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手

瑪利亞羅斯等人在傍晚回到王國第二銀行。他們與正從銀行出來，正準備巡邏的魔導兵擦身而過，然後搭乘電扶梯，一路上了二樓。正當瑪利亞羅斯推開那扇掛有『ZOO′S OFFICE』名牌的動物園辦公室大門，即將喊出「我回來——」的同時——

直徑大約七美迪爾的大圓桌旁邊不只有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還有三個不屬於ZOO的人。

瑪利亞羅斯認識其中一個——應該算是認識，不過感覺不太一樣。要說爲什麼，大概是因爲他的臉上多了一副銀框眼鏡的關係。

算了，反正這個男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外在特徵，給人的印象非常淺薄。但是因爲這副眼鏡，讓他看起來認真嚴肅許多，全身上下多了一些緊張感。

他手上拿着摩德洛裏刀，身上穿着傑洛塔夫或72554之類的名牌衣服，並非常見的銀色鎧甲或藏青色立領便服，站在大圓桌旁邊。站在身邊的兩個男人也是類似的打扮——這是僞裝嗎？這種打扮的確不像秩序守護者。

他就是秩序守護者副長，尤安•桑瑞斯。

尤安將視線移到瑪利亞羅斯等人身上，用眼神向他們致意，但是瑪利亞羅斯沒有回禮的意思。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討厭、冷血、滿嘴大道理的傢伙來這裏幹嗎？

「噢噢，你們回來得真是時候。」

多瑪德君向一臉疑惑的瑪利亞羅斯等人招手說道：

「坐下吧。有件事一定要詢問你們的意見。沒問題吧，尤安？」

「依照多瑪德大人的意思去做就好了。」

「嗯。你們坐吧，自己看要坐哪裏。」

「……如果可以，希望各位不要太早放鬆。」

「這樣嗎？啊，由莉卡去個泡茶吧。嗯？怎麼，你不喝茶？」

「不，我沒有不喝……」

「那就沒問題。由莉卡，不好意思，拜託你幫大家泡茶。我口渴了。」

「我知道了。我想泡哈雅特

㊟

的茶，有沒有人不喜歡喝綠茶的？」

（注：HYATT，與世界知名連鎖飯店同名）

似乎沒有人討厭綠茶——由莉卡隨即到窗邊小櫃準備茶水。就在此時，瑪利亞羅斯、卡塔力、鬍子都找個靠近多瑪德君的位子坐下。莎菲妮亞把手杖放到一旁，前去幫由莉卡的忙。

不過到底是什麼事？

都是因爲尤安的關係，狀況纔會變成這樣。不過尤安完全無視瑪利亞羅斯的視線。

像是這樣老是耍白癡的劣化魚人、具有高度智慧的壞話、淡淡的暗戀——這些都是這個族反覆上演的景象。相較於秩序守護者的強悍夥伴，眼前這幾個人或許會因此受到強烈的文化衝擊，不過他們也沒資格批評。

「不要說我是小孩子！」

尤安迅速環視眼前ZOO的所有成員——

就在此時，鬍子的喃喃自語像是補上最後一擊：

聽見多瑪德君這麼說，莎菲妮亞唰一聲臉色發白，整個人沮喪得不得了。她以前一定送過多瑪德君生日禮物，現在得知那只是「應該」的生日，難免受到打擊。

「怎麼可能高興！」

「莉——璐——可——是——誰——！」

莎菲妮亞雖然放開鬍子，還是用憤恨的眼神瞪着多瑪德君。莎菲妮亞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得而知，不過或許是因爲莉璐可的關係，多瑪德君的嘴彎成へ字型，眯起雙眼，摸着下巴，看起來非常懶散。

「我們創立於奧門歷八七六年。」

「啊——是——你說得對——」

莎菲妮亞看來大受打擊。另一方面，皮巴涅魯看起來像是對這個話題完全沒興趣；鬍子則是從剛纔開始就在椅子打坐，雙眼緊閉——他該不會是在打瞌睡吧？

多瑪德君用他的右手食指敲敲大圓桌，接着一一看過包括瑪利亞羅斯在內的全部成員。

「那麼——」

「什麼怎麼了，秩序守護者可是建立於——」

尤安該不會認識多瑪德君吧——想到這裏，瑪利亞羅斯也回想起來：丹尼斯•桑瑞斯是多瑪德君以前的夥伴，尤安是他的兒子，就算認識多瑪德君也不奇怪。

「嗯？怎麼了？」

「……我也是剛出生……」

就瑪利亞羅斯所知，失去總長的秩序守護者可以說是非常鬱悶、意氣消沉，整個團裏都瀰漫着一股悲傷氣息。

「抱歉，我看你的身高體格，還以爲你是小孩子。」

「嗯，麻煩你了。我不擅長嘰哩呱啦的說明。」

「您沒跟他們說嗎？」

「那時我剛出生吧……」

瑪利亞羅斯喝了一口由莉卡遞來的茶水。他一邊心想這個茶和平常一樣好喝，一邊不忘瞪了尤安一眼——

「噢——生日的話，我想應該是四巡月十一日……」

「記不起來我也沒辦法啊？要不是沒有生日會很不方便，我根本就無所謂。」

瑪利亞羅斯皺起眉頭看着多瑪德君，不過尤安回答了他的疑惑：

瑪利亞羅斯的臉上瞬間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可是馬上放聲大喊：

「我哪知道！就你一個人在耍白癡，你乾脆白癡到世界末日吧！爛小魚！」

不過尤安與那個太陽鬼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共通之處。

「——那是二十一年前耶！」

尤安眯起平光眼鏡下的雙眼，緊盯多瑪德君不放。這是今日他的臉上第一次透露些許情感。瑪利亞羅斯完全不懂那是憤怒，或是痛苦、悲傷？還是某些正面情感？這太微妙，也太複雜。

「好吧，那我就問你有意義的問題。秩序守護者的副長大人爲什麼要戴平光眼鏡，特意不穿顯眼到不行的鎧甲來到這裏？」

「混蛋！誰的精神年齡跟小嬰兒一樣！你說老子的小腦袋有三歲小孩子智商，就等於老子是三歲小孩？精神年齡跟智商哪有什麼關係！」

「……是……」

「你們不是很想殺了SIX嗎？」

就在尤安再度開口說明以前，他的碎碎念還是沒能逃過瑪利亞羅斯的耳朵。

多瑪德雙手抱胸偏着頭。衆人屏息以待，等着多瑪德君深思熟慮之後的答案。不過會期待這個男人的人才奇怪吧。

「多瑪德君與秩序守護者的創立有着極深的淵源。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有擔任見證人的資格。」

由莉卡也呆住了。

尤安伸出右手中指推推平光銀框眼鏡。他似乎有些受不了，不過依然喜怒不形於色——這傢伙還蠻堅強的嘛。

尤安淡淡說道。

「如您所言。」

「瑪利亞，有話好說。」

瑪利亞羅斯也不隱藏懷疑的態度，視線向上瞪着尤安。

「這個——老子這個鮭魚色的腦裏還有一些資料，這個這個……」

莎菲妮亞把裝有哈雅特茶的杯子放到多瑪德君的面前。多瑪德君說了一聲：

「麻煩你了。」

「沒事。問一下不行嗎？」

「我是三號副長直屬副隊長康拉德•亞夏。」、「我是二十五號隊隊長海滋•庫爾艾爾馮。」

「對啊，你很高興吧？又多了一個新詞可以拿來罵你了。」

「見證人……？」

「那你今年到底幾歲！年紀？年齡？出生年月日？」

尤安說完之後，兩個經過僞裝的守護者依序報上名來：

尤安給人的第一印象差到不形，直到現在還是令人感到很反感。瑪利亞羅斯與尤安或許先天上就合不來吧。尤安的長相沒什麼特色，可是戴上眼鏡之後的感覺卻是瞬時丕變。不但顯得頭腦靈活、大膽無謂，甚至有些桀驁不馴。瑪利亞羅斯覺得自己從眼前發射的殺人光線，像是被那兩片鏡片反射回來。

「等——創立？你說創立？」

「我看你那些魚腦理的資料早就過時了！」

「以回答你的問題來進行說明是一種沒有效率的方式。既然已經勞煩你們準備茶水，那還是等全員到齊之後再說比較好。」

「真是的……」

「什麼應該！生日可以應該嗎！」

亞夏有着一頭明亮的捲髮，看起來是個品行優良的好青年：庫爾艾爾馮則是一頭醒目的銀髮——他是守護者當中少見留有及肩長髮的人。除此之外，庫爾艾爾馮的眼裏還有着一絲讓人不怎麼舒服的光輝。他雖然長相俊美，可是看起來也相當可疑。不過就能跟尤安這樣的人來往這點來看，應該不是單純的好人或壞人。

「噢，出現新詞啦？小魚？」

莎菲妮亞突然撲向鬍子，雙手扼住鬍子的脖子。脖子很粗的鬍子一臉痛苦的樣子，莎菲妮亞應該是用了相當大的力氣掐住鬍子的脖子吧！莎菲妮亞的纖細身體究竟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他說「沒變」？

尤安看了他們一眼，調整一下眼鏡，看向多瑪德君：

「……真是熱鬧啊。」

——只是那個太陽鬼死了。不對，是被殺死了。

「這是平光眼鏡。怎麼了？」

「好久以前的事了，有必要特地拿出來說嗎？又沒人問我。太麻煩啦！」

莎菲妮亞羞紅了臉，一個人躲進廁所。

「我們要爲丹尼斯•桑瑞斯報仇。一定要把這筆賬討回來。雖然很遺憾，但是我們的力量不足。如果只有失去丹尼斯•桑瑞斯的我們，是沒辦法討伐SIX的。事到如此，我就開誠佈公地說明我的計劃——我想利用多瑪德大人的手，拿下SIX的命。我們會成爲您的盾，也會成爲誘捕SIX的陷阱。」

「那就由我來簡單說明一下。首先，有些人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我，我先說明我的身份——我是秩序守護者的副長，尤安•桑瑞斯。這兩位是我相當信任的直屬部下，所以我希望可以讓他們列席旁聽。」

多瑪德君一副了不起的模樣，有些無可奈何地輕嘆一口氣。

如此說道的尤安表情沒有任何改變。這傢伙真是……令人生氣。

「當然，如果結盟的話，兩方就不只是普通的友好關係了吧？對吧，尤安？」

可是尤安雖然同時失去他的總長與父親，但在他的身上看不見這些傷心難過。

「四巡月十一日……就是ZOO成立的日子吧？把這一天當作多瑪德君的生日，莉璐可也真是夠任性的……呃咕！」

「瑪利亞羅斯，住手啦！對方好歹是客人。」

「原來如此。」

「莎菲妮亞，放了鬍子吧！要是把和尚掐死，就沒人能讓大家復活了。」

「您還是沒變。」

「我認爲回答這種沒意義的問題，是一種時間與體力的浪費。」

「……不、不會。」

「抱歉了，尤安。他們的語氣與態度雖然比較不好，其實並沒有惡意。」

「氣死我了！竟然大剌剌地說出人家的痛處……！」

「的確很多人這麼想。不過重點不是誰去殺SIX，而是誰能殺死SIX。只要能夠討伐SIX，那個人是誰都無所謂。不論什麼時候，我只選擇能夠達成目的的方法。」

「不知道，我之前也沒想過。這種事情平常不會注意吧？」

「怎麼可能不注意！大家都會慶祝生日——HAPPY BIRTHDAY DEAR TOMATOKUN之類的啊！有吧！一定有吧！」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我可以開始說明了嗎，多瑪德大人？」

卡塔裏扳着手指計算：

「吵死了，沒用的半魚人！你在這裏裝什麼成熟啊？沒有用啦！再怎麼裝也無法改變你的精神年齡位於喫奶娃娃與流口水小鬼中間的事實吧？」

「嗯。」

「……那個有度數嗎？」

「是啊，他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總之，我希望多瑪德大人能以見證人的身列席第二任總長襲名儀式。其次是除了多瑪德大人之外，如果可以，我也希望ZOO的其他成員——也就是各位，能夠與我們秩序守護者聯手。當然是以對等的立場，組成族與族之間的同盟關係。」

不過「莉璐可」聽起來就像是女性的名字。原來多瑪德君也有那樣的過去——就在瑪利亞羅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尤安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不只是瑪利亞羅斯嚇了一跳，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亞都瞠目結舌，眼睛盯着多瑪德君不放。只有皮巴涅魯與鬍子還是一副平心靜氣的模樣。不過大家的注目焦點多瑪德君，只是揚起眉毛，一臉不可思議地偏過頭：

「由我來殺SIX嗎？」

「今日我來這裏拜見多瑪德大人，有兩個理由：一、吾等秩序守護者，近期將舉行第二任總長襲名儀式。我希望能夠邀請多瑪德君以見證人身份出席，還希望多瑪德大人答應。」

「你問我年紀啊？唔……」

「……騙人……不過……年齡……我、我不在意……啊、不對……」

多瑪德君點點頭，向莎菲妮亞說道：

「是的。友好關係什麼的都無所謂。老實說，我只想要討伐SMC——不，是爲了討伐SIX，還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請不要在意。雖然我身爲秩序守護者的副長，但在我以私人身份外出之時，就只是個普通人。再加上小孩子多少有些沒禮貌，我不會在意的。」

「第二任總長是由羅叉繼承吧？」

「他象徵吾等之義的劍。揮劍的對象則是由我決定。」

「所以是傀儡囉？」

「這個擔子一直都是丹尼司•桑瑞斯一個人扛，對我們來說太重了。一個人背不動，可是又不能放下。就算勉強拆開也好，我們總得扛着這個擔子繼續前進……如此而已。

「如果是丹尼斯。」

多瑪德君猶豫了一下，微微移開視線。

「——在對等條件正面交鋒，他應該殺得死SIX。」

「但是丹尼斯•桑瑞斯已經不在了。」

「是啊，我連那傢伙是怎麼死的都沒看到。我答應過他，會看着他直到最後……」

多瑪德君深深吐出一口氣，雙手握拳放在大圓桌上……看着這樣的多瑪德君，瑪利亞羅斯突然想到：從知道太陽鬼丹尼斯•桑瑞斯死去以後，他一直都很冷靜，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多瑪德君與昔日夥伴有過約定，要守護他們的戰鬥直到最後，不過他卻沒有做到。

現在回想起來，當他們要離開一號區前往收容所時，多瑪德君顯得有些依依不捨，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對瑪利亞羅斯來說，那些都太複雜了。想去收容所的人是瑪利亞羅斯，結果莫莉與佩兒多莉琪都得救了。如果ZOO沒有趕去，或許佩兒多莉琪就會抱着莫莉的屍體被火燒死。但在同時，多瑪德君失去親眼目睹丹尼斯邁向死亡的機會。

那不是孰重孰輕的問題。

不是說一句「沒辦法」、「那個選擇是正確的」之類的話就能解決一切。

所以多瑪德君應該會下定決心，因爲事到如今也只能那麼做了。

所以瑪利亞羅斯的想法是對的。

「——SIX。難道情況糟到只能以這種形式跟他一較高下嗎？」

多瑪德君放開手掌，用掌心往大圓桌上輕輕一拍，站起身來。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眼睛盯着瑪利亞羅斯的雙眼。

「……呼呼……呼呼呼……我……終於有機會……可以試試平常沒機會測試的大型魔術了……呼呼呼……」

「這次的事情也不能說是與拙僧無關。SMC也好，SIX也好，老實說，那些垃圾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拙僧對於那個收容所、對於莫莉•利普斯女士感到非常敬佩。再加上拙僧怎麼樣也算是ZOO的一員。」

「沒錯。」

「稍微幫忙一下我還做得到。」

尤安拿下平光眼鏡，與其他兩個守護者一起起身，然後伸出他的右手。

至於皮巴涅魯，當然是多瑪德君說什麼都贊成。不過這一次就連瑪利亞羅斯平常不熟的鬍子也表示他的贊同之意——

卡塔力看起來也是興致勃勃，甚至連莎菲妮亞——

瑪利亞羅斯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總覺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動機……

「我很想說你太見外，不過今非昔比了。」

「是，不過——」

多瑪德君握住他的手：

「嗯？」看到了歪了歪頭的多瑪德君正在看着他，瑪利亞羅斯有點難爲情，感覺似乎非得說些什麼不可。他對多瑪德君說的一聲「對了、對了」，看起來更有那個樣子。

「啊……那個……」

「全都是些自找麻煩的笨蛋。」

那是一點感懷，還有一點仰慕。

「每次都是這樣嘛！」

「沒錯……老子雖然不是什麼正義的一方，不過要是跟SMC比起來，老子過去做的那些小把戲算什麼！這次就給他們一個教訓好了。」

「唔。」

但是這些情感，很快又從尤安臉上消失了。

「就是這樣。」

不、不對，不是不知道爲什麼，因爲瑪利亞羅斯也盯着多瑪德君。

由莉卡彷彿從背後燃起火焰……應該是他的錯覺吧？

多瑪德君慢慢走到尤安身邊。

雖然有個人的回答有點掃興，不過這就是ZOO的共同意見。

「我們纔是。非常感謝您能接受我任性自私的請求。」

「……是啊……」

多瑪德君微笑說道：

「拙僧可不一樣。」

「是。」

「那就拜託你了。」

尤安似乎小聲說了什麼，從瑪利亞羅斯站的位置聽不到，但是從他的脣形看來，應該是「你的手還是一樣大……」之類的話。就在這個時候，尤安的表情看起來和緩不少。

「對了，還有收容所！還有收容所的事啊！那個應該也是SMC——是SIX乾的！這個就是原因了。真是的，竟敢襲擊收容所！搞什麼鬼啊？哇啊，我只要一想起來就很不高興啦！我生氣了！！要是不宰了他，今晚搞不好睡不着！不行，一定要宰了他！不讓他死一次是不會知道的——雖說死了也不知道。不過，要是他死了，我們就能夠幹掉襲擊收容所的傢伙！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有笨蛋敢動歪腦筋了——說是要殺他，我也沒那個本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