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裂痕

毫無疑問地，她具備了數種人類女性的外觀特徵；但就一般認知而言，她又顯然算不上是個「人類女性」。

也許是一具以不知名的暗紅色材質製成，身長二美迪爾以上，光滑細緻又帶着某種妖豔氣息的人偶。

抑或從頭到腳被紅色甲冑包得密不透風的高挑女子。

或是介於兩者之間。

又或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類智慧所不及且無法說明的存在。

無論爲上述何者，她都是美麗的。就人體結構而言，她確實異樣；但那造型美與機能美，卻足以令見者隨即心領神會。任何人都能立刻了解，她是在完美的計算之下被創造製作出來的。

比起不安定的生，完整無缺的死更適合她。

此時，她的腳下亦橫臥着大量屍體。

地下區D13下層達那姆雷。

支配此地的是成體全長一點六至一點九美迪爾的異界生物。雖然它們以後肢直立行走，身上的角質鱗片、尾巴與眼睛卻與棲息於地面上的爬蟲類極爲相似，因此人類稱之爲蜥蜴人。

蜥蜴人與人類雖非同質，卻具備同等智能。它們擁有高度的鑄造、精煉、鍛造技術，卻又執着於石造建築——諸如此類令人類無法理解的部分雖多，但這應該無關優劣，只是單純的種族差異。

總而言之，對侵入者而言，蜥蜴人是相當棘手的對手。

達那姆雷——它們在這座雄偉的石造都市之中，過着與外界隔絕的文明生活。錯綜複雜的樓層狀構造中，縱橫交錯的管狀照明設備「火管」將一天劃分爲明亮與幽暗各半。

此處接近達那姆雷的最下層。

設置於達那姆雷深處的迷宮入口，正在她的眼前。

片刻之前尚緊緊封閉並上了重重大鎖的厚重合金門，如今已被打開。

門前有着十具，不，二十具，不，三十具，不，還要更多的屍體——支離破碎、血肉模糊、難以計數的殘骸——蜥蜴人的肉片、骨片、血液、內臟及穿戴於身的物品已變得面目全非，散亂一地。她佇立於這片駭人的濁黑泥濘之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張開幽暗大口的迷宮。

然而，眼前的慘況可是她一手所爲？

縱使是，想必亦無人感到驚訝。

她便是如此接近死亡。無數的屍體匍匐於她腳邊的光景一點也不突兀，猶如出自巨匠之手的名畫，不需增刪分毫。

路易轉過身，帶着肩膀上的裘弟邁開步伐。

「你以爲我會乖乖回答你的問題？」

「可是，要是我說真話，姐姐你會更生氣吧？咦？真是傷腦筋耶，那我豈不是什麼話都不能對你說了？」

莉莉搖了搖頭。

「我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了。而且你根本沒那個心，卻爲了利用我而說這些話。一切都已經變了。事物一旦產生裂痕，便無法復原。無論如何扭曲，這纔是世界的真正模樣。」

我亦無須取信於你。

「姐姐，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一度興起回首的念頭，卻打消了主意。

但我心心念唸的，真的唯此而已。

「好無情喔！虧我們這麼久沒見面。我知道你人在地下區，卻又擔心用普通方法找不到你，才特地——」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我當然明白，好姐姐。」

由背後步步接近的影子，已來到十美迪爾外。

因此，這股蘊含着鬧劇性緊張的沉默亦不會持久。

「我討厭玩笑，既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他刻意無視她的質問，顧左右而言他。她見狀倏然舉起右臂，將緋之魂滅的刃尖指向他。

———莉莉。

我知道。你從以前便是這麼頑固。

「別在我面前提起那個男人！」

「那我該怎麼叫？」

「這是你乾的好事？」

「———莉莉。」

「這就是你表面上的身份？」

只不過，無故散播殘酷死亡的，並不是她。

「聽懂了就快給我消失！」

在那一瞬間，橫亙於他與莉莉之間的空間與時間彷彿凝結了。

「找到什麼？」

你不相信也罷。

「隨你便，我目前無意插手。」

她那一如往昔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莉莉，你果然拒我於千里之外。難道我的聲音傳不進你的耳中，我的手也碰不着你嗎？而你竟說這是我的心願？

話說回來，她也該發現了吧？

我渴望回到過去。

「不過……」

「這麼一提——」

神啊！從天上渺視人們、自尊自大的愚神們！

「即使我殺了那個男人，也不是爲了順你的意。」

爲此，我不惜代價。

果然，她面不改色地裝蒜。她的臉孔隱藏於紅色盔甲之下，表情無從得知；但他們畢竟是姐弟，相處時日已久，他自然明白。當然，她也不認爲自己瞞得過弟弟。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此稱呼你的？

若是在見怪不怪的沙藍德便罷，在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這副打扮似乎顯得過於標新立異，風評沒他的著作、服飾及雜貨用品那麼好。雖然他也吸收了拉夫雷西亞上流階級的流行趨勢，在右眼戴上了固定式單眼鏡，但看在部分保守派貴族的眼裏，這樣的行爲等同愚弄他們。

「你最近見過他了吧？」

「不可能。」

——世界。

還是一樣可愛。

路易指着黑白豹紋緊身西裝與暗紫色的寬領襯衫：「這也是我設計的，品牌名稱叫做野生王朝，我是創始人兼首席設計師。不過我現在太忙，交給別人經營了。」

追本溯源，便是這一點成了致命性的差異，讓她不得不自行走上這條充滿榮耀的悲劇之路。他十分清楚。

「真是個適合你的蠢名字啊！」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沒錯，我知道只要釋放這些危險的異界生物，你一定會來的。我真的很想見你一面，如此而已。」

儘管如此，爲求慎重起見，路易仍再度確認。

極限之刃.「銀河」.0078.死亡金屬。

「下次記得殺掉，搞不好他會礙事。」

路易以手指抓着自己挑染過的髮梢。他原本是黑髮，如今已有一半成了淡金色，髮型七三旁分，三分塞在耳後，七分則披垂於臉頰旁。這個髮型也是他自個兒設計的。

「路易•卡塔魯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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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着她，覺得自己該改口。

「我沒那麼自大，也知道你討厭我。不過，你是個老實人……」

「既然明白這一點，就別出現在我眼前。」

「我在拉夫雷西亞寫雜書，以小說爲主；不過只要有人邀稿，我什麼都寫。除了手上的推理小說、恐怖小說和言情小說系列，我最近還打算推出全十冊的遊記；現在一邊寫作，一邊在α大陸各地旅行。別看我這副德行，我可是暢銷作家哩！對了……還有這身衣服和公文包——」

他嘆了口氣。

「莫非你已經找到了？」

如他所料。

「是啊！既然如此，你應該還記得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吧！」

「別叫我姐姐。」

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有了裂痕，或許真的無法復原；或許我便是如此禽獸不如，連你都想利用。

「小子……」

刃上所刻的文字爲「緋之魂滅」

「是吧？」

「要我讓你永遠叫不出聲嗎？」

「我一定會追回過去的時光。即使這顆心已產生裂痕，我依舊是我，無法不做我自己。爲了這個目的，我做了不少準備。雖然那條愚蠢的蛆蟲還學不乖，依然在做無謂的掙扎，但其它方面卻進展得頗爲順利。既然這裏找得到，我也該採取行動了。」

當然，這只是他的錯覺。

她終於回過身來，雙手中現出一把兇光赫赫的長刃。

裘弟的爪子牢牢抓住路易的肩膀，文風不動。

即使如此，我仍不會放棄。

看看她吧！她和你們不同，是完美的。無論原委與過程爲何，她是自願變成如此。她創造了自己，是自身的造物主。這空前絕後、窮靈盡妙的絕藝奇技，已達天神亦望塵莫及的領域。

「——我有事想當面問你。」

「你在開玩笑吧？」

「我也見過『那個男人』，他似乎知道些什麼。雖然還來不及問個明白就被他攆走了，但我有這種感覺。」

（注：Catharsis爲心靈上的洗滌、淨化、宣泄之意）

世界？

還有她終究無法狠下心來格殺親人這一點，他也非常明白。

「幹這種蠢事，引我出來？」

「我知道，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姐弟嘛！」

莉莉，也許你不肯相信，但我仍愛着你。無論病痛或健康之時皆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一起忍耐、逃避、成長、戰勝然後與我一起殘存至今的你，我一刻也不曾忘記。或許對你而言，我是無用的長物；但對我而言，你絕不是。

貓兒名喚裘弟，體格嬌小，毛髮略長，有着美麗的寶藍色眼珠、黑色肉球與紅色項圈。

「我還挺樂在其中的。旅行也是，我原本就喜歡到處亂晃。」

路易以食指撫摸裘弟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來，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路易往放在石板上的皮製公文包坐下，蹺起腿來。他的肩上有隻灰色的貓。

「只是沒機會殺掉他而已。」

「姐姐……」

過了片刻，她放下緋之魂滅。

「世界……是嗎？」

姐姐。

「是是是……」

你一定明白我想問什麼，而你的反應，正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們無法重修舊好嗎？不能變回當初那樣除了彼此之外誰都不需要的姐弟嗎？」

「……你現在叫什麼名字？」

「別說笑了，我說過我討厭玩笑。」

路易緩緩起身，拿起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