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喪神街那長長的一日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7.1萬 字
1
卡塔力注意到了那個攀附在坡道頂部的姆薩德。說得更清楚一點,他是被那個覆蓋住姆薩德頭臉的奇怪頭盔,還有卷在他身上那些像是布一樣的東西吸引住了。
他記得在某處曾看過紀錄着類似圖案的文件,只是忘了是在書上還是哪裏。他到現在還想不起來那些代表着什麼意思,不過,如果是姆薩德這個名詞,那他就有印象了。
發生狀況的那一瞬間,他正想着這個問題。
在地面開始動的同時,卡塔力可說是比想象中還要狼狽——畢竟他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過去,他曾經在故鄉碰過一次大地震,那樣的恐怖記憶瞬間便在他的腦海中甦醒。看着地面逐漸傾斜,卡塔力滿腦子都是要逃的念頭。他不是沒有想到他的夥伴,只是他的腦中已開始警鈴大作;剩下的,他就沒辦法了。_
好不容易,他逃到了往第四層方向的平坦地面上。四周變得很暗——難道,這表示莎菲妮亞已經掉下洞穴了嗎?
卡塔力咬着牙,爬向那地板已傾斜成直角的洞穴邊緣,伸長了身子向下喊:_
「莎菲妮亞——!」
沒有回應。但是,還能看得見棲息在莎菲妮亞水晶杖上之Lui所放出的亮光。水晶杖上逐漸遠去的白色亮光雖然不強,但還是隱約映照出了莎菲妮亞,甚至還有由莉卡和瑪利亞羅斯的身形,只是那些許光亮,隨即就被黑暗吞噬了。
低沉的地鳴聲從下方傳來,雖然卡塔力沒辦法辨清,不過,那應該是什麼東西「關上」的聲響吧?
無論如何,不能讓周圍一直保持黑暗狀態。卡塔力從掛在腰後的工具袋裏挑出一個小型攜帶照明器具點上後,隨即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多瑪德君正一副預備跳入洞中的樣子。
那個平時連雷都打不動的男人,此時似乎焦急得五內俱焚。
「不,不要這樣!」
卡塔力一把撲過去,多瑪德君則是有如肉食野獸一般怒吼着:
「走開……!」
多瑪德君大力揮開了卡塔力,但一度被揮開的卡塔力卻立刻再抓緊了他叫道:
「——不行!老子不會放開你!你想幹嗎?從這裏掉下去的話,會死的,這根本是自殺行爲!你想死嗎?」
「死?」
在那一瞬間,多瑪德君那雙黃玉色的眼瞳當中,閃過了異樣的光輝。
被那雙眼一瞪,卡塔力寒毛直豎,打從心底畏懼害怕了起來,他硬是嚥下差點就要從口中流泄而出的哀鳴。
「走吧!不要繼續磨蹭啦!」
「是啊,我跟皮巴涅魯都不擅長這些。要怎麼前往更深的地方,就全都交給你了,拜託囉!」
「啊,不用說抱歉啦!不過,接下來——」
不!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還無所謂,反正他們本來就是那種殺也殺不死的男人。
但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這個見識廣博,卻又頑固彆扭的歐吉桑,是卡塔力專屬的文武教頭。
再說,現在就剩下他們三個人,作戰的時候,也不需要考慮要排什麼隊形,要怎麼作戰。只要前方出現敵人,要不就擊潰他們,要不就趕快撤退,
所以現在,卡塔力所要考慮的,只有一件事——
坡道頂端剛纔姆薩德插入那根棒子的所在,仔細看的話是有一個洞沒錯。不過要說光靠這個讓地面傾斜,再進而弄出剛纔的大洞跳進去救人……確實有其實際上的困難。眼前這個狀況,不光只是那個洞的位置太高難以夠到,那個棒狀物體是不是能用其它東西來取代,恐怕也沒人能說得準。
在這種左右爲難的時刻,就選拿筷子的手那邊吧!所謂的筷子,其實是兩根細細的棒子,用以夾起食物。這東西從龍州到α大陸的東方,然後一直到卡塔力的故鄉——伊茲魯哈王國都在使用。最近,艾爾甸也出現了幾家東部料理店,這叫做「筷子」的物品才較常爲人們所見。
相對於皮巴涅魯的平淡,一向情感表現豐富的卡塔力,則是更加認爲自己得說些什麼纔行。看着多瑪德君恨恨地踹着眼前的地面,卡塔力連正視他的勇氣都沒有。他已經後悔了……他剛剛說了什麼?從這裏掉下去會死?這句話還說得真夠蠢了——
一般來說,多瑪德君是不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的。
由莉卡和莎菲妮亞應該沒問題,真要說起來,瑪利亞羅斯也是那種堅強不屈的人。雖然臉長得一點都不像個男人,但他其實很有毅力,也不是那種會撐着什麼硬幹到底的類型。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有如露珠一般,輕易地消失在這地下區的。
但說到卡塔力的話,那絕對是一殺就死。卡塔力不像他們那樣強得不像人——雖說打從十三歲離開自己的國家開始,他的人生的確過得有如萬丈波瀾,也有着相當的手腕及不會輸給那些侵入者的自信——不過,那也只能說比平均值要好上許多罷了,他知道自己並不特別。
「吶,接下來要怎麼走?」
「是。」
多瑪德君緊緊握拳的右手用力揮下,不過在途中停了下來,說道: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別追了。要是再被分散下去,那就沒得玩了。」
「說到那邊的組合不太平衡,我們這邊也一樣不妙。」
應該不會吧——卡塔力暗忖着,難道他會被殺掉嗎?
「沒、沒有啊,沒那回事!」
「我知道,你只是動搖了。我也是,抱歉。」
比如說,爲什麼卡塔力會被關在這個巨大建築物的一角?爲什麼他連父母的面都見不到?爲什麼他整天戴着面具,就這樣度過一日又一日?
「由莉卡與莎菲妮亞……再加上一個瑪利亞羅斯,這個組合實在不算平衡……」
不過,辦法嘛——事實上,卡塔力與困難思考這事也無緣。在這地下區,卡塔力通常是單靠着他的「方向感」、「距離感」以及「直覺」,就能夠抓住情況。也就是說,他只要在那裏來回多走幾趟,就能夠抓穩該地域之全貌。這裏應該是怎麼樣啦、那裏應該是多寬之類的事,他都能夠推演得出來。
多瑪德君、皮巴涅魯都是一流高手,但是,就算有這兩人在身邊,他們畢竟只有三個人——光憑三個人,就要硬闖他們根本不辨東西南北的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第四層、第五層,然後是再下方的幾層嗎?
所以說起來,多瑪德君其實很信任皮巴涅魯。
「與其擔心受傷怎麼樣,你比較需要擔心萬一突然掛掉怎麼辦吧?」
多瑪德君揚了揚一邊的眉。平時常常有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不過像是這種時候,他便突然耳聰目明瞭起來。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這是他最不想要面臨的情況。與第一層到第三層都不同,第四層看起來是由各式各樣的通道所組成。這些通道,四周上下都是堅固而沒有間隙的石壁。總之,看這形狀及構造,誰都會認爲這就是所謂的迷宮。
殺氣從多瑪德君的眼底消失,不過他的語調還是相當兇暴:
「希望囉!」
到目前爲止,這個方法沒出過什麼大問題。如果是不需要考慮時間限制的平常時候,卡塔力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任何地方也只要走過一次就不會忘記。與其他人比起來,他在腦袋裏畫地圖、記方位的速度可是快上許多。
當然,卡塔力有他自己的理由。那時,那三個人掉下去……然後,他便聽到了那個洞穴裏傳來的響聲,像是關閉了什麼似的……他只想到要阻止多瑪德君,但一時慌張起來,不僅沒能好好考慮該說什麼,腦中也一片空白,以至於沒辦法好好解釋——就算多瑪德君也跟着掉下去,未必就會跟那三個人掉到一塊去——不可能的。
看起來,每一條通路似乎又在前頭彎來繞去,與其它的通道錯縱交會……真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迷宮。
「怎麼了?」
等到了出口,進入閃爍着僞魂光芒的第四層時,他的疑惑變成了事實。
事實上,確實不抓緊時間不行。要到底下幾層去,到底還要花上多少時間,根本沒有人知道。而且在理論上,越早找到其他三人,所有人平安無事的機率也就越高。
「看起來,那幾個是掉到底下更深的幾層去了。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跟他們會合。」
多瑪德君似乎已經恢復冷靜,不過臉色顯然還有些陰沉。
雖然卡塔力試着拍胸保證,不過看得出來,他自己也沒什麼信心。
雖然比不上皮巴涅魯,不過那個姆薩德在坡道頂部的移動速度也可算是相當快了。
再說,要到地下區的下層去探索,一定要帶一個醫術士。現在不但沒有醫術士,反而帶了一個卡塔力,這簡直就是無謀吧。
目光投向已然恢復平整的地面,多瑪德君搖搖頭,嘆了一聲:
「怎麼想?啊——」
「你在想,你纔不想要知道這些事吧!」這個歐吉桑直截了當地指出正確答案,然後再次嘲笑眼前這個孩子:
「算了……」
「不會啦!」
順道一提,像這種左右爲難的時刻該怎麼做……這樣的說法,並非卡塔力首創。從前,負責教育卡塔力的一個叫做約翰•莫洛的歐吉桑,就老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
多瑪德君朝着第四層的方向看去。
雖然對卡塔力的行爲感到驚訝,但是多瑪德君並沒有多問些什麼。
「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
想出儘速到達底層的辦法。
聽見多瑪德君的詢問聲,不知道從何時低下頭去的卡塔力抬起頭:
「啊,不是……那個……」
在某種意義上,他也可以說是卡塔力的另外一個父親的存在。因爲除了卡塔力的嬰兒時期,他的兒童時期幾乎就只有這個歐吉桑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不論是他真正的父母、形式上的父親、還有那些與他僅有一半相同血緣的兄弟姐妹,都是不曾從卡塔力口中提起的遙遠存在。
也就是說,能夠讓莎菲妮亞爭取時間、作特殊的集中精神並唱完咒文,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由莉卡與瑪利亞羅斯如果能夠應付,那也就罷了;如果不能,連是否有辦法保護莎菲妮亞都會是未知之數。
簡單的二選一這點,倒是讓人放鬆不少。對了,如果能夠在前往底層的過程中,把自己的直覺磨練得更加敏銳,那就再好也不過了——卡塔力雖然這麼想,只是看着不遠處的坡道出口,心中還是出現了疑問——
「立場?」
「吶,你看!這麼深的洞,掉下去會死啊!」
那,卡塔力呢……?
「在這種狀況下,老子可不會簡簡單單就掛掉好不好。」
皮巴涅魯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不過這位前殺手本來就不擅長、也不太會表露自己的心情,所以表情纔會跟平常一樣。
卡塔力低着頭,嘴裏只能漫無條理地念着:
在對土之亡者的打帶跑戰當中,多瑪德君選擇了皮巴涅魯當他的左右手。
「咱們三個人都是玩肉搏戰的,由莉卡不在,萬一受傷可就麻煩了——」
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像這樣同伴四散分離的狀況,他們最需要的,就是確認人到底在哪裏,以及是否平安——不對,他們還要去救人呢!當然,多瑪德君心裏想的,也與卡塔力一樣。
所以卡塔力硬把這個話題轉移開——
拔出一對雌雄短劍,皮巴涅魯還未等地面完全恢復便直接衝了回來。這個坡道高約五美迪爾,不算是能夠輕易跳上去的距離。但是,對皮巴涅魯而言,只要攀登着一旁的石壁,便能夠一刀揮出,威脅到依附在頂上的姆薩德。姆薩德似乎也感知到了來自皮巴涅魯的威脅,把那根棒子一拔,準備要逃走。
無論如何,這時候不能胡亂扯個理由混過去,一定要自立自強纔行。
「真的不是……老子我不是那樣想的……」
「那……那個,在想很多事情啦!因爲還有些地方摸不清楚……」
所以,只剩下一個辦法——
不過,當這個洞口將要閉合起來時,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面對眼前狀況,已經開始語無倫次的卡塔力,並沒有任何人能幫他解圍。就在這個時候,地面再起響聲——向下傾斜至直角的地板,開始恢復原狀。
「那麼——」
那個約翰•莫洛,總是一邊說着,一邊在他的脣邊拉起刻薄的微笑。那是一張看似美好,卻又令人可惜的臉孔。看起來,他似乎是把卡塔力當做一切的元兇。當然,如果可以,卡塔力並不想知道這些事。
「右邊吧!」
「算了。」
「由莉卡在他們那邊。要是掉下去的時候受了傷,應該也可以用醫術式來治療。問題是,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敵人?那些傢伙不知道能不能應付?」
「啊——」
先往左邊去吧?
他會被多瑪德君殺掉嗎?不會吧?
多瑪德君看着眼前的三條岔路,低聲問道。首先,他的視線往左邊看去。看起來,這條左邊的通道,是比其它兩條大、而且明亮許多。前方與右側的通道則看來差異不大,幾乎雷同。
然而,真的能夠找到人嗎?這樣的不安,也盤踞在三個男人的心裏。
只可惜,除此之外,也沒其它辦法就是了。或許在這樣的時機,他更應該利用自己慣用的方法去熟悉這裏的環境纔行。
或許,像他這樣的人。只會扯這兩個人的後腿而已。畢竟,沒有什麼會比死人更累贅的了。
「你說我會死?『我』……會死?」
「哪個?回答我,卡塔力,你真的是那樣想的嗎?」
「你該不會是要說那三個人掉下去,已經活不了了?你覺得他們已經死了,所以去救也沒用?你想說的是這個嗎?卡塔力!」
「那、那個……呃……」
這個世界,真有那麼單純嗎?
只是,要不要追這個問題便讓皮巴涅魯犯了躊躇。他轉過頭,看着多瑪德君。
眼前,通道就分成了左右中三股。現在要先走哪邊纔是?
不過,要說卡塔力因此很崇敬他,倒也沒那回事。當然小時候多少會有一點,不過卡塔力馬上便注意到了,這傢伙其實沒有什麼好崇拜的。總之,他的牢騷很多,又很愛炫耀自己的學問,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遷怒……要是想喝酒,即使太陽還沒下山他也照喝不誤。除此之外——對於一個純真、容易受傷的孩子,這位歐吉桑也總是毫不避忌地告訴卡塔力,什麼纔是事情的真相。
這是他第一次想到這樣的事。說起來,自己的存在有意義嗎?單隻有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的話,事情會簡單得多。所以,自己只是個阻礙?
「是啊,希望他們都能夠平安無事。」
「多瑪德君,老子我不是故意要說那些話的……」
「當然啦,這點小事沒問題。就老子的立場來說……」
抬起頭,攀附在坡道頂部的姆薩德正在把那個棒狀物體往左旋。所以,那傢伙一直都在那裏?多瑪德君與卡塔力現在仍在洞邊,皮巴涅魯則逃到了往第三層的那一側,與兩人隔着洞穴相望。事實上,就算是皮巴涅魯,要他躍過這約十五美迪爾寬的大洞……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這三個人之中,由莉卡與瑪利亞羅斯能夠應付近身戰鬥,但是他們都不擅長作爲掩護他人的盾——由莉卡長於鵺流古式戰鬥術獨特的極限九手棍,瑪利亞羅斯則擅長干擾戰術,雖有爆發力,但卻欠缺持久力。
「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早點弄清楚不是比較好嗎?聽好了,你可得好好記住這些事。我們啊,就是所謂的老鼠,生在陰溝裏的老鼠。不過我們不知道,還自以爲是地擺出人類的樣子,真是丟人吶……不過,這樣也好。不知恥的雙親,加上丟人現眼的小孩,這不是很速配嗎?」
名門出身的約翰•莫洛,年輕時也曾經熱衷於功名。然而,他爲什麼會甘願回來接受一個只需要教導卡塔力的閒職?那自然是有理由的。這個歐吉桑,爲人自信、桀驁不馴,老是一臉若無其事地污辱、傷害他人,而且確實做了不少事——這種人怎麼可能不被人怨恨?
就連卡塔力,也對這位大叔全無好感。
即使如此,那傢伙說教的內容——那些亂七八糟的格言及無聊的胡言亂語,一字一句還是說進了卡塔力的心裏。
在這種左右爲難的時刻,就選擇拿着筷子那隻手的方向嗎?
不管怎麼看,這種話與胡說八道根本沒什麼兩樣。那傢伙根本什麼都不懂,纔會老是在那裏胡說八道、大吹法螺。只是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每件事都能依理而言。有些事就是這樣,再怎麼樣也找不出個道理來。
所謂的真實,總是出人意料之外。卡塔力總覺得——老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的這個約翰•莫洛,現下應該還健在於他們的母國纔對。
無論如何,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們更應該按照平時的習慣行動。既然沒辦法判斷,那就先往右走。卡塔力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未來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多瑪德君也不反對。
「我早說要交給你嘛!你說右邊,那就走右邊。」
「那就這麼決定了。」
卡塔力點點頭後說道。然後,他環視了一下這裏的環境:
「——不過,該怎麼說呢……半死者應該不會建造出這種東西吧?」
「誰知道——」
多瑪德君撫着下巴回答。這兒看起來就跟知名的摩德洛裏工匠誠心修建而成的石牆差不多。
「嗯……之前我也跟瑪利亞說過……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麼事?」
「僞魂的事。」
「僞魂又怎麼了?」
「那玩意兒,不是異界生物。」
實力大不相同。就算不知道拉函大陸的情況,看着皮巴涅魯這樣的殺手,卡塔力心裏其實也有個底。對他們來說,只需要具備及鍛鍊殺人所需的種種能力——他們就是這樣被教養大的。不需要的東西就割捨掉,沒錯,他們不需要那些。
「我大概昏了多久?」
「呃,接下來,這裏……」
「……嗚……」
由莉卡、莎菲妮亞和瑪利亞羅斯,相信他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莎菲妮亞在此時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大概是因爲由莉卡剛纔的那句「不幸」吧。在莎菲妮亞面前,絕對不能提起像是不幸、倒黴等字眼。由莉卡雖然知道這一點,不過還是不小心犯了錯,只好掩住口,偷偷看着莎菲妮亞說道:「啊……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或許是因爲之前身體與心靈都受到了雙重衝擊的關係,瑪利亞羅斯回頭想想,還真想不起來莎菲妮亞爲什麼要對自己道歉。
由莉卡微笑着摸了摸瑪利亞羅斯的頭。就在這個時候,瑪利亞羅斯發現了,由莉卡並非是逆向看着他。但他很確定,他頭下所枕的一定是人體的一部分,所以……從體勢上看來不是由莉卡,那會是誰?
一直孤獨一人往前走,不斷地往下層走去,一邊讓自己步伐一致,一邊細數着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步,好來量測自己到底走了多遠。有時也會向前確認一下方向,就這樣時而前進、時而後退,漫無目的地前行。
——好像馬上會變得不幸一樣。
不論是牆壁、頂部、地板,都不會反射任何光亮。建材被磨得很平滑,但這建材到底是什麼材質?瑪利亞羅斯等三人所在的這個地點,像是廣場般非常開闊。從這裏延伸出去的道路,其寬、高也完全統一。像這樣沒有任何裝飾、十分整齊劃一的工程,在地下區世界中可說是相當罕見。不過,也因爲這裏不管是牆壁、或是地板,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所以難免會讓人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
好痛苦,又好冷,連心都涼了,什麼都無所謂了。但又不想就此認輸——總覺得,若是在這裏認輸,就真的無法動彈了。胸口好痛。好痛啊!真是有夠痛的!
她那只有薄薄血色的脣顫抖着,默默移開了視線。
因此,現在一定要集中精神,不要胡思亂想!
那是什麼意思?他完全不知道。目前知道的只有——瑪利亞羅斯、由莉卡及莎菲妮亞三個人,和多瑪德君、卡塔力與皮巴涅魯三人分開,而身處在「這裏」。他們還知道,這裏比第三層更下層。
在瑪利亞羅斯的印象中,莎菲妮亞常常是這種膽怯的模樣。事實上那應該也是一種恐懼。自己揹負的,是一億人之中僅有一人會遭逢的大凶之運。這樣的兇運,會不會傷到人?已經傷害人了嗎?有沒有人被波及到?——她總是想着這些事。
「凝、你終於醒了。」
「你沒錯……是我……我知道……我老是這樣也不行……但是……」
「你說什麼……?」
「我沒辦法很明確地估算掉下來的時間,還有我自己給凝、你施行醫術的時間。不過整體來說,大概是一小時左右。」
肉體只不過是枷鎖,但卻因爲掙脫不開,只能繼續拖着過活。
然而,痛苦不知何時突然消失了。還是說,已經習慣痛苦了嗎?
2
『僞魂並不是異界生物。』
「……是……」
「現在雖然不太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真的很謝謝你們。」
不過,他們到底是掉到多深的地方來?感覺落下的過程相當漫長,只是人類的感覺本來就無法作準,更何況是這種非常事態。
不過,好像不只是很溫暖而已……似乎還有着什麼很柔軟、很舒服的感覺?想要繼續這樣沉睡下去……雖然隱隱知道自己應當要醒來纔是,但不想去思考這些。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睡過了,所以,一下子就好……
不——!
她在說什麼啊?
所以,聽多瑪德君這麼一說,卡塔力也有一種「啊,對喔!」的感覺。確實,與其它的異界生物比起來,僞魂是有哪裏不太對勁沒錯。雖然很難講清楚,不過如果把那東西當做「生物」,感覺上就是有哪裏怪怪的。
「那時……您也保護了我……」
「這樣啊?」
長長的銀髮,彷彿吸飽了青白光芒,反射出美麗的光澤。
由莉卡可愛地以手指點了點下脣。雖說她身上的女用醫術士帽與女用醫術士服多少有些髒污,但這無損她本身的清純可愛。
「嗯……啊,好像有這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瑪利亞羅斯想起了多瑪德君的話——
就初步印象來說,這個地方……與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第三層的感覺相當不同。要說共通點,就是這兩個地方空間頂部都附有着一定數量的僞魂羣。如果沒有僞魂,感覺這裏根本就不會讓人想到『喪神街』三個字。
難怪他總覺得身上好像有沾到什麼粉末狀的東西,原來如此……
努力地想要睜開眼——這次,辛苦終於有了回報。隨着視界緩緩開展,光線也纔跟着進入了眼簾。然後,開始看見——先是那一頭亮麗的金髮,再來是那如雪一般的柔嫩肌膚、青灰色的眼,還有那頂綴着紅線的純白女用醫術士帽。
瑪利亞羅斯沒有開口說這些話。相反地,他向這兩位女性致謝。無論如何,由莉卡總是爲他施行了醫術式,而莎菲妮亞就像現在一樣,抱着膝蓋讓他枕着。
首先,他看到的是一座由一堆茶色物體堆積而成的小山。雖說之後——當瑪利亞羅斯終於搞清楚這些是什麼時,差點嚇破膽,但不可否認的是,若沒有這些東西,他不可能撿回一條小命。事實上,在失去意識以前,他也確實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掉在這些東西之上。
由莉卡默默地搖了搖頭,莎菲妮亞則是戰戰兢兢地用指尖輕觸了一下瑪利亞羅斯的臉頰。
甩去所有的雜念,卡塔力起步走進右邊的通道。不要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定是眼前這些狀況,纔會害他一直胡思亂想。只要脫離這些狀況,一切都會好轉。他們就能像以前那樣,一起加油奮鬥啦!
瑪利亞羅斯邊說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打從他醒來開始,心情便一直往下沉。不過即使要下沉,也是保持傾斜而下的態勢;如果是垂直地往下掉,那現在可能連前進都成問題。不管身處哪種情況,放棄都是最糟糕的選擇——對瑪利亞羅斯而言,他根本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還好由莉卡也跟着一起掉下來,不然……」
這樣說是很奇怪沒錯,不過他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
他在遙遠的拉函大陸,是被當作一個只會聽命殺人的道具養大的。
「對啊,這搞不好就是所謂的不幸中的大幸呢!」
我不是一個人。
不對——
他是一個殺手。
「是啊,真是太好了——你不覺得這個說法怪怪的嗎……」
太可疑了。如果不是人類……那麼,眼前的這一切,到底是誰做的?用什麼做的?這太不可思議了,令人難以置信!
看着莎菲妮亞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瑪利亞羅斯其實頗爲困擾。他向來都不會處理這種狀況,如今更是馬上臉紅了起來——現在要怎麼辦?瑪利亞羅斯裝作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內心的掙扎與動搖,硬撐着坐起身來說:
聽到多瑪德君的命令,皮巴涅魯隨即便移到卡塔力的右邊去,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卡塔力斜眼偷看皮巴涅魯那雙依然沒什麼感情的砂色眼瞳。像在這種時刻——不應該這麼冷靜吧?雖然現下他們能夠依賴的,就是這樣的冷靜。但其實,卡塔力有一點——真的是一點,憎恨着這種冷靜。爲什麼皮巴涅魯能夠如此冷靜?在這種狀況下,連多瑪德君都有點亂了套吶!
我有你。我有你們。夥伴、朋友,要稱呼你們什麼都行。總之,我不是一個人,對不對?
莎菲妮亞帶着歉意瞥向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然後便開始滿懷恨意地用食指畫着地面——
其它的,他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真的不是因爲你的問題……」
僞魂不是異界生物?這可是他第一次聽人這樣說啊!不過,與常識豐富的約翰•莫洛比起來,就某方面而言,多瑪德君也算得上是一個能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許是因魔術士長時間接觸各類觸媒與祕藥之故,對方的身上……總飄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好聞香氣。
原來自己是枕着莎菲妮亞的膝蓋嗎?這種感覺還真是奇妙啊……
好溫暖啊……
餓了、渴了、走到哪個街角駐足後,卻發現那裏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於是,變成了一個人。不,一直都是一個人,總是一個人往前行進,持續地前行、往下……令人懷念的艾爾甸啊……曾經在那裏失去了所有,如今也要從那裏取回曾經擁有的一切。憑藉自己的力量,重新來過。
「——啊啊,對了,那時我有抓住莎菲妮亞的手杖……然後我自己也掉了下來了。」
繼續抬眼向上,他所見到的,是一雙翡翠色的雙眼。
不過,如果是習慣的話,應該不會這麼輕鬆吧?
掉到這座骨頭山上——包含人骨在內,由各式生物骨頭組成的骨頭山。
不是這樣的,皮巴涅魯畢竟還是逃走、不幹殺手了。詳細理由是什麼,倒沒人聽他說過,不過應該不是單純的意氣之舉。要知道,皮巴涅魯單是從拉函大陸一路泳渡到α大陸來,然後再步行來到艾爾甸,前前後後花了整整一年半——是一年半喔!
這個空間的高度雖然相當高——但還是有頂部存在。至於這裏的天花板是不是跟那條坡道的地面一樣可以開開合合,倒還是很難下定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瑪利亞羅斯確實是從上方掉下來的。
只是,真的已經累了。
「那是緊急狀況嘛,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啊!一半是偶然啦。你不要想太多。」
不是那麼回事。
感覺上,這些建築物與第一區的榮光神聖宮殿、或是KT祕寶美術館及王國中央文書館等那些建於建國初期的建築物極爲相似。
與普通人比起來。他們更像另外一種生物。
假設僞魂不是異界生物,那麼……卡塔力腦中靈光一閃,雖然沒真正想通,不過他還是有了一點線索。只是現在並不是可以悠閒自在,思考這種大問題的時候。
「……但是……真的是那樣嗎……」
他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纔會這麼做。光是這一點就可以證明,皮巴涅魯也是有人類情感的。這一點絕對不會錯!
「……由莉卡。」
「……嗯……」
感覺連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好重,根本沒辦法動彈、沒辦法前進——但這確實是自己的身體沒錯。
「以負傷程度來說,莎菲凝、妮亞最輕,我其次,凝、你的傷最重了。因爲瑪利亞昏了過去,所以我也很擔心是不是有撞擊到頭部……不過好像只是輕微的腦震盪而已,太好了!」
突然聽到這些話,卡塔力一下子陷入混亂。
「沒錯,這纔是頭等大事。卡塔力,你帶路。皮巴涅魯走卡塔力旁邊,我殿後。」
作爲喪神街的一部分,這裏……感覺上太「堅實」了。
『麟靈夫人……原因應該是她吧!』
「……不,我纔要道歉……向您致謝……要不是多虧瑪利亞你……」
看來,這不是他單靠推想而來,應該是有什麼證據纔是吧?
追根究底,皮巴涅魯與他們不同。
「解謎等等再說吧!現在的先找到那些傢伙。」
就在感覺到暖意、如此思忖着的同時,也察覺到自己已經醒過來了。
「由莉卡。」
「好,走吧走吧!現在沒時間在這裏磨蹭啦!」
「這個嘛——」
累了——
「我?」
這不是夢,對不對——
真的是累了。
抓了抓頭。瑪利亞羅斯開始張望四周。
比如說,情感。
眼前的小女孩,看起來不過十歲上下——一般人的眼睛總是會被她的外表矇蔽。
「大家……都說不是我的錯……但是,現實就是那樣啊……受傷、死掉……太多人了……」
「但是你看,有些真的是偶然嘛!」
瑪利亞羅斯開口說道。他的本意是要安慰莎菲妮亞,但是他馬上便意識到,所謂的偶然是多麼陳腐的用法。
「我的……父母……就在我的眼前……」
躊躇了幾秒,莎菲妮亞縮回自己的食指,緊握成拳。
「被流星……打死了……」
「什麼?」
流星?她是說流星?瑪利亞羅斯一瞬間整個人都傻了,什麼都想不出來。
「……你說的流星,是那個掉下來的星星?劃過天際的流星……?」
「是……正確說起來,應該是隕石……」
「這……」
這該說些什麼好呢?看向一旁,由莉卡也是滿臉疑惑。
「隕石……啊……」
「而且……我的父親和母親……是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時間……在我的眼前各自分別被隕石砸死的……」
「這、這樣嗎……」
「這樣的機率……比狗生出貓還要來得低……總之……是不可能的現象……至少,大姐是這樣說的……」
「大姐?」
細究起來,這其實不是這段話的重點。瑪利亞羅斯知道自己該注意的,應該是狗生貓的那一段……不過可能是他在無意識當中,也想要逃避現實吧……不,真要說起來,這個大姐的事,可能還比狗生貓之類的更不切實際。
莎菲妮亞小聲地嘆了一口氣,沒什麼血氣的蒼白臉頰稍稍扭曲了起來。
「那是指我的……師父。」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揮動「炎火繞身」的神聖斷罪之劍,應該是指多瑪德君吧——瑪利亞羅斯心想。
「確實。」
現在想來,在這種骨頭堆積成山的鬼地方,自己等三人不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嗎?這也算是一種另類奇蹟了。不光是爲了要治傷,居然還在這裏暢談往事,看來也差不多了!
以前,他總是獨自一人到地下區來,自己探索,自己畫地圖——當然,也自己去獵取獵物。
瑪利亞羅斯邊小聲地嘟囔着,邊從背袋裏取出一捆方格紙、鉛筆及白色粉筆。方格紙與鉛筆是拿來畫地圖用的,粉筆可以在這些石壁上畫印記,並用來測量大概的距離。要是有個什麼突發狀況需要逃命的時候,印記也能當作記號使用。總之,瑪利亞羅斯把這個納骨場當作是一箇中心點,放在第一張方格紙的正中央——一切都從那裏開始。
「我、我也是一樣……」
對,重要的是結果。
「算了,反正我也習慣這種事了……」
「啊?不會吧!」
俗話說:「結局好就一切都好」。所以他們一定要能平安無事地脫離險境,才能笑到最後。只有他們能夠全身而退,故事才能說是有一個好的篇章。
「其實在進入ZOO以前,我們從來沒做過侵入者之類的勾當。會潛入地下區,也是因爲有卡塔力在…一我們只是跟着下來而已……其實我們……對這裏也很不熟……」
仔細想來,這三個方案還真是隻有漏洞百出可以形容。不過,還有其它辦法嗎?他想不出來。而且時間越來越少了,他得儘快下定決心纔行。
「哈哈……說不定喔……」
只是,難道因爲很幸運,所以就繼續待在這裏嗎?
「欸,你們該不會都——」
總而言之,根據莎菲妮亞自行占卜的結論,如果她要從此擺脫這樣的兇運,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多瑪德君,然後待在他身邊。只要她能夠辦到,就可以從以前那厄運纏身的生活當中解脫。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莎菲妮亞雖然沒有這樣說,不過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
「師父?你是說瑪奇魯塔?」
就在瑪利亞羅斯逃避現實的同時,莎菲妮亞仍在繼續解說着,模樣看起來相當消沉。
第二個方案的問題是——上頭的開口未必只有一個。確實,到第四層爲止,都是隻有一個坡道通往另外一層,但是更下層的也都一樣嗎?
不過,他們到底要撐多久呢?
決定了。想到最後,他覺得還是隻能這樣做了——
看起來,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仔細回憶起來,瑪利亞羅斯能想起她們戰鬥時的英姿,但是戰鬥外的其它時候呢?事情怎麼進行……這樣做好嗎?應該那樣做嗎?這兩個人似乎從來都沒主動開口過吧?
瑪利亞羅斯咬了咬拇指指尖後,先看了由莉卡,然後轉向莎菲妮亞問道:
至於劫火……現在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時機不對。瑪利亞羅斯現在只能思考如何從這三個方案裏選擇一個,而且只能選一個。如果失敗,那就沒什麼僥倖可言了,搞不好會死……不,應該說是一定會死。
「……這種說法……不知道可不可以……」
比如說,就方案一而言。如果繼續留在這個納骨場,那也不能說是上上策。
真要說起來,就算不是莎菲妮亞的問題,眼下的狀況也着實讓人樂觀不起來。這種時候,如果是那些樂天的傢伙,相信就算獨自一個人流落在最鳥不拉屎的「獄中獄」裏,也能快活地度過每一天。
這是當然的——要說魔術士有什麼終極目標,那當然就是超越生命、進而憑一己之力操縱時空。爲此,他們必須把知識與力量操縱在手裏。所以他們多半行常人不爲之事,總想着要變成其它事物。
做得到嗎?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因爲不知道會碰到什麼樣的敵人?會在哪裏碰到?也不知道敵人好不好對付,什麼資料都沒有。
「但、但是!」
如果真的要這樣做,那麼他們一定要先到達上面的入口,當然,他們不但要找出往上層的出入口,這一路上還不能出事,一定要平安抵達目的地纔行。
「瑪利亞……有你在真的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跟由莉卡……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再說,就算他們都到了同一層,能不能順順利利地找到人都還是問題吧?
由莉卡慌張地開口說道:
事實上在地下區之中,有分層建築的區域裏,也有些是以複數的階梯及坡道互相連接着的。
「你們不是對地下區很瞭解嗎?」
「——走吧!」
由莉卡用力地點點頭。

方案一,在這裏——姑且稱之爲納骨場,停留在這裏不再移動,靜待多瑪德君來找他們。
「冷靜點,凝、你又不是第一次脫隊,沒跟着多瑪德君啊!之前我們不是也有一、兩次被丟在鐵鎖休息區嗎?還有凝、你也常常與卡塔力、皮巴涅魯三人一起潛入地下區不是?當時也沒有發生什麼事啊!」
「破天萬象七星之一啊……」
這些事,瑪利亞羅斯都是頭一回聽到。當然啦,發生這麼多災難,只要是人都會去想——除了偶然外,是不是還有其它原因?不過無論如何,這麼多不幸的偶然都湊在一起,已經足以佐證莎菲妮亞的大凶之運確實存在。
「這個嘛……」
如此一來,實行第三個方案似乎比較好。但就算選擇了這個方案,在他們移動的同時,或許會與多瑪德君擦身而過也說不定。此外,只要有所移動,周遭的環境就會有所變化。如果有什麼事發生,處理起來便會麻煩許多。
互看一眼後,由莉卡與莎菲妮亞帶着一臉微妙的表情,端整地跪坐在瑪利亞羅斯面前。
「你這笨蛋!」
要從三個方案裏選一個——這三個方案,每個都有問題啊……
也就是說,有「某種東西」會適時且不定期地造訪此處。
「……」
也就是說,除了戰鬥以外的實務工作,他是沒辦法指望由莉卡與莎菲妮亞能夠幫上什麼忙的。現在要怎麼做,得由瑪利亞羅斯自己決定。這兩個女孩子對地下區的認知,只限於如何與異界生物戰鬥。至於其它事情,她們根本沒有興趣,她們只是爲了要幫助其他夥伴,跟着一同潛入地下區而已,根本就從來沒想過其它的事情。
這些往事可能在莎菲妮亞心中積埋已久,一旦開始述說,莎菲妮亞就停不下來了。
瑪利亞羅斯用中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假設當初計劃可行,而多瑪德君他們也沒改變既定目標,那麼要怎麼與他們會合?哪個方法最好?
所以,先不管瑪奇魯塔現年到底幾歲;讓人稱呼爲大姐的話,應該是有刻意把自己變得年輕一些的企圖吧?
「無論如何——」
希望能夠這麼想……不!是一定要這麼想,應該……沒問題吧……
「知道了。」
最近都沒碰到這種倒黴事,那是因爲ZOO其他的夥伴們都是可以依賴的。唉……要是最近沒有偷懶、沒有放着這些工作不做就好。
叫一個超過兩百歲的女人……大姐是嗎?
他們要找到這裏來,大概還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要在十、二十分鐘之內是不可能的。一、兩個鐘頭恐怕也不夠,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其實……」
「可是……他現在……不在這裏……」
「但、但是卡塔力他……」
瑪利亞羅斯也認爲,多瑪德君不會丟下他們不管的。只是,在另一邊的那三個人:多瑪德君、卡塔力與皮巴涅魯,除了一個怪人外,其實都是些剛硬強悍、只能玩肉搏戰的傢伙。要克服這一點,並按照既定路程來找到他們,恐怕也是件不可能的任務。
沒有,一次都沒有。
按照瑪利亞羅斯的推測,這個空間應該是某人因應某個目的而造。可能是墓地、又或只是單純的垃圾場……無論如何,這些骨頭都不會自己長腳走來,一定是有誰把這些東西運過來纔是。
又或者是先以這個納骨場爲基地去搜集情報,確保能夠平安無事後,他們才能等待多瑪德君的救援。就地點而言,要是找到更好的位置就趕緊移動過去。
所以,連瑪奇魯塔都放棄了嗎?
方案二,無論如何先往上走,去尋找上層的出入口。
「那傢伙就是喜歡去死一死嘛,那是他的興趣,和你無關。」
多瑪德君他們一定是往下層走,所以瑪利亞羅斯決定——他們要往上走。他們可以去上頭的出入口等。要是在那裏,應該可以碰到多瑪德君他們。
一直到現在,瑪利亞羅斯等人都還沒遇上會出現在這裏的那「某種東西」,那就真的是運與緣分的問題了吧?所以,莎菲妮亞的兇運,並沒有真的導致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事件發展到如今……情勢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微妙。
沒關係啦,反正這是自己的老把戲,而且也不是有多少年沒碰,本來就是不需要絞盡腦汁地去想、已經刻畫在骨子裏的技術……不要緊,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真正的名字是……」
是以,用常識去要求魔術士,那本身就是一個錯誤。而以閃光魔女之名,在α大陸上打響名號的這位瑪奇魯塔,其本身便是超脫於常識之外又之外的存在。原來,她還是個大姐啊……
面對已經啞口無言的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莎菲妮亞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看起來就像是瀕臨死亡的重症病人一般——
「什麼篇章是無所謂啦……」
就在這個時候,瑪利亞羅斯發現了一件他根本不想面對的事——
沒有因此而存到一筆大錢,也沒有得天獨厚到闖出任何英勇事蹟。
瑪利亞羅斯聞言,表示了強烈的贊同之意;莎菲妮亞也終於因此而安心了一點。
莎菲妮亞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此時更是慘白了起來。
「欸……我們的規矩是,要稱呼師父爲大姐……」
雖然只能乾笑幾聲,不過莎菲妮亞說的一點也沒錯。這次如果他沒有一起掉下來,莎菲妮亞與由莉卡可能還是在這裏一籌莫展吧……這樣說是有點過分,但是瑪利亞羅斯的行動到最後也可能只是白搭,只是現在還不知道結果就是了。
從這個納骨場望出去,一共有五條通路。瑪利亞羅斯這邊只有三個人,沒辦法時時注意到所有的動靜,這會讓人非常不安。雖說能藏匿在這堆骨頭山裏,但是那種感覺真的很噁心。而且,也沒有任何入口可以保證多瑪德君一定會找到這裏。
「我們等多瑪德君過來好了。不過,這個地方不是很適當,要是能找到往上面去的通道是最好不過,但就算不能找到,我想找個死角之類比較妥當的地方也比較好。」
「有、有一件事我能確定!那個,多瑪德君會來找我們的!他一定會來找我們的!所以我們一定要活到那個時候!這是我們要最優先考慮的部分!」
不論怎麼看,這樣的規矩都相當詭異。但相對於能夠將機器裝置和武具行裝製作加以特殊化的機術士、還是走上研究藥品及各式各樣不存於自然界物質之不歸路的鍊金術士、極盡治療之技的醫術士等……魔術士的存在近乎於祖師爺一般,原本就超脫於塵世俗法。
「——在父母相繼亡故後-…我便成了孤兒……到大姐後來收留我之前……曾收留我的叔父家,被有史以來第一次爆發的洪水淹沒了……我曾待過的孤兒院……則被落雷打到引發的火災燒掉……很多小孩子也都……後來我被送去大姐那裏……有兩個師兄、一個師弟……在和我一起的時候受了重傷……最後連性命都丟了……」
也對。凡是魔術士,總是希望自己能夠超越生命的限制。爲了延長壽命,他們研究長生術;爲了能夠返老還童,他們研究回春術——這都是經年累月的長期研究。雖說最終目標應該是要長生不老,但就算那些魔導王,也不見得能真的獲得不老不死的肉體。不過,話說回來,若只是要掩人耳目,對他們而言。那就再簡單不過了。
「……我……好怕……萬一……瑪利亞、由莉卡……都因爲我……」
莎菲妮亞則是呼了口氣後略微揚起嘴角。雖然看起來還是很苦,不過總算像是微笑了。
「……大姐說……總有一天……我會跟大姐的魔力相剋……導致禍及整個大陸……所以,大姐放逐了我……或許,這就是大姐對我……最後的體貼吧……大姐建議我……要我往東、到遙遠的東方去……我、我沒有聽大姐的話……我破了七天占星術的禁忌,替自己占卜……結果是……向西……到艾爾甸去找破天萬象七星之一……只要能待在那顆星身邊,使其揮動炎火繞身的神聖斷罪之劍,就能祓除我的兇運……」
「耶?」
頂多只能讓自己獲得溫飽、存點小錢。侵入者幾乎都是這個樣子,因爲不管多麼小心謹慎,意外什麼的還是很容易發生。
「要活下去,活到那個時候啊……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
「接下來要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吧?」
由莉卡把手放到莎菲妮亞肩上微笑着。但莎菲妮亞仍是不由自主地顫抖着,全身動彈不得。
在莎菲妮亞與由莉卡的注視下,瑪利亞羅斯拼命地思考,想要弄出幾個替代方案:
「阿緹特•寄子•茱丹貝兒•永久幸運(依庫絲•札那恩),大姐替我算了字的筆畫,又在字義上下功夫……目的就是要爲我驅離這種大凶之運。就連我手上這把手杖……也是經由大姐全力施展咒術……而且……大姐還每日爲我施展『古代孔雀龍之咒』……那本來……是國家走惡運時,才能動用的古老咒語……但是……還是沒效……」
用手指點了點脣,由莉卡的目光依她想東西時的習慣朝向斜側下方,但一時半會兒也提不出什麼意見來。莎菲妮亞則是垂手斂目,一句話都不說。她們的視線,都落在地板上——大凡人類只要碰到自己根本不想碰卻又不得不碰的問題,或者是不想回答的問題,視線就會往下移動。
3
另外一方面,卡塔力仍在苦戰當中,內心也不停自責着——
真是有夠白癡……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回這樣咒罵自己了。卡塔力真的很生氣。事實上,他也不是很會處理這種迷宮地形。像是與這裏類似的梅利庫魯迷宮,他只去過一次,到現在也還沒去過亞人伯格所居住、由奇妙的灰色賽魯邁特所建造成的地下城阿法濟——當然啦,如果他之前就知道那裏有這等好東西,爲了不負他珍稀品收藏家的名號,龍潭虎穴他也會闖過去!但是……
不可否認的是,到目前爲止,他總是儘量避開這種自己根本無能爲力的地形。
所以,只要碰到哪個地方有什麼變化,他就會做上一堆記號。然後把這些線索都綜合起來後,他才能夠確認這裏大概有多深有多寬,及整體的印象是什麼樣子。在這樣的狀況下,卡塔力只能採行這種方法。如果瑪利亞羅斯在的話,他應該會大吼着「幹嗎搞得這麼複雜!不愧是半魚人,智慧根本和魚一樣」之類的話。
不過,在走過同一條路好幾次,也回到同一個定點幾次後,卡塔力也發現了一些事——
首先他發現,第四層有兩種通路:一種是大通路,另一種則是小通路。
大通路只有一條,從坡道下來之後就往左邊轉去;往正前方與右側的兩條都是小通路。而且,從大通路分岔而成的通路,也全部都是小通路。
大通路的寬與高大概都在五美迪爾左右,與其相較,小通路的寬及高只有三美迪爾左右。
所以,這象徵着一件事——那個穿着長袍的半死者,是沒辦法騎着半死幼龍穿過小通路的。當然,這樣就說大通路是給龍用的,那也太過武斷;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條半死幼龍肯定是走大通路過來的。
所以大通路的盡頭是什麼?單純的龍穴嗎?或者是其它所在?這一點非得要親自去看過才能知曉。
第二個發現則與卡塔力的假設有點關係。不,與其說是有關係,還不如說這個假說,本身便是一個證據,能夠證明一個很接近真相的答案。
這個第四層,本身就是一件「未完成品」——不論是地面、牆壁、或是頂部那些突出的巖盤,都是由半死者所打磨削平的。但特殊的是,他們所看見的這些正進行着建築工程的半死者,就算是卡塔力他們靠過去也不會展開攻擊,看起來就是一副完全醉心於工作的模樣。
卡塔力稱這些半死者爲「作業員」。類同於那個穿着長袍的半死者,這些傢伙的存在,超越了人們一般對半死者的認知。或者該是說,人們其實從沒真正理解過「半死者」?
多瑪德君說過。僞魂並不是異界生物。
所以說,包含這件事在內,在這個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確實是有些事不太對勁。
本來,卡塔力就是爲了調查劫火的事,纔會到這條喪神街來。因緣際會之下,他讀到了「死靈女王」麟靈夫人的藏寶目錄,才得知原來這裏藏有大量的稀世珍寶。
這本藏寶目錄的原始版本名爲《萬靈上供書》,是本相當有分量的書,而且以經複雜加密過的上古高位語所寫成,一般人根本很難讀懂。卡塔力是在王國中央文書館的閱覽室,讀到已經由研究者通譯爲共通語的版本。
在這個版本當中,他注意到了某個條目——DC143C纏於其身可消融青空衝破天際之刀劍形狀武器。
他曾看見過那種開頭的記述手法,所以能夠馬上讀通看懂——前面的英文數字混合是魔導王時代時常拿來使用的十六進位色彩表記法。所謂的DC143C,意思就是深紅色。那是一把身纏深紅、能融解青空、衝破天際的刀劍形狀的武器。書中並記載,這是地獄侯爵梅利凱因•札剋制造,而由地獄伯爵德•路庫斯所贈與的武器。
燒灼的穿刺之劍——「劫火」。
這個姆薩德的臉,是由一塊帶點弧度的無光澤黑色金屬板構成的。乍看之下很接近人臉,不過處處都是管線穿越跳接,一部分的管子還連接到多瑪德君手上的面具,甚至其中幾根管子的前端還冒着些許火花。
「戰鬥奴隸嗎……」
「而且如果對手是姆薩德,體力消耗可是十分驚人的。腿軟了是不是?這可真不像你。」
「你說改造人?那是老子剛剛纔想出來的耶!」
那傢伙巧妙地避開劣勢之後,也隨即拉近了自己與卡塔力的距離。
確實,一般說到半死者,人們不外乎想到他們那獨特的遲鈍,出自本能的衝動性、還有被動性等——但這些半死者的特徵,似乎並未在姆薩德身上重現。這個喪神街老給人一種先入爲主的想法——在這裏招搖過市的,應該只有受僞魂支配的半死者們。不過現在想起來,那個穿着長袍、看起來活像是龍騎士的傢伙,全身上下也是藏在長袍裏,連臉都看不到。這麼說來,那傢伙很可能也不是半死者。只是他現在已經被皮巴涅魯解體,也沒辦法回頭去確認了。
剛纔他還在想,自己右手上的變形斧伊諾伊契應該已經擋住了那柄彎刀纔是,沒想到那把彎刀突然改變了方向,居然一下子朝他的身體砍了過去。卡塔力隨即操起左手的洛諾尼,否則自己的鼻子便可能不保。
再說,凍甚是妹妹,劫火是姐姐。妹妹都是這麼一柄好劍了,姐姐想必更加傑出。在看過凍甚以後,卡塔力便更想看看劫火。
在聽了這些話後,卡塔力完全能夠理解,爲什麼多瑪德君看着這個姆薩德的眼神混雜了若干的憐憫。這傢伙會成爲姆薩德的原因,現在已經查不出來了,但卡塔力也不禁漸漸地憤怒起來:
「沒錯,就是這個。」
好不容易把呼吸調整好。卡塔力看看自己滿身是血的身體——右手腕和左腿各有一處破皮的傷口,左肩則有些撞傷。整體來說,都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口。
在這樣的狀況下,一邊要逃,另一邊自然就要追。再下去怎麼辦?只能繼續逃嗎?
「這個嘛……」
多瑪德君的視線再度落在這個姆薩德身上。那雙黃玉色的眼裏,竟是帶上了些許的動搖。
另外,在爲數不多的喪神街歐雷斯托洛深層探險紀錄中,曾出現有人目擊到麟靈夫人已成爲僞魂所支配的半死者的記載。也有些侵入者說說,他們受到了依然存活於人間的麟靈夫人的款待。還有人說,麟靈夫人在地下區建立了一個不爲人知的王國——總的來說,值得注意的是,根據這些人的說法,「麟靈夫人在喪神街底層」這點差不多已經是定論了。
「啊……這……樣嗎……」
「這些姆薩德,是魔導王與他們的眷屬,以人類爲基礎所造出來的生物兵器。」
「你好好去吧……」
所以,他怕了。他的腦子裏,除了要想怎樣擊倒對手之外,還想着絕不能死、不要負傷。如此一來,他多少會有些舉棋不定,只能防禦,弄到最後也只能來來回回地逃竄保命而已。
卡塔力也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像他一樣——誰都希望自己能被期望、能被愛、能被人珍視。別人並不同於他那樣,不把自己的命當做一回事。
卡塔力的視線移到了姆薩德剝去了頭盔之後的臉上——然後對眼前的這張臉皺起了眉頭。自慢
要是就在這裏站着被砍死,那就真的是太遜了。不能坐以待斃——卡塔力告訴自己非動不可!在啐了一聲後,卡塔力跨出步伐,向右方探去,也就是來到姆薩德的左方,避開右手持刀的姆薩德攻擊。
這是厭惡人類、寧與地獄惡魔爲友的雙胞胎魔導王尼歐/奇歐委託梅利凱因•札克打造之姐妹劍的其中一把。而另外一把,則是一揮動便能使人凍結的穿刺之劍——「凍甚」。
多瑪德君就在卡塔力面前,拿着他的那把大劍戳着自己打倒的那個姆薩德的頭盔。
這情況真的很糟糕!剛纔,姆薩德的彎刀居然差一點削下他的鼻尖——他可不常碰到這樣的狀況啊!
姆薩德揮動彎刀,往他的方向砍來。就在這個時候,卡塔力突然一個掃堂腿,往姆薩德的方向攻擊。
「——爲、爲什麼……你、你們兩個怪物連、連口氣都、都……不會喘……」
然後一瞬間,他隨即岔開雙腿,再度穩住身形。
「那些傢伙哪是人類啊……他們一天到晚都想要變成人類以外的生物呢!」
「生物兵器?」
不要期待、不要奢求、不要渴望、不要惋惜……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不要希望有人會愛你、不要去想有人會守護你。要愛就自己去愛,要守護就自己去守護。只要有那樣的力量,就可以繼續往前行。
話說回來,目前多瑪德君正與三個,而皮巴涅魯也正與二個姆薩德對抗;再加上兩人已被一羣蜂擁而至的半死者包圍,唯一與剩下的這個姆薩德周旋的卡塔力,是不能、也不應向夥伴求援,只能夠倚靠自己的力量。
根據紀錄,自魔導王時代末期後,麟靈夫人的形蹤便無人知曉。
「……不是吧?這種東西是人類?」
「看不出來是人類了對吧……?」
「好吧……總而言之,所謂的姆薩德,就是人類所製造的生物武器。他們沒有靈魂,本來就是相當空虛的存在,當然也不由僞魂所支配。他們——比你想的還要不像人類。這些傢伙看起來像是『活着』,但實際上,他們的本質已經不能說是活體了。」
因此,卡塔力現在非常猶豫……
「不過,把皮扒下來看也看不出什麼。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這回看來是要把彩金給輸光了。算了,反正能夠死得精彩好看一點,也能算是不負他死亡愛好者的名號吧!
剩下來的敵人,也已經沒辦法再維持半死者這樣的僞生型態。他們成了一堆堆的血、肉與骨頭,堆積在那兒。而三人的疲憊,當然也累積到了一定的程度。不過,只有卡塔力是滿頭大汗、大口喘氣兼肩膀起伏不止。
身爲最後幾位魔導王之一,人們都說「死靈女王」麟靈夫人擁有的可是史上規模最大的姆薩德軍團「戰慄樂團」。據說,爲了要打造出那把傳說中的祕寶——悲哭之劍,麟靈夫人還曾一口氣殺了自己的這個姆薩德軍團上千人。這個故事目前還不知是真是假,但仍廣爲人所知。
「聽得不是很懂……總而言之,是改造人嗎?」
多瑪德君兀自低喃着,然後慢慢地眯起了眼,說道:
「這樣啊?」
「當然啦!」
「嗯。」
「嘖……!」
「姆薩德,原本都是人類。」
「會做出這種東西的,老子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那些魔導王,八成也是些沒血沒淚的惡鬼吧!明明就是人類,但卻用這種力量支配、殺害。榨取人類……魔導王也同樣是人吧?他們到底把人類當成什麼啊?」
那是牆壁,卡塔力已經被逼到沒有退路了。
「——老子可是普通到不行的人類吶!有時候也是會迷惑,會想往後逃啊!但是老子還是想跟你們一起戰鬥啦!」
多瑪德君扯了扯嘴角。看在卡塔力眼裏,活脫脫是個自我解嘲的表情。
不過,在剛纔的狀況下,順着力道滾過去,應該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吧?卡塔力一邊想,一邊下定決心——等一下要順着迴轉的力道,快速地側身迴轉纔行。穩住身形後,他沒有站起身,而是側身躍出——這並不是經過特意安排的行動;就連右手拋出伊諾伊契這事,也是罔顧他思緒下的自發行爲。不管了,到底有沒有擊中目標?
「嗯……」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反射神經啊?不過這一招對應得可真不錯。雖說就斧頭而言,伊諾伊契與洛諾尼的刃部是稍微薄了一些。不過要對抗彎刀,那還是綽綽有餘。畢竟,不論是再怎麼奢華精緻的彎刀,與斧頭來個硬碰硬,刀刃可是一定會挫傷的。
多瑪德君點點頭表示自己瞭解後,蹲下身,用力地脫下了姆薩德的頭盔。卡塔力站在一旁,從剛纔開始就在納悶,到底這傢伙是在幹嗎?
多瑪德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
如果,那還能說是一張臉的話……在這張臉上,他看不到所謂的眼耳口鼻。所謂的嘴只是上顎與下顎的一個咬合處,沒有嘴脣也沒有牙齒。
「嗚!」
「同樣是人……嗎?」
只不過殺了一個姆薩德,他就幾乎筋疲力竭。偏偏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收拾掉姆薩德後,他還得去幫助已經解決了眼前姆薩德的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殺退那些半死者——卡塔力得要更拼命纔行。
流露出的,應該是悲哀吧……
「姆薩德也是戰鬥奴隸。據說,一部分的魔導王,有自己直屬的親衛軍團。姆薩德便是成員之一……沒想到我今天竟能見到真正的姆薩德……」
「改造人?唔,之前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種說法。」
其實一開始,他們在通往第四層的坡道碰到姆薩德的時候卡塔力就覺得自己似乎曾看過相關資料。之後他就想起來了,姆薩德,不就是戰鬥奴隸的別稱嗎?
「老子我……」
沿着石壁,卡塔力試着往右方移動。姆薩德的彎刀隨即從側面招呼他——只要卡塔力停下腳步,就是一刀致命;要是讓姆薩德逮到背後的空門,那也是完蛋。卡塔力能做的,就只有奔逃,同時死命地操着伊諾伊契與洛諾尼反擊:只是姆薩德雖笨,但那傢伙的彎刀卻總是能夠避開他的斧刃。
如果這是平時,他會有所覺悟,平淡地捨命與敵人一決生死。但是他現在做不到了……看似輕若鴻毛的生命,實卻重如泰山。不要說是一條命了,就連一個手腕,他都下不了手割捨。
「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姆薩德。」
「你多餘的動作太多了。」
果然,卡塔力一個不小心,腳下失去平衡……接着,他即將要往自己的行進方向倒去。
但是,如果連麟靈夫人都還在的話,姆薩德還存在這件事就更理所當然了。反過來想,姆薩德的存在也能說是一種證據吧——剛好用來證明,麟靈夫人果然是在這裏。
這真的很不妙。他還是頭一回碰到這種敵人,所以完全抓不住他的一舉一動。戰鬥中的卡塔力總是操着兩把斧頭,先確保自己所在的一方留有餘地,然後伺機而動,因此對於能夠變化各式多變攻擊的對手來說,就有點不知該從何下手了。
不管如何,那已經是九百年前的一段往事了。目前,就算是最老的魔術士,也不過三百歲左右而已,光是這樣,卡塔力已很難想象了……像這世界上居然還有所謂的姆薩德這種事,根本就沒在他的腦裏出現過。
如果自己死掉怎麼辦?受重傷怎麼辦?
在那個黃色的口腔裏,連舌頭都看不到。
「——真是的……!」
「這種事有可能嗎?」
那傢伙——就是姆薩德。
有一個說法是,古德王在建設艾爾甸時,麟靈夫人也曾施以援手。之後,除了財寶外,麟靈夫人也帶走了一夥人,共同投身於那個被稱爲地下區的大型洞穴。所以有一個說法是,這位女性其實已經預知了魔導王時代的終結,而艾爾甸就是她給自己的墓碑。
戴着只有口部有開口、連同視線也完全遮蔽住的奇異頭盔,姆薩德的身上看起來纏滿了類似布匹的東西。但其實那不是布,而是一種非常薄的金屬,其防禦能力不光是勝過一般的皮革鎧甲,而且非常輕盈。
「可是又不能說是半死者吧?」
最後,這三人——只要大劍一揮,便能夠解決兩三個半死者的多瑪德君,及操着那對雌雄短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肢解敵人的皮巴涅魯,再加上來幫忙的卡塔力——一口氣就解決了二十幾個半死者。
就在他站起來,用洛諾尼一斧砍向那個姆薩德頸部的同時,他也從姆薩姆的腹部拔出了剛纔拋擲出去的伊諾伊契。間不容髮的時間裏,卡塔力拔起砍入姆薩德頸部的洛諾尼,再用伊諾伊契砍向頸部的另一側。爲了以防萬一,他還用兩隻斧頭破壞姆薩德的雙膝。
對自己而言倒沒什麼,反正自從離開故國後,他便活得很自我、很自在,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什麼時候死都不會後悔。
多瑪德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後繼續說:
凍甚很早以前就在D1被人找到了。卡塔力甚至還登門拜託那把劍的所有人,讓他看一看、碰一碰那柄寶劍。確實,這是一柄很美的劍。不但打造得很好,而且相當地輕盈。只要握上劍柄,便能夠感覺到祕藏於其中的魔力,不愧是逸品中的逸品。
「是我想太多了嗎……」
多瑪德君把姆薩德的頭盔擺在地上後,用外套邊緣擦了擦那把大劍,看了一眼正在警戒四周的皮巴涅魯。看起來現下應該是沒什麼危險吧?皮巴涅魯默默地觀望四周,注意周遭的動靜。
「是的。」
走上前一看——
然後,就在麟靈夫人的藏寶目錄中,出現了劫火的身影。
就在彎刀與洛諾尼短兵相接前那一刻,對方突然把刀抽了回去。這一手可說是相當漂亮。
在此之前,卡塔力一直覺得那些紀錄都是胡說八道。但現在想起來,那些紀錄其實還是相當接近事實的。因爲——
不行了。卡塔力只好承認自己的判斷出了差錯。剛纔不該逃的。如果被人追殺,就應該往前迎戰纔是。物極必反,死中求活,賭上一切纔是卡塔力的人生哲學呀!
「透過藥物以及外科方面的手術,增加他們的肌肉力量、神經傳導速度以及骨骼強度、固定其細胞分裂狀態,最後還改造其腦部。其實醫術式本來就是魔術的一個系統,姆薩德的開發經過,更讓醫術式有着飛躍性的進步。在這方面,機術式的狀況也雷同。詳細狀況我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因爲腦部過度改造的關係,姆薩德在這樣的改造過程當中,幾乎都會失去原先所具有的靈魂。」
卡塔力自己很清楚,他也很想只靠自己。可惜,眼前的情狀可以說是相當緊急。他感到背部碰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有時候,有些連卡塔力都不知道的知識,就會像現在這樣滔滔不絕地從多瑪德君嘴裏說出來。可能卡塔力自己都沒注意到,這時候的他歪着頭,睜大了眼,看起來像是覺得這個說法相當地不可思議。
這樣也不錯啦——卡塔力心想。
「……嗚、哇!那是什麼啊!」
順着去勢從地面上滾過去後,卡塔力抬頭一看——他的那把伊諾伊契已經深深砍中了那個姆薩德的腹部。姆薩德不再動彈了。至少乍看之下,是卡塔力讓他不能再動彈的。
嚴格說起來,卡塔力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視自己的生命。當然啦,活着比死掉好。不過死則死矣,他對是否能夠重生,則並沒有太多堅持。卡塔力並不相信有所謂死後的世界。畢竟,他是一隻生於水溝裏的老鼠,沒有人對他有任何期望,沒有人在乎他……對他來說,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的救贖。負責教育他的約翰•莫洛,可是非常徹底地教導了他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方法,以及該有的心態——
除了那張稱不上是嘴的嘴外,眼前該是皮膚的部分,則由無數的金屬板子與線路所取代。
除此之外,他的身體能力也可以說相當令人驚異。其關節能夠活動的範圍非常廣泛,所以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用彎刀攻擊。再加上這傢伙不知道耍了什麼戲法,對他而言,即使在由石壁構成的頂部移動,簡直也跟在地面移動沒什麼兩樣。
看着那個已經跪倒的姆薩德,卡塔力一邊擦汗,一邊呻吟着念出這些無聊的臺詞。一定要說點什麼纔行,即使自己看起來比對方慘也一樣。卡塔力沒完沒了地叨唸着,怎麼說都嫌不夠,感覺上就是胸口堵着些什麼一般。
「這些魔導王若有這種本事的話,現在應該已經變成神,在天上飄來飄去了吧……不過事實上,極大原子的持有者,末代魔導王當中最強大的第一代古德王,已經過世了。雙胞胎魔導王尼歐/奇歐、東方的原野魔導王天正具象、還有『鴉大帝』喬西亞、恩惠與撫慰之王濟維利魯等人,也都死掉啦!其他幾個行蹤不明的魔導王,後來不是墓地被人找到,就是有紀錄說他們已經死了。這樣說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卡塔力突然閉上了嘴。
對了,還有個魔導王……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她的死亡——那就是麟靈夫人。很多人說,他們在這個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看到麟靈夫人的身影。除此之外,藉由姆薩德的存在,也能證明這個所謂」死靈女王」確實存在的可能性相當高。
假設,她還活着……
就人類的常識來說,如果這個麟靈夫人真的活到現在,那就絕對是一種異常現象。即便是對現代的魔術士,也就是魔導王們的子孫而言,這也絕對不是一般的壽命。所以,若假設爲真,這個女人或許已經成了一種超越人類的存在。
多瑪德君抬起頭,看向頂部。
僞魂還是在上頭飄着。那樣的青白光芒,正照亮了整個喪神街。
「不是異界生物啊……那是什麼呢?」
多瑪德君雖然低聲呢喃着,但他並不是真正想要問出一個答案來。他心裏已經有底了,只是不敢確定真假。卡塔力很瞭解這種感覺,因爲他也是這樣走過來的。他也是用自己的一套方法,找出解答來。
先是被僞魂所憑依——與其說它們享受這樣的虛僞人生,還不如說它們是爲人強制支配的半死者。
而後是由魔術所制、空虛的生物兵器姆薩德。
再來是目標落在超越人類存在之上的魔導王。
最後是麟靈夫人。
這些東西,都能由一條線串起來——
「吶——」
多瑪德君看了卡塔力一眼。
「差不多了吧?」
「耶?欸、啊……」
卡塔力隨即便意識到,多瑪德君說了這麼長一段話,其實是要讓他喘一口氣、恢復體力。不然,他何必說這一大堆話浪費時間?
總之,他還是扯了後腿。
但是,姆薩德到底是什麼呢?
最後的這條通道很長,盡頭似乎是往左轉去。但與反對邊的通道比起來,這邊的這條路讓人感覺明亮且悠哉許多。怎麼說呢,這條路沒有姆薩德——從納骨場這裏觀察了一會兒,都沒有在那裏巡察的姆薩德出現。
瑪利亞羅斯轉過頭,對着替他注意後方動態的由莉卡與莎菲妮亞說——聲音帶了點嘶啞,應該是因爲口乾舌燥的關係。
只是那個姆薩德竟然以不自然的姿勢自後倒下,避開了瑪利亞羅斯的居合攻擊,並以雙手爲中心,扶住了身後的石壁直接回轉身體,像「着地」一般附着在石壁面上。
什麼——?
由莉卡的臉上綻開了一抹微笑,莎菲妮亞看起來也沒剛纔那麼緊張了。不過真要說起來,瑪利亞羅斯其實也不相信自己剛纔說的那些話。
瑪利亞羅斯從角落縱身飛出,但姆薩德看起來並沒有注意到瑪利亞羅斯的動靜。是這個傢伙本身就遲鈍嗎?那這可正是好機會!三美迪爾的距離,一下子便縮短到面對面交戰的程度。
瑪利亞羅斯確定他的時間點抓得很好,應該是能夠直接命中目標纔是!
只是他總得做點什麼,總要說點什麼吧?在這個時候,他多少得擔點責任吧?
像是要向左迴轉般,瑪利亞羅斯一口氣從劍鞘中拔出那把僞劫火——
「……是啊。」
4
由莉卡握緊了手裏的棍棒、莎菲妮亞也點了點頭。
還好,現在的瑪利亞羅斯可不是隻有一個人而已。有由莉卡與莉菲妮亞在,看來似乎還可以試試。不過話又說回來,事到如今,他們也已經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由莉卡拿着她的棍子,莎菲妮亞則是緊握着她那根水晶杖,兩個人看起來都很緊張。如果多瑪德君在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一點。然而,她們現在只能把自已的生命交給瑪利亞羅斯。瑪利亞羅斯自己也知道,如果今天是他站在她們的立場,也會感到不安、害怕,甚至全身僵硬纔是。
對瑪利亞羅斯而言,他多少累積了些侵入者的經驗。因爲他的生存方式與他人有點不同,所以也有些小聰明……爲了補強在體格與體力上的弱勢,他讓自己的頭腦更加敏銳。但是這些都不夠,更沒有什麼好拿出來說嘴的。
乍看之下,姆薩德分成兩種:一種總是靜靜地兀立在那裏,而另一種則是到處活動、巡查。是在看守這裏嗎?看起來,這些姆薩德與之前那個不合理地「站在坡道頂部」的姆薩德,似乎是完全一樣的東西……但是他又不可能真的靠過去看。雖說沒多大把握,但他真的認爲,這兩者的外型可以說相當接近。
因爲自己的關係,居然浪費了這些時間。
所以,他不需要沮喪,或者是別的什麼。他只要做他自己,這樣就夠了。
咬着下脣,瑪利亞羅斯靜靜地、緩慢地深吸了一大口氣——
沒有聲音。所以他們現在需要注意的是,一旦轉過去,便可能碰見站在轉角處的姆薩德。不過,是不是一轉過去就會碰到沒人知道,所以似乎也不需要過分害怕。否則真的遇到什麼,反而沒辦法冷靜以對。
(我跟由莉卡先出去,多爭取一點時間。莎菲妮亞,再接下去就要拜託你了。)
這個時候,他不能依賴由莉卡,也不能依賴莎菲妮亞——不論是由莉卡的醫術、或者是她的那手鵺流古式戰鬥術,還是莎菲妮亞的魔術……那都是瑪利亞羅斯所遠遠不及的才能與能力。但是,現在的她們就像是兩個新手侵入者。除了戰鬥以外,她們什麼都不會。現在的她們,也就只能依賴瑪利亞羅斯而已。
所以,現在的由莉卡與莎菲妮亞,看起來沒有往常那麼靠得住的感覺,多半也是因爲多瑪德君不在的關係吧……
(嗯……一個吧……)
相反地,看起來沒什麼而上前挑戰的那些東西,反而纔是真正很難對付——結果到最後,他都會被這些傢伙逼得逃回地上去。
雖然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慌張,慢慢來……」,但他其實沒有那種好好去觀察對面的通道到底有什麼的閒情逸致。照這樣看來,應該要再去確認看看吧?不過,如果要把頭再探出去一點,看得再清楚確實一點,或許就會被那個姆薩德注意到也說不定。
「走吧!」
就算是受了很嚴重的傷,他的表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就跟平常一樣。所以,就算是這傢伙缺手斷腿的,應該也不會給夥伴造成任何困擾。
由莉卡比了個手勢。
「我走前面,莎菲妮亞走中間,由莉卡殿後。」
(有啊?)
瑪利亞羅斯自己是絕對不會單獨與姆薩德對上的,那東西看起來可不是三兩下便能夠解決的對手。
果然——那傢伙正背對着對面左側的巖壁,站在那裏。
瑪利亞羅斯一邊說,一邊踏入通道內。他小心地壓住了腳步聲,伸出左手扶着巖壁,往前走十步路之後。回頭看了看,那兩個人都還跟在身後。瑪利亞羅斯拿出粉筆在巖壁上做好記號,然後再走十步,做個記號。又十步,做個記號——他們一口氣走到那個轉角處時,已經在巖壁上畫上了七個記號。
(上吧!)
人都有能做的事,也都有不能做的事。這次的苦差,根本就和自己的性格及能力不相應。別鬧了!他甚至懷疑,自己真的能處理好嗎……
那麼,他就用劍聖直系正統派劍鬥術的居合,或者是護腕裏的箭好了——總之,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那個姆薩德收拾掉。
(上!)
瑪利亞羅斯也同樣以一個手勢回應。然後,由莉卡伸起了一根、兩根、三根手指,然後歪了歪頭。
如果連那條路都不能走的話,他們就要考慮要打開那些門,不然就是留在這裏,藏身在這幾座骨頭山裏了。
瑪利亞羅斯花了很多時間,慎重地確認過了這一帶的情形。雖然很可惜,但是真的過不去,因爲出現了擋路的敵人——就是那些多瑪德君稱之爲「姆薩德」的奇怪傢伙。
一共有五條路,從這個納骨場延伸出去。
還有速度與效率比多瑪德君更高段的皮巴涅魯,再加上莎菲妮亞的強力魔術、由莉卡後備支援、卡塔力……反正就是那樣安排,然後他自己從中伺機突襲搞破壞。
(收到!)
「沒關係啦!沒事的。要是一直窮擔心的話,原來會順利的事,也會變得不順利喔!」
所以,五條通路當中,有四條不能走,只剩下一條路……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也不能保證是不是就真的沒有其他的姆薩德。
「知道了。」
卡塔力相當焦慮。因爲。他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弄不懂,什麼叫做「真正的自己」。
他其實也明白——他擔不起這個責任。他怎麼可能擔得起這樣的責任?反正說那些話也不用錢,他的用意只是要讓由莉卡她們打起精神來而已。這也是他的逞強,但只要能夠看到她們更有精神一點,瑪利亞羅斯也能夠安心一些。其實,這兩個人本來就比他可靠許多——特別是在戰鬥這方面來講。
一定要去想這些東西纔行。不去思考,要怎麼行動?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們只有一次機會,自然也沒什麼平常心可言。五條路里有兩條被門擋住了,所以剩下三條路。
那是一個姆薩德,而且離他們很近,只有三美迪爾而已。
卡塔力一邊說明,一邊自責着自己怎麼沒早看出來這些事。現在的他,最大的作用就是爲其他的兩個夥伴帶路。否則,他就沒有任何作用了吧……
只要有多瑪德君在場,就能夠讓人安心。那與本身強大與否無關,而是人格與氣氛的問題。多瑪德君就有那種本事,讓人能夠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十二分。
這是——殺氣?
於是,莎菲妮亞進入了特殊的精神集中狀態。對術者來說,這樣的集中狀態,常常使人完全地忘我,進而導致自己深陷無防備的狀態中。但是莎菲妮亞不需要什麼技巧便能夠進入這樣的狀態,這都是多虧了她那過人的資質。
由莉卡小巧的手裏握着的那根棍棒前端已然變形,分成了幾股。在熟練使用下——斬、碎、掛、挖、刺、撥、打、流、彈,不論是攻擊或是防禦動作,都能做得十分完美。這就是鵺流古式戰鬥術的獨門武器——極限九手棍。
「說得太好了,是吧……皮普?」
抱着這樣的決心,瑪利亞羅斯慢慢地朝着轉角處邁進。從十步的記號再往前走兩步,就到達那個轉角邊緣。這個時候,他們應該要蹲下身,悄悄地先探出去看看,這樣比較好吧?
但是,瑪利亞羅斯還是笑了。他對着由莉卡與莎菲妮亞,笑着說:
應該沒錯吧?
因爲在看到那堆姆薩德的時候,他就心想最好趕快放棄、根本不可能過得去——這感覺到現在都還消之不去。
如果只是一、兩個姆薩德,那儘快解決掉就好。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先走到轉角那裏……然後看情況怎麼樣再說。」
(幾個?)
當然,對瑪利亞羅斯來說,在這個地下區,生與死只是一線之隔。這裏弱肉強食,環境苛刻惡劣。而且,除了自己以外,在這裏他還要揹負其他人的生命。一邊思索,一邊在方格紙上,用鉛筆畫圖拉線——像這樣的緊張感,其實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他並不討厭。
順道一提,由莉卡這個小動作真的十分討喜可愛。有時這麼猛地一看,就算沒那個意思也會被吸引住,實在需要注意與小心。
情況真是詭異……
不過,那個姆薩德似乎還沒發現他們的存在,所以他們絕對不能慌……瑪利亞羅斯第一時間便向後頭的由莉卡與莎菲妮亞搖了搖手,示意她們別動。然而,後頭兩個女生也成功地領會了瑪利亞羅斯的意思。乖乖地點了點頭。只是,接下來要怎麼辦……
「好……!」
握着那根棍棒。由莉卡先是往前一刺。姆薩德以間不容髮的距離避開,而後由莉卡又是一刺、接着一刺、一刺、再一刺……就在第五次的刺擊上,由莉卡手上的棍棒擦過姆薩德那頂長相奇特的頭盔。這一瞬間,由莉卡迅速用手在石面突起處一撐,將棍棒整個迴轉,轉刺爲斬。姆薩德則緊貼着石壁,撥出了掛在腰後的彎刀——這些事發生時,瑪利亞羅斯正巧在頭上感覺到了一股沉重的刀鋒之氣……
在這個地下區內部,指南針什麼的其實都派不上用場,所以要確認方位是不可能的。只能說,這個納骨場的四個角,有一個被埋在骨頭堆下,其它三個角則是各自連接一條通路,剩下的兩條路,則從這個本身形狀趨近於正方形的納骨場兩邊——約略接近中央之處——一路往外延伸。這些路的寬與高都在三美迪爾左右,感覺就像是同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皮巴涅魯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他絕對不會像某個人一樣,不但糊里糊塗就死了,還贏的一個「死亡愛好者」這樣不名譽的封號……
在這些通道當中的其中兩條,是從納骨場某一個邊的兩個端點向同一個方向互相平行延伸出去,走沒幾步就會碰到由相當堅固之金屬所構成的門。他們試了一下,發現這兩扇門都被人由內側鎖了起來,看來不是三兩下就能打開的。先不理它好了……其實如果卡塔力在的話,應該一下就解決了;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也沒那種多餘的時間。
突襲!
瑪利亞羅斯根本沒有自信能像多瑪德君一樣咧着嘴,毫不在乎地說「都交給我吧」——這種事他做不到。
當然,這已經脫離了一般人的思考範圍——因爲他會站在天花板上,所以像這樣的動作,其實是沒什麼了不起的……不!事實上還是很不可思議。
當然,也有可能一轉過去就發現,路邊站了幾個固定不動的姆薩德——沒人能保證不會有這種狀況。這樣還能夠確定這條路是安全無虞的選擇嗎?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有人告訴他……
那個平滑的身體曲線,還有在與其他的姆薩德碰面時,他們會互相點點頭……這不是半死者會有的作爲吧?那個坐在半死幼龍身上、會使用召喚魔術、穿着長袍的半死者也是這樣。所以,姆薩德是特殊的半死者?或者根本就不是半死者?
「你、你在說什麼啊!老子能有什麼事啊?休息太久了啦,快點走吧!時間就是金錢,不對,現在時間比金錢還更重要呢!」
上吧——對,上!
實在很傷腦筋啊——不過說真的,就算在這裏躊躇半天,事情也不會解決。而且,想得越多,就越是無法行動。沒錯,其實很簡單。現在就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不就前進、要不就往後退。
雖說這段內容有些複雜,但靠着身體語言,瑪利亞羅斯還是成功地讓兩個女孩子瞭解了他的計劃。
即使他的身高不高,但因爲腳的比例較長,瑪利亞羅斯的一步大約有四十桑取左右。所以,十步就是四美迪爾。七倍,便是二十八美迪爾。把資料記上方格紙,其實這個數字跟他在納骨場所目測的也差不多。
聽到多瑪德君的召喚,原本走遠了幾步,正幫他們把風警戒的皮巴涅魯,馬上便有如疾風一般回到了多瑪德君的身邊,臉上自然沒有絲毫倦意。自己起碼也該見過皮巴涅魯疲憊不堪的模樣吧?但仔細想來,卻是一次都沒有。
但問題是——什麼才叫做他自己?
「——總而言之,咱們先回到大通路那裏。看看那條路會通到哪裏……看起來,喪神街這邊的工程進度,應該是由下往上建造的,所以大通路應該是他們最古老的系統。所有的工程都是從那邊開始的……所以老子認爲,沿着大通路走,可以走到下層去的機率相當高。」
雖然真相究竟如何還沒人知道,但是,如果把姆薩德當作是普通的半死者來看,那恐怕會有問題。看起來,他們似乎是有與夥伴交流、聯繫的能力。戰鬥能力如何,目前還是未知數,但與其低估他們,還不如高估來得好。在最後底線之前,他並不想出手。他的目的是要避開風險,壓低危險性,然後儘量延長他們在這裏的存活時間。
與由莉卡對視了一眼。姆薩德,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敵人?瑪利亞羅斯想起了兩年半前——那時,他還是個新手侵入者。一開始進入這個地下區,所有的異界生物都會讓他感到很可怕。其實不只是異界生物,連帶那些跟地上的脂羽蟲只有體積上差別的大脂羽蟲,看起來都像是討厭的強敵一樣。
其中的兩條路在另一個邊上:一條是從端點出發,一條是從邊線中央出發。兩條路之間雖然沒有交集,但也與其它的通道交會成直角;然後,在這個部分出現了幾扇門,連接上其它的通路。
這種事多了,他也就大概能去判斷哪個傢伙好對付,哪個傢伙恐怕是塊燙手山芋——弄得不好,說不定還會斷送他侵入者的生涯。
現下,即便是避過了那一刀,姆薩德卻依然沒有要馬上加以反擊的模樣。因此,瑪利亞羅斯準備拉開距離再度出手——不過早在他之前,由莉卡已經從一旁迅速竄出。
好,到這邊都還好,問題是——轉過去以後,他們會遇到什麼?
當然,瑪利亞羅斯是不可能取代多瑪德君的。多瑪德君是這個團體的中心、轉軸。只要有他在,大家都能夠很安心,而他也總是能明快地判斷眼前的情勢,該收就收,該放就放。這種事自己就做不到。如果有他在,那該有多好……
這條路和那條聚集了許多姆薩德的路方向剛好相對,從另一個側邊中央延伸而出——
(嗯。就在那邊。)

況且,如果判斷錯誤,不要說是瑪利亞羅斯他自己,連帶由莉卡、莎菲妮亞都會一起遭殃也說不定。只是,就他們這邊的狀況而言,就算是受了傷也沒關係吧?反正有由莉卡在嘛,由莉卡會治好的。一想到這一點,瑪利亞羅斯多少也能夠放心下來。
不知爲何,在沒有任何反對意見之下,他們就變成了這樣的分工。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脫離這樣的戰鬥模式……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很希望,一切都能夠一如以往。
瑪利亞羅斯慌慌張張地抬起頭,眼前竟是另外一個沿着頂部爬來的姆薩德。
居然有眼睛嗎?雖然姆薩德都帶着頭盔,但他們的臉應該就藏在那頭盔底下吧?
「——可惡……!」
兩個姆薩德嗎……感覺到胃底一陣虛寒的那一瞬間,瑪利亞羅斯也不禁呼吸困難——但身體還是立刻動作了起來,他不假思索地立刻以右手舉起了那把僞劫火,朝着攀附在頂部的姆薩德衝了過去。同時,他還伸出左手,按下右手護腕上的按鈕。短箭立刻從護腕裏射出、命中。
但是——短箭被彈開了。難道纏在姆薩德身上的東西不是布嗎?那到底是什麼?
「爆條Mexes雷來禮……」
緊接着,他便聽見了莎菲妮亞詠唱咒文的聲音。真是謝天謝地——瑪利亞羅斯心想。
隨着唸完爆雷索咒文,幾道雷電瞬時從莎菲妮亞的手杖上爆出。這些雷電會隨着莎菲妮亞的意向來攻擊敵人,並使其化爲焦黑。事實上,這幾道由LEP來的雷之精靈Xew所產出的雷電,也確實是打中了那兩個姆薩德。
被Xew的雷電擊中後,姆薩德全身一震,脫力、然後掉到地上——但隨即又跳了起來。
「騙人……」
當然,他們可不是單純地跳起來而已,還馬上進入了攻擊狀態。不過,由莉卡也確實不愧是由莉卡——在眼前的那個姆薩德開始動作前,她便使着棍棒狠狠地敲下去,然後是一刺、一斬、一掏、最後再一棍打下去。
可惜的是,由莉卡只有一個——另外一個姆薩德,瑪利亞羅斯非得由自己處理不可。他一定要做些什麼纔行。話雖如此,那個背對着瑪利亞羅斯的姆薩德,卻在此時發難,往莎菲妮亞的方向攻去。
當然,目標還在瑪利亞羅斯劍的攻擊距離下,但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雖然這把僞劫火也是一把利刃,但畢竟與多瑪德君的那把大劍不同,這把僞劫火併沒有那樣的破壞力。瑪利亞羅斯自己也不如皮巴涅魯一般,擁有能夠在一瞬間肢解敵人的技術與力量。單靠這把劍一劍砍下,就能夠阻止那個姆薩德嗎?恐怕是不行的吧!
所以,他採用了一個辦法——這個方法即使現在想來也是很笨,但事到如今,瑪利亞羅斯也只能有這個法子了。
他從後飛撲而上——
大概出乎了姆薩德的意外,瑪利亞羅斯竟一把抓住了那個姆薩德的腳踝一拉,讓眼前的這個姆薩德倒地,遏止了他的行動——當然啦,看起來是這麼回事沒錯。
但是,在這之前,瑪利亞羅斯其實沒有仔細計劃過。不,應該說是他想過,但腦中其實還是一片空白。姆薩德和一般的敵人不一樣,具有自己的意識想法。好比說,他們如果認定該要排除眼前的敵人,便會積極地貫徹這樣的意識到底,並反映在他們的動作上。
當他回過神來才注意到——自己的臉已經被踹了好幾下。
瑪利亞羅斯忍耐着。或者該說,他光是抓住那個傢伙就用盡了一切力量。
由莉卡一邊說,一邊連棍打上一個姆薩德的胸口。瑪利亞羅斯則是拔出了僞劫火,想要砍下另一個姆薩德的頭。但或許是刀鋒被這個姆薩德的頸骨擋住而過不去,他也沒有足以砍下那顆頭的蠻力。
莎菲妮亞這次唸的咒文可以說是相當冗長,所以眼前的態勢也就變得有些緊迫……打頭的那幾個姆薩德,距離他們只剩下五美迪爾,
瑪利亞羅斯心想,這個納骨場,應該也就是這裏的垃圾場吧?
動作分爲兩階段——
由莉卡表情非常嚴肅,她伸出手,捧住瑪利亞羅斯的雙頰,隨即開始展開醫術式。莎菲妮亞則是從剛纔就開始哭了起來。她的淚水不斷地落下,甚至滲入了瑪利亞羅斯的傷口當中。
沒錯,眼前的煙霧瀰漫中,確實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裏蠕動着。一陣暴風吹過,眼前是一片半死者七倒八歪的模樣。但在那些半死者上頭,好像有什麼直直地站立在那兒。
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瑪利亞羅斯後來花上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拜託,不要從頭部下手呀!
一個、不,兩個。
鐵鎖休憩區那邊的攤販所賣的冰淇淋嗎?東部料理店的蜜豆冰也不錯,還是杏仁豆腐呢?或是找家有名的點心店來享受一客巧克力聖代……不過,這純粹是瑪利亞羅斯錯亂下的誤會。事實上,莎菲妮亞目前正在做她那特殊的精神集中。她正從長袍上頭的許多口袋中取出數種觸媒,之後便開始吟唱咒文。
所以說,那些連半死者的型態都無法維持的傢伙,到最後會被焚化,遺骨便丟到這裏來。再說,納骨場這種地方,一般都應該設在離中央有一段距離的角落地帶纔對。
「因爲沒有多餘的時間……所以我現在只能先把你的眼睛治好,其它還有哪裏痛嗎?」
起碼,在莎菲妮亞把咒文唸完以前,一定要壓制住。
換句話說……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情勢就可以逆轉嗎?
不,應該說,差點就太遲了。
總之,如果只是要爭取時間,那就用那個好了。單純明快、又一目瞭然。而且瑪利亞羅斯能做的,也就那些事而已吧……
看起來,她似乎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她用一種銀色如細長鎖鏈狀的東西繞住了她的雙手,接着拿起那根水晶杖,沾了一點看上去像是石灰粉末的東西,在地板上畫了起來。那大概就是魔法圈吧?看起來,在剛剛的那個魔術結束以後,莎菲妮亞便馬上轉而準備起這些用具了。不過,這個魔法圈,看起來還真大……
當然——首先,他們要搞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處在什麼狀況下。
「你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地方嗎?不需要特地向我道歉。」
「……對不起……」
就在危急的一瞬之間,那些姆薩德突然停下了動作——原來莎菲妮亞從LEP當中呼喚出水之精靈Hyd與時間精靈Xeo,讓那些傢伙瞬間凍結僵立在當場,動彈不得。
三、四分鐘後,由莉卡便結束了療程。然後,她拿出一塊白布,擦了擦瑪利亞羅斯的臉。
其實沒有那麼痛啦!明明被人這樣往臉上踢,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但他卻真的沒什麼感覺。第一次有那種「好像有點糟糕」有感覺,頂多是在聽到那傢伙的腳跟,踹進自己左眼眼窩時的巨大聲響之際。視野只剩下一半……但他還是瞥見姆薩德正從背後抽出彎刀……他心裏有數——「這下可糟糕了!」
不知道。無論如何,要是與寬廣的上層做一個比較,那麼這一帶應該只是這一層的一小部分而已。再加上他們是從前往第四層的坡道處掉落下來的,從那裏很接近第三層的端點想來,這個納骨場的位置,也很可能是在這層的端點上,與所謂的中心位置估計應該還有一段距離纔是。
「是、是……、
對莎菲妮亞而言,只要是周圍的人出了任何不幸的事故,或是周遭的事出了什麼差錯,她都會認爲那是因爲自己的關係吧……追根究底起來,問題其實是在於她自己的想法。
目前,瑪利亞羅斯等人所在的位置,是在納骨場的右側;有大堆姆薩德的則是左側……也就是說,左右兩側的用途可能有所不同。
但是,說真的,要是莎菲妮亞三不五時就這樣沮喪一下,那也是很讓人困擾的事。
拼上渾身解數,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協力,一同逼退了那兩個姆薩德和後頭那些免於爆彈之害的半死者。眼前他們絕對不能認輸,一定要壓制住這些傢伙。
接着,莎菲妮亞站在魔法圈外,在進入特殊的精神集中狀態前靜靜地說着:
「但、但是我……」
「都、都、都是我不好……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瑪利亞……我沒資格……讓你救我……」
但是——如果要自救,他便必須要放開手。那麼,事情會變得怎麼樣?他能爲自己做什麼?現在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死吧?沒錯,所以他一定要……
真糟糕!
他再也不會相信什麼「明天會更好」的鬼話了!不管選哪條路,到最後都還是死路一條嘛,想那些有什麼用?
無論如何,這條路很窄——嚴格說起來,大約只有三美迪爾×三美迪爾左右吧。所以這樣的爆炸規模所引起的聲響,其實也相當驚人。不過,要說光是這樣的噪音就能造成姆薩德在聽覺上的若干遲緩嗎?瑪利亞羅斯自己幹過獨立侵入者,對他而言,樂觀可絕對不是所謂的美德。在這十七又半年的人生當中,他可從來沒有交到那樣的好運過。就算自己不是個悲觀論者,偶爾也有時候會說中、猜中,但他也不會高興太久。
原來他是想用幾句話把話題帶過去就好……他本來不想說這些的……但眼下看起來,他還是非提不可——
這樣雖然難看,但是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由莉卡已經殺了兩個姆薩德,但眼前的情勢依然相當危急——第二批新的敵人,此時已經出現在門的另外一端。
如果要把他剛剛想的那些都說出來,恐怕要花上好一段時間。而且現在這個時機和場合是否正確,恐怕也是一個問題吧?
可以猜想的是,從四周約長十五美迪爾的四方形納骨場爲中心,在右大約各三十美迪爾左右,是一個由長約六十美迪爾步道所圍起的長方形空間。
即便受限於莎菲妮亞的魔術,姆薩德仍舊動作緩慢地從腰後拔出彎刀——
「由莉卡……!」
不過,來得及嗎?還有,這到底是什麼咒語啊?雖然對此一無所知,但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仍是立刻退到莎菲妮亞的兩旁去。他們很清楚,自己絕對不能成爲莎菲妮亞的阻礙。
雖然瑪利亞羅斯千般思慮,但還是免不了有若干疏漏。但是,這也已經是瑪利亞羅斯最大的能力所及了。
就在這個時刻,門突然開了。
那些傢伙——到底是要說他們是從那裏跑出來,還是打從那扇門進來這裏了呢?總之,除了有三個姆薩德打頭陣,後頭還跟着一堆半死者……半死蜥蜴人、半死亞人伯格、半死人,全部都穿着同一種類型的甲冑,拿着幾乎一模一樣的劍與盾。這樣看起來,這根本就是一支軍隊嘛!
「怎麼樣——?」
雖然莎菲妮亞剛纔施展的魔術,的確讓大部分被霜凝結的半死者都堵在通道上了。只是真要說起來,其實這也沒什麼意義可言。對爬在頂部跟在地上行動沒啥兩樣的姆薩德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實際上,在新出現的敵人中,也混雜有三個姆薩德,從洞穴頂部逐漸接近過來。
是姆薩德吧?
他有話想說,但現在時間不對……當務之急,是要把重傷的那隻眼睛治好。一邊聽着莎菲妮亞的啜泣聲,一邊默默地等着由莉卡施行醫術式完畢——瑪利亞羅斯知道,那並不需要花上很久的時間。
當然,真要說起來,這些結論都不過是瑪利亞羅斯的推論而已。對或不對,目前也都還沒足夠的證據來佐證。事實上,他們對這裏的一切可以說是一無所知。現在他們能做的,就是慢慢把已知的東西累積起來。如果漫無目的地在這裏亂走,那實在是太危險了。但是如果要去期待會有什麼奇蹟,那便是太過不切實際。屆時若是沒有心想事成,也只是更痛苦而已。
這時,莎菲妮亞終於開始念起咒文。這個咒文聽起來又比剛纔那個長了不少。不過,聽起來,這應該不是元素魔術?啊,不過這個交給莎菲妮亞就好……
「在這之前呢,如果你覺得很對不起我跟由莉卡,什麼都可以,請我們喫個冰之類的好喫東西吧!要道歉,就請我們喫一頓好喫的。嗯……這樣可能對你來講不太公平。不然就三次換一次請客好了,不錯吧?這樣你就可以盡情地麻煩我們,我們也能有所收穫啦!」
「可惡!這樣的話……」
同時,他也開始感覺到臉上的痛楚……自己現在的樣子應該很慘吧?他只有一隻眼睛還看得見。由這隻眼睛所能看到的莎菲妮亞與由莉卡……從她們的表情看來,他便更加確定,自己現在的狀況應該真的很慘纔是。
「……怎、怎麼辦……」
由莉卡手拿極限九手棍,把重心壓低,等着這些姆薩德上來。瑪利亞羅斯也只好跟着照辦。不過,莎菲妮亞呢?
其實,瑪利亞羅斯已經好幾次得以目睹莎菲妮亞使出縛冰獄之類的咒術。但是,眼前的這個魔術,似乎是比縛冰獄還要強大許多。在敵人人數如此衆多的情況下,莎菲妮亞居然能夠讓這些人在一瞬間全身都染上一層白霜,時間停止運作,全員動作終止——這真的很驚人。
「真是……感謝……」
「……吾密蚊丹唱園葛長卦師獸野皇子彼塋者污喚昆師吾名Ar d e t t Y or i k o T u t e n b a l e永久幸運出麻脊盟約丹從威吾聲丹應荏與……」
瑪利亞羅斯站起身,回到那個轉彎點重新走十步後,拿出粉筆,在石壁上畫上記號,然後再用鉛筆標註地圖。
瑪利亞羅斯這樣解釋莎菲妮亞所說的話,突然覺得力量都湧上來了……明天又有希望啦!順利的話,他們搞不好可以找到正確的路,然後就是條康莊大道。雖然這個想法不太現實,不過至少可以一舉逆轉眼前這個情勢纔是吧?
沒辦法,瑪利亞羅斯只好先把僞劫火給抽回來,然後立刻轉向,將劍刺往姆薩德的胸口。僞劫火的劍身很細,而且雙面有刃。嚴格說起來,這把劍不適合拿來斬人,不過拿來刺擊倒是相當合適。那如布一般卻能彈開瑪利亞羅斯暗箭的防具,看來應該能刺穿纔是——他也確實得手了。當僞劫火拔出時,黑色的血液也跟着噴濺了出來。
喊了一聲由莉卡,提醒她要注意這裏。瑪利亞羅斯在他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還有中指與無名指間各夾上了一瓶爆彈,加上左手裏握着的,合計起來一共有三瓶。當然,那可是由莉卡,根本沒必要這麼麻煩,還要打招呼確認什麼的。瑪利亞羅斯要做什麼,由莉卡相當清楚。
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正準備要跳出去迎擊——無論是時間或距離,眼下都是極爲急迫的狀態。
因爲,堆積在這裏的白骨,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然化爲白骨的。在瑪利亞羅斯的故鄉,火葬是十分常見的行爲。沒錯,那些骨頭應該是焚燒過的白骨纔是。
「沒關係,不會痛了。」
這樣會讓人很難爲情的……真討厭。
「極羅雪怨慈勵印ReuLauRu度律MauLeu淨土Dugus痕嚴頑玄月結冰獄」
但是,哪裏不同?
莎菲妮亞低着頭,之後微微地點了點頭。然而,其實瑪利亞羅也知道,要她能夠接受這樣的想法,畢竟有些太強人所難了。
沒辦法,只能多刺幾下。紅黑色的粘液不斷地濺到他的身上,但在姆薩德失去行動能力前,他也只能不停地刺殺。
果然,一看到瑪利亞羅斯痛到臉都皺起來了,莎菲妮亞便哭得更兇了。
「真麻煩……!」
「因爲……我們是同伴啊,對吧?」
撇開那些武裝半死者不談,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頑強的姆薩德都還有些許活動能力——但再怎麼厲害,這些傢伙的活動也相當有限。
「這樣好了——」
「吾高螺禍丹唱園真心悲師獸梵皇子彼梵者污喚昆師吾環只人梵子也師喪契約者也故丹汝吾丹從威師故在……」
「……對……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沒有打倒……」
已經太遲了。
莎菲妮亞一邊哭,一邊吸着鼻子說。然而,瑪利亞羅斯卻只能忍耐着那種從鼻子、左眼到臉頰,內側一直被反覆摩娑的不適……啊啊,嘴裏都受傷了,連說話都會痛……
所以,他並沒有因此而鬆懈。
繼續往前走,目測大概十五美迪爾左右,有一個向右的彎口。在彎口的那一頭,則又是一個向右的彎口。基本上,隔着差不多的間隔,還有另一個,一共有三個右向彎口,然後便是一道門……全長大約六十美迪爾左右。
然後,接下來要怎麼辦?
如果莎菲妮亞真的在這裏否定他的說法,那就真的是丟臉丟到家了……最糟糕的就是那樣。然而,莎菲妮亞卻是以微乎其微的聲音,說了一聲「是……」之後,便拉着長袍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淚水。
但其中一個姆薩德還是突破了閃光、爆炸聲響及火焰,直直地衝向前來。瑪利亞羅斯便丟出左手的爆彈直接命中,再一次引發了爆炸。
會死吧——?
那三個姆薩德進入約十五美迪爾內的時候,他丟出了右手上的那兩瓶爆彈。
事情一定會變成那樣的。
「……需要一點時間……」
腦海中一片空白。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對望,而莎菲妮亞也看着他們。
當然,姆薩德不會聽從他的祈願。如果想要倖免於難,那便必須自救。
由莉卡出手攻擊這個姆薩德,然後莎菲妮亞幫了她。弄清楚來龍去脈以後,瑪利亞羅斯整個人都快癱掉了。
雖然由莉卡已經以棍棒往姆薩德的頭部盔甲敲去,但如果不是莎菲妮亞在此時操起她那根水晶杖,一把敲向姆薩德的頸部,那就真的是太遲了。
撐起身體,瑪利亞羅斯從背袋裏拿出水壺,吸了幾口水。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莎菲妮亞顫抖着肩膀,凝視着自己。
那就這樣做了!
「嗯……」
小瓶子裏裝着名爲「哈蕾慕•戈登」的透明液體。這小玩意有更簡單明瞭的暱稱——爆彈。一般來說,瑪利亞羅斯身上會配有六瓶爆彈,再加上三個其它的小瓶,全都收納在腰際的皮帶上。今天考量到可能會有特殊狀況,所以只帶了九瓶爆彈。之前對上半死幼龍的時候用了一瓶,所以現在剩下八瓶。雖說每一瓶的成本都不便宜,要三千達拉左右,但在這樣的時刻,當然要拿出來用——瑪利亞羅斯隨即收起了僞劫火。
所以,他只是敲了敲莎菲妮亞的肩膀,淡淡地說了一句:
莎菲妮亞的腦海裏,想的其實都是要請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喫什麼吧?
雖然這種說法十分任性,但看起來似乎多少有些效果,莎菲妮亞的臉上綻開了一抹微笑。雖然還是有點薄命相,但多少帶了點風情,可以說是非常有魅力——而且,看起來也比較有精神。
「你也辛苦了,謝謝你救了我。」
「瑪利亞,趁現在——!」
「沒關係……啊啊,痛……痛啦——」
現在他們所在的位置,是距離納骨場約三十三美迪爾的一條通路上,剛向左轉彎後不久。
姆薩德衝過來了。因爲他們雙方的距離實在太近,在這種狀況下,爆彈也不能拿出來用。瑪利亞羅斯拔出了他的那把僞劫火,往前踏了一步斬擊而出。只要有哪個傢伙敢越雷池一步,他便出手。與他交手的那個姆薩德避開這一刀後立刻閃到石壁邊,轉眼又上了頂部。
對了,這些傢伙是有這種本事沒錯……瑪利亞羅斯記得這回事。但他總認爲,有這種能力簡直是犯規嘛……
姆薩德竄上了瑪利亞羅斯的正上方。這樣一來,瑪利亞羅斯就逮不到那個傢伙了?不!畢竟頂部並不高,不過三美迪爾。瑪利亞羅斯雖然個子不高,僞劫火的長度也不夠,但加起來還有個二美迪爾三、四十桑取,總是能夠得到的——如果姆薩德真的乖乖地站在那裏給他砍就行。
世界上當然沒有這種好事。
「混蛋……」
瑪利亞羅斯揮劍要斬那個姆薩德,那傢伙卻立即貼緊頂部,避開瑪利亞羅斯的攻擊。或許是因爲瑪利亞羅斯實在太過激動,力道太大,導致他的上半身瞬間出現破綻。任何敵人都不會放過這個時間點。
姆薩德一下子從頂部跳了下來,把彎刀握在手裏。瑪利亞羅斯沒有去想自己是不是要被殺掉、或者是自己的小命是否就此休矣……這類的問題。他甚至沒有時間後悔,只是很本能地將求生當作是他的第一要務。
這樣不行,絕對不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他向左右避開,那便沒事了……但姆薩德一定會轉而襲擊莎菲妮亞吧?如此一來,一切便白費心機了不是嗎?
與其這樣,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讓自己成爲盾牌,讓自己爲夥伴而死嗎?
好笨。不過,這纔是正確的選擇吧。所以,他必須這麼做。瑪利亞羅斯沒有逃開,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抽出了那把僞劫火擋住姆薩德的彎刀。就在這個時候,兩把武器的刃部撞擊在一起,與僞劫火比起來質材較爲輕薄的彎刀一下子折成了兩半。飛散出來的碎片,甚至劃傷了瑪利亞羅斯的臉頰。
那個姆薩德便這麼摔落,兩人滾作一團……不,應該說,他被瑪利亞羅斯壓制住了。不過再下去可不妙。瑪利亞羅斯用兩腳緊緊地夾住這傢伙的腰部——在這樣的狀況下,可絕對不能放開這個傢伙。
當然,對姆薩德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捨棄了自己的彎刀,姆薩德以兩手拼命地想把那把僞劫火搶到自己手裏,瑪利亞羅斯也拼命地抵抗着。於是姆薩德便用右手封住了瑪利亞羅斯雙手,然後用左手揍他;瑪利亞羅斯則是咬緊了牙關,忍住疼痛。這時,姆薩德改變了主意。他伸出手,掐住瑪利亞羅斯那細細的脖子,準備要把他勒死。
實際上,這個手法可以說是相當有效。畢竟瑪利亞羅斯的體格偏向纖細,身上也不太容易練得出肌肉來,和多瑪德君之類的人完全不同。要知道,這個姆薩德的身長足有一點八美迪爾,要掐死瑪利亞羅斯,其實不會比掐死一個纖細的女孩子要難上多少。
無論如何,先讓左手掙脫開,再撥開姆薩德的左手吧——很快地,瑪利亞羅斯便省悟到,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想要在自己的脖子與姆薩德的手指間拉開一條縫隙,就算這個縫隙只有一指寬也好……但眼下,瑪利亞羅斯卻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雖然很丟臉,但他也只好向由莉卡求救。
眼前,由莉卡也正與另外一個姆薩德戰鬥中,根本沒辦法幫他。但就算由莉卡幫得上忙,在這種狀況下要怎麼出手相救,恐怕也會是個問題。
算了。
就算這麼痛苦。也還是……
但是,瑪利亞羅斯也沒有悔恨——他根本沒有那種時間,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繼續追趕。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也確實那樣做了。雖說他們都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但還是緊咬着牙,繼續往前衝去——
「說實話,我還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居然有這種魔術……」
那傢伙絕對是在對喉際低吼、正豎起全身毛髮的黑影姬挑釁。
因爲,接下來,他要主動出擊,靠到那個傢伙的身邊去,儘可能越近越好。也就是說,這回他得要充當人肉炸彈了——考慮到這傢伙的守備範圍,如果要壓制住這個傢伙,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
倒也不是說卡塔力特別差,只是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的耐力都趨近於怪物等級。但即便卡塔力自己心裏也很明白這些事,這也不會成爲他的藉口,或是讓他因此會好過一些。
滿地都是死亡。
所以,黑影姬的目的地是這裏嗎?雖說瑪利亞羅斯也忖度過,他們會遇到什麼樣的景況與所在;但他完全沒有想到,這裏居然會是黑影姬目的地——不對,應該說是在踏入其中之前,他完全沒有這樣的頭緒纔是。
突然——那傢伙動了起來!就像個開始有所動作的雕像一樣,先是慢慢地轉向這頭,再將那兩把陰森森的劍端向下點了點,就像是在逗弄黑影姬一般。
三十美迪爾。
半魚人啊……他現在根本就連腦袋都變得跟魚一樣了吧……
是因爲火焰的關係吧?
就在莎菲妮亞被黑影姬抖落的同時,那個傢伙也正過度優雅地揮舞起那對可怕的雙劍。
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見狀,也趕緊追上黑影姬與莎菲妮亞。在這個時候,黑影姬已經衝到這條路的盡頭,正在用身體撞門。莎菲妮亞她不要緊吧?從這裏看過去,只能確定她還活着,還會動。她正緊抓着黑影姬的尾巴,而那隻黑影姬……正往後退着,預備要給這扇門最後一擊。
「耶,這裏是哪裏啊……!」
所以,他們應該也是有幾個選擇纔是。
然而,要說莎菲妮亞對此非常滿意,那倒也不見得。
這個地方——果然就如同瑪利亞羅斯先前所猜測的一樣。深約二十美迪爾,寬約三十美迪爾,相當寬廣的空間中,佔了一半以上面積的——都是火焰。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面面相覷。在這隻黑貓的威力下,由莉卡的手邊也一下子空閒了下來。
四十美迪爾。
真的好痛苦。
如果還有什麼比糟糕更糟糕的,那大概就是最糟糕了。
「莎、莎菲妮亞……!」
加油、莎菲妮亞——瑪利亞羅斯只能在心底爲她打氣。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要把人弄下來,否則,要是被拖過整個喪神街歐雷斯托洛,那可是會死的!再說,瑪利亞羅斯其實也對莎菲妮亞感到很抱歉——爲什麼呢?因爲之前他曾在心裏想過,若是莎菲妮亞從一開始就使用這個魔術就好了。他真的是太沒責任感了。就是因爲風險太大,所以不到最後關頭,莎菲妮亞也不會隨意使用這個魔術。
「……這是深暗太綠界的黑影姬……啊……這是它們的種族名稱……非常好戰……或許你們不知道……這東西非常難以駕馭……常常會暴走……這、這這這這這……!」
失敗了,就只差一點點而已。
看起來,莎菲妮亞還抓着那隻黑影姬的尾巴末端。雖然沒有立即性的危險,但也不能說莎菲妮亞絕對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他們身邊。再說,不論是瑪利亞羅斯或者是由莉卡,他們都沒有能夠緊緊跟在黑影姬身後的腳力。照這隻貓的速度看起來,就算是號稱ZOO裏速度最快的前殺手皮巴涅魯,也很難與之一較高下。
也就是說,這隻來自深暗太綠界的黑影姬,就是因爲感覺到這傢伙的存在——人類還沒這本事呢——所以纔會跑到這裏來。黑影姬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宰掉這個傢伙,或是被這個傢伙宰掉。總之,無論如何,就是來戰鬥的。
無論如何,現在就是一個機會!趁着這個機會,或者他們能夠追上去——雖然他們也不知道,追上去之後能做些什麼。
一個——全身被紅色甲冑所覆蓋的高個子女人?
雖說這傢伙很像人類,但還是有太多與人類不同的地方;要說那個是人類,瑪利亞羅斯生理上便直覺地起了拒絕反應。畢竟,就生命而言,那實在是與人類大異其趣的存在。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那東西——太接近死亡、太過於靜止,看起來甚至不像有在呼吸。
「出麻脊出麻脊此處丹出誓威污爲……」
連嘆氣都嘆不出來,瑪利亞羅斯只能痛下決心。
完蛋了——
那自然就是卡塔力了!
他還可以被炸死——這真是去他的最糟糕狀況。
老實說,瑪利亞羅斯在這樣的狀況下其實很想哭。這一手可是讓他完全地懾服了——或者應該說,不被懾服才奇怪吧?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取出了腰際間所有的爆彈,他往前走了幾步。
是那傢伙手裏的雙劍乾的吧——雖然瑪利亞羅斯根本沒看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所料想的絕對沒有錯,根本沒有其它的可能。
還好,莎菲妮亞先落了下來——這真的是太好了。
這裏,是一片紅黑色的海——
那麼,這裏應該就是焚化爐囉?當然,要說這是個爐,可能還有些言過其實。正確說來,那只是一個焚化場而已。燒出來的煙,應該透過設置在頂部的某種裝置排到某處去,然後加以處理消除。所以,這裏並沒有因爲這個焚化爐的關係而熱得讓人受不了。然而,那麼精密設計的裝置,卻搭上眼前的樸實陳設,總令人感覺很奇妙。
首先,他們注意到的是,黑影姬右轉進去的這條通路並不長,盡頭的門也是開着的。
另外則,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空間,與之前可說在在大異其趣。
比如說,那個低低的、像是地鳴一樣的聲響,或者是那敞開的門後流泄而出的光與熱……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說召喚就能夠召喚出來的吧?那根銀質鎖鏈到底是什麼呢?雖然瑪利亞羅斯並不熟悉召喚魔術這類的超高級魔術,但應該就是那回事。
這種動物,打從太古開始,便已經爲人們所豢養。這是一種已經完全家畜化的動物,在艾爾甸也有不少人在飼養。當然,也有些是以野生型態生活在人類的世界當中。
不停地喘着氣——卡塔力其實跑得有點勉強。現在,就連走在最前方的多瑪德君,也已經隱隱地開始喘起氣來。殿後的皮巴涅魯乍看之下與平時無異,不過如果只是他自己埋頭往前走,那其實沒啥意義,所以他們一定要配合那個走得最慢的——
幸好——那附近還有條小路,往那兒一躲,應該能夠暫且避開這傢伙吧?這麼想之際,卻又在裏頭撞到一堆的半死者與姆薩德。於是,他們退無可退,不得不向前衝殺出一條血路不可。每往前進就碰到更多的敵人,打了一場又一場。就在他們避開大路,不斷改換路線之間,現在連後頭到底有多少敵人在追都沒人知道了。
那是一隻巨大、漆黑的四腳獸。有尾巴,全身上下都被毛所覆蓋。雖說這傢伙有點大——不對,是太大了——不過瑪利亞羅斯很確定,自己看見過類似的東西……這並不是什麼珍奇的怪獸。
扯着那根繃得死緊的銀鏈,莎菲妮亞那雙細白的手,此時看來可以說是抖得相當厲害。
但是,我——
好的魔術士,不會浪費無謂的力氣。需要多少力氣,就要恰如其分地用多少力氣。
然後,瑪利亞羅斯看見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從他們抵達第五層,然後碰到那個活像龍騎士的長袍傢伙之後開始的。
黑影姬雖以肉眼無法窺知的速度一躍而起,然而等到再站回地面時,已經被砍成了四塊。
一抹身影,正傲立在肉塊與死亡的中心。火光,倒映在其身上。
那個低吼聲是怎麼回事?
「莎菲妮亞!」
算起來,他們大概慢了黑影姬三秒。一衝出那個門,眼前便是一條倒L型的通道。從那條直直往前延伸的路看出去,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只能看到那隻墨色巨獸的背影。
「由莉卡、莎菲妮亞……快逃!」
那到底是什麼?
啊啊,想那傢伙有什麼用?他又不在這裏……
肉塊散落一地。
瑪利亞羅斯跑在前頭,後頭跟着腳程較慢的由莉卡。他們甚至不用互相照會,也能有相同的共識——能不能追上那隻黑影姬,就要看現在了!如果那隻黑影姬再停留久一點,說不定瑪利亞羅斯就能抓住莎菲妮亞的長袍衣襬。
「是啊……」
莎菲妮亞抵抗過了,不過顯然那只是白費力氣而已。一瞬間,她被拉走了……不,與其說是被拉走,還不如說是——
事實上,在這裏……應該感到驚訝的,或許並不是眼前的設施。
然後,黑影姬突然停下了腳步。它的頭偏向右方,像是在聞嗅些什麼,感覺那兒似乎是有一個向右的彎口……
就算不召喚黑影姬,莎菲妮亞應該還是有許多令人無法想象、無法置信的魔術可用纔是。但是,要用什麼樣的魔術,還得要考慮到地形、狀況還有其它各式各樣的條件。萬一估算錯誤,那不僅誤己害人,還連帶讓自己與夥伴全都陷入危險當中。不管再有能力,就算連遠古時期的強力魔術都能旋行的人,若是爲了消滅一隻異界生物,就任意使出程度足以毀滅全世界的魔術,也不過是無可救藥的笨蛋而已。
飛起來了!
看看莎菲妮亞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嚴肅,還不如說是帶了點無可奈何。看起來,她簡直就像是在與這隻黑貓互相角力,比誰的力氣大。就體格而言,這個比賽似乎很明顯地對她不利。不過,那根銀質鎖鏈很長,看起來應該不是單純用來比力氣纔是。眼前看來,莎菲妮亞還算能夠控制住這隻黑貓。只是,這隻黑貓雖然是被鎖着,但仍看得出來,對付敵人什麼的倒是其次,它其實更想恣意破壞。
不對吧?
黑影姬猛地往前暴衝,連帶莎菲妮亞都被拉得往前飛了去。不過這傢伙爲什麼會突然暴衝起來?這隻黑影姬,剛纔已經把這裏所有的半死者與姆薩德都處理掉了。在這條通路上,除了瑪利亞羅斯、由莉卡、莎菲妮亞與那隻黑影姬外,應該沒有什麼會動的活物了吧?
一片血紅。
所以,從這一點來看,莎菲妮亞絕對是一個聰明的魔術士。雖然只與莎菲妮亞相處了兩個多月,但瑪利亞羅斯已經能夠體會到這一點了。
那隻巨大黑貓的脖子上,綁着一條銀質鎖鏈;而鎖鏈的另外一頭,則握在莎菲妮亞手裏。
人們把這種動物稱之爲——「貓」。
連莎菲妮亞嘴裏的咒文都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耳鳴聲——就像是打鼓一樣。是心臟吧?心臟怎麼會在那裏?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好奇怪……快壞了……眼前一片紅、然後是一片黑。
看起來,多瑪德君似乎有些焦躁。但光是要往前走,就已經耗掉了卡塔力的大半精力——要他像剛剛一樣,還可以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那是不可能的。雖說他也想逼着自己去想,但是腦子卻怎麼樣也動不了。
「——召喚魔術……」
大約有二十美迪爾了吧?糟糕,再這樣下去,他們只會繼續被甩開而已。一邊繼續往前跑着,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一邊暗自思忖。就在這樣的過程當中,他們與黑影姬之間的距離漸漸地又被拉得更遠了。
現下,要往哪個方向走,已是由多瑪德君決定。皮巴涅魯幫忙看着後頭,多瑪備君前導,至於卡塔力,則只要拼命走就可以了。說起來是真的很無用,什麼忙都幫不上啊……
「——!現在可不是思考的時候!」
光是他們看到的東西——簡單地舉例一下,就有梅利庫魯、亞人伯格、下等蜥蜴人、蜥蜴人、人類、各種惡魔、各種小型龍類……的半死者。還有姆薩德、那個穿着深色長袍的人型生物——這傢伙應該不是半死者吧?更有體型像是個人類小孩的姆薩德等等……總之是一大堆。
視線已然歪斜。好痛苦,呼吸不過來了……救命,幫幫我……嗚、混蛋……好痛苦,誰來幫幫我——多瑪德君!
在進入這個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的第五層以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卡塔力等人幾乎處於一路被追着打的狀態。
瑪利亞羅斯與由莉卡完全不發一語,他們甚至根本就動彈不得。在所謂的時機成熟以前,他們要等多久?幾秒、還是幾十秒、還是幾分鐘、幾個小時?沒有人知道。他們只能屏息以待。
比如說,被砍成兩塊啊、三塊啊、或者是四塊……甚至是更多塊。
燃燒着的火焰。
而且,居然取那種蔬菜水果的鬼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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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突然,瑪利亞羅斯察覺到自己的頭上有一陣強風吹過。整個人一下輕鬆了起來——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他實在是被勒住太久了,一下子突然恢復呼吸,卻也讓他難過許久。不管是他的肺,或者是他的喉嚨,都被一陣猛烈的痛楚襲擊。頭也是,不過,思考能力與知覺倒是馬上回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莉卡的臉上,也跟着浮起了一絲苦笑。真的是有些沮喪啊……連瑪利亞羅斯都差點死在那些姆薩德的手下,那隻黑貓卻是三兩下就把問題給解決了。
——我可真笨哪!
對,就是召喚魔術。那隻黑貓,想必便是由莎菲妮亞利用魔術從異界召喚來的。
當然啦,他也不是非要變成好幾塊不可。
卡塔力當然對此有所自覺。他也知道,事情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但要怎麼做纔好,他卻連個辦法都拿不出來……雖然他也不想成爲他們的包袱,但眼下他卻已經是這兩個人的包袱了。
就在前方大約十美迪爾的地方,有人做了堅固無比的柵欄。柵欄的那一邊,有着亂七八糟的東西,想來應該是正焚燒着那些已經不能維持半死者的屍體吧!
就在這個時候,黑影姬終於撞破了那扇門,往通路的另外一頭跑去。
那隻黑貓,剛纔可是將三十美迪爾前的兩隻半死者揉成一團,一掌擊斃。
如果與瑪麗亞羅斯的那一頭紅髮相較,這個傢伙的紅,可以說是帶了點暗色。感覺上,似乎是由一種光滑、甚至可稱得上是豔麗的材質所構成。乍看之下,就像是個人偶——雖說具備人類的特徵,但感覺上就不太像人。從胸型與臀部看來,似乎是位女性沒錯——不過,身長超過兩美迪爾的這傢伙,即使相當細瘦,卻看起來十分兇暴。或許是因爲其身材比例不平衡的關係吧?還是因爲其雙手各自擎着一把陰森森的長型曲身刀劍之故呢?
或許這真的是他孤陋寡聞——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長得比人還大的貓嗎?光靠牙齒與爪子,這傢伙便能夠把半死者都收拾掉——不過說真的,能夠一舉把那個差點殺掉瑪利亞羅斯的姆薩德收拾掉,又幹掉了剛纔與由莉卡對峙了半天的另一個姆薩德——像這種兩三下就能把敵人變成一堆肉塊的傢伙,應該不是單純的貓咪吧?
不過,這隻大得過頭的黑貓——黑影姬到底要幹嗎?雖然莎菲妮亞說過其天性就是好戰,但事實上,黑影姬熱衷的其實只是殺戮與破壞的樂趣,所追求的只是從敵人的身體裏流出來的血液而已。
現在可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
橫亙在他前的,是一條丁字形的道路。多瑪德君先看過了右邊,然後往左邊探去。之後,他馬上跑了回來:
「兩條都是死路,不行,只能硬幹了,」
「硬幹?」
「是啊。」
多瑪德君走到卡塔力前方,提起了他的那把大劍,然後深呼吸了兩次:
「你準備一下,我們就在這裏收拾掉那些追着我們跑的傢伙吧!
「那、那太勉強了……」
「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幾條路里繞個沒完吧?既然如此,那就趁我們都還能動的時候,跟這些傢伙一決勝負,這纔不用擔心被那些傢伙前後夾擊。說起來也還算不錯啦!」
到底是什麼樣的神經,才能說出「也還算不錯」這種話啊?
他們這一路上,除了敵人,便是敵人與敵人。那個數量,真的是像海浪一樣數都數不清。結果,現在多瑪德君說要跟這些傢伙面對面硬幹?這怎麼想都不太對吧,
就連皮巴涅魯現在都是手裏抄着一對雌雄雙劍,氣定神閒地站在多瑪德君身邊。很瘋狂吧?他們根本認爲自己會贏。或者應該說,對他們而言,這樣的勝敗根本沒有什麼,根本沒有必要去多想。
或者也是因爲他們實在是遭遇過太多次比這更爲艱困的難關吧……?再怎麼艱困,他們都跨越過去了。所以對他們而言,眼前的這個難關雖不能稱之爲日常生活當中的~部分,但也不算是世界末日就是了。
唯獨對卡塔力而言,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如果由莉卡、莎菲妮亞、及瑪利亞羅斯都在,或許卡塔力還能行有餘力,去領略這種危機之下的樂趣。不,應該說,如果他們都在,卡塔力絕對能夠去享受那樣的樂趣纔是!
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的戰鬥能力,原本便高人一等。再加上莎菲妮亞的魔術、由莉卡的醫術式與鵺流古式戰鬥術,還有才加入兩個月的瑪利亞羅斯的擾亂戰術——雖說卡塔力自己並不像是多瑪德君、或者是皮巴涅魯那般身經百戰,但是在這樣的前提下,確實比較能夠遊刃有餘。
現在,他再度體會到這一點。
他是真的很沒用吧?什麼在累到不能動之前要一決勝負,他現在就已經很累了,幾乎動彈不得……戰鬥就更不用說了。敵人會來幾個?十個、二十個、還是三十個?
會死、絕對會死。對卡塔力來說,就算是死掉,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皮巴涅魯先不管,多瑪德君自己就不是那種可以對夥伴之死無知無覺的男人。只要想想由莉卡、莎菲妮亞和瑪利亞羅斯掉下去時他的反應……便能知道了。再說,卡塔力自己就在多瑪德君面前死過幾次,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每一次,當他帶着一臉無法言喻的表情重生時,就會被多瑪德君大罵一頓。當他又掛點,回收他的遺體便會是最優先的動作,其它什麼事都留待之後再說。其它的夥伴,也總是會在他復活之後,把這當中的種種告訴他。
再怎麼樣,多瑪德君都不可能真的讓他待在後頭,抱着膝蓋,什麼都不做。他們只有三個人啊!再怎麼說,最起碼要有一個人盯着全局,採取最適當的處置纔行。在這樣的狀況下,卡塔力當然就是最好的人選。
操起伊諾伊契與洛諾尼,卡塔力一口氣便往那隻纏住了多瑪德君的D.B.V的腦後擊去。雖然卡塔力已經竭盡全力,但那個D.B.V仍是不動如山。就算那個造型特異的頭盔看起來很堅硬沒錯,但也未免太硬了吧?這樣下去絕對是不行的……怎麼辦?就在卡塔力一臉迷惘的這個當口,多瑪德君突然叫喊了起來:
不是一個、兩個而已,而是一、二十個。
卡塔力雙手交叉,護住自己的頭臉,同時閉上自己的眼睛——乍看之下,這反應實在是很像第一次被色狼堵到的少女。不過,都已經跟人家叫板說有本事就殺掉我好了,結果對方過了老半天,卻爲何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卡塔力有些驚訝。怎麼回事?自己居然還活着?當他看清眼前的狀況以後,心裏卻是波濤洶湧。
卡塔力待在原地,看着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向前衝去,突襲前來攻擊的半死者羣。
終於,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在聽完多瑪德君分配任務以後,卡塔力有些脫力。
當然,就卡塔力來說,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被丟在這裏也沒什麼關係。只不過多瑪德君並不這樣想,所以,他應該會感到很困擾吧?像是這樣的猶豫,也一定會越發侵蝕並且鈍化多瑪德君。
「怎麼了,卡塔力?」
「多、多瑪德君……!」
在飛刀陣的攻擊範圍中,還有收拾掉一個姆薩德的皮巴涅魯,其他的姆薩德,以及——
劍如其名——這把劍因爲形似魚的背脊骨而得名。雖然看起來是把兇劍,但其實主要功能是在防禦上。當對方揮劍斬向己方時,便能用這把劍纏住對方的劍身,進一步把對方的劍折斷——至少,就卡塔力所知,應該是這個樣子沒錯。
他的背部一定受傷了吧?一定有很嚴重的割裂傷。事實上,卡塔力也猜對了。事情的確是在皮巴涅魯宰殺那個穿着長袍的傢伙時發生的。那道傷口,想來不是那個被皮巴涅魯撇下的姆薩德,便是那些與他擦身而過的半死者幹下的好事。
卡塔力失敗了。
他們應該沒事吧?應該還活着吧?
太好了。卡塔力喃喃自語着,但他卻沒法子把話說完。因爲——那個拿着彎刀的姆薩德,竟一下子跑到他面前來了!
啊,對了……還有那個!他之前偷偷練習的密技……這個時候用——應該沒問題吧?不可能失手吧?
然而那個D.B.V沒有與多瑪德君硬碰硬,而是飛快地退開了去。
確實,就卡塔力記得的部分——在戰慄樂團裏分爲精銳的演奏者,以及大多數的其他人。真正的樂團,指的就是這些演奏者。如果現在出現的那個大傢伙,是所謂的D.B.V,那麼到目前爲止,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姆薩德,想來都只是單純的雜兵而已。
不,應該沒錯。麟靈夫人如果確實是在喪神街,那麼戰慄樂團真的存在——也算不上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
「那怎麼行呢!」
魚骨劍。
那麼,如果他現在死了呢?
丟開了那把已經不能繼續使用的牛骨劍,D.B.V兩腕分別一抖,做出了拋擲的動作。實際上,他也確實是丟射出了一些東西沒錯——
戰慄樂團……許多許多年前,他們曾經在戰場上,演奏出一段混合了血、肉與悲鳴聲的交響曲。他們也曾在王宮當中,持着名爲劍的樂器演奏出美麗的協奏曲——這就是戰慄樂團。就算只是雜兵而已,那些姆薩德也不算是好應付的角色。由此看來,這個戰慄樂團裏的精銳,只會更難對付而已。
那個看起來活像是龍騎士的長袍怪人已經給了他們一次衝擊,然而現在他們所碰到的,是更厲害的D.B.V。
真要說起來,多瑪德君其實已經漸漸地將這把殘酷武器逼到了極限——在經過幾回的強力敲擊後,這把牛骨劍已經被多瑪德君的大劍敲開了幾條裂痕——如此一來,D.B.V賴以攻擊的武器便這麼失去了效用。然而,這只是其中一項而已。
那些傢伙,根本就把人類當作是獵物。他們有他們的風格,也有他們的威嚴。從這傢伙率領三個姆薩德的樣子看來,應該也有相當的智力纔是。
卡塔力發現,在這樣的狀態下,自己根本沒辦法去回應多瑪德君的視線。對他來說,那雙有如黃玉一般的眼瞳,彷彿能夠看透一切。平時還好,他光明磊落,當然什麼都不怕;但是現在可不是了,他就是沒有辦法……於是他抽離視線,但仍然能夠看見皮巴涅魯……在半死者與姆薩德的殘骸當中,似乎正在找尋着些什麼。
奔出兩美迪爾外,卡塔力拋出了伊諾伊契。緊接着再拋出路諾尼時,他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看起來,時間點似乎有點沒抓準……不過,如果只是多慮,那就太好了。
「……樂團……D.B.V
㊟
啊……」
好大。
莎菲妮亞、瑪利亞羅斯,然後——還有一個由莉卡。
聽起來,似乎是在詠唱咒文?但聲音實在太小、那傢伙又站得至少有十美迪爾遠,實在是很難聽清楚在唸什麼。不過就算聽清楚了,他們也搞不清楚這是什麼咒文。反正,這個咒文很長就是了。這下可糟糕了……雖然就魔術而言,卡塔力只是個門外漢,但一般來說,魔術的強度與咒文的長度成正比。
如果他現在拼上全力奔過去,穿過那些半死者,然後幾斧頭斬死那個穿着長袍的傢伙……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然後,皮巴涅魯的肢解作業便開始了,沒有兩下子便告完成。
(注:double bass violist,低音提琴手)
打從進入第五層開始,他們已經看到過這個傢伙好幾次了。在此之前,他總是坐在一條半死下等龍,或是其它什麼東西上頭移動。爲了避開這傢伙,他們還專挑些小路走。因爲就小路的寬度與高度來說,那傢伙應該追不進來纔是——至少他們原先是這麼想的。
這種武器並非造來給人很有效率地去殺傷敵人,而是爲了給予對手不必要的莫大打擊,進而將恐怖情緒擴散於周圍,讓閒雜人等感覺到那種恐怖。
停止對那把劍的攻擊,多瑪德君終於轉移目標,迅速地抄起那把大劍,往D.B.V身上招呼。爲了要自保,D.B.V只能繼續揮動他的那把牛骨劍。即便如此,D.B.V也不能老拿那把爛牛骨劍來應付。
從通路深處,似乎傳來了些什麼——
當然,對獵物——卡塔力而言,這可是空前絕後的大危機。
眼見情勢演變至此,卡塔力也沒辦法再繼續沉默下去。目前,皮巴涅魯還要對付一個姆薩德,還有幾個剛纔沒被D.B.V破壞掉的半死者,此時也越過同類的屍骸而來。雖然卡塔力一直告訴自己,要老實一點,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礙手礙腳、平添夥伴的困擾,但如果情勢已然危急至此,他卻仍不能幫上半點忙,那麼他寧願去死。
卡塔力把身體屈成了V字型,纔好不容易避開這次攻擊。
此時多瑪德君面對的,可是與卡塔力與皮巴涅魯的流箭威脅不同——朝着多瑪德君去的箭矢,根本不是幾個身形移轉或是走走位便能夠避開的——或者,多瑪德君壓根兒便深信,那些箭矢是不可能突破他身上的那副附滿焰紋繪飾的藏青色連身式鎖甲吧?
多瑪德君此時一步也沒後退,只是舉起了他的那把大劍,開始左右揮擊。
那東西——卡塔力確定他看過比較小的,但現在卻出現了巨型版的——
「……××××× ×××××××××××× ×××××××…………」
多瑪德君一邊說,一邊喘着氣——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象啊!
除此外,這傢伙的右手,還抓着像是兩個梳子合在一塊的武器。
「嗚——」
「不……不是……」
「皮普,那些姆薩德就交給你了。」
然而,很顯然,這根本就大錯特錯……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那傢伙現在就用自己的腳,一路追了上來——
所以那個意思是,反正你幫不上忙,所以乖乖在後面等着就好,這樣嗎?原來如此……不過,這樣的判斷或許真的很正確。確實,現在的卡塔力也沒辦法算得上是什麼戰力,再加上這條通路很窄,他要是在那裏晃來晃去,也只會成爲阻礙而已。如果他是多瑪德君,應該也會這樣佈局纔是。總之,多瑪德君這麼做,一點錯都沒有。既然是多瑪德君的命令,他也只能服從而已。
那張有些黑黝黝的臉龐,此時帶上了些許紅色的傷口,幾撮褐發也被箭矢截斷四散。至於打在他那身連身式鎧甲上的飛刀,則全都彈了開來。
算了,來不來得及還不知道,不過眼下也不是猶豫的時候……再加上,卡塔力其實也拿不出什麼別的辦法。只不過十幾美迪爾,並不是完全沒有成功可能的!
話雖然這樣說,但卡塔力還是抬起頭,看了看周圍。這一看,他才發現事情不妙。
「聽好,我跟皮巴涅魯突擊,卡塔力從後方支援。」
「受傷了嗎?哪裏受傷了?」
相對於那個D.B.V,多瑪德君是把右肩拉回,揚手用力一揮,擊退了那把牛骨劍。不斷地回擊、再回擊,大劍執着地纏着那把牛骨劍。很明顯,多瑪德君根本沒把目標放在那個D.B.V身上。所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過,就因爲這樣,皮巴涅魯也注意到了這個傢伙的存在,這隻能說是僥倖吧。在這之後,皮巴涅魯的動作可以說是有如藝術一般、幾乎要到達神技的地步——一瞬間,皮巴涅魯撇下了正與他激戰的姆薩德,從半死者的包圍當中脫身、眨眼之間便衝到了那個穿着長袍的傢伙身邊,抄起一對雌雄短劍,往那個傢伙的身上斬去。
然而,看着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卡塔力的想法,也產生了若干歧異。他變得有些畏首畏尾,幾乎是把自己當作是旁觀者看待,所以事情纔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怎麼辦?他現在可是空手吶!雖然他在身邊放了小刀,但在這樣的狀況下,他也沒那種時間去把小刀掏出來。總之,他現在就是隻能像這樣,人依舊跌坐在地上,然後接受一刀了事。
「……卡塔力,不要管我!注意情勢……」
大概是裝在他手腕附近的鎧甲裏吧?小小的飛刀糾結成陣,就這樣往多瑪德君的方向鋪天蓋地而去——不,不只是多瑪德君而已。
但這裏的這把劍不一樣。乍看之下,這把劍應該有一點五、六美迪爾長吧,看起來相當可怕,也不像是單純地拿來擊折對手手上的刀劍而已。這樣的武器,只需一擊,便能夠帶給敵方毀滅性的衝擊與傷害。
多瑪德君嘶聲低喃,但卡塔力還是聽見了。
「滾開!」
他的武器不只一樣——還有呢!
沒錯——D.B.V,那傢伙一看就知道是危險且很難對付的敵人。
製造出這些聲響的,還在仍持續前進着的半死者們後方。
那個——排開姆薩德、正往這裏縱身而來、踏潰一切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聲音。
樂團?
後方支援——
相較之下,姆薩德還有個人的樣子;D.B.V可就不同了,完全是另外一種存在。
他剛纔也已經瞥見——那件砂色的衣服,如今已被染紅。
隨着多瑪德君揮動那把大劍,半死者也紛紛倒地不起——與其說被斬殺,還不如說它們被那把大劍一舉粉碎。另一邊,皮巴涅魯那利落的身形,則有如箭矢般利落。只要是被他攻擊到的敵人,無不立即倒地。他手裏的一對雌雄短劍——雄劍庫雷亞達與雌劍莉蕾札,則逐一地把這些半死者通通砍成碎片。
很奇怪,卡塔力就是沒辦法不照着那個小小由莉卡的意思去做任何事。詳細怎麼樣他是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有個姐姐——說起來,他確實是有彼此之間具有一半相同血緣的姐姐,但他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面——如果他真的有個姐姐,感覺起來大概就像是那樣吧!
這批先鋒幾乎是在一瞬間便被這兩個人一舉擊潰。最後的壓軸,則是他們共同斬殺一個從後頭跳出來,準備要突襲他們的姆薩德的畫面。
多瑪德君在花費九牛二虎之力後,好不容易纔把那個D.B.V的頭砍了下來,然後開始把那些半死者一個個幹掉;皮巴涅魯也加入幫忙。卡塔力則完全沒辦法行動,無論是他的膝蓋還是雙手都在發抖,只能眼睜睜看着皮巴涅魯那已然被鮮血染溼的背影、看着自己根本無法停止顫抖的掌心……
——是那把牛骨劍。就在這兩把劍正面衝突到第四次時,牛骨劍上幾處相對於肋骨的部分,開始有幾根斷折、碎裂四散。D.B.V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大劍猛然揮擊而下。那樣的破空之聲,聽起來像是連空氣都能切開。
啊,該不會是麟靈夫人的那個……史上最大的姆薩德軍團——戰慄樂團吧?
那柄雄劍庫雷亞達,此時正釘在姆薩德的右腕上;而雌劍莉蕾札則釘在他的左腕上。
這麼一來,多瑪德君就非得做出選擇了吧?看是要丟下那三個人,守住卡塔力的遺體,回到地面上,或者說要放棄卡塔力,然後把那三個人救回來。
以姆薩德的雙肩爲兩個立足點,皮巴涅魯就蹲在他的面前。
那個穿着長袍的傢伙。
不管再怎麼想,都沒有意義了——卡塔力沒有成功。伊諾伊契擊中了剛好不心跑進場中的一個半死者,洛諾尼則只擦過了那個穿着長袍的傢伙——這就是最後的結果。
若只付出臉上的一處傷口,再加上幾根頭髮的代價,就能幹掉一個D.B.V,也可以說是賺到了吧?不過很可惜,雖然多瑪德君的大劍已在這個D.B.V身上斬出一條從左腰部直至右肩的傷口,但對D.B.V而言,還不能說是致命傷。
因此,卡塔力不能死。
後方支援——這樣的任務,應該要分配給擅長弓箭的人吧?當然,會魔術的人也可以,但是卡塔力的武器可是伊諾伊契與洛諾尼啊,頂多再加上一把小刀而已。然而,多瑪德君要他負責後方支援?怎麼支援?
不對,他們絕對還活着!話雖如此,卡塔力卻仍是有些不安。他會怕,所以非得要儘快找到他們不可。而爲了要儘快找到他們,所以——用力地握住了伊諾伊契與洛諾尼,卡塔力拼命想要調勻自己的呼吸,卻成效不彰。敵人的前鋒已經逼近到距他們十五美迪爾內,情勢非常緊急。手掌也已經汗溼,他只好咬住牙根,把重心放低。雖然只能擺出個動作來,但是屆時自己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不,不對。不是自己能不能做,而是隻能幹下去,而且非幹不可。
其實這武器稱不上是空前,也說不上是絕後。
「……太——」
這傢伙的頭上,也蓋着形似於姆薩德的頭盔,但是他的體型不太一樣——並不是很胖很壯的那種,而是肩膀非常寬、腿非常短,再加上十分強壯的手臂——看起來就像是螃蟹一樣。身高則約有兩美迪爾以上。在這個大傢伙身上,已經看不到那種像是布一樣的防具,而是有如昆蟲外殼一般的甲冑。
對了——幾秒鐘前,這傢伙還在跟皮巴涅魯纏鬥呢!所以現在是來找離他最近的一個獵物嗎?而且,這個獵物手上還沒有武器——對姆薩德而言,簡直是等不及要下手了。
與一般的武器相較,收集家一般稱這樣的武器爲「殘酷武器」。而這個傢伙手裏拿着的,與其要說是魚骨劍,還不如說是牛骨劍還貼切些。
幸好,即使如此,這也不能說是輕傷。面對步步逼進的多瑪德君,D.B.V乾脆棄守爲攻,捨身往多瑪德君的劍上撞去——用他的右肩牽制住了多瑪德君的劍鋒,仗着自己在體型上的優勢,硬是把多瑪德君壓制在地上。
看起來,多瑪德君是要獨自對付那個D.B.V吧?卡塔力忖度着的同時,多瑪德君與那個傢伙對上了。
揮揮那把牛骨劍,如趕蒼蠅般趕開那些半死者後,這傢伙領着那三個姆薩德,往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面前一站。
就因爲他的自卑,所以弄錯了多瑪德君的意思,
姆薩德還有四個,孩童形體的姆薩德則有三個——瞧着那些抓附在頂部,隨時準備突襲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的姆薩德,卡塔力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上面!」不過,這個擔心畢竟是多餘的。多瑪德君一揮動那把大劍,三個小姆薩德便一口氣被砍成了兩段。皮巴涅魯則是三兩下便肢解了一個,所以還剩下三個姆薩德。不過——眼前這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東西?
多瑪德君並沒有太在意,他只是再前進幾步,然後橫向揮出那把大劍。從右至左,從左至右,來回一共三次。D.B.V一一避開,之後還從容地跳上半空——他抱着膝蓋,迴轉半圈後,便在這通道的頂上「着陸」,然後刺下那把牛骨劍。以其現時正「站」在頂部的樣態來看,也許應該說他現在是拿着劍朝上突刺纔是。
如果不是因爲卡塔力曲解了多瑪德君的指示,事情不會變成這樣。
全都是卡塔力的錯——
都是他的錯。
「那個……多瑪德君……呃……」
卡塔力依然提不起勇氣看着多瑪德君的眼睛說話。
但也不能老是這樣子下去吧?
他的胃很痛,心臟就像是被針刺着一樣。眼下,他的心情雖不能說是不想要好好道歉,但其實想要從這種痛苦當中逃開的成分應該更大。爲了逃避這些苦痛,他開始胡說八道起來——
卡塔力把額頭抵在地面,跪在地上向多瑪德君道歉。與其在這個地方嘔吐反胃,他寧願讓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代替嘔吐物嘔出來。
「——拜託你。老子我在這兒只能算是後輩……所以,你就不要管我,當作一開始就沒這個人,把我留在這兒,忘得乾乾淨淨吧!老子我沒辦法幫上你們的忙、一點用處都沒有,你們根本不需要這樣的人……所以,拜託,把老子我丟着就好,不要理我……」
「……這樣啊……」
多瑪德君嘆了一聲,用力地扯起了卡塔力的衣領。
卡塔力根本沒辦法抵抗。他只聽到一聲鈍響,接着眼前一陣金星亂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察覺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跌坐在地板上,嘴裏泛出一陣鹹味與血腥氣息,卡塔力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伸出手,撫摸着自己的左臉——好熱……
或者應該說,好痛!
舌頭在嘴裏探了探,有一顆臼齒有點動搖……卡塔力這纔回過神來。他跳起身,撲向多瑪德君喊道:
「幹嗎突然揍人啊!會痛你知不知道!」
「那是因爲你太不像樣了!我可沒有手下留情,不痛才奇怪哩!」
誇張地挑了挑一邊眉毛,多瑪德君扯了扯嘴角:
「你終於醒過來啦?是不是還不夠啊?我看我再給你多來幾下好了!你要繼續睡昏頭沒關係,我再多給你幾下也無所謂。」
那時的他,是真的把那個歐吉桑的那些抱怨啊、嘟嘟囔囔的,都聽進耳朵裏去了。所以從前的卡塔力對這個世界,其實只感到絕望而已。他知道,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然後呢?」
雖不知道是否真有神明會傾聽人們的祈願,但是卡塔力現在突然很想禱告——
還是說,身體裏像是「恐怖」這樣的情感,已經麻痹掉了?
原來如此——瑪利亞羅斯心想。
幸好,約翰•莫洛並沒有趕盡殺絕——
按照約翰•莫洛的說法——對與左大臣完全相反、眉清目秀卻資質平庸的國王而言,兩人都是這個國家存續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國王既沒辦法處理掉左大臣,也沒辦法與皇后離婚。然而,國王卻也沒有那種能夠對這種事視而不見的雅量。況且,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畢竟卡塔力只是第三王子,根本沒有必要爲了連王太子都稱不上的卡塔力賠上整個國家。
由莉卡、莎菲妮亞,然後,還有瑪利亞羅斯。
「我知道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瑪利亞羅斯接下來應該是要在一瞬間,抓住空當,突進至雙劍的攻擊範圍之中才對。
之前,曾聽聞這個約翰•莫洛已經成爲伊茲魯哈王國左大臣的消息。按照他的脾氣,目前應該也還是在孤軍奮戰吧!
因爲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瑪利亞羅斯手上夾着五個裝滿了「哈蕾慕•戈登」的爆彈,正往那個手持雙劍,看起來蠢得要命的紅色女人(?)衝去。
「這、這太亂來了!那怎麼可能啊!」
眼下,自己面對的可是這等敵手。
無論如何,既然已經下了決定——那便行動吧。瑪利亞羅斯原來便是這樣的性格,只是對由莉卡與莎菲妮亞感到有些抱歉,不能對她們詳加說明。何況,也真的沒有那種時間了……
「但是……」
所以,國王決定隱瞞這件醜聞。
「……因、因爲……老子我害得皮巴涅魯……受傷了……」
點點頭,卡塔力終於能夠理解了。即便是皮巴涅魯,也會用很皮巴涅魯的方式去擔心他。
「什、什麼睡昏頭?誰睡昏頭啦!你說誰睡昏頭啦,啊?」
算了,無所謂了。
「什麼不然呢!就算你死了,我也會扛着你的屍體去找由莉卡他們,這是小事一件。當然,事情不會演變成這樣最好;但你要弄清楚,更糟糕的狀況我都碰到過了,我是不會爲了這麼點小事就丟掉這條小命的!就算你與皮巴涅魯都死了,我也會拖着你們的屍體,一路往最底層去!」
「卡塔力,再怎麼都要把全部財產賭上去——那纔是你該說的話啊。卡塔力,你不是個絕不會得到教訓的死亡愛好者嗎?」
「你是我們的夥伴,你就在這裏。除此之外,你不需要再去假設些什麼。我沒有那種捨棄夥伴的惡質嗜好。你是瞧不起我是不是?」
是誰說的……啊,對了!是那個——約翰•莫洛。
皮巴涅魯雖然沒有說什麼,但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聳了聳肩——這個動作本身就極度地不自然,還附加了呈現八字型的眉頭、以及整個往下拉的嘴角,看來簡直不像是皮巴涅魯該有的表情——平時,他嘴角與眼角的動作總是極端和緩,沒有什麼表情。即便有什麼狀況,最多也只是讓他略微睜大眼;至於比手畫腳之類的動作,那就更不可能有了,
一定要等我們,我們馬上就到了!一定要平安無事!
對現在的卡塔力而言,不只是有想要守護的東西,還有願意保護他的人。
即便是在這個渾沌混亂的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只要抱持着這樣的信念、又有這樣的運氣,自然能夠遭遇上像是他們那樣——能夠捨身爲己的夥伴。
卡塔力想起了他的夥伴——那些,不在這裏的夥伴。
「……這、這樣啊……」
所以,連瑪利亞羅斯也會被斬殺嗎?如果真的一劍斬下來,說不定還意外地不怎麼痛呢!
「是啊,這樣說起來,老子我根本就是常常在給你們添麻煩嘛……連自己死了,還學不會教訓……而且一點用都沒有,只會給你們帶來負擔而已。既然這樣,待在這裏還有什麼意思?老子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當然,對於這個傢伙,瑪利亞羅斯壓根稱不上有什麼感謝。痛楚、苦澀、溫暖以及憐恤,,種種情感千般糾結。要只是把好的一面拿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作爲一個人,總得要揹負着這一切活下去,讓這些東西變成自己的血肉,直到死亡。
怎麼說呢——就像是女神一樣——紅色的死亡女神!
還有多久……
說實話,這樣的判斷稱不上是經過了什麼深思熟慮,所以自然也有很多不足之處,不過這已經是瑪利亞羅斯能夠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根據瑪利亞羅斯的計劃,他要儘量靠近那個傢伙,貼到極近。就算是被那恐怖的雙劍逮到,大不了就同歸於盡。
於是國王亂了手腳。他的腦海當中浮現一個最簡單的解決辦法——把證據,也就是卡塔力湮滅,把一切都抹煞掉。之後,國王還提拔了約翰•莫絡去做新任左大臣的副手。如此一來,在這個皇宮當中,卡塔力有如風中的燈火,被徹底地孤立了。
「因爲陛下是個善良的人,這也是他的寬厚與仁慈的展現。其中或許有點誤會,不過,國王怎麼可能下達那種殺害嬰兒的命令呢!」
以伊茲魯哈王國的第三王子身份誕生,但卡塔力其實並非」國王之子」——很矛盾不是嗎?事實上他是皇后與左大臣私通所生。形式上的父親,也就是這個國家的國王,是個既小心眼又無能的人:而且,卡塔力的臉像極了左大臣——那個頭腦清晰、面貌珍奇,而且身後傳言醜聞不斷的男人。所以,卡塔力的一切都讓國王很討厭、憎恨。
但是,卡塔力並不知道。
伊茲魯哈王國,原本就是個憑恃着己身的物產豐饒,進而操縱領近諸國,並且賴以生存的小國。所以呢?對這個國家而言,掌控了外交大權的左大臣,其實才是最爲不可或缺的存在。而與這個男人私通的皇后,其實是同盟國的王室之女。所以呢……
「我不可能把你丟在這裏!當然,我一定要找到由莉卡他們,但不會因此而把你丟在這邊,而且也沒有必要。沒錯,有時候我們總是要有所取捨。我是那個必須下決斷的人,這我自己很清楚。但是,現在還沒有那種必要。只是這種小狀況,我幹嗎非得把你丟下來不可呢?」
「……只能交給你們了啊……就算老子我在……真的也沒辦法幫到什麼忙……」
但諷刺的是,也拜從他那裏學來的技術所賜,瑪利亞羅斯才能活到今天。
(注:哈蕾慕原文爲harem,語出阿拉伯語,意指後宮。瑟拉慕原文爲salem,原爲因魔女而出名的小鎮,後引申爲魔女。作者選用此兩字除音韻相似之外,可能也均暗喻以女性爲主的所在)
卡塔力拼命地握緊了拳頭,擠出聲音來:
「你要我再說一次嗎?」
什麼事啊?卡塔力看向來人,原來是皮巴涅魯撿回了伊諾伊契與洛諾尼,還把兩把斧頭送回到他的眼前。
「你覺得其他人很重要,但對其他人而言,你也一樣很重要啊!不要這樣輕視自己的生命價值,好嗎?」
「那、那……」
瑪利亞羅斯其實很享受那種指尖夾着爆彈的觸感。被暱稱爲爆彈的「哈蕾慕•戈登」,其原型爲「瑟拉慕•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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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由伊修塔魯•阿卡姆諾•戈登子爵所製成。這個傢伙,也曾經擾亂、傷害過瑪利亞羅斯的人生。
只是他也很擔心,如果這個同歸於盡仍不能給這傢伙致命一擊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事,就真的只能交給由莉卡與莎菲妮亞了。
就在上任的那個夜晚,他便讓人從王宮裏把卡塔力弄出來;然後,他讓卡塔力坐上馬車,一路越過邊界。在此之前,卡塔力一直都以爲自己會被這個歐吉桑捨棄;但如今會有這樣的結果,感覺就跟奇蹟一樣。卡塔力其實很高興——不僅只爲了自己能夠活下去……比起那個,有人願意讓他活下去這件事,更讓他高興。
「老子我不知道……怎麼做啊,想辦法回到上頭去吧……死在路邊也沒關係……」
「啊——是你幫忙找回來的嗎……謝啦……」
一頭霧水。卡塔力只覺得這感覺真的很奇妙,不由自主地笑出聲音來。皮巴涅魯回覆到原本的面無表情後搔了搔頭,接着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那傢伙的劍尖,還朝着地面垂放着,眼前的對方仍然一無所動地站在那兒。那對雙劍的劍身,真的是很長……這傢伙大概有兩美迪爾高,而那兩把劍差不多就有那麼長。不對,如果再加上劍身上的彎曲弧度,應該就不止兩美迪爾了。
這個世界,還是有所謂救贖的。
多瑪德君笑了,看起來有些茫然。不過,這樣的表情,應該也是和卡塔力相對應的吧……?
他的處境原本就艱難。如今處在這樣的危機當中,又該如何脫身?
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的救贖——真是這樣嗎?
「如果……老子我有好好看着四周……如果沒有老子我壞事……」
「瞧……怎麼可能!」
在卡塔力十三歲的時候,他真正的父親——左大臣死於一場流行病中,造成情勢有所改變。詳細情況卡塔力自己也不清楚,總之是與王宮內的勢力爭鬥相關——有一派勢力開始主張,要重新追究那件醜聞,弄個水落石出。
不只是這樣而已,皮巴涅魯剛剛還救了他的命。現在想起來……不要說是皮巴涅魯,在這之前,他的夥伴們不是一直在幫助他、支持着他嗎?所以,卡塔力才能活到現在,才能死了好幾次,又復活好幾次不是?
多瑪德君一邊再度發出嘻嘻嘻的不入流笑聲,一邊把手放到卡塔力的頭上,就像是爲人父母者,伸手摸摸小孩的頭一樣。事實上,跟孤兒也差不多的卡塔力,長到這麼大以來,還真的沒被人好好摸過頭呢!
「那你是在抖什麼?只是受傷而已,又不是死了……還是你認爲光是受傷就很嚴重了?」
多瑪德君的那雙眼,依然是有如黃玉一般——但他的眼眸深處,此時則是染上了些許其它色彩。能夠看到這一點,表示卡塔力終於能夠抬起頭,注視着那一雙眼。
真的,這個世界,還是有所謂的救贖存在的。
「啊,當然很嚴重啊!不然呢?」
是以——即使一眼也好,他想要見約翰•莫洛。他知道,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的相會。如果真的不行,最起碼也給他一封信啊……離別之時,這位歐吉桑完全沒有留給他隻字片語。這真是寂寞啊……比起錢來,卡塔力其實更想要這位歐吉桑的一句話。那個聰明得要命的歐吉桑,爲什麼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就在多瑪德君這麼說的同時,有人從旁邊碰了他的肩膀一下——
「那是你,我可不要這種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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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樣真的可以嗎?」
確實,多瑪德君說的一點也沒錯。不過,被別人以那樣的表情講了這一番話,心裏總是有些疙瘩……但又無法完全否認,卡塔力最後只好點點頭。
不管如何,只剩下五美迪爾了。
多瑪德君在想什麼呢?卡塔力真的不知道。那雙眼睛,與他的那些表情,根本就湊不到一處。在這樣的狀況下,卡塔力其實也很好奇,到底多瑪德君在想什麼?
「我沒事,傷、不嚴重。沒關係……快趕路……」
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從容就義了。
這應該纔是卡塔力之所以會如此煩惱的原因吧!他做什麼都沒有成功,又從各種方面體會到自己的無能,所以纔會有這樣的結論。然而,顯然多瑪德君並不這麼認爲。
對瑪利亞羅斯來說,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
「就是你啊。看起來是睡得很熟嘛,做什麼春秋大夢啊?不死一死就不會知道嗎?不對——」
不管那傢伙是什麼,事情馬上就要結束了。
很遺憾,卡塔力的禱告算是白費了——因爲瑪利亞羅斯這邊,壓根扯不上什麼平安無事。
就在這樣的過程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不少。但奇特的是,瑪利亞羅斯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懼怕。人們總說,在這樣的生死關頭,自己的一生會有如走馬燈一般在自己眼前轉過一輪,但他沒有見到。他只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其它什麼都沒有聽到。
這樣的決斷,與其說是條好計,還不如說是一條瞞天過海之計。當時,國王流着眼淚對全國臣民宣佈,自己的孩子得了先天性的重大疾病;然後爲了避人耳目,把笑容與左大臣極爲相似的卡塔力戴上面具,關進王宮的深處。
「就算死透了也不知道,這纔是我認識的卡塔力啊!」
「那、那些傢伙怎麼辦?莎菲妮亞怎麼辦?瑪利亞怎麼辦?還有由莉卡又要怎麼辦呢?」
「然後呢?你要自己待在這裏……然後呢?」
「如果沒有你?那只是假設性好不好,無不無聊啊!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嗎?你在這裏,是我的夥伴,是——我們的夥伴。」
再說,這個傢伙雖然高,但身型並不魁梧、也說不上是厚實;但如果要切鋼斷鐵,那大概還是綽綽有餘。事實上,從剛纔黑影姬輕輕鬆鬆就被分成四塊的這件事看來,切鋼斷鐵或許真的只是件小事而已。
不過,多瑪德君並不只是虛言恫嚇而已。他是真的生氣了,而且連卡塔力都能夠體會得到。他的聲音刻意變得淡泊,感覺起來就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燃燒中的光反射在那個傢伙身上,看起來可以說是極其美豔。剪影似人而非人,超越了人類,成就另一種異樣之美。
啊,真想去跟大家告別啊——
於是,在這個瞬間,悲劇成了喜劇——約翰•莫洛是這麼說的。然而,對卡塔力這個當事人來說,悲劇就是悲劇,這一點並不會有所改變。如果是這樣的話,何不一生下來就立刻殺掉,這樣不就一了百了——卡塔力是這樣發問的。對於卡塔力的疑問,約翰•莫洛則報以冷笑:
卡塔力接過了伊諾伊契與洛諾尼。
多瑪德君再度嘆了一口氣:
雖然卡塔力也知道,自己想必是沒有機會再見到這個歐吉桑了。但如果可以,他還是很想找到這個歐吉桑;然後,他要訂正他一個觀念——
「隨便啦……」
他到底想幹嗎?
然而,那傢伙卻在一瞬間逼近。連預備動作都沒看到,那傢伙的身影便迫近至瑪利亞羅斯的鼻尖三寸之前。瑪利亞羅斯在心中暗叫糟糕——這樣太近了!在這種距離下自爆,弄得不好,連莎菲妮亞都會被波及到。
就在瑪利亞羅斯陷入遲疑猶豫的一剎那間,那傢伙竟把手裏的雙劍收進了手腕之中——沒錯,這兩把都不是一般認知上由劍柄與劍身所構成的「劍」,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結構,居然可以收到手腕裏頭去。
然後,這傢伙抓住了瑪利亞羅斯的兩隻手,以貨真價實的豔麗女聲說道:
「住手。」
不過,那個語調,聽起來卻如男人一般強硬——
「我無意殺害你們,還是你們真的很想死?」
「……不,我們不想死,一點都不想。」
瑪利亞羅斯不假思索地搖頭,老老實實地開口應答道。一答之下,他自己也相當驚訝,可以這樣回答嗎?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就在轉眼間,那傢伙便已經把他手裏的幾個瓶子都卸了下來,平鋪在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注視着那些瓶子看。
「這是什麼?」
「呃……這個一言難盡……」
話又說回來了,幹嗎非得解釋不可啊?他到底在幹嗎啊?瑪利亞羅斯轉過頭,四處張望了一下。他看到由莉卡與莎菲妮亞正瞠目結舌地看着這邊。不過,瑪利亞羅斯其實很能理解那種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這蛇要是發問,自己就會被本能制約,不得不回答其提問——
「簡單地說,裏面的液體只要接觸到空氣,就會形成某種瓦斯,然後體積就會瞬間變大,接下來就會爆炸,形成火花……」
「這玩具看起來可真不錯。」
「這、這樣嗎?」
「還你。」
然後,她便非常乾脆地朝着瑪利亞羅斯伸出右手。不過,也是因爲太乾脆了,所以格外讓人起疑。如果這是個陷阱,那麼他們該怎麼辦?在這樣的狀況下,瑪利亞羅斯也確實動彈不得……只是情勢如此,
對方應該也沒有再次灑網的必要了吧?
吞了一口口水,瑪利亞羅斯只好伸出手。
然而,在他抓住爆彈前,那個傢伙卻又把手緊握成拳。所以,這果然是一個陷阱?瑪利亞羅斯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了。
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那一位是莎菲妮亞、還有由莉卡。」
宰了他們?啊,所以這個焚化爐……或者是說——焚化場,會呈現這樣的一種慘況,只是莉莉打發時間出手後的結果?
「說的很好。我就是爲了要打發時間,給自己找點樂子,纔在這裏晃了不知幾十年。」
所以,雖然樣子難看了一點,臉醜了一點,舉止啊、態度啊都粗俗了點,小氣又虛榮——導致女孩子都不會看上他,但——
當然,卡塔力可不光是叫嚷兩句而已。他一邊喊,一邊將雙手不斷地迴轉,用伊諾伊契與洛諾尼輪番斬擊着大提琴手小腿、膝蓋、大腿、股間到側腹。他用盡最大的氣力,也喊叫出最大的聲音。在這當中,他也完全沒有考慮到如果那兩把彎刀從他頭上砍下來怎麼辦!對他而言,不論對方要怎麼樣攻擊都無所謂了。
這是一個過去型態的句子。莉莉略微皺了皺眉後繼續說:
但是,如果只是要避的話,根本不需要這麼誇張的動作!在這個多餘的動作背後,卡塔力其實另有目標——

現在可是關鍵時刻!萬一在這個地方挺不住,那非輸不可。非得有那樣的覺悟,對敵起來才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不想要老是躲在多瑪德君他們後面扯後腿,或是隻能給他們打氣加油——這樣實在很令人討厭。
「然後經過很多事以後,我就不是人類了。你呢?我對你的事比較感興趣。」
此時,就是所謂「上啊!看老子流的——」該出場的時機了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是個人類。」
當然,對卡塔力而言,光是姆薩德他都很難應付了。現在要對付的是戰慄樂團的演奏者,情勢只會對他越發地不利。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事實上,有好一段時間,他除了防守以外什麼都不能做。那個大提琴手手拿彎刀,攻勢有如狂風驟雨一般,從四面八方而來,絲毫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看透了這一點,所以,卡塔力讓左手的洛諾尼借對方的彎刀之力,使自己能夠向後躲開,同時還亮了一個迴轉,利用反手一擊的原理,操着伊諾伊契狠狠給了那個大提琴手的頭盔一記——只可惜沒有得手。
不過,這個遊戲戰爭,可以說是名副其實——這些魔導王,先是共同選定了戰場、制定規則,然後派出手底的部隊爭勝,再將結果做成的分表,相當樂於其中。在這麼一連串的戰爭當中,所謂的「夠力的傢伙」中指什麼?他不知道。聽起來,也不像是在玩消耗戰的時候會損失的角色或是成員。再說,這已經是太過久遠以前的歷史了。根據若干記錄,這個遊戲戰爭,根本是超過一千年以前的舊事了。
「你們想回到地面上去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到第四層去。」
「已記憶。不過,三個人就進到這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的深層,真不明智。」
那個傢伙突然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臉頰貼近瑪利亞羅斯。即便如此,就算努力看向那不但象徵足以壓倒一切之力量,併兼顧了女性優美與姿態的紅色頭盔——所完整遮蓋住的臉孔,也實在難以看出任何端倪。
是一張人類女性的臉孔。
不過呢,卡塔力現在已經不會看到賭場就要下場了——因爲已經沒有那種必要,也因爲這裏更好玩。比起賭錢,這裏更有意思——畢竟,這裏玩的是賭命。
莉莉隨即拉上頭盔,藏起自己的臉龐。
本來,退卻一向就不是卡塔力所爲。當然,該移動的時候他還是會移動,不過大部分的時間,卡塔力都固守着自己劃定的一方陣地,絕對不向後退。他會操着伊諾伊契與洛諾尼,靜靜地等待時機來臨。當敵人一露出破綻,他便一舉攻前,一決勝負——這就是卡塔力流的風格。
「耶?」
瑪利亞羅斯抿着脣。然而,莉莉卻是轉過頭,注視着莎菲妮亞與由莉卡——
眼前的敵人有如潮水般湧來,讓卡塔力越打越有勁。
在這種時候,其實這個大提琴手完全可以趁機把卡塔力了結掉。
他總是把旅費都賭進去,有時候會變得一文不名,但也有翻本個幾十倍的經驗。
「是啊,打發時間啊……這點很重要呢!人生就是由許多空閒時間組成的連結嘛。爲何花時間不是問題,如何花時間纔是問題……」
瑪利亞羅斯終於瞧見了她的臉——
如果那個傢伙沒有胡亂逞強,應該就還沒有什麼大問題——
「就是我可能會很中意你的意思。瑪利亞羅斯,你要珍惜生命啊……」
前面那兩個還好……問題是後頭那個半魚人。
而且比起那些姆薩德,大提琴手所持的彎刀,可以說是厚實許多。光靠伊諾伊契與洛諾尼,根本沒辦法在瞬間破壞掉這傢伙手上的武器。如果要比力氣,自己應該也沒那麼厲害,所以就算卡塔力想要彈開這一對彎刀,接下來應該也還是會輸……
所以,就算這個莉莉確實是親切得很詭異,但瑪利亞羅斯還是決定要接受她的關照。當然,他們不可能因爲這麼幾句話就對莉莉推心置腹;但奇特的是,只要能夠待在莉莉身邊,他們就覺得很安心。這又是爲什麼?是因爲對方單方面表示友善嗎?壓在心底的不安與疑問,此時也都慢慢地浮了出來。
結果到最後,瑪利亞羅斯還是沒有聽懂莉莉要說什麼。他們不是才第一次見面嗎?什麼有興趣、中意之類的,甚至後來還變成說教——這傢伙到底以爲自己是誰啊?
「上啊!看老子流的——」
所以是一個棄權、一個贊成,然後就是瑪利亞羅斯本人的意向了。
即便如此,卡塔力依然沒有退卻。
終於,他逮到了一個機會——
一邊斬殺掉一個戰慄樂團的V.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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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瑪德君一邊嘶聲狂吼。
「原來如此,瞭解了。」
然後,他又指了指莎菲妮亞與由莉卡。
那雙有如夜色一般漆黑的眼瞳,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瑪利亞羅斯。
「耶?打算啊……」
抵達這個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的深層以後,卡塔力便與戰慄樂團的大提琴手(Cellist)相互對上了。
雖笑得很不熟練,但卻沒有半點虛假。看樣子,莉莉應該不怎麼習慣「笑」這個動作吧!她畢竟是已在這個地下區待了數十年,應該沒什麼機會笑纔是。
無論如何,還是不要跟這傢伙起衝突比較好——那絕對不會是明智之舉。只要恰如其分地虛與委蛇,維持住眼前這個友好的氣氛就可以了。
現在的卡塔力,已經不再感到恐懼。他本來就是一個天生的賭徒,手法如何另當別論啦,但從他幼年時期開始,約翰•莫洛便已經教曉他α大陸東部流行的一種賭戲——麻將。從那時候開始,他便是除了大滿貫以外,其它都不考慮的那種人。要拿到大滿貫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一旦拿到,便能夠得到相當高的點數。所以,即便卡塔力其實常常輸給約翰•莫洛,但偶爾贏一次,他就會覺得相當爽快。也就是說,對卡塔力而言,只有這樣的對決,才能稱得上是一決勝負。在離開伊茲魯哈王國以後,只要看到路邊有那種怪怪的賭場,卡塔力就一定要進去賭兩把。雖說他常常都是輸得一毛不剩,但有時候也會讓他大殺四方。
「是啊,地上沒什麼能夠與我一決高下的敵手……不對,是早就沒有了。上次的大戰裏,幾個夠力的傢伙都死了。」
相當地奇妙——相對於很美很好看的臉部,其它部位就顯得更是奇怪了。
「興趣……?」
不過,人家既然都已經報上名號了,這邊也要依樣照做吧,畢竟禮貌上是該這樣……
多瑪德君、皮巴涅魯、還有……卡塔力。
這張看來略見成熟、約二十五歲上下的美麗臉孔——
疑問很多,但是要一條一條拿出來問嗎?
有哪個男人會鉅細靡遺地去思考一個小時之後,甚至是明天、後天的事呢?
確實,那傢伙的兩把彎刀相當鋒利,也十分靈活。卡塔力有好幾個地方都被斬傷,但所幸都沒大礙。現在,他壓低了重心,虎視眈眈地找尋着反擊的機會。卡塔力與ZOO其他成員一樣,並非初出茅廬的小奶娃,再怎麼說也都稱得上是身經百戰。要幹掉他,可沒那麼容易。
「送你回老家去——!」
所以,她纔會突如其來地做了那件事——
確實,這個地方很熱、而且到處都散落着黑色的血、肉、骨頭、與金屬,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適合好好休息的所在。也許是因爲剛纔接連使出大魔術的關係吧,莎菲妮亞確實是非常疲憊,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爲了扛起這個責任,瑪利亞羅斯只好拼命抬起頭,注視着莉莉的眼光。他需要更多東西——什麼都可以。像是信任、疑問、妥協……即使是妥協都可以。莉莉注意到了瑪利亞羅斯的視線。看着他拼命地咬脣的模樣……她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啊,不是這樣,只是我們碰到一些事情……」
「那、那麼,莉莉來這裏的目的是?啊,不好意思,應該稱呼你爲莉莉小姐喔……」
「這裏的那位魔術士,叫做莎菲妮亞是嗎?你看起來似乎很累,不過這裏不太適合休息。等一下我們就出發吧!」
在腦中反芻了一下莉莉的發言,瑪利亞羅斯先是轉過頭看着莎菲妮亞。後者的那雙翡翠色的眼瞳當中,只有困惑,然後低下了頭。接着,瑪利亞羅斯將視線轉到由莉卡身上。由莉卡注視了瑪利亞羅斯幾秒鐘,便微微地點了點頭。
「這裏……你是說——地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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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卡塔力了——
語氣與聲調完全搭不起來。再說,「莉莉」這名字,念起來的語感,也與她給人的感覺完全不相同。
(注:viola da braccist,應爲作者自viola da braccio古中提琴所演繹的衍生字,意指古中提琴手)
「無所謂,我只是來打發時間而已。因爲我知道戰慄樂團的巴松管手(Bassoonist)與定音鼓手(Timpanis)首席都在這裏,我是來宰了他們的。」
他們應該也在深層的方向前進吧?如果莉莉要帶着他們往上頭走的話,爲了避免錯過,一定要拿出點辦法纔行。
其實,瑪利亞羅斯根本聽不懂莉莉在說什麼。「上次的大戰」?那是什麼?該不會是魔導王時代末期的遊戲戰爭吧?
然後,那個大提琴手便全身脫力地向後倒下。這樣反反覆覆砍擊的動作,其實極耗體力,無論如何都太傷氣力,他的耐心已經告罄。如果瑪利亞羅斯或者是由莉卡在的話,他們一定會吵着要自己多想想再做這種事吧?不過對卡塔力來說,那些都太麻煩了。
在那樣的注視下,瑪利亞羅斯全身無法動彈——這樣的時間其實根本沒過多久。
有如夜空般漆黑的眼瞳,配上雖然不甚高挺、但也相當纖細的鼻粱,再加上一雙看起來柔軟無比,卻又抿得很緊的櫻脣。
彷彿要把眼前之所見全部燒烙進眼底一般,許久許久,她才讓瑪利亞羅斯取過那五個爆彈,恢復剛纔的站姿。
「猛烈!無限!斷、亂、擊……呀哈哈哈!」
瑪利亞羅斯是想這樣回答她的。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莉莉卻是先發制人地提出一個大家都沒預料到的提議:
「這就是老子我的生存之道!」
在這番亂七八糟的告白當中,接連出現了好幾個形似專有名詞的單字,但是瑪利亞羅斯只顧點頭,沒能發現這一點。
當然,瑪利亞羅斯並沒有完全解除警戒;從剛開始便一言不發的莎菲妮亞與由莉卡也是如此。打喪神街的深處——當然,現在也還是在深處——突然跑出來一個不知道是何底細的傢伙,難道就要人立刻放下戒心,掏心掏肺嗎?不可能吧!當然剛剛黑影姬也是因爲整隻暴走起來,纔會被人斬成好幾塊;真要說起來,這也是它自作自受。不過,即便現在這位「莉莉」看起來並沒有立即的危險性。但立刻就要報以信任?那也太冒險了。
或許,對她而言,這樣也不太方便吧?
原因之一,是大提琴手隨即以右手的彎刀迎擊上卡塔力的攻勢,因此非得要避開不可。
下注、輸、輸、贏。再下注、輸、輸、輸、又贏。就這樣,不斷地去而復返,這就是卡塔力的人生。
在這之前,他曾經變得軟弱、迷失自我。對這樣的卡塔力來說,他必須找回真正的自己,自然也是相當重要的。所以,他纔會在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之前站出來,單挑那個大提琴手。
反感油然而生。但瑪利亞羅斯隨即也注意到了,自己並沒有掙扎什麼,便接受了這個笑得很笨拙的傢伙。
在一陣滑動聲響後,籠罩在她的頭臉上、那個像是頭盔一樣的東西,便慢慢地從中央向兩邊滑開。
不過,若再看仔細一點,原先該是髮際的部位,卻連一根毛髮也看不到——就像是女性剛剃過發的頭部前半,剩下的部位則都包在頭盔之中。
她的額頭很秀氣,與眼瞳同色的眉毛呈現細細的弓形,臉頰的曲線更可說是差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肥,最後以纖細有型的下顎作結,可以說是相當完美的一張臉。
不過,總也不能在這裏就得罪人家吧?
拼命地避開了大提琴手砍向他右側的彎刀後,幾乎在同時,他也成功地用洛諾尼擋住了正同時襲向他左方的另一把刀。
「我叫做瑪利亞羅斯……」
看他開始灌注氣力到彎刀上頭,任誰都能猜想出來,這一刀接下來會怎麼走。
看着那個大提琴手忍着痛準備要提起彎刀……卡塔力迅速操起伊諾契,先是給他的下顎狠狠來上一記,然後再用洛諾尼對準同一個點擊出——
不過,也真的看不出哪裏有危險。所以,瑪利亞羅斯點了點頭,拜託莉莉護送他們去第四層。
「你們有什麼打算?」
「——其實本來還有三個夥伴,但我們走散了。在通往第四層的坡道那裏,我們三個人掉到下面來……現在,我們也在找另外三個人。但是應該怎麼做,我們完全不知道,所以纔會晃到這裏來。」
「——卡塔力,不要勉強自己!」
「我叫做莉莉。」
總之,如果這次能夠逃過一劫,能夠活下來,首要之務當然是先默默退下吧?
一個男人,該注重的應該是活在當下。如果能點亮這一瞬之間的光輝,即便馬上燃燒殆盡,也絕不後悔。
啊啊,但是爲什麼、爲什麼在這樣的時刻,他只想到瑪利亞羅斯會爲了這樣的事指責他,把他痛罵一頓啊?還有由莉卡,一定會狠狠修理他的……
「真是的,老子我又不是被虐狂……」
站在那個大提琴手的屍體前,卡塔力爲了要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不由地激烈咳嗽起來。對於有如氣喘發作的卡塔力來說,這樣還能夠幹掉一個演奏者,實在是莫大的光榮。感覺起來,一旁的幾場戰鬥似乎也都已經結束了。突然之間感覺到一股成就感,卡塔力心想——這時候休息一下,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
「嘿!」
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卡塔力感覺到後頭有人戳他——
「什麼猛烈無限斷亂擊,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高深技巧的啊?」
轉過頭,眼前的多瑪德君,正揚起單邊眉毛對他微笑:
「休息時間結束啦,走吧!」
「走不動啦。再讓老子休息一下……」
卡塔力沒有把話說完。
多瑪德君知道他還沒把氣喘過來,就趕着要他上路。當然,好不容易到了深層,難免會有些性急。但是,如果是之前的卡塔力,多瑪德君是一定會像對待孩子一樣,讓他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所以,多瑪德君說現在就要出發……與其說他是期待卡塔力有所作爲,還不如說他是在向卡塔力提出吧。如此一來,卡塔力自然要有所回應纔行——
「——好,出發吧!」
「嗯。」
這時,多瑪德君皺起了眉,動了動鼻子嗅了起來,像是聞到了些什麼——
「唔,是我想太多嗎?好像有什麼討人厭的味道……」
「嗯……從咱們下來到現在發生的狀況看來……這恐怕不是你想太多……」
卡塔力把伊諾伊契與洛諾尼掛回腰上,然後用手背抹去額際的汗珠與血跡。看起來,現在是非得要趕路不可了。
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的第六層。詳細來說,是在一進入深層之後的第一個丁字路口右轉,再走大概十五美迪爾後,隨着通道剛向左轉沒多久之處。
不過不管是什麼,出來想必又是一場激戰。
瑪利亞羅斯直挺挺地站在那兩個人中間,張開着雙手。雖說他一度以爲自己死在這兩個人的劍下,不過……還是要確認一下,自己現在究竟是生是死——
莎菲妮亞是對的,一定要阻止這兩個人才行。
莉莉恨恨地說道,然後也跟着收起了雙劍:
這不是問他的意見,而是直接的命令,所以卡塔力就像一隻被馴養的家畜一樣,想都沒想就乖乖地退到多瑪德君的身後。
「現在的你不可能打贏我。感謝瑪利亞羅斯吧!不然我早就把你的頭給砍下來了。」
瑪利亞羅斯一把抓住了莎菲妮亞,說道:
莉莉那恐怖的雙劍從手裏出現,急速地向上舉起。
走在最前方的莉莉,突然停下了腳步。
雖然莉莉舞動雙劍的速度幾乎快到讓人無法逼視,但與她對敵的那個傢伙,則是手持一把琥珀色的大劍,豪爽卻又細膩地擋住了莉莉的攻擊,有時甚至能夠威脅到莉莉的安全。總歸來說,這兩個人,不管是身型或是腳下速度,都已經遠超過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
總而言之,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是拼命地叫嚷着「停止啊、停止」的,他們也可能根本聽不到。
說實在,莉莉一路把他們帶到這裏,也替他們排除了那些層出不窮的姆薩德、還有如老大哥般可以帶領姆薩德的那些戰慄樂團成員、以及雜七雜八的半死者們。真要說起來,光靠瑪利亞羅斯他們三個人,其實是收拾不了這麼大量的敵人,這個部分還真是多虧了莉莉。照這樣說來,這個「不愉快」,應該不是針對他們而來纔對吧?
這可以說是一種舞蹈吧?或者說,這簡直就是一項藝術。經過詳細的計算,就連細部都經過規範、練習及鑽研,然後呈現在衆人面前的一種藝術。
「卡塔力,你退後,我走前面。」
正確地說起來,此時,多瑪德君的大劍,正與莉莉的雙劍交錯衝擊——亦即,瑪利亞羅斯正好衝入了這三柄劍當中。
這就是絕技與絕技之間的相遇吧?這兩個人,似乎都知道對方接下來會出什麼招。除此之外,他們之間,似乎對彼此都有非常、非常深的憎惡。從她手中雙劍的招數看來,莉莉似乎是全面地否定了眼前這個敵手的存在價值。然而,她的對手不但能夠完完全全地招架住,而且,對方也十分想要抹煞莉莉這個人物的存在。
瑪利亞羅斯睜大了眼睛。過了許久,正當他因眼睛乾澀而有意識地眨了眨眼的那一瞬間——
「哈哈……」
這裏的通道,高度與寬度跟第四、第五層的小通路都差不多,但不論牆壁、地板、還是頂部的質感,都與上頭幾層有所不同。雖說還是岩石所造,可是這裏的岩石都像是經人仔細地打磨過,相當地光滑。只是上頭沒有半點光澤,也不會反射從頂部垂掛下來的僞魂光芒。舉目所及,幾乎都是相同的景象,非常單調,沒有任何變化。也許,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來,這也可以說是一種統一的美感吧……不過,與其要說這樣的手法有多麼高明,還不如說是打造得很精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莉莉與多瑪德君都收住了手下的攻勢,一起對着瑪利亞羅斯怒吼。實在是非常地……不講理!
這不會是在說他們吧?那一瞬間,瑪利亞羅斯等人打了個冷顫。一路走到這裏,他們還是沒辦法完全信任莉莉,所以始終暗地裏注意着莉莉的行動。在那一瞬間,他們也以爲,這下子真的完蛋了。
「……怎麼了?」
瑪利亞羅斯一邊喊,一邊徑自向前撲去。這兩個人正巧都斜對巖壁,與對方廝殺當中。瑪利亞羅斯這一撲,剛好落在兩人中間。
話又說回來了,這兩個人爲什麼非得爭個你死我活不可呢?
那堪稱完美平衡的恐怖對抗,雖然明知最後終有一方會走向毀滅,但感覺上,這場戰鬥會讓人有似乎持續到永遠的錯覺,也會讓人產生這樣的期待。
但是,這兩個人根本就沒有住手的意思。瑪利亞羅斯都已經逼近到十美迪爾內了,就算再怎麼打得火熱,也不應該聽不見纔是。所以,這兩個人不是沒聽見,而是根本不想理會。
卡塔力與巴涅魯則跟在他的身後。
8
因爲在他們走到轉角處以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所以卡塔力、多瑪德君與皮巴涅魯在轉角處停下了腳步,悄悄地探出頭去。
「等、等一下,莎菲妮亞……!」
所以,僞魂應該就是從那裏出去,找尋各種異界生物的屍體憑依,而使它們成爲半死者。也因爲通路的複雜化,所以第五層可以說是一個完全渾沌不明的空間。
「但是一定要阻止啊!」
「……什麼?珍惜什麼?我在想什麼?你們哪來的臉皮講這些話啊?我在那邊喊住手啊、住手的,你們誰聽到了?或許你們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但是莉莉幫了莎菲妮亞、由莉卡和我這麼多忙,而多瑪德君又是我們最重要的夥伴!退個一百八十步來講,你們要宰了對方,我沒意見。但在那之前,先聽人把話說完好不好?兩個笨蛋!只會衝動、沒有大腦的南瓜頭!感情用事是嗎?聽好,我的要求很簡單,先聽聽我要講什麼,之後要怎麼樣兩位請便。聽懂了嗎?你們還聽得懂人話吧?」
哪方比較快?幾乎是不分軒輊。
「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有別於平時,莎菲妮亞的聲音顯得異常強硬,讓瑪利亞羅斯也嚇了一跳。可是,對莎菲妮亞而言,眼前的情勢確實相當急迫。畢竟,眼前跟莉莉單槍匹馬對決的,正是對她而言相當重要的人……
「——你們這些笨蛋!快點住手……!」
他們真的是互相看不順眼到這種地步嗎?或者是這兩個人之間原本就有仇?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根本就抓不到時機抽手。這兩個人……不論是哪一個,只要稍微大意一點……不,絕不能大意,只要被擦到一點,勝負可能就此底定。就算他們有停手的意願,也沒有辦法。
瑪利亞羅斯一邊跑,一邊拼命地叫喊着。
這條通道,再往前走二十美迪爾,就會向左彎曲。
這兩人的武器規格都不適合用在這種窄路上,但他們並未囿困於此。他們的攻擊動作,已經到了以幾密爾爲單位來計數的程度。只要稍有誤差,下場就是塵歸塵,土歸土。
這種事,還是交給他好了。
不但令人驚愕,更——令人讚歎。
轉過頭,多瑪德君右手已然搭上他那把大劍的劍柄,就像是一隻看見了獵物的野獸般,弓起了背脊:
幸好,他所預想的這個情況,最後沒有發生。
「總之,我們先停戰吧,莉莉。」
莉莉先給了回應,多瑪德君則是先抽回了自己的劍。
但是,多瑪德君剛剛說「有什麼討人厭的味道……」又會是什麼呢?耳朵與眼睛都極度靈敏的皮巴涅魯,此時正繃緊了神經,注意着四周的動向。卡塔力一邊前進,一邊也相當緊張,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你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於是,瑪利亞羅斯等人便也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因爲腿長差異的關係,很快他們與莉莉之間拉開了一小段距離。本來到剛剛爲止,莉莉還會放緩腳步,等着瑪利亞羅斯等人跟上;然而,她如今卻是徑自往前直行。
「很不舒服的感覺。很久沒碰到了,這種感覺……打個比方,就跟人類反胃差不多。」
當然,有那個膽識敢把梭哈全賭在右方上的男人是很帥沒錯;但是,能夠爲同伴着想,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來……這纔是男子漢的溫柔吧!那種低調的、不張旗鼓的體貼……卡塔力一邊想,一邊說服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
「唔。」
確實,像多瑪德君與莉莉這種充分地展現了力與技的一場競技,不是到處都能看見的……
對瑪利亞羅斯來說,多瑪德君確實是他目前所見過的首屈一指的劍士。當然莉莉也是。不過就莉莉的部分來講,她說過自己「本來是人類」,所以不論就哪個層面來說,都對瑪利亞羅斯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
不,應該是沒事……纔是吧!
莉莉到底是感覺到了什麼?
「不要亂講,什麼味道不昧道的。」
照這樣說,如果他真的被三把劍同時砍上,也只能說是活該而已。但要瑪利亞羅斯來說——等一下,他一定要讓這兩個人正座,然後最起碼要痛罵他們一小時!就是抱持着這樣的意念,他才能夠衝過去。
多瑪德君的臉上,浮起了一抹微妙的苦笑。他並沒有否認,這算是認同莉莉的說法嗎?
第一,這裏——也就是所謂的「深層」,第一眼看過去的印象只有更加整齊。
無論如何,這兩個人展開一場激戰。
怎麼說呢,基本上,光是想到這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能平安無事地與莉莉下面衝突,就已經足以讓瑪利亞羅斯驚訝不已了,甚至可以說是到大喫一驚的程度。
沒錯,與現在的多瑪德君比起來,卡塔力簡直就與一隻只是用來榨乳汁,或是要被送去宰殺的家畜一樣。當然,這個類比是全然錯誤的。與其要說明顯的差異,還不如說是連絕望感都感受不到的徹底決然。
瑪利亞羅斯也感覺到了,莉莉似乎是有哪裏不太對勁。他們從焚化場那裏出來以後,休息了約一個小時再出發。一路上,除了有時會開口說明深層的種種外,大多數的時間,莉莉多半沉默着,什麼也不多說。然而,即便如此,瑪利亞羅斯等人也不會因此而感到緊張。
「你想幹嗎!? 很危險啊。你去也阻止不了的!」
此時,一個人影也從轉角處飛奔而出。
瑪麗亞羅斯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然而,莉莉沒有回過頭:
「你們兩個都住手!我說住手!多瑪德君、莉莉!你們不是敵人!拜託你們不要打了!」
眼前,除了一條長約十五美迪爾的通道外,什麼都沒有,到底時則是轉向左方。卡塔力朝着多瑪德君招了招手後轉過轉角——
如果是瑪利亞羅斯出手,或許不只是多瑪德君,莉莉也會跟着停手也說不定。因爲莉莉剛纔也說了,她對瑪利亞羅斯「很有興趣」。就算扣除掉這點,要說身手,瑪利亞羅斯也比莎菲妮亞更爲利落,話也比較說得通。
在大約二、三分鐘前,莉莉不經意地看了一旁的巖壁一眼後,就略爲側過頭低喃了一聲:
雖說他不認爲多瑪德君會輸,但他也不認爲多瑪德君會贏。
然後,莉莉便以比之前更緩慢的速度、更小的步幅走了出去,幾乎沒有腳步聲可言。眼看莉莉這般小心謹慎,或者真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態也說不定?
既然用說的行不通,就只能用行動讓他們瞭解了。瑪利亞羅斯默默在心底下定決心;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從角落處冒出來的那張魚臉……那個笨蛋,他到底要幹嗎啊?皮巴涅魯也跟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觀戰,這些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
「不知道等一下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還是一次通包啊?」
但是——現在看來,深層似乎不太一樣。深層所扮演的角色不同,自然構成動機應該也大不相同。這個第六層,不像第四與第五層的迷宮那樣混亂。還有,到第五層爲止,各層之間都只以一條通往上層的通道互相聯絡,看來,第五層與深層之間,情況應該也差不多。
「算了,我們確實是該冷靜一下……太久沒見面了,一開始我還認不出你的味道,以爲是哪裏來的該死怪獸呢!」
隨即便感到後頭的多瑪德君似乎正在示意停下腳步。
莉莉與瑪利亞羅斯之間,相距已屆十美迪爾遠。事到如今,瑪利亞羅斯已完全忘記繪製地圖這回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瑪利亞羅斯自己也注意到了。他是爲了什麼纔會來到這裏的?對了,是爲了劫火——這價值三億達拉的寶物。然而,這事已經從他的腦海當中消失。
不過,那到底……會是什麼?
「不愉快。」
「……啊,嗯。」
話又說回來了,將要脫離第五層時,花費了一番氣力的卡塔力認爲,更深的這一層其實並不會有上頭幾層那麼複雜。其理由有二:
當然,他們可能已經錯過了;或許那三個人,已經不在深層了也說不定——不過那種可能性並不高。再說,雖然莎菲妮亞與由莉卡在戰鬥上都是一把罩,但是就一個侵入者而言,她們都只是新手而已,應該還是由瑪利亞羅斯掌控全局纔是。與卡塔力相較,不論是在哪個方面,瑪利亞羅斯都比卡塔力細心十倍以上。照這樣看起來,他們應該不會亂來;要說會強度關山,硬要往第五層去,那應該也不太可能。照理來說,如果他們已經突破了深層,應該會在通道那裏等卡塔力這邊的這組人才是。如果都不是,那就應該還在深層的某處——前提是,如果他們沒有出什麼事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瑪利亞羅斯現在要做的,就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了。
「我叫你們停手,沒聽見啊……!」
爲什麼兩個人非得相爭至此不可?
第二,在到了第五層以後,他們便發現——以這一層爲出發點,他們可以循着各式各樣的大小通路,抵達其它的地下區域,
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而已。如果右邊的通道走一段路後,真的什麼都沒有的話,那就再往左邊的通道走走看好了——卡塔力的心裏如此盤算着。
那現在的問題就是,要往丁字路的右邊走,還是左邊走?卡塔力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拿筷子的右手邊,多瑪德君也同意。皮巴涅魯本來就會乖乖跟在後頭,所以也沒說什麼。他們目前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卡塔力的決定,走這條路去找由莉卡他們。
多瑪德君開始往前走,輕盈得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話雖如此,他還是閉上了眼睛,如果他若真的死於這兩人的劍下,最後應該還是會閉着眼,在無垠的黑暗中,無知無覺地死去吧?
「怎麼了?」
「我不是說過,叫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嗎!」
感覺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迫近。
瑪利亞羅斯開始納悶起這一點,他轉過頭看向由莉卡。長於鵺流古式戰鬥術的由莉卡,自然也正看得入迷。瑪利亞羅斯再看向莎菲妮亞,然面此時的莎菲妮亞卻是正要往前走去。嚇了瑪利亞羅斯一大跳:
所有的人都集中了精神,不再爲其它的事態分心。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卡塔力不知道。不過,或許不要知道還更好一些吧……
「莎菲妮亞,你待在那裏!」
往前走了好一段時間,然後,他們順着通道轉向右邊。
所以,是在那裏?還是說,那裏……有着什麼?
「我沒那個意思。」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
「不要吵架啊,莉莉。」
「我剛剛說過了,不准你那樣叫我!你是真的很想死是不是?」
「這個嘛……」
看了瑪利亞羅斯一眼,然後是莎菲妮亞、由莉卡、卡塔力及皮巴涅魯,多瑪德君抓了抓頭:
「我可不能在這裏被你宰掉吶——」
「那你就不要惹我生氣,言行舉止小心一點!,,
然後,莉莉轉過頭,輕輕地向瑪利亞羅斯搖了搖頭。
怎麼說呢,在遇到多瑪德君以後,莉莉就變得越來越有人味了。雖然她還是帶着頭盔,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透過聲音、語氣或者是動作,依然是充分地表達了她的情感。
「瑪利亞羅斯,我沒有想到……你說的夥伴竟會是這個傢伙。聽我的勸,早點跟這個傢伙斷絕關係吧!這傢伙也許現在裝得像貓一樣,但可不是個簡單的傢伙。」
「這、這樣啊……」
在某些意義上……確實不是個「簡單」的傢伙啊……
在瑪利亞羅斯的話音當中,帶上了些許的反諷意味。莉莉雖然沒有當場真的嘆出一口氣,但由她的動作看來,她應該是打算這麼做沒錯。
「沒關係,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考量。這是我們的宿命——這個傢伙,是我永遠的宿敵。對你而言可能不是這樣,但有這個傢伙在我非走不可。看到這個傢伙,我只會一直很想砍死他而已。這男人的血……不光是我的劍,我的全身可都渴望得不得了呢……你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吧」
「呃……確實是不太希望。」
「那就沒辦法,我要離開了。瑪利亞羅斯,要珍惜你的生命,我們會再見面的。不過我希望你記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是你的敵人。」
「耶……?啊,嗯!」
不會是我的敵人……?雖說這一次,他與莉莉算是初遇,相聚的時間也算長;但臨別還要說上這一段話,會不會太言重了?「我們會再見面的」這樣的預言,聽起來也煞有其事。
所以到頭來,問題還是一樣嘛!莉莉說,她本來是人類,看起來又跟多瑪德君有宿怨。所以她到底是什麼?
「真是的,我還在想要找到我們,恐怕得費一番功夫。如此一來,卡塔力不知道會不會又死在半路呢!」
「我自己也有一些在意的事——再往前走,也許會有什麼狀況是我一定要親自下去處理的……另外,接下來的路就先不交給卡塔力,讓比較清楚狀況的瑪利亞你來好了。」
多瑪德君開口問道;然而,莎菲妮亞卻仍是保持着那個姿勢,一言不發。
莉莉說,她會在這個地下區徘徊流連,是爲了要打發時間。
聽見多瑪德君這樣說,瑪利亞羅斯也總算是能夠放下心來。
「知道了,那——」
雖然這樣的反應,實在是稱不上什麼反應……但或許這就是他要表達的意思。也就是說,他絕對服從主人、遵從主人的命令行動。而爲了夥伴,他也可以隨時抄起他的那對雌雄短劍,把敵人解體於當下。皮巴涅魯想說的,其實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順道一提,看起來,多瑪德君應該是完全沒有察覺到莎菲妮亞的心意纔是。或者說,他是裝作沒有注意到。
「承蒙各位前來,這次突然……」
「唔,不過還是要考慮到諸位的心情吧?由莉卡,你怎麼看?」
「剛剛莉莉已經告訴我,要怎樣才能進入那個麟靈夫人的墓室。還好,距離這裏不是很遠。」
多瑪德君沉思着,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說:
對瑪利亞羅斯而言——這一回,他被迫扮演了一個領導者的角色。雖然他在處理事情的手法上還有瑕疵,也有幾次判斷錯誤,但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了。
「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
瑪利亞羅斯知道,莎菲妮亞其實對多瑪德君有意思……由莉卡是不用說了,連卡塔力都發現了。但實際上莎菲妮亞怎麼想呢?瑪利亞羅斯自顧自地推斷:莎菲妮亞在這方面比較晚熟,就算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可能她會覺得很難處理吧?
「偶然?你別開玩笑了。」
「……沒那回事。」
「莎菲妮亞呢?」
「怎麼啦,莎菲妮亞?」
「趕屁啊!你是把老子我當貓還是當狗啊!」
站在多瑪德君面前,莎菲妮亞恨恨地看着多瑪德君的胸口。她的雙手,緊緊地握着那根水晶材質的魔杖。氣力灌注的程度,甚至讓她那白皙的手指都快擰白了。
「這裏就是咱們的目的地吧?沒理由不繼續前進啊!又不是戰力不足,沒有在這裏打道回府的理由吧?」
「那麼……」
「皮普?」
那種眼神,就像是個可靠的姐姐,看着一個不成才的弟弟……心中的擔心、放棄、還有姐弟之情,各佔了三分之一。
聽見了多瑪德君的問話,由莉卡看了有些垂頭喪氣的卡塔力一眼。
卡塔力的那張魚臉扭了扭。
「真拿你沒辦法。好啦,半魚人,快點滾蛋吧!」
「這樣太回去,那就是淨損喔!昨天已經虧到了,今天可不能再繼續虧下去。不然,賬本上可是會出現入不敷出的赤字喔!」
不過,眼前卻有人打消了瑪利亞羅斯的如意算盤。
「不……沒什麼……」
「……看大家……」
「嗯……」
「啊、呃,我、我沒什麼事情啦,皮普那邊比較……」
「是。」
彷彿嘲笑一般,莉莉聳了聳肩。然後,她朝着卡塔力與皮巴涅魯站的方向走去。
如果沒有遇到莉莉的話……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也着實令人爲他捏了一把冷汗。不過,古人也說,運氣與實力兩者缺一不可。雖然一想到卡塔力其實很喜歡這句話,就讓瑪利亞羅斯感覺起來不那麼愉快;但仔細想想,這話也蠻有道理的。在大家都已經歸隊的現在,瑪利亞羅斯也終於能夠安下心來。爲了要繼續前進,在這裏喘一口氣,應該沒有關係吧?
多瑪德君摸了摸下顎,然後環視衆人一眼。
「現在,還沒有過晚上吧……」
「這樣啊……」
「貓啊狗的,都比你高級多了好不好。你只是魚啦!」
「什麼滾蛋!你這傢伙——」
在那一瞬間,瑪利亞羅斯感覺到了一股緊張感——但是附到多瑪德君耳邊的莉莉,看起來則是全無殺氣可言。所以,多瑪德君也默許了這樣的行爲,讓她靠到耳邊說道:
「唔。」
「墓室?」
然後,她又再度低下頭去。
一個坐在地上的半魚人,再加上一個正在使用醫術式的嬌小美少女——這種絕妙組合,可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的,或是應該說是相當值得一看。
「你少亂扯!」
「莉莉是這樣說的。如果劫火真的在麟靈夫人的手上,那應該就在她的墓室裏。不過很怪喔,墓室應該是安放遺體的所在嘛,所以我也覺得很奇怪……」
但讓瑪利亞羅斯意外的是——皮巴涅魯正眯起了眼,注視着眼前的多瑪德君與莎菲妮亞。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個男人可以說是最讓人懼怕的存在。雖然很讓人意外,但皮巴涅魯之所以不繼續幹殺手,進而離開拉函大陸,似乎便是因爲一段悲戀……
「走!到麟靈夫人的墓室去!」
「我說——你真的很煩耶,跟你講話真的很累人。好啦,你去旁邊玩啦,噓、噓……」
「算了,最後總會知道解答的,這個邊走邊想就可以了。」
瑪利亞羅斯回頭看了看衆人。看起來,大家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回到地上去?還是——」
「不要亂同情人!」
雖然這個標準實在夠低,而且也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但是對莎菲妮亞而言,能夠說出方纔那些話,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往常的莎菲妮亞,只要被多瑪德君拍拍肩膀,臉就會整個羞紅,還會縮起身體——那是她表示高興的反應——現在也差不多是這樣吧!
「什麼魚!你不是說老子我是半魚人!? 」
理解到這一點,多瑪德君只是低低地念了一句,然後轉頭看着瑪利亞羅斯:
真的會再與她見面嗎?
在那一瞬間。多瑪德君突然嚴肅了起來——不,與其說是嚴肅,還不如說是……苦澀。
雖說瑪利亞羅斯其實更在意莉莉臨走時對多瑪德君所說的那幾句話,但很可惜,他是真的聽不太懂……對於瑪利亞羅斯一臉疑惑的視線,多瑪德君只是用食指擦了擦鼻頭,整個肩頭鬆懈了下來,然後露出一抹微笑——
沒錯,多瑪德君就在這裏,卡塔力與皮巴涅魯也在,再加上正要走過來的莎菲妮亞與由莉卡,他們六個人。終於又走到一起了。
「凝、你說皮巴涅魯的背啊?剛剛凝、你在那邊大吼大叫的時候,我就幫他治好囉,多瑪德君的臉頰也沒事了,現在只剩下你而已——來,坐下,不然我夠不到。」
卡塔力一把抓住了瑪利亞羅斯——但卡塔力的手腕,隨即被由莉卡逮住——
「不要亂致悼詞!」
就在多瑪德君發話的瞬間,事情就這麼被定了下來。
莉莉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到瑪利亞羅斯的肩膀上,然後走到多瑪德君身邊。
「好吧!」
「都可以。」
對於多瑪德君簡短的提問,皮巴涅魯也只是點了點頭。
「有什麼話就說,你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我還以爲你已經沒這種興致。」
猶豫了一下,瑪利亞羅斯仍是朝着莉莉的背影說了一聲「謝謝」。莉莉沒有回過頭,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在她的氣魄下,卡塔力與皮巴涅魯空出一條路,讓她通過、並在轉角消失。
「之前我也說過了,那些人要怎麼想我管不着,但這真的只是偶然而已。」
「咱們這邊才擔心死了好不好!一想到你們不知道會不會搞掉一條小命,咱們就擔心到晚上都睡不着覺啊!」
「你呢?瑪利亞?」
一旦安心下來,瑪利亞羅斯便開始有些暈眩,幾乎要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去了。不過最後,瑪利亞羅斯仍只是聳了聳肩:
他知道多瑪德君會問他。針對這一點,瑪利亞羅斯也確實是有自己的想法。他已經決定了,雖然有些無可奈何,但他的想法基本上雷同於那個半魚人卡塔力——都到這裏來了,實在沒有理由放棄那三億達拉——不,應該說是那把魔導王時代的祕寶、能夠燒盡敵人的穿刺劍「劫火」。
「你懂不懂什麼叫做比喻啊!」
多瑪德君輕輕頜首,莎菲妮亞終於慢慢地抬起頭,開口道:
「……受了不少傷喔,讓我看看。」
「你那布丁腦也只有這點能耐想出這種爛比喻而已,真可憐啊……」
在接受過由莉卡的治療以後,卡塔力隨即便舉起了手,打斷多瑪德君的發言:
「總而言之,沒事就好,找到人就好。」
卡塔力身上其實也都只是輕傷,只是他本來就很難違逆由莉卡的意思,所以也只好乖乖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聽話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