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骯髒的工作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5141 字
無論是燈籠、樹木、砂礫以及生苔的石頭,都是極盡奢華之所能。一旁的池塘裏開着幾朵蓮花,雖說表現出無上的風雅,也讓人倍感孤寂。
在這個東部風格的庭園當中,到處都是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十分不可思議的機關。
亞濟安在池邊找了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坐下,看也不看從外屋走過來的同伴,開口問道:
「什麼時候了?」
「十四時五十九分。」
這位穿着羅伊耶魯•卡爾(ROYAL GIRL)的紅白相間重裝盔甲,左手拿着同樣配色的圓盾,右手拿着鏈錘的午餐時間名人——粉碎女用很不愉快的口氣回答:
「打起來一點意思都沒有,真是個討人厭的工作。不過……最讓人不爽的是——亞濟安,只有你在這邊納涼,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玩!你想被我打得粉碎嗎?」
「我纔不是在玩。」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
「休息。」
「你有做什麼疲勞到需要休息的事嗎!? 」
「不是身體,是我的心很疲憊。」
「亞濟安,那個……我不像蓓蒂、夏子那麼會說話,我的腦袋不好,話也可能說得不好……我想說的是……你不要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啦!」
「我沒有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不過還是謝謝你關心我。」
「什麼關心,不、不是那回事啦!啊、不是,我是說,我當然擔心你。怎麼說呢,這不是我個人的擔心……啊~~可惡,你比我奸詐狡猾幾百萬倍,一定知道我到底想說什麼啦!」
「是啊……」起身的亞濟安面帶微笑,把手放到粉碎女的頭上:
「作爲同族的夥伴,你擔心我。對嗎,凱伊?」
「——對、對啊。就是這樣!你明明就知道嘛!」
凱伊睜大像貓一樣的鳳眼,滿臉通紅。
保持夥伴的身份。
「真是的……」蓓蒂把手放到腰間的那把魔術士之劍「庫利茄安魯」的劍柄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之而來的挖苦,也很有蓓蒂的風格。
「真是愚蠢——」
「你還真是好奇。」
「那就要看那些守護者了……」
「當然。對了,在我能夠控制的範圍內,除了守護者之外的人一個都沒殺。」
事實上,亞濟安有多不相信自己,蓓蒂就有多少懷疑。
當然,這傢伙身上也有一些不解之謎。
「那就對她溫柔一點吧。」
你已經不在了。要說我欠你什麼……就是這個。這是我的錯,是我所揹負最大的罪……
因爲你已經死了。
「幹得好。」
「我去看看情況怎麼樣。有什麼不對勁,我就一槌敲碎那些傢伙。」
「接下來那些守護者應該會增援纔對。我打算跟他們做個交易。就用你們這些人質,把這個泉裏交易過來。如果他們沒有增援,那就是對你們見死不救。如果是這樣就太可憐了,我會讓你們逃走的。」
傑伊對亞濟安抱持一種特殊情感——當然是負面情感。傑伊很討厭亞濟安,因爲SIX說過他對亞濟安相當執着,所以傑伊嫉妒亞濟安、憎惡亞濟安、懷疑亞濟安、對亞濟安有所質疑。面對亞濟安,傑伊可以說是感情用事。所以他的判斷也往往流於瘋狂。
「各有所好嘛。」
「算了,這也算是孽緣,我跟你去吧。」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只有三個人瀕死,維多利亞跟她低級的妹妹正在治療其他傷者。」
「你怎麼這樣說話——」
「我幹嗎非得欺負她不可,有什麼理由嗎?」
「越來越讓人想吐了。」
傑伊是SIX的左右手,也可以說是唯一的心腹。事實上,每當亞濟安與SIX有所接觸,傑伊一定跟在旁邊。只是SIX就算注意到什麼,基本上也不會親自行動。而在這種時候,傑伊也時常如同SIX的分身一般,開始有所動作。
眼前的男人身穿條紋西裝,一頭灰髮全都往後梳。再加上醜惡的鷹勾鼻、薄削冷酷的嘴脣,還有消瘦的雙頰,讓人聯想到老奸巨猾的鷲。
「我缺的或許不是隻有衣服喔。」
「鄙人是『泉裏』的掌櫃,名叫路歐•妙玄。冒昧問一下,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還頂嘴啊。你有什麼證據懷疑我?」
「……多少有點意外。」
「——不過我想,這些話不適合在這裏說吧?」
那就是傑伊吧?不對,要是完全相信這傢伙就太危險了。不過亞濟安明白——
就是眼前這個往他的方向走過來的男人。
該不該開口要他回頭?他總是舉棋不定……就是這種情緒、這種絕望越來越強烈,好像是自己即將毀了自己——想要守護那個人,想要牢牢抱住那個人,但卻辦不到。
「他們本來就是擅攻不擅守。」
蓓蒂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不過她的捉弄也到此爲止。她不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即使真的要問,她也不是那種一下子把話說開的人。
蓓蒂很敏銳,甚至敏銳到令人討厭的地步。
「你是不是沒有其他衣服可穿?老實說,看起來很不舒服。」
「他們有按照我的命令,把那些死掉、重傷的守護者丟到外面去?」
亞濟安淺淺一笑。
這樣膽怯的心思,其實跟亞濟安很像。
「看看最近的你就知道了。是有一些狀況沒錯,多多少少也會感到憂鬱,不過你也不要沒事就欺負凱伊啊。」
「什麼事?」
亞濟安拼命壓抑自己臉上驚愕的神情,笑着回答:
凱伊說完便穿過主屋,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應該、或許、聽說……將會是傑伊率領的「殺戮戰隊最大殺伐」的精銳祕密部隊「ES」來負責這個任務吧?雖說最大殺伐要是撇開部分裝備,也只不過比流氓好一點而已,但是這個名號背後卻有連亞濟安都無法小看的ES。即便是他,也不敢對ES掉以輕心。
「很不錯啊……對我而言。」
這樣最好……這樣比較好。
「這是怎麼回事?不殺那些工作人員,把他們當俘虜。你剛纔說要拿來跟守護者交易,如果守護者不增援,就讓他們逃走?還下令把守護者的屍體跟重傷的人丟到泉裏外面……如果你已經把他們的頭打爛了,施以蘇生式也沒用,那我還可理解。不過只要有人把那些守護者救回去,下次他們依然會對我們刀劍相向。亞濟安,你這種行爲根本說不通,這是資敵行爲。」
「……只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而已。」
我是個膽小鬼……對着死去的你才能盡情傾訴。才能稱呼你爲……朋友。或許你會覺得只能對死者傾訴的我很可憐。沒關係,即便如此,我也沒有絲毫後悔。
亞濟安喃喃念道:
「再怎麼爛也得盡到最低限度的責任。我最近打算努力一下……」
然而傑伊說的也是事實。
主屋裏聚集了手臂綁在身後的女侍、廚師,還有其他工作人員,算算約有六十人。一旁約有十個午餐時間成員圍着他們加以監視。
應該不只傑伊一個人,ES也在。
「就算像我這種貨色。」
亞濟安看了那些滿臉惶惶不安,一直看往這裏的女侍與工作人員一眼:
亞濟安向外屋走去,凱伊保持三美迪爾的距離跟在亞濟安後頭。這個距離應該可以吧?凱伊雖然一向都是直來直往,不太擅長太複雜的思考,但她不是笨蛋,直覺也很靈敏。她知道如果靠得太近,亞濟安就會刻意拉開距離。凱伊也瞭解,亞濟安這是不得不然。因此她只得像野獸一般,戰戰兢兢地計算着自己與亞濟安的距離。
不過那朵豔紅色的薔薇應該更接近我。我感受到靈魂的共鳴,這是命運。
「裏面還有。」一邊應答一邊舔着嘴脣的天才魔導士「垂眼的蓓蒂」聳肩說道。她的身上穿着前襟大開的聖安提•西普(St.Etienne de Cibot)魔術士服,不過胸部並沒有那麼豐滿——不,總之這個天才魔導士是個看起來既像二十幾歲,也像十幾歲的女孩子。
「你再辯解也沒用。」
亞濟安聳聳肩:
「廚房裏面還關了幾個。不過那邊是塔裏艾洛負責的,所以我不知道詳情。那個笨蛋好像在壓制什麼狀況,剛剛還拜託利契耶魯幫他。」
說到這裏,亞濟安突然打住,轉過頭就往外屋走去。踏上石板路的亞濟安心想:怎麼可能?眼下的SMC應該在一號區與那些秩序守護者對峙纔對。不對,算算時間,應該已經開戰了。照這麼說來,那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那傢伙應該跟在SIX身邊纔對吧?但是……爲什麼?
亞濟安看了看其他人。同一時間,在場的一位工作人員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他穿着顏色素雅的窄袖便服以及大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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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年約半百,是一個文雅高尚的男人。
SIX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亞濟安很清楚。如果他逃走、如果他背叛,SIX就會殺了他的夥伴。這個威脅是很明顯的。
「傑伊。」
「那、那這間店……?」
「可是還真無聊啊。這些傢伙不是跟鼎鼎大名的秩序守護者很有交情嗎?我還以爲會更加有趣。」
蓓蒂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也沒打算對她冷淡啊。」
庫拉尼,請原諒虛僞的我……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本來應該要在外屋把鞋子脫掉纔對,但是亞濟安穿着鞋就走進了主屋。
薔薇啊……
仔細一看,那個男人的表情相當僵硬,臉上冒汗,即使如此還是擠出討好的笑容。看來應該是工作人員推派的代表,也做好了必死的覺悟。
傑伊——是了,那一定是傑伊。沒錯,肯定是他。
踏入外屋的傑伊臉上露出笑容,看起來好像很高興能夠嚇到亞濟安。他睜大眼睛咧開嘴巴,發出一聲嗤笑: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他總覺得有股視線一直纏着他。蘊含在裏頭的意志與情感是殺意。如果只是亞濟安一個人,感覺到這些意念之後大可以擺脫、逃走,但是他的夥伴怎麼辦?
「沒什麼。」
「……傑伊。」
但我在爲自己的錯誤以及罪惡後悔以前,就已經失去了……不、是我犯的錯殺了我的朋友——是的,我現在還想要稱呼你爲「朋友」,我一定要實踐我們之間的誓言。
「這些就是全部的人?」
「守護者的慣用手法,就是採取步調一致的集團突擊。雖然有幾個特別突出的劍士,不過基本上就是訓練出能力差不多的個體,再集中起來加以運用。爲了有效率地突破、侵入、掃蕩敵人,他們的戰術也很制式單純。但是當他們處於被攻擊的一方,需要處理的資訊太多之時就沒辦法好好對應。特別是碰上我們這樣每個人作戰方式都不一樣的對手,那就更加頭痛。」
在泉裏的廣大土地當中,散佈着幾棟以走廊連結起來的建築物,這些建築物的玄關就是外屋。通過外屋,就可以來到人稱主屋的大廳。
「我一點也不累……只是在偷懶而已。」
「那個……很抱歉打擾兩位談話。」
但是無論如何,亞濟安都不認爲傑伊可以時時刻刻粘着他、粘着午餐時間不放。
「是啊。亞濟安,你是對凱伊很溫柔沒錯,不過那不是真正的溫柔。你讓她有了不該有的期待,讓她空歡喜一場。要我來說,那根本就是一種罪惡。你這樣讓她抱持期待,對誰都不好。」
「這個嘛,雖然很可憐,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們也只能放……」
「意外什麼?你想一想啊,亞濟安。像你這樣麻煩、另有所圖的貪心傢伙,當然是要加以監視啊!要是有什麼狀況,還得加以制裁。這樣的任務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勝任呢?你應該曾經感覺到危險、威脅、殺氣,那都是我。很驚訝吧?正確答案就是我,亞濟安。」
「我們這邊有人陣亡嗎?」
「像你這種會找藉口的男人,最爛了。」
「亞濟安,我之前說過類似的話,這次我可是玩真的。依照你的回答,我不會讓你想吐,而是讓你吐血。」
「是這樣嗎?」
「啊哈。」
蓓蒂——閃光魔女瑪奇魯塔稱之爲天才的魔術士。依照她本人的說法,她有一顆非常魔術士的腦袋。她鍾情於太古失傳的魔術、醉心於生命的神祕、探究人類之間情感的羈絆、人生的苦惱,探詢最爲究極深刻的道理——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注:日式的傳統褲裝)
傑伊對他而言是個威脅。
這次真的沒什麼,跟平常比起來也沒什麼兩樣,凱伊的態度也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雖然他也不知道凱伊到底感覺到什麼,還有她到底再想什麼。
亞濟安和凱伊一前一後進入外屋。
「亞濟安,怎麼啦?覺得我出現在這裏很奇怪?」
「夜裏、夢裏、我總是看見你的背影。不管我再怎麼追、再怎麼追,你的背影還是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可是再想一想,他常常感覺到的那個差異懸殊的強烈殺氣,僅僅只有一道。
「說不定正是如此——」亞濟安撥起了前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傑伊刻意慢慢巡視外屋、主屋跟走廊,然後才眯起眼睛說:
亞濟安滿懷親切地呼喊他的名字,又說了一聲:
「我啊……」
然後他像是在挑撥,又像要把時間停下來一樣慢慢開口。
深吸一口氣,裝模作樣一番之後拔出傳家寶刀:
「——這是SIX的意思。我可是按照SIX的命令辦事。」
「這種事你不說我也知道!」
果然,只要亞濟安提到SIX的名字,傑伊就會感到不快。
看樣子傑伊確實是憎恨他。不過,傑伊——
你是對的。真是的,你可是完全正確呢。想要飼養我?真是個愚蠢的念頭……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庫拉尼,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遇上你曾遭遇的事……我不會錯過時機的。
「你知道?真的嗎?真的知道?我可不這麼認爲。因爲SIX命令我:在九巡月十八日襲擊泉裏,儘速壓制所有能夠壓制的人。我可是奉命行事,也沒違抗命令。就是到了SIX面前,我也能夠堂堂正正地說——我的主人,我已經依照您所交代的去做,請摸摸我的頭。」
「你……不要開玩笑!」
「想打嗎?我無所謂。如果SIX真的要你不問是非曲直,殺掉我這條聰明的狗……不過我敢以一億達拉打賭——SIX根本就沒有給你這種命令。聽好了,傑伊,再怎麼辯解都沒用,你違反了SIX的命令。」
「——×××……!」
傑伊低聲說出來沒聽過的話。雖說聽不出發音也聽不懂意思,不過肯定是在咒罵他。這點絕對沒錯。
「亞濟安,我絕對不容許你背叛我的主人,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