沒有就是沒有。我沒有什麼想跟你說的。嗯。想都想不起來，一丁點兒都想不起來。”

“哎……”

“就連在夢裏都是個窩囊廢。”

是不是又在我不知道地方，一個人偷偷地揹負着什麼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