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something in progress 老人與花

逐漸沉落的太陽，將林立的新舊大小集合式住宅染成了一片玫瑰紅。

在濃厚的夕暮氣氛之中，艾爾甸第三區的凌亂市街沉澱於一股詭譎奇妙的寂靜裏。

然而，在這座除了堅固以外一無是處的四層樓建築——掛着「n′ebula」招牌營業的一樓快餐店中，卻流動着散漫的空氣。

時刻距午餐時間已晚，離晚餐時間卻尚早，然而晚飯的準備工作已告完成。這裏的店長兼主廚——年齡不詳，外貌年齡約八十歲，身體年齡卻是二千來歲的奧托米婆婆素以烹調外觀大膽卻美味超羣的料理聞名，但這種時間多半是開店休業狀態。奧托米婆婆坐在廚房中的椅子上吞雲吐霧，另一個廚師兼外場的年輕男人則趴在櫃檯上睡覺。寬廣的店裏除了他們，只有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幾乎定居於店裏的老人。

因此實質上的客人可說只有一位。

但那人顯然非比尋常，和雖有打掃卻陳舊破爛的n′ebula全然不搭軋。

是個美麗的女人。

她的美並不侷限於那深刻的五官輪廓、紫色洋裝下豐滿卻結實的身材與絲絹般閃閃發亮的秀髮等外貌方面；她的雙眸中有着無比強大的意志力，存在感極爲強烈，全身散發着帶有魄力的性感，卻又具備了足以摒除情慾的高潔。她的肉體與精神既似調和，又似相抗，似乎均衡，又宛如失衡；依表情或情感不同，給人的印象千變萬化，目不暇給。

女人與老常客相對而坐，手持小酒杯，喝着無色透明的酒。

那光滑細緻的雙手手指輕扶酒杯並送往脣邊的動作也帶了股難以形容的流麗感，楚楚動人，卻又風情萬種。

女人突然望向店外。

「——風向變了……」

略微低沉的聲音幽靜深邃，彷彿能滲透聽者的胸口。

「王的惡作劇結束了嗎？」

「好像是。」

老人的上半臉孔戴着似是矯正弱視用的護目鏡，頭上的一撮頭髮及相連至兩耳的殘留髮絲全是白色；雖然在護目鏡的遮擋之下不易看出，但從皺紋及皮膚的鬆弛狀況判斷，他的年紀與奧托米婆婆應該差不多。不過瞧他將一件花俏至極的原色窄袖袍穿得邋邋遢遢，衣襟大開，甚至可看見纏在腹間的布條；坐在椅子上時又蹺着二郎腿，極不雅觀，實在是爲老不尊。

「不過，吾王的古老偉大咒語消失，居然只過了四分之一天便又恢復原狀……」

老人拿起酒瓶替女人添酒，並婉拒欲代爲斟酒的女人，自行替自己在酒杯裏倒了酒。

他一口氣喝乾了酒，吐了口熱氣。

戴着紅色項圈，生有青色眼珠的貓穿過門口，直向女人走來。

但別說是女人，連老人都沒有驚訝之色。

天色越發昏暗。

「薇洛妮卡，這個假名並不適合你。」

「不不不，從前我也曾自詡爲一時才俊，但畢竟無法抵抗歲月的浪潮。」

「我喜歡強悍的男人，B.B。和年齡無關。」

「但這種男人多半會死。」

老人沒回答，只是舉杯喝酒。

還有隻灰色的小動物。

不。

——這樣的城市，最好毀滅。

「所以對我說的話也不感興趣？」

「裘弟。」

「——時代改變，人也改變，最近連這個城市的味道都和以往不同了。人真的不能老，老了既無法順應時代潮流，又無力迷惘彷徨，只能枯坐着等待腐朽的那一刻到來。」

女人懷中的裘弟回答。

「不，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喜歡強悍的男人，但不喜歡藏私的男人。見到遮遮掩掩的男人，我便想試探、揭露他的一切，將他脫得一絲不掛並勒死他。」

「這是我頭一次直接和你見面吧？我叫路易•阿斯摩代•埃德蒙狄歐。很抱歉，現在是這副模樣，以後還請別忘了我。」

「你真愛說笑。」

「不過你真正喜歡的，就是這種不受擺佈的男人吧？」

是貓。

猶如萬物靜止般的時光沉重地流動着。

「這可不是說笑。我老了，你看，連眼睛都不中用啦！唯一的樂趣，便是從早喝酒喝到晚。」

「是啊！」

與Veronica

㊟

花同名的女人與被稱爲B.B的老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女人的嘴邊依舊帶着微笑，眺望逐步邁向黑暗的室外。

奧托米婆婆常餵食附近的野貓，是以這棟建築物早化成了貓屋，有貓走入n′ebula並不稀奇；但這一帶的野貓向來謹遵奧托米婆婆的吩咐，縱使求食亦不失野貓的尊嚴，堅拒戴上項圈，因此這隻灰貓並非野貓。

敞開的店門吹進了一陣不帶半點詭譎粒子的微微晚風。

（注：水苦蕒，又名婆婆納或瓢簞草）

「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說來很過意不去……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她的嘴脣突然動了，說着不成聲的話語。

老人終於開口。

「畢竟不是我取的嘛！」

「那倒是不打緊，只是下次見到你時，不知我是否還認得出你來？我已經老糊塗啦，認人沒什麼自信。」

「貓」回答道。

「你想慫恿老人家嗎？真是個壞女人。」

女人嫣然一笑，將酒杯放回桌上，拿起酒瓶。這回老人並未拒絕，默默地遞出酒杯。

《薔薇的瑪利亞 I LOVE′N′KILL》完

「請別這麼說，我是真的認爲若天下間有人能打敗『她』，那人非你莫屬。」

裘弟轉向老人，並未開口便說起了人話。

「倘若你是老糊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類都是癡呆了。」

不光是風。

「好說、好說。」

「你單獨前來，表示分身損壞了？」

「我可沒這麼說。薇洛妮卡，你很美；我雖然衰老枯萎，卻還沒失去賞美之心。光是看在你特地前來的份上，你的話便有一聽的價值。」

接着，女人自椅子站起，屈身抱起裘弟。

「反正還有時間，近期內我們會再來造訪。只要能聽到你的答覆，跑幾趟都無所謂。是不是，莉璐可？」

女人察覺走近身邊的貓，開口呼喚其名。

擁有兩個名字的女人靜靜地點了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