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ided-9 人偶公主｜Mayneich

這片土地的冬季，河水、泥土、樹木、一切的一切，都會被凍結，封鎖於白雪之下。

能夠讓植物一齊恢復生機的夏季實在是太過短暫。而在這短短的夏天中，名爲強食的異形巨獸們，爲了積蓄力量以度過漫長的冬天，又會襲擊吞食眼前一切活動的生物。

因而這裏被稱作無限凍土，拒絕一切外人的侵入。

即便如此人類也會試圖進入那片土地。

因爲他們知道，強食的骨頭根據品質，能夠賣出高價。只在無限凍土生長的尊巴木枝條亦價格不菲。夏季開花的席烏拉是能將人引導至夢幻之國的迷幻劑材料。假使能夠活捉一頭強食，一定是不錯的觀賞物。除此之外，白毛長兔、手漕馬、福瓦羅、霍提德，這些只在雪地中生活的珍稀動物也能在那裏尋見。

爲了獲取這些寶物，人們不斷闖入無限凍土，然而都只是停留在邊緣地帶。不論是多麼無謀的愚人，只要不是迷路，都不會試圖在無限凍土中過上一夜。

時至今日，恐怕幾乎不會有人再知曉。

曾經也有一位王統治着無限凍土。

其名爲阿德尼斯·古利姆哈根。

人稱“凍結之森的人偶王”的魔導王。

“洛克·拉萊城……”

男人呼出白色的氣息，不僅如此，他幾乎整個人被雪覆蓋，就在挪動腳步的同時，雪依然在身上積聚。在從頭頂覆蓋到手腕腳腕的防寒服下還穿了好幾件衣物，戴着防風鏡、手套、長靴。當然，手套和襪子也是同時穿了好幾層。即便如此也仍覺得寒冷，整個人都像是要化作冰雕。

自進入嚴寒的無限凍土以來，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男人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目標。

在被無數彼此交纏、如同寄生木一般攀在巖壁上的尊巴木覆蓋大半的山谷的底部，它靜悄悄地沉眠着。

那明顯是人力所建，究竟是木造還是石造，還是說都不是？有點像是玻璃，卻又並不透明。

周圍立有八座尖塔，城頂是半圓形。的確是一座城堡，只是因爲距離遙遠，看上去倒像是個玩具。

男人也不清楚爲什麼那座城堡沒有被雪掩蓋，沒有沾上一片落雪的洛克·拉萊城，隱約泛着微光。

男人之前覺得它像玻璃，但看來是錯了。

那是冰。

貴重的珍品。

簡直就像是王族寢室。

男人將筆記合上收進懷中，伸手摸向那女子。

這房間是一處寢室，卻並非屬於魔導王。因此魔導王沒有在牀上、而是在棺木中一睡不醒。

男人將筆記放回牀上，從腰間拔出刺劍。“千之貫通”，魔導王時代的祕寶。雖然在刀劍方面，現代鍛冶技術也不可小覷，但唯有這柄能夠在嚴酷的環境下保存千年的珍品才能在任何處境都值得信任。

男人握住門把手，向下一扭。

該不會在被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間，她就會化爲粉塵吧。

“這就是孤獨的魔導王的遺物……”

魔導王時代的祕寶。

男人強迫自己不去看牀，而是向那物件靠近過去。放下揹包，跪在地上，伸手撫摸着它的邊緣。

“不過，這故事雖然絕望，卻也透着甘美。如果人造物中也能宿有靈魂，我倒真想親眼見見。”

在枕邊放着一本書。

魔導王最後的Mayneich，大概就是閉目躺在牀上的她。魔導王獻上自己的全身心打造而成的她，極易與人類混淆。即便如此，她也與人類相像又與人類不同，是孤獨的魔導王的女兒，人偶公主。

也許他本可以強行完成，卻沒有那麼做。

材質雖與走廊上的其他門別無二致，但門上雕刻的紋路極爲精細。就連把手也像是用心之作。

身穿五彩古風晚禮服，兩手各握着一柄分叉爲三支的小刀，看上去與人類女性極爲接近。

男人踏入了一條兩側立滿了陳列櫃的筆直走廊。

四周寂靜如同空氣凍結，因此些微的響動都能察覺。

“原來如此，這座城堡是活着的。”

原來，事情是這麼回事。

男人雖然也會做夢，但從未因此而在現實中迷失。正是因爲時常確認着現實的觸感前進，他才能抵達這裏。

因爲箱子中躺着一個男人。

而她恐怕從那時開始便躺在這牀上，身姿至今也未改變。

男人首先將那本書取在手中翻開閱讀。這是以上古高位語書寫的手跡，看來是古利姆哈根的筆記。同時又是種類繁多的上古高位語中極爲難懂的一類高殿樣式，雖不至於完全讀不懂，卻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來解讀。

這扇門與之前的截然不同。

不，結論還是下得太早了。

“那麼，裏面到底有什麼……？”

男人半跪着垂下頭，爲死者奉上不會打攪其沉眠的靜默祈禱。不論已經變成了何等模樣，那畢竟是至死爲止都貫徹自己生存方式之人的身姿，不能不盡禮數。不過，那又是什麼？

魔導王又是何時停止呼吸的？恐怕是幾百年前，也有可能是千年之前。

“……是啊。這是——應該是人偶的製作日誌。以我的知識，再怎麼說也肯定看不懂……”

就在大牀的側面，放置在地面上。

城內的光景就像是有着青綠色照明的鐘乳洞，溫度比起外壁更低，大約正是水快要結冰的溫度。雖然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要好得多，但仍難以稱之爲適宜居住的環境。既然外壁帶着足以融化落雪的熱量，裏面應該也能更加溫暖一些纔對。

有聲音，應該是、某種東西振動的聲音。

與城內其他部分雖然美麗卻又冰冷至極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們一個接一個地衝進了寢室。

“這還真是狂熱啊……”

然而，她們只不過是人類女性的仿造物，這一點一目瞭然。她們與正在牀上沉眠的Mayneich不同，在關節處都有球體零件暴露在外，表皮上也留有孔洞。

從這裏開始陳列出來的骨架，幾乎與人類骨骼無異。雖然仍沒有發現類似動力裝置的東西，但部件的精巧程度急速增長。外部部件最初只是陶器的組合，而到這裏已經就是皮膚了。

魔導王很焦躁。他想要在生命枯竭之前親自完成Mayneich。然而到底有沒有來得及，卻難以確認。按魔導王的記載，他已經虛弱到了只要患上感冒就會送命的地步。因此工作進程更加拖延。急躁的情緒驅使着魔導王，但也同時加速了他的衰弱。即便如此，魔導王最終還是得償所願。

很暖和。

男人一口氣拉開簾幕。

魔導王是自己一人將這些零件展覽出來的嗎，僅僅爲了讓自己一人能夠愉悅地觀賞？還是說，人偶就是他的友人和臣下？

男人搖了搖頭，靜靜地將手指放在了女子的脖頸上。與室溫相同的溫度。當然，沒有脈搏。

理性告訴他必須要這麼做。

男人的直覺告訴他。

男人從椅子上起身，靠近牀邊仔細打量她。

“得以拜謁深感榮幸，魔導王陛下。”

“——能夠被女性們款待乃是男人無上的榮幸，然而……！”

於是男人便暫且將這一部分翻過，之後的內容，倒是包含了一些日常雜事與有關身體狀況的記錄。在魔導王的晚年，他似乎一邊與年齡戰鬥，一邊每日投身於製作一個叫什麼最後的Mayneich的東西。這個Mayneich，大概就是人偶吧。隨着時間推移，魔導王的筆鋒漸鈍，同時似乎開始變得有些瘋癲。

那是另一個世界。

男人打算完成魔導王記下的最後工程。正在此時從身體某處傳來了警報，一瞬之後，便出現了應當警戒起來的明確證據。

男人沒有興趣用藏品換來錢財。錢這種東西總會有的，而世上有太多東西是錢換不來的。

他穿着以黑色爲底、搭配着白與金、做工精良而又式樣樸素的衣裝。

推開房門。

“以這種容器將骨骼封在裏面……然後貼上外皮嗎。那個應該是眼球吧。簡直和真的沒什麼兩樣。難以置信，連這種部分都……”

與魔導王同樣，她也不會再次醒來了嗎。若是這樣倒也相稱。

男人一邊在城內探索一邊質問自己：真的可以斷言，孤獨的魔導王跨越了千年仍然存活的傳說，一絲一毫都不值得相信嗎。

是否該將這件祕寶納入自己的收藏？這還用講嗎。

從骨架來看，這些人偶的大小隻有人類的一半左右，和五六歲的小孩子差不多高。雖然具備着衆多關節，但找不到動力源、亦或是可能是動力裝置的部件。

男人站起來，重新將注意力放在牀上。

男人選擇了左邊。在這之前的，是一扇扇枯燥無味地排列着的冰冷房門。試着扭了扭門把手也打不開。保險起見，男人一邊前進，一邊試驗過了一路上所有的門把手。走廊在九美迪爾七十桑取左右的位置向右拐去，兩邊依然有房門。又過了九美迪爾七十桑取，再次向右轉去，便只剩下一扇門，就在前方大約十美迪爾的右側。男人來到門前，搓了搓手。

“——這也是正如預料，哪怕是魔導王，也不可能還活着……”

故意沒有設計成那樣。

拋卻感慨，男人將手放在城門上。初一碰喫了一驚，脫下手套又摸了一遍，不禁喜笑顏開。

理所當然地，這裏估計沒有任何人居住了。至少，不會有活人。

可以斷言。只是，假如魔導王真的還活着，那麼他也樂於一見。比起以一幅萬事通的態度嘲諷人類尊嚴的人龍，傳說中躲在無限凍土深處築城悄悄生活、至今也仍在那裏製作人偶聊以消遣的乖僻魔導王，似乎與他更能談得來。

“不過是人偶罷了。”

打開這扇門。

隨着繼續前進，人偶的規格逐漸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男人將筆記合上，視線轉向牀上。

簡直就像是用冰建造的城堡。

“這可不是什麼好興趣。”

她這一睡是從何時開始的？看來絕不是在昨晚一如往常地就寢。

這是個物件。

在此永眠。

這麼靠近一看，便覺得它作爲城堡顯得有些小，與其說是建築物，倒更有藝術品的韻味。

以活着的城堡爲對手，男人開始了格鬥。男人乃是不速之客，光是爲了闖進大門就用了十個小時。

也許並沒有達到足以這麼形容的溫度，但的確是含着些微的熱量。

根據傳說，古利姆哈根沒有友人亦或是臣子，唯獨靠着人偶軍團統治着這片無限凍土。

男人離開牀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再次打開筆記本。果然非常難對付，盡是些從未見過的專業名詞。他突然醒悟了。

當然，這只是妄想。

“……吾、既非爲吾而生亦非爲吾而死，然則吾因何而生？籲，癡言妄語。”

古德王的魔導兵之中，也有具有自我意識、甚至能夠交流對話的。至於古利姆哈根的人偶，又具備了何等的功能、性能又高到何等地步？

雖然皮膚已經失去了水分，卻並沒有腐爛，因而能夠想象得出生前的容貌。並不年輕，他已垂垂老矣，骨瘦如柴，大概是用盡了最後一絲生命，隨後自己躺在這棺木之中，隨後氣絕。

“……大功未成……至終一步……吾之命數寥寥，已無分予吾女之力。吾目生翳不得見物，吾耳不得聞吾之聲，吾時日無多。命數授盡、五體將潰，皆因吾女之故，然吾等竟不得相見，惟有同赴不歸。來日覓吾屍骸者，願汝贈命數於吾女，吾女即爲汝之伴侶、與汝同生共死。所須之事，吾謹記於此。吾……”

男人在雪地中如同游泳一般跋涉前行，終於到達了城前。

一瞬間猶豫了。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

男人弓下腰，手指在女子的髮絲間滑過。

“看上去倒只是單純的人偶罷了……”

牀上睡着一名女子。

這樣的女子沒有理由還活着。

她並沒有像魔導王那樣徹底乾枯，皮膚雖不嫩滑，但保持着嶄新白色陶瓷般的豔麗。沒錯，是‘保持着’。

魔導王沒能完成這最後一步。

陳列櫃外側是玻璃，其中擺着的都是人偶的骨架以及外部配件。這些零件被仔仔細細、絕無重複地整理——不，應該是展示出來。在這一點上，男人也不是不能感受到些許共鳴。

她們是人偶。男人以千之貫通刺穿了先頭人偶的前額，放射出些許雷光，人偶誇張地全身一震，倒在地上。隨後又是一隻、再一隻。

她的容貌比起端正，更應該說是纖美。然而不僅如此，總覺得有些異於常人，體型均整得讓人覺得有些恐怖。介於金銀之間的頭髮更是讓人摸不着頭腦，就像是將某種未知的貴金屬拉扯至極限捆成一束一樣。身上的純白服裝比起‘穿在身上’，倒更給人‘被人穿在身上’的印象。那毫無疑問是爲死者打扮的裝束。

這房間中充滿了色彩。室溫雖然很低，裝修卻透着溫暖的感覺。有椅子、書桌、書櫃、落地鏡、以及帶有幕帳的大牀。

然而另一方面，從她身上卻完全看不出已經死去的跡象。

從門外傳來。

那是一個箱子，材料不明，外側漆黑，內側則墊着純白柔軟的紡織物。箱子上斜搭着頂蓋，然而卻難以蓋上。

在掀開簾幕之前，有必要等待鼓動着的心臟稍稍平息。

只是她不能活動。因爲是人偶，這似乎是理所當然。她雖然沒有死，卻也沒有活着。話雖這麼說，魔導王的創造物，絕非是單純的人偶。她正如外表所見，應當可以像生物一般活動。只是爲了達成這一步，需要完成最後的工程。

不，仍有一件絕不該出現在寢室中的物件。

響起了金屬撞擊的聲音。

男人輕巧地揮舞千之貫通，襲來的每一隻人偶均以一擊放倒。打倒十隻之後，似乎暫且告一段落。男人從門後探出頭，確認走廊上的情況。看來短時間內不會有增援前來。

他沒有關門。

回頭環視室內，人偶們正試圖重新站立。

這暫且放到一邊。千之貫通會通過原理不明的部件使被刺到的敵人受到電擊，然而對手是人偶，不存在殺不殺死的問題。

不過，總不可能永遠都活動下去。

她們的動力來源究竟是什麼，位於哪裏？

首先毫無疑問，她們是以陳列櫃中展覽的零件組裝而成，卻又更進了一步。而最後的Mayneich，恐怕就是凝聚技術精髓所達到的頂點。

光是看着這些數不盡的零件，無法發現動力裝置的蹤影。

比如人類，需要輸送血液的心臟，以及作爲神經中樞掌管思考的大腦。然而陳列櫃中的零件，並沒有具備類似構造的東西。他絕沒有看漏，一個都沒有。

也許是因爲這些零件過於貴重，所以放在了其他地方保管。也有可能原本就不存在類似的零件。

即便如此她們也仍在活動，能夠活動。

哪怕前額上的孔洞中冒出某種黑煙一樣的東西，仍試圖重新站起。

“……這煙又是什麼。”

爲了查明真相，有必要讓她們徹底停止活動。

男人又一次操起千之貫通，毫不憐憫地將人偶們刺得滿身是洞。所有的洞口中，都漏出了那種黑煙。身上的洞越多，她們的反應便越遲鈍，動作也越緩慢。簡直就好像那些又像是煙又像是霧的物體，就是她們的血液一樣。

男人估計定是如此。當人偶們完全停止不動的時候，黑色的物體已經從她們的體內流盡。

男人注視着黑色物體的軌跡。

它們漸漸變得淡薄，如同溶解在空氣中。

然而仔細看的話，雖然它們變得與透明的空氣幾無二致，但仍緩慢地流向某處。

男人皺起眉。

聽不到回應。

“覺醒【Aweik】，吾賜汝以名【Zen ai-wil’giv-thee-the’name】。汝爲【Zou】——”

男人清楚地理解了，孤獨的魔導王到底渴求着什麼。

“這是他親手寫下的。‘來日覓吾屍骸者，願汝贈命數於吾女’。他所說的‘吾女’，指的就是你。”

“……不可以！如果我就此醒轉！當我的生命結束之時，您也將迎來終結！當然，若您先走一步，我也將同樣！——您的壽命如果分給我，您便只剩下原本的一半生命！您的人生將不再完整……！”

生命的誕生與結束明明不受常人左右，卻仍賭上自己的一生試圖逆天而行，就算愚蠢也有要個限度……！

男人將她抱起。

“愚蠢。”男人在她的眼簾上印下一吻，“無妨。那就跟過來吧，克羅蒂亞。”

出來。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真希望能與王見面。”

男人回答。“當然。如果不明白，我又爲何要來找你。”

“如果事情再簡單一些，也許他就能親自喚醒你了。”

我在找你。

這當然不是什麼義務。

男人吻上她的雙脣，瞬間被吸入無盡深淵。

男人露出苦笑。“和我同行可就與平穩無事徹底無緣了。”

男人輕咬了一下她的下脣以示威脅。“別心急，克羅蒂亞。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從今開始你的生死全部屬於你自己。只要你願意，你自然也可以選擇自己的愛人。”

你藏了起來？爲什麼。

每一個生命都過於不穩定，隨處可見，全部只經一瞬的閃光，便會消逝。

的確是我。

“我是爲了王被製造出來的。”

就由我來實現你的願望。

“這不是問題。”

她試圖抵抗。

男人緊抱着她，開始上浮。

“說實話了吧，那就好。我會讓你活下去。行了，趕緊走吧，魔導王的愛女。你的人生從此開始。”

從男人的全身透出了某種白光，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男人也不清楚，卻覺得那也許就是男人自身。

她雙手覆在胸口，閉着雙眼。

“只要我還活着。”

男人發出嗤笑。“真是個狂妄的破人偶，你有沒有被詛咒關我什麼事。我心意已決。”

“克羅蒂亞。”

男人想將她放回牀上，可在那之前，她突然伸出雙臂，環住男人的脖頸，又以如同正在溶解的冰一般的嘴脣貼了上來。即便是持續着笨拙的接吻的同時，她也緊盯着男人的眼睛。

“不可以。”“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您真的理解了其中意義嗎。”

“趕緊出來吧。不，我來拉你出來。”

不知不覺中閉上了雙眼。

魔導王啊，雖說你的行爲過於滑稽，歡喜吧。

“然後兩個人和睦地一起去死，你覺得這樣很幸福嗎。”

“蠢貨。製作人偶就是他的人生意義。在他的生命最後，如字面意思，他凝聚了自己的一生才製作出如此傑作，那就是你。”

逐漸變輕。

男人挪開了嘴脣。“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這種時候應該把眼睛閉上。”

意識逐漸變得遙遠，在昏暗中墜落，身下是深淵之底。這是什麼，這是哪裏。

嘴脣分離、睜開眼睛，只看見她雙目微張，瞳色與髮色相同。

在牀邊跪下，將自己心中最後一絲逡巡拔除，向最後的Mayneich伸出手去。

他產生了現在就去將那些不能動的人偶徹底解體、調查其內部構造的衝動。

男人將那渾身冰冷的女子抱起，以上古高位語低吟。

那並非是什麼稀奇的名字，他也的確好像在某處聽到過。至於到底是誰的名字，男人便不清楚了。只是那個名字就是這麼自然地從男人口中脫出。

光彷徨於黑暗的縫隙之間。

那麼就必須得尋找，由我來，找到你。

原來如此。男人心想，這樣也好，給你就是了。

光注入了她的身軀。

是她。

人就是如此愚劣的生物。

男人的雙手已經能夠感受到她的身體正在變得溫暖。

這就是生命嗎。男人思索。原來這就是生命的模樣。

“那又如何？”

不是錯覺。黑色的物體被最後的Mayneich持續吸收。然而這又是如何做到的？她並沒有呼吸。難道是從皮膚？也只能是如此了。

只是男人自身的欲求。

而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不。”她又一次靠近過來索求親吻。

親手製造出，真正的生命。

發出聲音的一刻，這名字就好似有了形體、有了重量，變得難以撼動。

而且，這所謂的最高傑作，也有着嚴重的缺陷。即便如此魔導王也愛着那自己催生的生命。作爲一個父親，兒女剛出生就得面臨死亡，實在是過於悲哀，因此只希望她至少多活一段時間，來體會活着的意義。

她在掠奪我的生命？

“我不瞭解王。雖然我清楚地知曉王的存在，但我的記憶千瘡百孔。”

我最喜愛的就是這般無聊的人，這般卑陋的生命。

“……她在、吸收？”

生命。

男人只不過是一絲光，細微、無所依靠、孤獨。這就是我，我就是這樣？

“是，主人。”她裸足點地，站起身來，目光落在了魔導王的棺槨上。

不，不是那回事。

“怎麼會。你騙我。”

男人正想開口，又立即噤聲。在門的另一側，有什麼正逼近過來。準確地說，應該是蜂擁而來。

她也同樣是一束光，虛無縹緲，無所憑依，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一束光。

“我的人生不是由你、也不是由其他任何人決定的。別自作多情了。我的生死全由我自己決定。克羅蒂亞，即便是你也想活着吧。”

與之相對男人的形體變得淡薄。

大概是作爲一個女兒，正在爲父親祈禱冥福。

“——呃啊……”

“不行。您可知曉，我是被詛咒的人偶。”

男人撕裂黑暗，發現了她的藏身之處。

“我已經決定了。”她的微笑似雪原上綻放的虛幻之花，“——主人。我這一生都將與您同行。”

“王到底爲何要將我製作出來啊。像我這樣、可憎不祥的——”

“然而他並不是這麼想的。聽好了，人偶。也許你以人偶自居，但他絕不是把你當作人偶製造出來的。”

“但是，如果爲此——”

“若我醒轉過來，您將——”

有聲音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