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nite.」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2.4萬 字
眼前的這個階梯——無色、透明,而且非常堅硬,完全沒有任何被鞋後跟磨損的痕跡。這到底是用什麼材質做的?從跟樓梯同一種材質建造成的欄杆看來,似乎與魔導王時代相當流行、壯觀華麗、就像是某種生物圖騰紋樣般設計的「庫拉伊斯特」式建築相當近似。
這是一段相當長的階梯——寬度約在十美迪爾左右。他們已經走下五十個階梯,差不多算是走了一半。
這裏沒有僞魂,所以也看不到僞魂所發出的光。
不過,爲了確保光源,扶手中似乎是嵌入了什麼發光物質。就跟一旁重重層疊起的透明牆壁一樣,扶手上頭也是光源處處且此起彼落——
這樣的光源明滅轉換,給人一種光源似乎在移動的錯覺。
整個牆壁似乎都在蠕動,或者說,感覺上……就像是有脈動,如同活物一樣。
「莎菲妮亞應該知道吧——」
走在最前頭的多瑪德君向他們解釋着。在他的話聲當中,不時還會混入幾聲如同玻璃材質的鈴鐺響聲。瑪利亞羅斯弄不清楚那個聲響是怎麼回事,但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覺這個鈴鐺聲似乎是光線轉明消暗時所發出的聲響。
「總而言之呢,魔術士的目標,就是要超越人類。以前那些魔導王也一樣。他們最熱衷的,就是如何獲得最強大的魔力。他們覺得,如果能夠獲得那種——可以簡單地屠殺一大羣人類的魔力,他們便能夠成爲超越人類的存在。因爲大家全都這樣想,所以只要哪一方發展出了某個魔術,另一邊就一定要弄一個比對方威力更大的出來。這種事情其實蠻蠢的,就算擁有可以一口氣掀翻一個大陸的能力,但這種能力要怎麼用?再說,要是真的有人拿出來用了。到最後也是互相報復來報復去,兩敗俱傷。所以爲了要超越其他的人,這些傢伙就只好採用另外一種方法……」
「……長生不老的能力……」
莎菲妮亞開口接話,帶着些許戰戰兢兢……多瑪德君一邊持續往前走,一邊略微點了點頭:
「沒錯。不過,這纔是最麻煩的部分。雖然那些傢伙不斷去分析人類身體當中的構造。拼命地在人體內加上這個加上那個、嘗試各種可能性……姆薩德就這樣製造出來了……這是我的推論啦,我想,所謂的僞魂,應該也是姆薩德的同類吧——」
「同類?姆薩德跟僞魂?」
瑪利亞羅斯很難想象,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麼類似的地方。
多瑪德君隨即修正了自己的說法:
「與其說是同類,還不如說,那是相對的存在。」
「相對?什麼意思?」
「理論上來說,姆薩德的肉體是不會老化的。但是在製造的過程當中,他們失去原有的靈魂。雖然還是能像生物一樣活動,但那也只是徒具肉體的人偶而已。然而僞魂不同,是相對於姆薩德的存在。雖然所謂的僞魂跟靈魂還是有所差異,但是作用大致相同——只是,僞魂沒有肉體而已。」
「啊……」
瑪利亞羅斯終於想通了。由莉卡與莎菲妮亞則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訝異地倒抽了一口氣後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卡塔力的臉沒有什麼變化,就像是他早就知道了這一點一樣。皮巴涅魯也沒什麼表情——他到底有沒有在聽啊?這一點也同樣啓人疑竇。
等一下他們將要面對的,將會是前所未有的一場苦戰,所以現在就要進入備戰狀態。
由莉卡與卡塔力都點了點頭,然後,多瑪德君又轉向瑪利亞羅斯說道:
「唔。」
多瑪德君打頭陣,皮巴涅魯就走在他的右後方。跟在他們後頭的,是瑪利亞羅斯,還有卡塔力、由莉卡與莎菲妮亞。
要怎麼做,才能打開這扇笨重得要命的大門?
一隻、二隻、然後,第三隻……
「嘻嘻嘻。」
因爲這一夥人……如今看起來似乎正在準備要施展什麼魔術……
那是什麼?
這個門的材質類同於前面那些透明牆壁地板。只是,這兩扇門上頭,浮雕着許多庫拉伊斯特式的奇特紋樣。也因爲如此,門的另外一邊有什麼,完全看不到。除此之外。這個地方還非常安靜——除了瑪利亞羅斯等人的呼吸聲、衣服的摩擦聲、金屬裝備的碰撞聲以及光線的閃爍聲外,幾乎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太安靜了,反而讓人越發地毛骨悚然起來。
門已經開了一半以上……
三十美迪爾。
「……沒什麼……好講的嗎……」
「……」
不過,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所在啊?整體看來,這個地方——與位於第一區的王國圓形劇場相當類似,除了觀衆席外的地方,幾乎都是由適才他們所看見的透明建材所構成。除此之外,這整個劇場也同樣是庫拉伊斯特式的建築風格。美麗,卻也極其詭異。
如果不是聽見多瑪德君在此時對着莎菲妮亞大吼的聲音,他可能真的會哭出來也說不定。
悲命交響曲的音量逐漸增強中,接下來,就是最後的高潮了。
「……就在那裏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所謂的王陵,裏頭應該是有些陪葬品纔是。照這樣說來,之前確實是有人從某個魔導王的陵墓當中,挖出了了大量魔導王時期的寶物,後來還因此引發了一陣騷動。做爲一名聲名卓著的魔導王,麟靈夫人原本便具有相當巨大的魔力,所以她的墓室裏,應該也藏着令人無法想象的絕世珍寶纔是。
那是小型的飛龍?不,應該還是用那種特殊質材所製成的透明飛龍模型。看起來,簡直像是大型的玻璃工藝品。而在那些飛龍模型背上坐着的,不正是那些穿着長袍的傢伙嗎?
「哪來的口水啊!」
「知道了。」
不過,在上頭的那些傢伙看起來等級非常高……身上穿的與其說是長袍,還不如說是女性衣衫……像洋裝之類的。雖然上頭的那些人,也與那個穿着長袍的傢伙一樣,頭上都戴着頭巾掩住顏面,但從其身型體態則可以看出來是女性——所以,這其中應該不可能有他們之前碰到的那個傢伙。
悲命。
還有多久?
那些戰慄樂團的人盤踞在這裏,該不會就是爲了主人看守陵寢吧?
衣着服飾都相當誇張的指揮現下就站在舞臺中心,所有的演奏者都在他的手底下動作——他揮舞着手上那根細細的棒子,動作越發激動了起來。小提琴手(Violinist)與中提琴手(Violist)激動地搖晃着身體,琴弓也激烈地摩擦着琴絃;大提琴手(Cellist)演奏出了各式各樣的音色,D.B.V則是強而有力地演奏着低音。金管與木管樂器嗚嗚作響着,打擊樂器所帶起的高亢節奏讓瑪利亞羅斯整個不安了起來。感覺上。這就像是追襲敵人而來的大軍,在地面上踩踏出的腳步聲一樣。
「由莉卡,你看着莎菲妮亞。如果有什麼狀況,你就保護她一下。卡塔力,你掩護由莉卡。我跟皮巴涅魯漏掉的傢伙,也一起交給你處理了。」
她慢慢地開口:
「莎菲妮亞,看這個門大成這個樣子,我想墓室裏頭應該也相當寬闊纔是。你去叫個大傢伙來等着,看用什麼術法,由你決定。」
「瑪利亞,口水流出來啦!」
太暗了,也真的是太吵了,所以他到現在才注意到。
「……是!」
「瑪利亞,你跟在我和皮普後頭見機行事。有什麼狀況,直接下指令給卡塔力他們也行。」
莎菲妮亞一臉僵硬地點頭稱是。也是啦,就瑪利亞羅斯所知的部分,在此之前,多瑪德君可說是從沒對莎菲妮亞下過「叫個大傢伙來」這樣的指令。也就是說,憑藉着他那獨特的嗅覺,多瑪德君已經有所預感……等一下會有事情發生。
或者應該說,瑪利亞羅斯根本是一個笨蛋。從莉莉那裏得到這個情報的時候,他就該想到這個可能。
瑪利亞羅斯的淚腺,此時就硬生生地崩潰了——在門的那一邊,設有圓形的觀衆席,看起來很寬廣,也有些昏暗。舞臺則被設置在中間,中心有照明設備,打亮整個劇場。戰慄樂團的演奏者們正歪倒在舞臺上,專心地演奏着樂曲。
「請原諒我吧!幹得好的話,劫火就是你的囉!」
不,不只是咒文而已……那根水晶杖在此時已憑空浮起,莎菲妮亞雙手結印,在空中畫出了魔法圈、複雜的紋樣與上古高位語文字。莎菲妮亞的手指所到之處,都留下了白色的線條。這或許是因爲莎菲妮亞的指尖上頭,沾有些許白色粉末的關係。
「……交響曲第六一三號c小調『悲命』……」
方纔抵達階梯之前走的那條路,大概有三分之二,是他們之前已經與莉莉走過一次的路。託莉莉的福,大部分的敵人都已經被解決了。但令人不解的是,不管是通往墓穴的階梯,或者是他們腳下的這條通道,連一個姆薩德都看不到……這又是爲什麼?
「對,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啦,害我沒心情了,看你要怎麼賠我。」
所以,如果麟靈夫人的遺體真的在這個墓室裏,那麼,不論她用什麼手段把墓室從裏到外封印起來,都不值得驚訝。再說,如果這個墓室真的很完整地封印了,那也就可以解釋爲什麼外頭的警備如此鬆散。
總而言之,這個墓室裏頭一定有東西。這下子只能空手而回做白工嗎?別開玩笑了——卡塔力的魚臉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如果事情要繼續這樣僵持下去的話。或許就真的會變成白工了……
多瑪德君的獨白,被彷彿洪水一般來襲的音樂淹沒了一半。
最上層的三樓座席被建構成一個往前伸展的白天鵝頭形,看起來應該就是所謂的貴賓席。
感覺上,就像是有什麼陷阱在等着他們一樣。
門已經開了三分之一了。
沒錯,首先當然就是要先去拿劫火。然後,便是瑪利亞羅斯這輩子都沒看過的,數以千萬、億、兆達拉的財寶啦!
「如果沒有偉大的目標……人就不會積極向上。我認爲……就是因爲有前人去挑戰那些不可能,所以我們纔有今天的生活……」
「……是……」
多瑪德君的決定是絕對的,每個人都相信多瑪德君的決定。當然,多瑪德君會有他判斷錯誤的時候。但即便是錯了,這個男人也不會吝惜於修正。他有這樣的肚量,有什麼不對,他也會自己把責任擔起來,絕對不會賴給別人。
「那個女人是自願到這裏來的。大概就是爲了『那個』吧……這個地方與異界有所串聯。所以有幾樣東西,一定要在這裏才能弄到。詳情怎麼樣我不清楚,不過那個傢伙追求的。是一個長生不死的夢——一個不可能的夢想。所以她纔會到這裏來,進行她的研究與實驗。她想要一具不怕歲月侵蝕的肉體,爲此,她還需要一個不會消滅的靈魂。然後,她可以把自己有的所有記憶與資料,複製到那個靈魂上——不過,這實在沒什麼好講的……」
「……有很多時間的話。那個也……」
多瑪德君若無其事地說着:
「——問題是,麟靈夫人到底成功了沒有?」
多瑪德君的嗓音聽來乾巴巴的。從語氣聽來,他似乎不認爲麟靈夫人真的成功了。
不過如果凝神細看,就能夠看到,正對舞臺的那處觀衆席被分爲三層。
「我知道啦!不過那本來就是要給我的啊,不然幹嗎要來這裏啊?啊,我們還在這裏廢話什麼啊,快點走吧!進去就知道啦!」
多瑪德君、皮巴涅魯與由莉卡似乎都注意到了,但無論如何,他們也沒辦法對那些飛在半空中的傢伙出手。卡塔力自然是考慮過,他是不是該投出伊諾伊契與洛諾尼,但是算算看,畢竟相隔了二十美迪爾以上呢!
「走吧!」
「唔……」
不禁焦躁了起來。
然而,即便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也相當不舒服。
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轉機終於出現了——
「麟靈夫人正是所有魔導王中,對長生不老這件事最執着的一位女性。」
如果沒有什麼狀況的話,三十美迪爾一下子就走完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莎菲妮亞只好重新來過,但就沒辦法馬上開始吟唱咒文了。
莎菲妮亞確實是應和了這道指令,但她的心卻在一瞬之間,狠狠地被這首悲命交響曲揪住——在門打開前還能拼命地維持住的特殊精神集中狀態,完全被瓦解了。
真要說起來,就算只是一般人的墳墓,比較有錢的人家還是會好好造一個氣派的石室,然後弄一個巨大的石板把門口堵住,杜絕再次被進入的可能性。如果是王陵,就會更慎重一點,把墓室封印住……這種做法稱不上是罕見,而且可以說是很標準的做法。
不過,雖然猜是這樣猜,但是多瑪德君卻沒有絲毫迷惑,一步步地往門扉走去。瑪利亞羅斯等人則像是被他往前牽引一般,只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走到這扇大門前。現在要考慮的,是另外一件事——
瑪利亞羅斯的喃喃自語,應該誰也沒有聽見。此時,這個戰慄樂團也正好奏完了悲命交響曲當中,那段有如臨終悲鳴的一章。在那一瞬間,瑪麗亞羅斯只感覺到一陣昏眩,整個人搖搖欲墜,幾乎要就此倒下。他拼命忍耐着,好一會兒才能慢慢地睜開眼。
「原來如此……」多瑪德君看了看,低聲唸了句:「這個墓室可能已經被封印起來了。」
啊啊,不過,這首樂曲也確實是能夠與」悲命」這個命名相對映。在這個樂曲當中,作者感嘆了抵抗、感嘆了敗北、感嘆了悲嘆、感嘆了絕望。在聽這首樂曲的時候。聆聽者什麼都不需要懂,便會被這首樂曲所動搖。
「耶?」
在深思熟慮以後,提出反論的是莎菲妮亞。身爲一個魔術士,就算對方是多瑪德君,她也不認爲對方能夠懂得所謂魔術的終極目標。
所以,他們相信他。
不過,應該也是同類吧?
悲命交響曲也在此時,演奏到了最高潮。
在此之前,瑪利亞羅斯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魔術。
糟糕了!
樂聲流轉。
有什麼正在那裏迴旋飛翔的樣子。
所以,躺在這裏的,是女王的遺骸?在夢想破滅以後,女王便在這不爲人知的所在,徑自地腐朽?
也就是說,瑪利亞羅斯擔任的工作是所謂的遊擊兵。多瑪德君是指揮官的話,他就是副指揮官。說實話,純就戰鬥能力來說,除了莎菲妮亞外的每個人都比他強。他也不像莎菲妮亞,能夠驅使強力的魔術。他甚至只加入ZOO兩個多月而已——但是沒有人提起這些,也沒人去想這些。
多瑪德君一邊撫摸着他的下顎,一邊陷入思緒當中。在他看了莎菲妮亞一眼之後,開口說:
「但如果這個目標是長生不老呢?」
不過,也因爲這樣,可以預料的是,墓室中所藏有的陪葬品應該可以說是相當可觀。能夠放進去的,想必都是些稀世奇珍纔是。
「莎菲妮亞!快繼續啊!音樂一奏完他們就殺上來了,快趁現在把他們都宰了!」
些許光線從簾幕後頭透出來,透過投映在簾幕上的影像,可以看到貴賓席裏放置有一張王座,兩旁有左右隨侍。
如果莉莉說的話是真的,那麼,眼前就是末期的魔導王當中的一人,「死靈女王」麟靈夫人的墓室。
這個男人做事很有分寸,幾乎都恰如其分。雖然有時候會搞不清楚他在幹嗎,記性也差得不得了,但是他總是把夥伴的事情放在第一位。這個原則,不會因爲任何事情而有所改變。就算今天夥伴的事情與他自己的私利產生衝突,他也不會有任何疑惑。
門慢慢地開了。不過,開啓的方式很奇怪。兩扇巨大的門扉從中分開後,慢慢地被收進了兩旁的牆壁內。速度不快,且從門的那一端,傳出了若干聲響——是音樂。
多瑪德君繼續往下走。然後是瑪利亞羅斯、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亞及殿後的皮巴涅魯。階梯的盡頭,是一大片透明的地板。他們站在那裏。三十美迪爾之前,是一扇庫拉伊斯特式建築的巨大門扉。
「什麼嘻嘻嘻!什麼嘛,人家剛剛還很鬥志高昂的耶!」
多瑪德君看了看由莉卡,然後,又看了看卡塔力。
真是夠了!耳朵好痛。爲什麼會這麼大聲?身體好像要被這些樂聲撕裂了……
「如果是還要繼續追求那些更強大的力量呢?這也該有一個限度吧?不過這不是我說的,而且呢,比起那種事情來……」
多瑪德君先碰了碰這扇門,確定沒有產生什麼反應。然後,他往上看,當然也還只是一扇大門而已。像這種大門,即便是有一身怪力,也很難硬是把門給推開。
管絃樂器、打擊樂器,不論是旋律、合音及律動,都優美到足以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地步。
「都是那傢伙不好。」
瑪利亞羅斯邊塞起耳朵邊看向莎菲妮亞。莎菲妮亞從長袍裏頭取出了觸媒。沒想到居然能夠在這種環境下集中精神,不愧是閃光魔女瑪奇魯塔所認同的天才魔術士。雖然前面受到了干擾,但她仍沒有被這曲「悲命」所擊倒。莎菲妮亞蠕動着嘴脣。雖然瑪利亞羅斯聽不太到,但她確實已經開始吟唱起咒文來。
聽多瑪德君這麼一說,瑪利亞羅斯便趕緊擦了擦嘴——沒有流口水啊?
雖說……臉是不用提了,他還喜歡打扮得金光閃閃的,引人注意……怎麼看都像個怪角。
這裏是墓室?這個劇場……還是音樂廳什麼的,就是墓室?那……麟靈夫人在哪裏?或者是說,她的遺體在哪裏?瑪利亞羅斯皺起了臉。這個音量對他而言,已經超出聽力所能負擔的範圍了。他環視這個墓室——舞臺的光線,似乎是從上方的圓頂降注而下。除了舞臺外,其它地方都是一片暗沉。仔細一看,觀衆席上空空蕩蕩的,看起來不像有人坐在那裏。
就算投出去了,能不能擊中目標,也還是一個問題。何況對手可是有三組,再怎麼順利,也都還會剩下一組。
所以,只剩下那個辦法了。瑪利亞羅斯忖度着,要用藏在護腕裏的箭嗎?不行,射程不夠遠。不過如果是那幾個裝着「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而且,如果能夠用爆彈擊中那幾個傢伙,或許甚至可以阻止其施展魔術纔是。
爆彈還剩下五個。
瑪利亞羅斯從腰上的皮帶取下了兩瓶爆彈。右手一瓶,左手一瓶。
這次的爆彈攻擊,需要較往常更高的準確度。不能想說只需打到地板牆壁,攻擊目標自然在爆炸影響範圍之類的,萬一過頭了怎麼辦?把腦子放空,瑪利亞羅斯很自然地把身體彎成弓形,然後右手投出——
悲命交響曲終於演奏完畢了嗎?
還是他也終於能夠集中全副精神,到了連聲音也聽不到的境界了呢?
投出了右手握着的那枚爆彈後,瑪利亞羅斯隨即跟着拋出了左手手裏握着的那一個。就在他眼角瞥見爆彈炸開光亮的同時,他的雙手又立刻各拿出了一枚爆彈準備。這二次爆炸命中了眼前正從右方飛來的那一條飛龍,但中間的那組則倖免於這一次的攻擊。
所以,這次的目標是再一次對準中央那組,還有左方飛來的那組……
瑪利亞羅斯再次進入投擊爆彈模式,只是那些傢伙在此時突然加快速度,急速縮短了雙方的距離。
「嗚……」
糟了,太快了……已經飛過了瞄準點。不過現在也沒辦法調整了。在腦中閃過形形色色的情感與考量之際,瑪利亞羅斯的體勢略爲歪斜,導致這兩發爆彈都落空了。
觀衆席上隨即傳來了爆炸聲響與亮光,煙與火光叢生。原本還在距離十五美迪爾處暫時停止動作的兩條龍,現在已朝着瑪利亞羅斯兩爪大張而來。再加上方纔被爆彈擊中的那個傢伙,帶着在衣襬上頭燃燒的餘火,依舊朝着瑪利亞羅斯而來。
風吹起了上頭那人的頭巾,於是,瑪利亞羅斯看見了她的臉——
果然是個女的。
剛纔的爆炸讓這名女子的臉上也帶上了若干傷口。雖說看起來真的很可惜,但如果沒有這幾道傷口的話,這名女子應該是相當美麗纔是——看起來給人冷淡印象的黑髮藍瞳,眼角有些上挑,感覺上是個嚴肅的人,或許還混有些許東方血統,年齡不詳。對西方人而言,這樣的美女,多半會讓他們感覺到一股神祕感。
不過,這個傢伙是女人也好,是什麼其它的東西也好,對瑪利亞羅斯而言,都是他們必須擊退的傢伙。就在這個時候,瑪利亞羅斯突然感覺到身後一陣熱風襲來。他不假思索地轉過頭後,卻愣住了。
莎菲妮亞——就像是全身都被拉扯般不停旋轉着。她的長袍衣襬被捲起,一頭銀髮不斷地飄動,閃爍着青白色的光輝。這是……
「——精神攻擊……」
對了,那些傢伙一直要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目的是要對莎菲妮亞展開精神攻擊!
「其它的都是失敗作、或者是破銅爛鐵之類的……只有那個是完成品。」
「仁至義盡——多瑪德君……?」
那是兩張完全相同的臉。
「E n G r u m卒D e s卒H o r u m z e m卒R e G r um E n卒F r u m v a s z卒」
看起來,莎菲妮亞似乎並未使用觸媒或是任何祕藥的跡象;所以,這個魔術既不需要觸媒、也不需要任何祕藥嗎?要是這樣想,就就大錯特錯了。
僞劫火近半個劍身就這樣直直沒入靈兵的腦袋。然而,卻沒有感覺到屬於肌肉或者是筋骨之類的硬度,也不是柔軟,甚至沒有血滴滲出。感覺上就像是砍入了一坨相當軟的脂肪般,卻又沒有那種粘膩的感觸。
對,還有敵人。
瑪利亞羅斯一邊拔起僞劫火,一邊以左手掌擊上那個靈兵的下顎。
當瑪利亞羅斯一劍斬向那個只有一點二美迪爾的迷你版女靈兵時,他的臉不禁皺了皺。
瑪利亞羅斯緊緊閉起了眼睛。
對瑪利亞羅斯而言,這樣的陣仗……自然會讓他有所不安。真要跟那些大傢伙打起來,他又能夠做什麼呢?
跟剛剛一樣,莎菲妮亞持續念着瑪利亞羅斯從沒聽過的咒文。
魔力逆流了,回到莎菲妮亞的身體裏。
無數的透明破片,在莎菲妮亞的雙手周圍迴旋,然後逐漸地聚集,形成某種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槍一樣——騎兵槍,一把徑自閃耀着光輝的騎兵槍。
只是,瑪利亞羅斯很清楚——怕也沒用。所以先跑吧!巨人真的大到嚇人!就在此時,多瑪德君擎起大劍一閃,其中一個巨人的右腳就被漂亮地削了下來。一瞬間,瑪利亞羅斯的恐懼之情也隨之消逝無蹤——
這些被產下來的活物,都已經有了手腳,但類同於頭部的部分則不見眼耳口鼻等器官的凹凸。要說是人類嘛,還不如說只是某種生物。與其說這些生物在動作,還不如說它們在蠢動,且從它們的皮膚表面看起來,也已經可以看到生命脈動的跡象。
他們維持出生時未着一絲一縷的型態,白皙肌膚的質感彷彿雕刻品一般,不但沒有體毛、「那個部位」也未被正確塑型……真是謝天謝地,不然他們可能連正視這些傢伙都相當困難。
「——這是在搞什麼啊!」
剎那間,一陣無形的衝擊波,隨着一陣轟然巨響到來。瑪利亞羅斯立即便想要摳抓住地面。但地面實在是太過光滑,他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瑪利亞羅斯不禁有些驚慌失措——難道。他就要這樣被吹跑了嗎?
沒用的。那傢伙彷彿是在對他說……沒用的。你以爲這樣就能殺掉我嗎?這樣殺不死我的,沒用的,你放棄吧!
所以,一定還有敵人在。
對方可是末期魔導王的其中一人,「死靈女王」麟靈夫人啊!
你算老幾啊——
瑪利亞羅斯聽起來就差不多隻有這樣。不過,這應該是魔術的咒文吧?
說罷,多瑪德君便迎向前去,皮巴涅魯也立即跟上。原本已經完全破布化的卡塔力,此時也抖擻了起來,與瑪利亞羅斯一同往前跟上去。而站在三十美迪爾外的靈兵們,此時也已經降生完畢,正往這個方向來。
瑪利亞羅斯在墓穴的中央看到了——光球再度縮小成如同從莎菲妮亞的指間放出時一樣的大小,包括舞臺和絕大部分的觀衆席都被這些光球所產生的某種作用,如從這個空間當中被削除般消失了——當然,那幾十個戰慄樂團的成員、那些穿着洋裝一般長袍的女子,也跟着消失在他們的視線當中。只是,他似乎也在那個簾幕下的貴賓席附近,看到了幾顆仍然發出光亮的黃色球體……
不過,這些男男女女……不論裸身,或者是臉龐,看起來都相當完美端整。可說是有如出自最富盛名的藝術家之手的雕刻。
「是啊,那女人蠻悲哀的。被她自己那愚蠢的妄念所憑依……最後成了一名忘了自己該沉睡的時刻、只是緊緊抓着時間不放手的亡者……就當是仁至義盡,讓我來送她一程吧!」
排除了精神攻擊的干擾,莎菲妮亞總算是完成了這個魔術,
「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吧?」
手感很怪——
「死靈王土的靈兵啊……」
多瑪德君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他其實很少像現在這樣,只擺着一張極其嚴峻的臉孔,彷彿要拒絕所有的人……瑪利亞羅斯其實也相當躊躇,在這樣的狀況下,自己是否還能多問些什麼。
多瑪德君抄起大劍,狀似不屑地回答了瑪利亞羅斯的提問。
莎菲妮亞舉高雙手,然後放下。槍被投射出去——不,她並不是真的把槍投射出去,而是做出了那樣的動作——全長十美迪爾,閃耀着光輝的騎兵槍,就這樣隨着莎菲妮亞的動作,在此時此刻射出,向麟靈夫人飛了過去。
從那幾道裂口當中逐漸出現白色的、凹凸不平的團塊,落到並不算平坦的地面上。看起來,就像是……生產。
她的臉。
此時,麟靈夫人又短促地詠唱了一段咒文,接着便是一陣堪比百扇玻璃窗齊破碎的響聲。由莎菲妮亞變出的那把閃耀着光輝的騎兵槍,竟然在此時化爲粉塵。
再說,爲了能夠維持眼前的這個態勢,她的嘴裏似乎也正詠唱着些什麼……是咒文嗎?
今日,莎菲妮亞能夠顛覆這個說法嗎?
瑪利亞羅斯緊緊地盯着她的某個部位看——
槍的去勢止住了。
感覺就像是在哀憐那些被踩踏的螻蟻一般;然而,那抹微笑卻是極其殘酷的。
「S h h y y y y z S h h h h h y U r y y y y y y y S h h h h h h h r y」
一個與這隻右腳差不多大小的人類。
「I v N i n昏G r u m」
然而,要說有多麼虎背熊腰嗎?也不是。這些靈兵只是逐漸變化爲五個在身高、體格上都高人一等的男男女女。
就在這個時候,似乎有什麼東西覆蓋在他的身體上——是多瑪德君!除此之外,他還感覺到了由莉卡的氣息。原來,多瑪德君竟把自己當作攔箭牌,抱住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替他們擋住了衝擊波。
戰慄樂團也終於演奏完了悲命交響曲,陸續自舞臺下來,往這裏逼近。而在這個時候
「那纔是本尊。」
她像是看着這裏,又像是沒有看着這裏。
「多道無道不道霸王道A u x e L.非道求道深道唱道B e l z el.R a K M a K R e K S e K N U K……」
莎菲妮亞伸出了她的右手,一陣像是黑色濃霧的團塊,逐漸地從她的食指指尖生成。
話雖如此,但莎菲妮亞還是沒有停止詠唱咒文——
——急速地擴展、膨脹,然後溢出。整個墓室幾乎都要被塞滿了,但卻又沒有被塞滿。也就是說,這團光在瑪利亞羅斯等人面前止住了。
然後,這團光開始收縮。
那個失去右腳的巨人,雖失去了平衡而往一旁倒去。但被削下的右腳卻在此時化成了別的東西——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的妝以寒暖色系巧妙地搭配使用;比較起來,另外那個傢伙的感覺就如同沒化妝的素顏一樣。不過,事實上,不管有沒有化妝,都沒辦法改變那張臉。
總之,多瑪德君根本沒有把這些靈兵放在眼裏。他只是爲了斬開障礙物,僅此而已。
面向眼前的魔導王,莎菲妮亞準備再次展開攻擊——
不是那樣的——
這些靈兵的體格原本就要比成人男性的標準體格要大上一倍。在落地以後,它們的體格更是迅速地脹大起來。他們的身體膨脹、伸出,不斷地變形着……
一般而言,人們都認爲,在魔導王時代過去以後,除了一部分的魔術外,其它的魔術都退化了不少。
「妾•楣突×××小賢××」
這些傢伙……一定是以其攻性意識體,通過了無意識層共有集積領域攻擊了莎菲妮亞……也因而迫使她原本集中於一點上的魔力,如現在這般發散、空轉。再這樣下去,莎菲妮亞的魔術是不可能完成的。爲了要迎擊這樣的攻擊性意識體,她必須得要反覆地張起防衛意識體,緊閉起心理防壁,不做他想、專心防禦對方的攻擊。
莎菲妮亞到底通曉幾種魔術呢,這點沒人知道。剛剛那個連戰慄樂團都能一次吞沒的魔術,看起來並不適用於這位麟靈夫人。這位麟靈夫人,到底又擁有多麼巨大的魔力呢?
「這是麟靈夫人所造出來的擬似異界的居民!它們再度降生了……!由莉卡,你帶莎菲妮亞先去避難!之後交給我!」
多瑪德君嘖了一聲:
也就是說,這就是魔導王的分量吧?或者說,這就是所謂的差異?麟靈夫人只是舉起了右手,她甚至沒有碰那把槍。
莎菲妮亞雙手持杖,水晶杖的前端對準了麟靈夫人。
原來如此,瑪利亞羅斯已經有所覺悟了。他所面對的敵人,不單是塊頭大而已,還難纏到令人驚懼與恐慌。每當多瑪德君一劍砍下,就讓這些降生下來的靈兵以倍數增加……這樣真的可以嗎?不過納悶歸納悶,敵人縮小了,他也比較能夠拔出僞劫火應付,這纔是真的。在實際上做起來之前,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莎菲妮亞最重視的這支水晶杖,在此時居然被她當作觸媒來使用。
證據就是——麟靈夫人的周圍,開始出現幾道「裂口」。這些裂口到底與哪裏相連呢?瑪利亞羅斯不想去思考,也不用去思考——因爲他沒有那種時間去想那些事情了。
過了一會兒,多瑪德君瞧了瞧四周的情狀,然後才爬起來。由莉卡與瑪利亞羅斯面面相覷。在這樣的狀況下,應該是多瑪德君比較需要被關照吧?看他有沒有受什麼大傷之類的。而其他人……卡塔力倒臥在約十美迪爾外的地上,看過去就像一塊破抹布一樣。皮巴涅魯的狀況……此時還不很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也在附近。莎菲妮亞則仍是留在原處,而且,她已經開始在準備下一個魔術了。
「OX祝字祈婁願宇Ⅸ滅撫壞主碎軀UX.G r a n d B l o w我力示時A M V R L」
如果有所謂的虛擬世界,眼前的女人,想必會是棲身於其中的一員。
「你惹火我了……!」
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當中的光景一般。然而,這樣的女王四周,卻包圍着五個裸身巨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們真的非要與這些傢伙打一場不可?這太愚蠢了。看着巨人羣正往他們的方向來……再這樣下去,就真的是沒完沒了吧?
隨着那閃耀着光輝的騎兵槍化做萬千碎片,彷彿羽毛般落下時……麟靈夫人也有如古代的女王一般,緩緩地落在地上。
在那一瞬間,瑪利亞羅斯只覺得自己就像是打到一團棉被上,力氣都被分散開了。再加上腰、肩與手肘的扭力之後,這纔像是有所奏效。靈兵仍然微笑着整個被打在地面上。雖然靈兵立刻意圖站起,但瑪利亞羅斯已經不再在意,因爲,他知道多瑪德君的目的是什麼了。
莎菲妮亞雖然拼盡全力,但對麟靈夫人來說,要防禦這種魔術,實在是比抱哄一個孩子都還要簡單許多。
靈兵眯起了眼,藍色的嘴脣拉開了一抹形似於笑的弧度。他的嘴裏也是藍色的,舌頭則是紫色的。
就在這一瞬間——
歷史上的大人物站在他們眼前呢,總覺得很難令人置信……不過眼前確實是她沒有錯。即使她正浮在半空中——雖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辦到的——瑪利亞羅斯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她可是超越了時代的超級美女啊,只是區區地飄浮在空中而已,這根本沒有什麼吧!或許應該要說,這纔像是傳說中的大人物啊——
這女人的臉,與那個穿着如洋裝般長袍的女人完全一樣。
「——S e t t M o i F r e e」
那張臉上,也第一次浮現出表情來。
裂口有五個,所以也出現了五隻這樣的怪物。
然後,那個失去右腳的巨人,隨即略微縮小了些——縮小的部分,大約等同於他失去的那隻腳——又變回了身長約三美迪爾、手足齊備的人類模樣,重新站起身。
那是光。
雖然他們很確定,那女人確實在那裏——但是感覺上,她似乎也不在那裏。
就一個女性而言,麟靈夫人的聲音顯得相當低沉,然而,在那低沉當中,卻又有她獨特的澄澈。她嘴裏唸的當然一定是上古高位語,所以瑪利亞羅斯自然聽不懂。不過,事實上,上古高位語是由數種表意文字以及標音文字所構成,隨着地區、階級、用途的不同,構成也有所不同。在互相影響之下,又變化出了十數種的樣式與型態。而隨着各種情況的不同,這些上古高位語又會被加密、被極度省略……總而言之,這是一種很複雜的語言。
然後,那個團塊便往前滑出,發出咻的一聲。多瑪德君突喊道「趴下!」聽起來,似乎是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瑪利亞羅斯沒有多想,二話不說就跟着口令動作。那個團塊,接着就像是被彈開了、又像是消失了,體積雖然不大,發出的聲音卻前所未聞。
這間墓室,已經被破壞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庫拉伊斯特樣式了。那個東西——不,應該說是「那女人」,此時正漂浮在墓穴空中。
「……麟靈夫人。」
男性三人,女性二人。
仔細看,在這個團塊裏頭,有幾顆金黃色的閃亮細小微粒正在作圓弧運動着。
在下一個瞬間,莎菲妮亞手裏的水晶杖瞬間化爲粉塵。也就是說,水晶杖本身就是此次魔術所需的觸媒。這可是不論質材、做工皆屬上上等,價格也十分昂貴的手杖,居然拿來當作是觸媒……這實在是太浪費了。
就算心知肚明自己是被對方給嘲笑了,眼前還是得硬撐下去不可。
那女人身上層層疊疊穿着的衣袍有好幾丈長,統一以紅色爲基調,以一條從胸下延伸到臀上的寬板腰帶強調出她的細腰。她那一頭黑色長髮挽起,額際則綴有飾品。除此之外,這女子的身上,還點綴許多鮮豔的寶石飾物;雖然說相當地引人注目,但卻一點也不刺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調和。感覺就像是從自然當中所誕出的奇蹟之花,花型碩大,且相當妍麗。
異樣蒼白的肌膚、再加上禿頭、裸身,這些身長達四美迪爾的巨人,無疑地給人一種相當不舒服的感覺。不僅僅是如此而已,這些傢伙,可都是些危險人物。
只是,在使出那樣的魔術後,即便是待在旁邊也能夠看得出來,莎菲妮亞真的很疲憊。但是看她還堅持着,非得要繼續準備下一個魔術……
真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
只是,那本該煙消雲散的恐懼卻立刻挾帶着驚懼,重新襲上瑪利亞羅斯的心頭。
打從一開始,目標就只有一個——最先把目標收入攻擊範圍內的,就是根本不把那些靈兵放在眼下,化身爲一陣砂色之風的前殺手——
皮巴涅魯。
在拉函大陸,這個名字象徵着」琉璃繁縷」
㊟
這種花名。雖然那琉璃色的花瓣可以說是相當鮮明豔麗,但因爲花瓣實在太過細小,所以也很難引起人們的注意。然而,他爲什麼要爲自己取一個這樣的名字?或者是,誰給了他這樣的名字?這些事情他自己從來不提,所以也沒有人知道。
(注:琉璃繁縷即爲海綠)
但如果問到這樣的名字是否真的適合他時,恐怕大家都會表示否定吧?
右手拿着刺殺突擊兩用短劍——雄劍庫雷亞達;左手則是手持斬擊兼解體用短劍——雌劍莉蕾札。他的勇猛猙獰,遠遠超出任何人的想象之外——
是一個太過於危險的存在。
而這樣的他,卻是以花爲名。
不僅僅是琉璃繁縷,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哪種花能夠配得上皮巴涅魯吧——此時,他壓低了身體。直接往麟靈夫人逼近。在這樣的狀況下,即便麟靈夫人本身便是大名鼎鼎的魔導王,但在身體反應上,卻十足十沒有能與皮巴涅魯一較高下的能力。所以,看起來,麟靈夫人似乎也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皮巴涅魯一步步地逼近過來。
事實也是如此。麟靈夫人的表情雖然沒有絲毫改變,但身體略微起了反應——她伸出了手,像是要保護自己一樣。這與她的意圖所思無關,說起來就像是小孩子的本能動作一樣。
只是,這個麟靈夫人可不是什麼幼兒。身爲曾經將這個世界分割、治理的末期魔導王之一,她不知從何處借用某種力量,拉開了一道魔術與物理性質兼具的障壁。那道障壁十分成功地擋住了雄劍庫雷亞達的攻擊,劍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障壁彈開。然而,皮巴涅魯並未因此而放棄。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他右手手上的那把雌劍莉蕾札,則是徑自斬向麟靈夫人。結果,這一劍雖也暫時爲這道障壁所阻礙,但事情並沒有就此了結。
有一種武器——被稱爲魔術士殺手。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出現了太多的」魔術士殺手」,然而這些東西九成九都是贗品。這東西到底是什麼?說起來也沒有幾個人知道。卡塔力或許知道,但瑪利亞羅斯就對此毫無所悉了。
這是爲了殺死魔術士或暗殺魔導王,而被造出來的道具。
只要有了這武器。即便只是一介凡人,也能了結那些盤踞在幕後操縱,具有強大魔力的翻雲覆雨之手。
能夠中和魔力、使其消滅的封魔之力,就附在那把刀上——那把雌劍莉蕾札,
雖然看不到,但是雌劍莉蕾札已經逐漸突入麟靈夫人所張起的障壁當中。
皮巴涅魯拿着那把莉蕾札,數度刺向那道障壁。每一次的攻擊都會帶起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麟靈夫人也像是受到了相當衝擊,那張美豔不可方物的臉孔,此時也有些扭曲變形。
「皮普,退下!」
多瑪德君一邊喊,一邊把皮巴涅魯往身後扯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皮巴涅魯就能一舉攻破麟靈夫人所設下的障壁了啊!不,一切沒有這麼簡單。眼前,麟靈夫人已經結起手印,開始吟唱咒文了。所以,多瑪德君纔會要皮巴涅魯後退後。當然,總是一如獵犬般忠實的皮巴涅魯。在此時也不會懷疑背離多瑪德君的命令;但剛纔突破靈兵攻擊的瑪利亞羅斯就不是這樣了。
沒辦法了。瑪利亞羅斯只好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指着那坨正在多瑪德君旁邊冒泡、蠕動着的東西——
最後的結果,的確讓在場衆人都意外不已。
在這樣的時刻,她已經不是那個超越時空、氣質高雅妍麗的麟靈夫人了。
多瑪德君發出狂吼。或許,是因爲他就擋在瑪利亞羅斯的面前。實際上,多瑪德君已經被那道蒼白光輝正面吞噬了。他用自己的身體當做盾牌,去阻擋這道光芒。他挺身而出,保護了瑪利亞羅斯等人。
——是他想太多了吧?他很想這樣告訴自己。不過,瑪利亞羅斯的理性向來都有如鋼鐵一般堅韌,在這種狀況下他也不可能讓自己打馬虎眼。
看看後頭,那些地靈兵也已經被那個蒼白色的光束凍僵了,所以已經不再是威脅了。意識到了這一點,瑪利亞羅斯只對皮巴涅魯與卡塔力說着「準備上!」這兩個人也應該瞭解吧?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細講了。
「唔……不對吧!那種事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在那把專用來格殺魔術士的短劍揮動下,傷及的範圍並非僅限那道透明障壁……
對瑪利亞羅斯而言,他並不會爲這樣的結果感到遺憾——反正,這本來就是他要的。他打從心理期待着能夠看到雄劍庫雷亞達刺進女王的額際,或是斬斷她的呼吸。事實上,事情也應該會就這樣發展下去纔對吧……
「怎麼了?你是被竹搶打到的鴿子
㊟
喔?」
連帶她的那張臉,也像是做壞了的土製人偶一樣,處處都出現了裂痕。此外,她的魔力也像是消退了——皮巴涅魯趕緊抓緊了時機,抄起了雌劍莉蕾札,輕而易舉地斬開了那面障壁。
此時,瑪利亞羅斯與卡塔力兩人都準備要往右方逃去;然而皮巴涅魯則是在斬斷甩脫那些人手還是觸手什麼的之後,仍站在原地。
藉由這樣出人意表之外的攻擊動作,她也再次獲得了觸媒。
「……皮巴涅魯……!」
她舉起未持任何武器或防具的左手,直接擋下了雄劍庫雷亞達。
「竹槍……?」
「……唔。」
「逃、逃、逃逃逃逃……逃啊!」
「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就不用說了,你這條腐爛的臭魚!」

然而,瑪利亞羅斯的驚訝,卻隨即被打散了。
再說,也沒有一條獵犬會拋棄它的主人,自顧自地去逃命。
沒有那種時間了,瑪利亞羅斯必須儘快確定下一步要怎麼走纔行。
即使是他們拼命地叫喊着,這個前殺手卻仍是一動也不動。沒辦法,瑪利亞羅斯也停下了腳步。就在他打算跑回皮巴涅魯身邊之時……啊,對了!瑪利亞羅斯隨即便意會了過來,原來如此……
正確地說起來,是多瑪德君身上的那副連身式鎧甲。
「唔?」
「汝×血×妾×永久××導×汝妾×死×捧××……U y y s h y y y y y S h……!」
「……噢噢噢噢噢噢!」
如果這個麟靈夫人是已變化完成的「完全體」的話,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就像是一塊幹掉的粘土,崩落了。
而是麟靈夫人的右手。她的指尖——
「那是……」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可能針對這個麟靈夫人手下留情——瑪利亞羅斯拋出了最後一個爆彈。當然,這個小東西不可能傷得了她。事實上,瑪利亞羅斯拋出這個爆彈,也不是爲了要攻擊麟靈夫人——
此時,雖不是在場中人皆目睹了這件事情的發展,然而事以至此,麟靈夫人也徹底地變了臉色。在她後退的過程中,踢着了地面的右腳腳趾尖也跟着崩壞,然後是左腳。女王向後飛去,拼命地想要逃開眼前的這一切——這樣的景象美則美已,但卻也十分令人哀憐。
也就是說,她還是「沒有成功」。
「×××××!何故其方!×××寄××下衆!」
這時,多瑪德君突然屈膝——
確實,看着眼前的多瑪德君,便能理解到他應該是累了,而且不是有點累,而是很累……不只氣息紊亂,連眼耳口鼻也都透出了鮮血,感覺像是身負重傷一般。看着多瑪德君還站在那裏,瑪利亞羅斯不禁忖度着:他是不是真的站得住?應該是勉強硬撐的吧?
那是一種由紅黑色混雜着白色,裏頭還摻進了些許黃色的物體……那些觸手停止了動作、那個團塊也不再前進。一瞬間,那坨物體猛力地震了震,然後就像是脫力而死一般,不再動彈。
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小事啊——瑪利亞羅斯與卡塔力都很清楚,這次的事件,自己其實沒幫上什麼大忙。所以,他們拼命地想要砍斷這兩隻觸手,以爲只要把這兩隻觸手砍斷就結束了,皮巴涅魯便自由了。
然而,那東西……說是人手也好、觸手也好,總之除了抓住皮巴涅魯的那兩隻外,此時卻又伸出了好幾只來,除了皮巴涅魯外,瑪利亞羅斯與卡塔力也成了它們的目標。再加上,團塊本身也在逐漸往前行進中,他們除了後退外,還真是別無他法。
瑪利亞羅斯瞄準的,是麟靈夫人的去路。
多瑪德君的防禦,此時似乎也到了極點。
不管怎樣,總之,一定是麟靈夫人發動魔術了——那鮮明、蒼白的光輝一定是魔術的產物。然後那道光輝逐漸擴大、膨脹,帶着絲絲冷氣逼近過來,連呼吸時的氣息都轉爲白霧了。好冷,真的很冷。雖說首都艾爾甸也會有降雪的季節!但是這個冷度,卻遠遠超過嚴冬時的寒意——但只止於此而已。
「嘎!」
上頭的焰紋繪飾就像是貨真價實的火焰一般,閃着光芒。
不,與其說是去路,還不如說是退路。總之,他的目的,就是要妨礙麟靈夫人逃走而已。
「全體成員,都到我後面去……」
多瑪德君的那副鎧甲,還是維持那與平時大不相同的形態。
多瑪德君要怎麼做?
就像是野獸一般,多瑪德君哆嗦着,一鼓作氣地跳了起來。然後,他把迴轉的速度與重量,全都貫注於這把大劍當中。
除了原先便覆蓋在多瑪德君身上的部分之外,盔甲一部分的背甲此時已然掀起,覆蓋且隱藏住了多瑪德君的頭部。在整體變形之後,感覺這樣的他,似乎又變得強悍了許多。至於外形,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背部與頭部長有銳角的角龍。
多瑪德君看向那坨物品後皺了皺臉,露出了一臉厭煩的表情。然後,他走向前去,踏住了那團東西。

沒有對多瑪德君多着眼。瑪利亞羅斯只是對着自己、卡塔力與皮巴涅魯大喊一聲。
不,雖說看起來像是笑,但就在那一瞬間,這張臉卻整個崩壞——從內側開始膨脹、歪斜,看起來相當醜陋。不光是臉,她的全身上下……那身以紅色爲基調的衣衫,已經在一瞬間破碎四散。很明顯地,她的身體與臉一樣,在此時「體積」正不斷地急速擴張着。
「——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就在這最後關頭,麟靈夫人還是展現了她的志氣。
死亡、碎去、彈開。似乎是有什麼大量四散了。
多瑪德君慢慢站起身,揮動着那把大劍之時……或者是在那之前,他身上的鎧甲已然恢復了平時的形狀。
在此時,麟靈夫人卻笑了出來——
皮巴涅魯下來,多瑪德君上去,然後接下來呢?
看着皮巴涅魯飛越而來,這個女子再次張起了一面看不到的障壁。
對於一條忠實的獵犬而言,沒有主人的命令,他是絕對不會退怯的。
多瑪德君這道命令,仍舊沒有解開瑪利亞羅斯心裏的疑問,但瑪利亞羅斯也只能服從而已。包括皮巴涅魯、卡塔力,大家都一樣,沒有人可以違背多瑪德君的命令,也沒有人能去懷疑。什麼都不要想,去做就是了。
那就是——血。
障壁一旦被斬裂,就代表守護着女王的一切都已被破壞殆盡了。皮巴涅魯絲毫不放過時機,繼續抄起雄劍庫雷亞達,刺向障壁的破處。接下來,他會結束眼前的這一切嗎?
(注:日本俗語,指驚慌失措)
「我沒事啦,這一點小傷而已。」
加爲,那個團塊膨脹得相當快,現在已經延展到十美迪爾、還是十五美迪爾了,要是被壓到,那一定會被壓得扁扁的,或者是根本就會被那傢伙吞喫進去、被它吸收掉,然後成爲麟靈夫人的一部分——別開玩笑了!
即便眼前的景況令他們感到心痛,他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要多瑪德君停手——多瑪德君認爲這是最好的安排,所以才這麼做,這之間沒有感情能夠置喙的餘地。就在這瞬間,瑪利亞羅斯開始思考下一步要怎麼做,其它的事情則全都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無論是多瑪德君安危與否、能承受到何種程度等等……那些都不重要,也無所謂。
不管是皮巴涅魯、卡塔力或是瑪利亞羅斯,大家心裏想的東西都一樣。
那柄琥珀色、劍身呈現波紋形狀的大劍,此時也是震顫着,像是隨時要擊碎對手一般,劍身還隱隱地散發着光芒。
「你連竹槍都不知道啊?不過我也沒看過實物啦,好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吧?總之是用豆子代替子彈這樣……」
無論如何,總算是趕上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然後,便傳來一陣破裂的響聲。
皮巴涅魯——魔術士殺手,雌劍莉蕾札的所有人。曾經是個殺手的他,如今簡直就是魔術士的天敵。就誅殺魔術士這一點來看,他幾乎是囊括了所有的資質。當然,他並沒有次次都能從魔術當中全身而退的本事,但多瑪德君會補足這一點。相對而言,麟靈夫人先是在莎菲妮亞的首波攻擊下,失去了對她而言是矛也是盾的戰慄樂團。而死靈王土的靈兵,也都被多瑪德君帶頭突擊制服了。
沒有等到瑪利亞羅斯開口問,多瑪德君便搶先答道,還扯過大衣抹臉。不過在這之前,他這件大衣已經先被拿去擦劍了。他的那把大劍,可是沾上了一堆血啊脂肪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早就將那件大衣污損得差不多了,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適合拿來擦臉的樣子……瑪利亞羅斯只好從背袋裏拿出乾淨的布來,然而在那之前,他卻看到了一樣相當討人厭的東西。
這樣的動作,只是讓麟靈夫人失去了她的左手而已。再加上皮巴涅魯可不是隻有雄劍庫雷亞達,一旁還有雌劍莉蕾札在。麟靈夫人的命運已經大致底定了,現在這樣做,只是延長她苟延殘喘的時間而已……,
多瑪德君的前方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在考慮過甫發生的事態後做出的決定,雖然難以相信,但瑪利亞羅斯卻真的是成功了。
吊起了眉毛,麟靈夫人一邊頌唱,一邊再度把右手往前伸出。就在此時,皮巴涅魯操起雌劍莉蕾札砍下。
皮巴涅魯以華麗的動作飛奔至多瑪德君身後;瑪利亞羅斯則身輕如燕地像個小動物一般,靈活地緊跟在皮巴涅魯身後;至於卡塔力,卻是在發出了一聲怪叫後,總算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後退了。
雖然皮巴涅魯隨即拔出了雌劍莉蕾札,但已經沒辦法阻止麟靈夫人的頌唱。並不是沒有擊中,雌劍莉蕾札如今正深陷在麟靈夫人左肩之中,造成的傷害讓她不停地扭動身軀。不僅止於此,皮巴涅魯仍是決定要以雄劍庫雷亞達給這個麟靈夫人最後致命的一擊。
「皮巴涅魯!你也快逃啊……」
就在這個時候,多瑪德君轉過頭,帶着一臉討人厭的笑容嘻嘻嘻地笑了起來。這人真的把自己當成無敵鐵金鋼啊?
那副藏青色的連身式鎧甲上頭,飾有許多焰紋繪飾此時都正隱隱散發着光芒。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瑪利亞羅斯便已經注意到了。確實,一開始他還以爲是自己想太多了,不過現在看起來,這應該不是他的錯覺纔是。
一陣爆炸風聲,直往麟靈夫人的背後而去。麟靈夫人幾步踉蹌後,皮巴涅魯便跟了上來。
這樣的變化,當然首先直接影響到的就是皮巴涅魯——不,與其是影響,還不如說皮巴涅魯本身就是受害人。
多瑪德君。
那道蒼白色的光輝此時已漸漸開始微弱,馬上就要消失了。
「……××……!」
他一劍斬向那個原本曾是麟靈夫人的團塊。
從瑪利亞羅斯所在的那個位置看出去,其實看不太清楚麟靈女王手上有什麼動作。當然,他只要把頭探出去就能看到了。但現在不是起鬨的時候。而且,他還有一個更需要注意的對象。就在他身前——
如果真是這樣想的話,那就太小看這個麟靈夫人對抗自然界法則的能力與決心了。對於這一點,她向來都相當堅持,所以也相當難纏。事實上,就在這個時候,她已經像是一條蛇似地伸長了頸子,狠狠地咬了皮巴涅魯了右手一口。
皮巴涅魯被纏上了——那個曾經是麟靈女王的傢伙,現在化爲一大塊不固定、醜惡的白色團塊。眼前,兩隻像是人手一樣的觸手從團塊裏伸了出來,逮住了皮巴涅魯的兩腕。
「GO——!」
——斬向正中央。
麟靈夫人的魔術結束了沒有?如果有所停頓的話,他馬上就衝出去。
但誠如眼前所見,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崩解了。
「呼……好久沒玩這個了,真是有點累了……」
然而,並不是只有那一小部分的東西在蠕動。事實上,方纔似乎已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的麟靈夫人,她那遺骸全體此時全都有如痙攣般細微地震動着。
「還在想是不是老子想太多了……這下子是真的糟糕了吧?」
這一回,瑪利亞羅斯也只好點頭同意這個半魚人的說法。
「怎、怎麼辦?」
「啊——……」
焦躁地抓了抓腦袋,多瑪德君胡亂地把大劍收回鞘裏。
「隨便啦,我們先逃吧!」
「不會吧?但是——」
瑪利亞羅斯差點都要說出口了——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千辛萬苦地跑到這裏來?
然而,他的理性在此時已經從鋼軟化爲鐵……他告訴自己,在這個時刻,他應該要支持多瑪德君的決定;他的本能也告訴他,三十六計走爲上策。但是,慾望卻從後頭拉住了他……可惜,就在多瑪德君奔離的那一瞬間,從麟靈夫人的遺骸中又伸出了無數的觸手或人手之類的……面對這種景況,瑪利亞羅斯也只能後退而已。
但這不是代表他們就此永遠放棄,只不過是暫時的撤退而已。
不這樣想,他根本沒辦法死心。
瑪利亞羅斯什麼都沒拿到——應該會有些收穫纔是啊!比如說,那把能夠燒盡敵人的穿刺劍「劫火」——那可是價值三億達拉的寶藏呀!
只是,在這個墓穴當中……在這個被造成劇場、音樂廳般的建築物當中,舉目所及之處,他看不到任何陪葬品。對,舉目所及之處,那他看不到的地方呢?
這個墓室這麼大,裏面還有幾扇看起來像是門的東西……要不要去看看那裏?進去那邊的房間,自己去看看,這樣比較好吧?他們就是爲了那些東西,纔會到這裏來的啊!
真要說起來,對瑪利亞羅斯而言,他對姆薩德啊、戰慄樂團啊、甚至是麟靈夫人什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有興趣的東西,說到底,就是魔導王留下來的遺產啊!
然而,對現在的瑪利亞羅斯而言,遺產什麼的都已經無所謂了。藏寶庫裏有沒有陷阱?有沒有奇怪的機關?要不要探一探……要不要去找財寶,這些事他都不想管了。現在的他,滿腦子都是要怎麼樣讓他的腿開始動、怎麼樣逃離這裏。
這是墮落——
最低級的墮落。
可惡到了極點……混蛋!他真的要那樣做嗎?不,應該說也只能那樣做了。現在他能做的,就只有——趕快跑而已。但這談何容易?剛纔,莎菲妮亞的強力魔術雖然對麟靈夫人沒用——已經把眼前這以特殊材質所構成的地面掀翻一大塊。但即便如此,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有拼了命逃跑。
多瑪德君或許是對着那位末期的魔導王、那位最後仍無法實現夢想的魔導王——低聲開口訴說:
往前再踏一步,還有十階。九、八、七、卡塔力呢?在旁邊,不,在前面一點點……多瑪德君一口氣上了三階,終於走到了最上層,同時轉過頭來;然而,眼前的瑪利亞羅斯,卻是連轉頭看看的時間都沒有。五階、四階,他的腳踝似乎是被什麼纏住了……喂喂,不會吧?麟靈夫人的遺骸,居然到這裏還能加速啊!?
只能靠他自己,一個人。
卡塔力隨即回過頭,沒有絲毫遲疑。多瑪德君及瑪利亞羅斯也轉身準備奔下階梯……至於待在皮巴涅魯懷裏的莎菲妮亞,此時則正進入了特殊的精神集中狀態,物我兩忘。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在拼盡僅存的魔力,詠唱這一段咒文:
嘆了一口氣,瑪利亞羅斯抬起頭。多瑪德君則是看向階梯,那雙黃玉色的眼睛很平靜,但在他的眼眸深處,似乎藏了許多祕密。
即便如此,遺骸一部分表面仍是浮現了一層霜,動作也像是趨緩遲鈍了許多。就在這時,卡塔力一把抱起了由莉卡,然後咬着由莉卡的那根極限九手棍……如果單是以這幅魚咬棍圖來說,其實還蠻有趣的。
多瑪德君說過,長生不老,然後呢?
這下糟糕了。
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把他從那裏拉離,讓他重新回到光線之下。在那一瞬間,他只感覺到一股頭暈腦脹。
「誰要那樣啊!那很寂寞的好不好……」
他只能靠自己——
一種灰灰的、看起來並不柔軟、而且凹凸不平的物體,已經完全地塞住了階梯。
「……我、我還以爲會死……」
「我那時慌了,想說一次踩兩階上來好了……但是一次踩一階,似乎就是我的極限……」
不停地喘息、咳嗽着,肺超痛的……他嗆到的時候,有人伸出手,替他拍背。
兩手往一旁的地板一撐,好累……瑪利亞羅斯心想。不過,麟靈女王應該也很累吧——
「不然是誰的責任啊!就是你!就是你這個半魚人啦!」
階梯,不見了。
被埋起來了。
結果,這時跌倒的是——由莉卡!
瑪利亞羅斯瞬間便虛脫了,整個人趴在那裏。
元素魔法一她從LEP當中喚出水之精靈Hyd與時間精靈Xeo,並藉助其能力……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停止這傢伙的生命活動,把這傢伙宰掉。就算是運氣不好,也能夠暫時奪走她的運動能力——這就是縛冰獄。
好硬,他果然沒看錯,硬得跟石頭一樣。
算了,卡塔力的心情……也不是很難理解就是了。
在上古高位語中,那是「晚安」的意思。
最後,似乎仍是多瑪德君拉了他一把。他的身上到處都沾滿了那些遺骸,臉上也全都是血。扯了扯脣,他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不過還是看得出來,他已經全身無力了。
爲了不要踩到跌倒在階梯上的由莉卡,卡塔力拼命地往上跳,動作也亂了。此時的由莉卡也只好縮了縮。雖然她馬上就撐起了身體,但很顯然,由莉卡的腳已經扭傷了。卡塔力自然不可能丟下她,自己逃命。雖然由莉卡也正拼命地想爬上階梯,但眼看麟靈夫人的遺骸馬上就要追上來、吞噬掉她了——
可是不得已。
也就是說,瑪利亞羅斯就快要被吞噬了。
在這樣的緊急狀態下,瑪利亞羅斯反而能夠冷靜下來——他使出了一記標準的居合,斬下了那隻趕過他身邊、已經纏住抱着由莉卡的卡塔力之觸手。然而另一方面,瑪利亞羅斯自己卻不光是腳……就連腰部與胸口都被纏住了——
「Nite.」
不、那應該不能說是聲音……但瑪利亞羅斯卻聽得很清楚。
然後,是不絕於耳的叫喊聲——
掙扎、焦急都沒有用。
不過說真的,這種事不講大家也知道……
遺骸追上來了。
「喂喂,你再說說看!你把人家的臉當作是什麼啊!你說話要有點分寸啊!只要是人都有極限的好不好!差勁!你太過分啦!」
「那又不是老子的錯!老子負什麼責啊!」
雖說卡塔力平時總是把由莉卡當作姐姐一般尊敬,但在這個時候,他卻儼然以前輩的身份自居。雖然這些話怎麼聽都像是半魚人的笨蛋發言,但卡塔力其實是很認真的。事實上,瑪利亞羅斯也是這樣覺得的,只是他什麼都沒說而已。
眼下,似乎每個人都被整得很悽慘——莎菲妮亞還倒在皮巴涅魯懷裏,看起來並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多瑪德君全身都是血,還喘個不停。由莉卡的腳扭到了,瑪利亞羅斯則是剛剛纔差點丟掉一條小命。幸好有由莉卡在,憑她的醫術式或者是內氣功,傷口什麼的倒是無關緊要。不過魔力不一樣,不管是醫術式或是內氣功,都沒辦法對魔力起什麼效用。莎菲妮亞應該會保持這樣的狀態好一陣子。然而,一想到自己要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到地上,瑪利亞羅斯便憂鬱了起來——地上是嗎?
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皮巴涅魯拼命地喊着。
「嗚啊!」
眼前還是那段長長的階梯。瑪利亞羅斯本來還心存僥倖,想着說不定跑到樓梯這邊來就沒事了;那個噁心的東西……軟趴趴、莫名奇妙……怎麼看都跟麟靈夫人扯不上關係的那坨物體,說不定會在這裏就停止膨脹、不再前進吧?
從他口中只能發出空虛的笑聲……怎麼說呢,其實他是想哭的。身後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瑪利亞羅斯回過頭,原來是卡塔力。這時的卡塔力,臉上不再是剛纔那樣託大,那張魚臉可是難得地一本正經——
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如果是平時的話,多瑪德君會選擇自己去抱莎菲妮亞的,但那對現在的他來說太過勉強了。莎菲妮亞可能會覺得有些可惜,但眼前的這個狀況,不用多講什麼她也能夠明白,所以她只是乖乖地讓皮巴涅魯抱起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
「皮普!莎菲妮亞就交給你了!」
「嗚!」
所以,卡塔力也只好拿出半魚人的樣子,拼命地拍動着自己的鰓,讓自己不要真的跌下去。
《薔薇的瑪利亞I 墜入永眠的追夢女王》完
「快點!剛快上來!」
由莉卡把手放到瑪利亞羅斯的背上,不是醫術式,而是鵺流古式戰鬥術的內氣功——這項技術,一般用來替人調整身體的機能狀況,看起來由莉卡剛剛做的就是這個。
「閉嘴!」
而後,他便大口大口地吐了起來。
「不幹嗎!你賠我劫火啦!賠我三億達拉!你要負責!」
「你在講什麼啊!」
「對、對不起,都是我跌倒了……」
那傢伙追上來了,而且,還在變大……那種漫無止境的膨脹,簡直是已經到了愚蠢的程度。這也使得瑪利亞羅斯等人只能拼命地向前跑,拼命地逃……等到他們終於逃到了墓室的入口,由莉卡正攙扶看莎菲妮亞,站在那裏等着他們。
只能靠自已。
全身都沒力氣了……
「好!快……!」
「真是的。」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對啊……」
她一定常常會感到厭煩、疲倦吧……藉由皮巴涅魯的血,她使出了那樣悽慘、醜惡的最終魔術來毀掉自己……這應該就是她希望的吧……
瑪利亞羅斯趕緊轉過頭去。
「寒磁罪母剎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結酷寒冷獄」
而且是非跑不可。
「這是老子的推測啦……麟靈夫人最後還是沒能長生不死。所以,她纔會以這個作爲最後的手段,用來封印這個墓室。如此一來,她的死就會變成一個傳說,而這個地方也會變成她的墓室,永遠地留存下來。如此一來,女王的夢想……長生不死、永遠不滅,便能夠以這樣的型態……」
可悲的女王,只能在自己一手造出的戰慄樂團,以及自己那些粗製濫造的複製品包圍下……不死地……卻也稱不上是活着地……聽着無聊的樂曲,度過這漫漫長日。
算了,反正他也已經被擺成習慣了……不對,什麼算了!這種事哪有什麼算了不算了的,怎麼可以習慣啊!瑪利亞羅斯很清楚,他現在只是在胡思亂想而已。他真正能做的,也就只有快點跑,跑到都快缺氧了。
「痛、痛啊啊!會痛啦!你在幹嗎啊!」
如果被這東西整個纏覆住,那麼他就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了。如果被這傢伙侵入口腔,那麼他就連呼吸也沒辦法了。他很快就會失去意識,什麼也感覺不到——對瑪利亞羅斯而言,他可沒有要乖乖地束手就擒的打算。
他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也不想知道。
慢慢舒服一點了。
「啊——!」
「……我……」
「——我知道啦……!」
事實上,在奔出那個墓室時,瑪利亞羅斯還隱隱抱着這兩個顯然是不切實際的期待——結果當然是被擺了兩道。
「那是真的很危險喔,連我都覺得這下子完蛋了。」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是麟靈夫人的遺骸凝固了吧……?瑪利亞羅斯露出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在輕聲向使用內氣功爲他治療的由莉卡道謝以後,他戰戰兢兢地拿起了僞劫火,用劍尖去戳戳看。
「你要是喜歡自己那麼蠢、那麼自戀,那也可以啊。你就準備打光棍一輩子吧!笨蛋!」
階梯一共有一百層——瑪利亞羅斯人在七十層左右,皮巴涅魯則是走在他前頭十層以前,卡塔力殿後,目前人在十五層不到,所以這段階梯剛好把他們分成兩個羣組。麟靈夫人的遺骸,此時則約在七八層的位置,正一路席捲而來。要是卡塔力腳下一個不小心,馬上就會被逮到了!
我想活下去。
說着說着,由莉卡馬上便開始反省自己剛纔的魯莽。
但多瑪德君的身上有傷,看起來像是跑得十分辛苦。由莉卡的體格嬌小,所以速度也慢了一些些。卡塔力雖然行有餘力,但仍是拿出了男子漢的勇氣與毅力,替由莉卡斷後;只是他的神經實在是繃得太緊,看起來也相當辛苦。
瑪利亞羅斯以左手從趕上來的卡塔力那兒接過那根極限九手棍,然後爲兩個人斷後。
那傢伙……其實很溫暖、很柔軟,但也相當沉重。看起來,是逃不了了。麻醉嗅覺的藥應該是失效了,因爲他聞到了一股像是腐爛水果般甜甜的、令人心情沉悶的氣味。
瑪利亞羅斯的脾氣整個發作起來。他用他的護腕敲擊着卡塔力的小腿——而且一次還不夠,他可是一連敲了好幾下。
不過,瑪利亞羅斯畢竟是輕裝,所以相對之下還顯得遊刃有餘;皮巴涅魯雖然抱着莎菲妮亞,但也還算能應付眼前的狀況,在樓梯上飛快地前進。
然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階梯之上了。
「是啊,一次兩階,這可是非常高段的技巧吶,不要以爲這個很簡單喔!像老子這樣的專家,一次四階是有可能的。但是像由莉卡這樣的新手,還是一階一階慢慢走吧!」
抬頭往上看,已經走到上頭去的皮巴涅魯……那雙砂色的眼中,此時正浮現了少見的情感流露。
「吵死了!你那什麼臉啊!一臉了不起的樣子……什麼嘛,什麼長生不死!臭魚!」
瑪利亞羅斯看過莎菲妮亞好幾次實行這個魔術,不過這次的魔術相對地顯得十分無力。階梯約有十美迪爾寬,但那個東西卻能擴張到佔據整個階梯的程度。就縛冰獄的目標來說,顯然是大了許多。再說,莎菲妮亞現在也不適合使用魔術。因爲在實行完這個魔術以後,莎菲妮亞便身子一軟,在皮巴涅魯的懷抱裏暈倒了。
沒有其它辦法了。
「都是你那張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