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不知世間險惡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1.1萬 字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十二區
“……拖拖拉拉的幹什麼呢你這喫乾飯的死豬!你們這羣人就是連垃圾泔水都不如的渣滓!就這樣還能被僱傭,還不給我懷着感激之情好好工作你這腐爛的包皮混賬……!”
沐浴在怒號中的雙手一旦稍微停一下,下次捱上的就不是叫罵而是鐵拳了。不管是無視還是怎麼樣,一定要只管讓身體繼續動着。一開始的時候還不明白,逐漸自己也領悟到了。監督的怒吼狂罵,並不是因爲洗碗工們失誤了或者在發呆才罵的。應該說,跟洗碗工們怎麼樣完全無關。監督一直都是那麼暴躁,忍不住的時候就大聲罵出來打幾拳踹幾腳,這是他排解情緒的方式。但這也不是說就可以打碎盤子或者偶爾偷懶。監督一直在好好監視着。要是打碎了盤子,就會被打、被踹、倒在地上再被踩上好幾腳,擦乾淨自己濺出的血跡之後,就被解僱、丟到店門外。其他的洗碗工看到這一幕都心驚不已,下決心自己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即使這樣也不能保證一直平安無事,監督不知何時就會突然發作,被他驚嚇到的話,一不小心又會把盤子掉在地上,然後就被揍得鼻青臉腫,開除。就這樣,洗碗工的人數不斷減少着。
“好,休息十五分鐘!”
監督對洗碗房裏的所有人用轟鳴般的聲音這般大叫的瞬間,身體一下子就被抽乾了力氣,幾乎要癱坐在地。
已經聚精會神地連續洗了多久的碗呢。不知道。要說休息,基本上就是走出洗碗房,上個廁所,再在地上坐一會兒,但有沒有這回事兒已經記不清了,回過神的時候雙手已經又泡在水池中開始洗碗了。
“死白癡!要我說幾遍才懂你們這幫狗屎痰盂!碗不是拿來洗的!是拿來磨的!給我從頭到腳一絲一毫地磨乾淨!要是沒洗乾淨怎麼對得起顧客!誰來負這個責任!就是你們這幫夜壺!有意見嗎!難道你要說是我的責任嗎!我這個監督的責任嗎!是要讓監督大人我這高貴的身軀幫你背鍋嗎!好大的膽子!看我不打死你!噢啦!疼嗎!告訴我你疼不疼啊!白癡!還真敢說疼啊大糞腦袋!這種時候要講一點都不疼真是對不起都是我不好監督大人!”
不知什麼時候那怒聲和暴力就會降臨在自己頭上。如果犯錯的話、就算不犯錯,隨監督的心情、當時的氣氛、或者說一種趨勢,自己說不定就會被選爲制裁的對象。露西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只有一心洗碗。慎重、迅速、保證不失誤。然後就是祈禱。監督千萬不要注意我。監督千萬不要看我這邊。
但是,究竟是爲什麼會落到這種境地呢。
照着地圖總算是找到了萬國狂喫美食城。明明是上午卻聚集着不少客人。也有不少人戴着頭巾穿着圍裙,叫喊着來回招呼客人。詢問關於洗碗工的事之後,被帶到了店內深處。接待露西的是一名衣着高檔、四十歲左右的男性。男人一字一頓地報上名字,‘我是經理德懷特•託赫恩博恩’。‘萬國狂喫美食城是聚集了世界上所有料理種類的小喫街,自去年開張以來,客人一直紛至沓來,評價極高,今年年初某國王族前來訪問,亦滿意而歸’,這麼宣傳着自己。‘你作爲本店的一員,若是懷着驕傲努力盡責,我們也會對這份付出全力予以回報’,他牢牢地握着露西的手,看上去直率、誠實、值得信賴又具有風度。好的,就是這裏了,於是露西便這麼決定了。被帶到更衣室,將自己的衣服放進櫥櫃,換上分發的白色制服,幹勁更加高漲了起來。而被帶到洗碗房見到監督的一瞬間,便意識到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洗碗房的監督名爲,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是一個直衝雲霄般的高大男人。身高毫無疑問超過了二美迪爾,光滑的頭頂上沒有一絲毛髮,因此這二美迪爾的身高毫無水分。厚實的肌肉看上去就像是鎧甲一樣,穿在上面的白色制服緊緊繃着,好像馬上就要漲破。下巴上覆蓋着看上去很堅硬的鬍鬚,嘴脣紅得奇怪。被那雙圓睜的雙眼一俯視,就瞬間理解了躺在砧板上的食材的心情。也就是,無力掙扎,無計可施。還請至少,不要讓我太疼,快點給我個痛快,這樣還相對好受一些。
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十分遺憾,並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他的工作不是驅使幾十名洗碗工不辭辛勞、專心致志地洗碗。讓洗碗工們無時不刻不處在痛苦與恐怖之下,這纔是他真正的任務。
能代替你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蛆蟲。這是監督經常說的話。既然這樣,我不幹了。就讓其他的人來代替我吧。雖然想這麼說,好幾次都差點說出口,但還是辦不到。因爲的確有人這麼說了,而那人之後的遭遇露西都看在眼裏。
監督一瞬間便爆發了。將那人倒剪雙臂,整個人拎起來,用樹幹一樣的雙手掐住脖子,那人一暈過去,監督又叫着‘沒種的傢伙,給我打起精神站起來’把他往地板上一丟,不斷地踢、踢、踢、踢。當然,對方已經徹底暈過去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打起精神。但監督是不會管這些的。最後監督命令幾名洗碗工把那人丟到外面去,那人已經不能動了。連痙攣都沒有。他還有氣嗎。不知道。說不定,早已經死了。總之,這就是膽敢對監督辭職的人的結局。
也就是說,逃不掉。
至少,在今天結束之前,拼了命也要洗碗。
如果不想丟掉這條命,就去拼命,真是沒道理。
要說沒道理,從早餐到現在,明明什麼都沒喫,卻感受不到空腹感。用來洗碗的水很冰,凍得手發疼,然而逐漸也感覺不到了。不如說,已經無法分清盤子泡沫水手指手掌了。
從哪裏到哪裏是盤子,從哪裏到哪裏是自己的身體呢。這是水還是泡沫還是碗還是手指呢。我是在洗碗,還是在被碗洗。洗着碗的,不是我而是碗嗎。原來如此。我是碗。然後,我在洗碗,而我又是碗,也就是說,我在拼命洗着我。這是多麼理所應當——
貨真價實,面值一百達拉的銅幣。
“是的。”
監督衝過來的樣子十分恐怖,不過還沒來得及仔細看,自己就已經飛了出去。
“偶爾勉強一下自己也不錯。我個人是這麼想的。我也有不得不勉強自己的經歷。最重要的是,要體驗各種各樣的事情。有很多事不自己親身體會是不會明白的。當然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我覺得沒有任何經歷是無用的。說不定就會在意外的地方產生效果。”
“我叫貝可塔。姑且,是從這裏剛開業就一直在,也算是老員工了。”
並不是因爲鬆懈了。也不知道爲什麼手就滑了一下,正在洗着的盤子掉在了水池中。至今爲止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而且也不是掉在地上把盤子打碎。並不是重大的失誤,只是個小小的過錯。啊、不好。不行不行,不能這樣,要小心一點。在自己的認識中就只是這樣的狀況,但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真不錯!第二天的工作完成的非常好!幹得漂亮,露西•阿什卡巴德!你幾乎可以被稱作是萬國狂喫美食城的希望之星!只要繼續按照這個速度不斷進步,就連晉升到至今爲止沒人達到的高度都不是夢!你一定要朝着這個目標繼續前進啊!”
又道歉了。
“總之,你要不要去洗個澡清爽一下?”
監督的怒號感覺比昨天更加恐怖。一天的經驗別說是起什麼幫助,簡直是負作用,比起昨天更加手忙腳亂了。正在水池中洗着的盤子脫手掉在池子裏、洗完疊放盤子的時候差點手滑把盤子掉在地上,就連自己都數次咒罵自己的失手。只是剛好沒被監督看見,真是得救了。被看見的話一定會被打個半死。完全沒辦法像昨天那樣完全沉浸於洗碗當中。感覺洗了很久,可時間前行得卻異常緩慢,距離休息的時間遠得遙不可及。終於等到的休息一下子就結束了。在這之後便只有一秒一秒地在痛苦中掙扎。手凍得很疼。一直站着腳也酸的不行。泡沫鑽到眼睛裏難受得流出眼淚。監督一刻不停地在洗碗房中巡視。他的路線也不是恆定的,非常雜亂無章,因此連一秒都不能有所鬆懈。露西能做的只有在心中一邊哀嘆一邊祈禱工作快點結束,然後慎重地、儘可能迅速地不斷刷洗碗盤。只有這樣了。有幾次,已經開始認真考慮什麼都不管直接逃跑,卻又忍住了。爲什麼我要忍耐呢。爲什麼?
於是興奮便消退了。回身一看,剛纔的那份狂熱到底去哪兒了呢,更衣室中變得安靜起來。並不僅僅是露西。大家都回過神來,開始產生疑問了吧。爲什麼我會這麼開心呢。因爲從那個戰場上活着回來了?一起?從某處?然而並不是同心協力一致團結做了什麼。大家都是爲了自己,一個人,各自爲戰。我們不是戰友,這都是錯覺。
“喔,你是新人露西•阿什卡巴德吧。本監督大人今天在此授予如同蛆蟲的你應得的報酬,還不感恩地收下。”
應該是料理的名字。沒有聽說過。在白米飯上覆蓋了黃色的像是濃湯一樣的東西,能聞到香料的味道。樣子很奇特,看上去應該有些辣。因爲是多瑪德君做的東西,稍微有些不安。總感覺那個人看上去不太擅長做飯和家務。但瑪利亞羅斯已經喫過,皮巴涅魯也順利地動着勺子,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然後,終於等到了這一個瞬間。洗碗房再一次充滿了異樣的歡喜氛圍,那喜悅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如將一切捲入吞噬的海浪一般,根本無法抵抗。露西哭了。大聲嚎哭了。因爲,實在是太辛苦了。比起昨天要辛苦多了。好幾次都覺得已經達到極限了。但是,還是做到了。做到了。幹得好、幹得漂亮,大家都這麼對自己講。謝謝你們。真的非常謝謝你們。多虧了大家。都是因爲有大家在。露西是發自內心這麼想,才這麼說的。到更衣室換了衣服,緩緩地將心情平復下來,冷靜一想,便失落起來。像那樣在大庭廣衆下嚎哭,丟不丟人。像笨蛋一樣。大笨蛋。
沒有考慮明天應該怎麼辦。雖然很多事情都在腦中浮現出來,但是根本沒有力氣去想。直到此時才注意到,肚子已經餓得不行了。面對夜幕下艾爾甸的危險,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露西忍受着空腹以最快速度走上回家的路。
被大幅表揚一番後,從監督手裏拿過了報酬,一千達拉金幣一枚。
伴隨着監督大聲的宣告,洗碗房全員都迸發出了歡呼。露西不假思索地蹦了起來發出莫名其妙的喊叫。等平靜下來,感受到的情緒並不是單純的喜悅。好像腦漿迸裂、卻不知爲何極度的舒爽,接下來發生什麼都無所謂了。我正是爲此才活着的,爲了這種快感。看看周圍,有同樣跳着蹦着的人,也有抽泣着的人。哭的人不只一個兩個,有很多。我並不覺得這很奇怪。哭是理所當然的。我們辦到了。我們辦到了了不得的事。大家一起挺過來了。露西無言地和同伴們互相搭着肩,一邊蹦跳着一邊走出洗碗房。雖然年齡性別都分散着,但大家都是同志。是一起從戰場上生存下來的戰友。互相拍着肩和背,互相交流、慰勞着。能夠共享這份喜悅也是理所當然的。真辛苦啊。真的是、真的是。雖然很辛苦,但終於結束了。結束啦!但是,那傢伙真不妙。那個快結束的時候倒下的。是不是死了。應該沒死吧。是吧是吧。只是,再堅持一會兒就結束了呢。真可惜。嘛,這都是運氣!運氣!沒錯!我們的運氣還真好呀!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呀!說的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
“一開始就在這裏,那的的確確是老員工了。”
“你餓了吧。晚飯我和多瑪德君和啾已經先喫過了,不過也留了你的份,要喫嗎?”
“什麼?”
上班前在早餐桌上,沒敢看瑪利亞羅斯的臉。光是聽着瑪利亞羅斯的聲音就已經胸口發悶。不過這和工作的辛苦比起來,真的不算什麼。第三天比第一天、第二天都要痛苦。這一天,露西第一次承受了監督的鐵拳制裁。
“是,沒錯。”
“不過,還真是厲害啊,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洗碗房工作。”
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要生氣了嗎。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結果,瑪利亞羅斯又是像之前那種‘這孩子真是的’一樣的表情,又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有點像是年長的、大姐姐一樣的微微笑容。
“誒。呀,沒那回事……”
“你是問新人能在這裏繼續幹多長時間嗎。”
不敢直面那張臉。這樣不對。好好地找到了工作、認真地幹活、掙回報酬,應該堂堂正正地挺着胸回來纔是。雖然倒也不是說真的要挺着胸,但還是不想用這種疲憊不堪的狀態和瑪利亞羅斯對視。
“看上去還真是辛苦。你的第一份工作。”
“……只有,這個?”
“好!收工!換班了!立即從這裏出去!回去之前記得拿好工資!如果你想無償工作倒也沒問題!”
虛脫了。
“不、沒有、哪、哪裏敢有、意、意見……”
“歡迎回家。”
“是呀,我也覺得我自己真是厲害。這裏,淘汰速度真的很快。”
“今天輪到多瑪德做飯,所以是咖喱。多瑪德只會做咖喱。”
“你是新來的吧。”
做了一個夢。
“就是自己擅自不來了。要是某天某個人沒有出現,一般就會覺得那個人不打算繼續幹了。然後過上幾天,那人又出現了。若是反悔了,又想重新幹的話,只要去找經理,他一般都會同意的。這種事還蠻常見的。雖然我還沒這麼做過。當然要是身體不舒服休息也是沒問題的。畢竟是按日薪結算。只要出現了好好工作,就能拿到錢。櫥櫃倒是隻保留兩天,不過大不了到時候再換新的櫥櫃就行,所以也沒人往裏面放什麼東西。”
這帶着點黃色的銅色硬幣是、
“會上癮的啊。那個,結束之後的感覺。不體會那種感覺,就好像沒有活着的實感一樣。錢也是,做得好的話也是能好好拿到三千的。一天三千也不少了。當然也是看監督心情。還有,作爲前輩我告訴你一點,這工作就算中間斷上一兩回,也還是可以繼續幹的。”
啾打開大門,在玄關處,瑪利亞羅斯走出來迎接。
來到客廳,多瑪德君在沙發上睡着。皮巴涅魯正在用餐。露西被瑪利亞羅斯催促着在餐桌邊坐下。啾端來了自己的晚餐。瑪利亞羅斯則坐在皮巴涅魯旁邊。
貝可塔露出難看的笑容,
“是、是。說的也是。那就拜託了。抱歉。”
“中午,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嗎?”
“我——看——見——了!你他孃的……!”
來到街上,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啊、是,我叫露西•阿什卡巴德。”
感激之情奔湧而上。
“咕。”
“咖喱……”
“不,那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抱歉。”
“一臉天真的樣子,還給我得意忘形你這狗屎蛆蟲!沒聽說過大意是大敵這句話嗎!白癡蠢貨被曬得脫皮的臭蟲!一個人不注意就會讓十個人遭災!因此所有人都一個錯誤也不能犯!必須都要像監督大人我這般完美無敵!正因爲你們做不到所以你們永遠都只能是渣滓!站起來!趕緊給我站起來!你這個臭包皮混賬!”
不行。是。明白。我不哭。我說到底也只是一百達拉的男人。作爲只有一百達拉價值的人,沒有在瑪利亞羅斯桑面前哭的資格。反正就是配不上。不,因爲都是男人,所以根本不存在配得上配不上的說法。
回到家時,瑪利亞羅斯這麼說道。多瑪德君還在沙發上睡着,露西和皮巴涅魯一起喫了啾做的名爲炒麪的料理。露西的炒麪是特大碗。一邊對啾還會做飯深感驚訝,一邊因爲太過好喫將一大碗全部喫掉了。洗完澡之後變得瞌睡起來,於是不考慮多餘的事直接躺牀上睡覺。明天也要好好工作。已經從百達拉男變成千達拉男了。明天還要掙得更多。
昨天還是一百達拉,今天突然一千。明明自己還覺得做得還不如昨天呢,卻一口氣變成了十倍。爲什麼。監督到底是根據什麼評判的。雖然抱有疑問,但果然還是很開心。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得想到,說不定正是因爲比昨天做得好,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誤。昨天完全陷入了無我狀態,到底是洗得好還是洗得差,根本沒有去感受的餘地。回想一下,今天的確是有一點點寬裕的。也正是有這寬裕,纔會去思考洗碗的技術高低。即使是洗碗,雖然看上去是單純的工作,但若要做到高效率、無失誤,果然還是需要各種各樣的技術的。今天的露西正是開始認識到了這一點,作爲一個完全的初學者,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然後監督發現了這一點,便‘你終於成長到了這一步,真正地站在了洗碗工之道的起跑線上,今後也要加油’這樣鼓勵了自己——
累了就休息。就算中斷了,還可以再來工作。聽到這一點心情變得好了一些。不過當走出更衣室,在監督室裏拿到工資的時候,自己對繼續這份工作的信心一下子便瀕臨崩毀邊緣。
明明已經累到這種地步,累到不能再累了,一百達拉。那種重度勞動的報酬,就只有一百達拉。就好像說我這個人只有一百達拉的價值一樣。真是悲哀。
我可以哭嗎。
露西只能來回搖頭。
“你有什麼意見嗎?”
遵從瑪利亞羅斯的指示洗完澡,立即就感覺一陣睏意襲來。堅持不住,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就睡。隨後便失去了意識。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舒爽。於是,今天也要鼓起幹勁好好工作。難道真的要打算再去萬國狂喫美食城嗎,沒錯正是如此。雖然洗碗的經驗一定不會有什麼別的用途,但我不想作爲一百達拉的男人就這麼結束,已經開始的工作中卻中途放棄是很丟臉的事。而且,真的不想幹了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不需要多想,覺得自己受不了了,直接退出就好了。至少再幹完這一天吧。
去你的吧。
“一般能在這裏……那個、留多久。”
被咣咣地踢着,一邊被踢着一邊拼命爬起來,馬上又重新開始洗碗。好疼好難受好丟人好羞恥,根本進入不了洗碗的狀態。光是裝作在努力洗碗就已經用盡全力了。會不會因爲沒有好好洗碗,又被監督踢打。一想到這個,下巴直髮顫,頭也暈了起來。結果,還沒有回到正常狀態,就已經到下班時間了。一旦清醒起來,腹部的疼痛越發強烈。完全沒有感受到一天結束的喜悅,感覺就像被拋棄一般悲慘。換衣服的時候,貝可塔摸上了自己的背。
終於回到多瑪德君的家,門上方現出了啾的臉。
沒有任何經歷是無用的。真的如此嗎。爲了一百達拉洗碗這種經驗,不管在哪裏都不覺得會有什麼用。洗碗就是洗碗,不會更高端也不會更卑賤。若是能夠得到合適的報酬,爲了生計洗碗賺錢也算是有意義的。但是那個監督,不管多麼努力幹活,他都不會給予恰當的評價。真的,已經不想再看到監督那張臉了。又傲慢長得又高又無法溝通還那麼可怕,這種人真是討厭的不行。不幹了。那種工作。根本幹不下去。
“誰知道呢。關於這點先不管。”
在更衣室換上自己的衣服,一名身材較瘦的年輕同志告訴自己把制服放在櫥櫃裏就行。櫥櫃鑰匙之後拿工資時是要還回去的,明天出勤時再去領鑰匙就好。
嚐了一口,辣的確是相當辣。不過意外地,越是喫越有一種上癮的感覺。因爲很有刺激性,食慾也被吊起來了。不一會兒就喫完了一盤,啾又端來新的,結果,一共喫了四盤。喫得好飽。
瑪利亞羅斯在椅子上抱着膝蓋浮現出些許苦笑。
“……好的。”
掉落在地上,肚子上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來。無法呼吸了。
而且也壓根不想努力到那種程度。
“比昨天看上去有精神呢。”
“雖然看上去像是女的,不過既然你用這個更衣室也就是說是男的呢。”
“這倒無所謂。”
“嘛,就是這麼回事兒。你叫什麼?”
“嘛,也有說法講年輕的時候喫苦是爲將來投資。”
“我、我回來了。”
“中間斷上……?”
“因爲你是新人!新人就只有新人的待遇!想要更多的錢,就給我好好幹!往死裏幹!證明給我看你不是蛆蟲!監督大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試着得到這千里眼監督的認可吧。不然你永遠都只是一條蛆蟲!”
“好!收工!換班了!立即從這裏出去!回去之前記得拿好工資!如果你想無償工作倒也沒問題!”
抬頭一看,監督的太陽穴處浮起了青筋。
“……是呀。”
“我、我會還午飯錢的。”
貝可塔剛纔就在近距離處換衣服,也許看到了露西的裸體。主要還是因爲更衣室是男女分開的,如貝可塔所說,這裏只有男人。不過雖然都是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貝可塔的眼神有些奇怪,如同來回舔着露西一樣的視線,光溜溜的皮膚看上去有點像蜥蜴。稍微有點不舒服,不過一定是錯覺。畢竟他是同事,是同志,是前輩。
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從紙袋中取出一枚硬幣,用指頭叮地一彈,硬幣以拋物線撞倒牆壁、落在地板上。露西彎腰撿起了硬幣。
在夢裏,瑪利亞羅斯是女孩子,而露西比現在更高、更壯,像父親一樣強健。其他也出現了幾個人,但記不清是誰了。露西和瑪利亞羅斯做着什麼,不清楚,只是,很愉快。愉快得讓人恍惚。
不過,辛苦,也不是什麼壞事呢。瑪利亞羅斯這般低語着,和旁邊的皮巴涅魯對視了一眼。兩人視線交匯時的樣子,好像互相傳達了什麼一樣。說起來,瑪利亞羅斯、多瑪德君和啾已經喫過晚飯了。那皮巴涅魯是在外面有什麼事要辦才晚回來的嗎。
做不到。
“爲什麼要抱歉啊。”
“同伴……?”
這是、
“啊。莫非這東西,就是因爲辣所以才叫咖喱 的嗎?”
瑪利亞羅斯稍稍縮了縮肩膀。
醒來的時候,感到有些寂寞。雖然內容已經曖昧不清,但要實現那愉快無比的夢是絕對不可能的。
“恭喜啦。這下你也是同伴了。”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必須要得到承認纔行。要更加迅速、連續不停地用超高速洗掉大量的盤子。就算渾身滲血也要努力下去,努力下去、努力下去、成爲在洗碗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洗碗的革命者、洗碗大師、最終被稱爲洗碗之神。成爲這樣的人,就能被監督認可了。
“被監督打過,在這裏就跟入門儀式一樣。”
反正今天肯定也是一百達拉。單純只是爲了拿那一百達拉和還櫥櫃的鑰匙,露西纔去排在了監督室門前隊伍的末尾。隨着隊伍前進最終進入監督室後,被滿面笑容的監督拍了一下背。太突然了,而且也太用力了,一下子就咳了出來。
“那個,能問個無聊的問題嗎。”
“啊……我回來了。”
“我也不清楚。不可能瞭解所有人的情況。畢竟這麼多人。嘛,肯定有人幹一兩天就不幹了,但也會有打算長時間做下去的。”
到達美食城的時候是十點十五分之前。在更衣室碰見的貝可塔,露出鹹溼的笑容拍了拍露西的肩膀。雖然有可能是錯覺,但果然感覺這傢伙的視線和動作像是黏在自己身上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邊抱着疑問一邊來到洗碗房。光是看到監督心跳速度就開始加快,整個人變得狼狽不堪。剛一開始工作就後悔了。深深的、一波一波的後悔不斷地衝擊而來。早知道就不幹了。
“那麼,你們大家都被打過嗎?”
“當然,沒有人一次都沒被打的。不過,只打到那種程度就停手,監督,說不定真的挺欣賞你呢。”
就算被這麼說,也完全高興不起來。連對前往監督室拿錢都感到討厭。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但是,發生了那種事,應該又要回到一百達拉了吧。露西下決心今天過後就真的不再做這份工作了。到最後連勞動本身都開始感到厭惡。不過一達拉也好兩達拉也好,錢沒拿到就回去的話就更不爽了。給自己鼓了鼓勁走進監督室,監督帶着一副和平時不一樣表情抱着雙臂。
“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首先跟你說明白。人的集中力是有限的。無法一直保持緊張的狀態。但是,在工作中出現失誤是決不能縱容的。我們正是在這衝突之中生存着的。不。這是戰爭。我們決不能從這戰爭中逃離。明白嗎,露西。我希望你能夠理解這一點。我的鞭撻,是愛的鞭撻。我有想要通過痛苦傳達給你的東西。正因爲此,我才跨越這下不去手的躊躇,忍受着心中不忍的痛苦,對你實施了愛的鞭撻。露西•阿什卡巴德……!”
“是、是的!”
被抓住兩肩,激烈地前後搖晃。不僅是身體,露西的心也動搖了。監督、東•巴納德•斯坦因沃爾夫十三世的圓睜雙眼,佈滿血絲、盈着淚光。眼淚。監督他流淚了。
“我對你飽含期待。來,收下吧,今天的報酬。”
與預想相反,第三天的報酬是一枚一千達拉的金幣和一枚五百達拉的銀幣。到底應不應該爲此而開心,露西摸不着頭腦。但是,正如監督所說,今天的露西稍微有點太過悠哉了。已經幹到了第三天,因爲習慣了就變得大意了。‘一臉天真的樣子,還給我得意忘形’監督這麼罵了自己。的確,第二天被監督表揚,使得自己對監督的畏懼薄弱了一些,也讓自己放鬆了下來。監督正是看透了這一點。這是愛的鞭撻。監督,是爲了我,是爲了我好才——
第四天的工資,和第三天一樣是一千五百達拉。
第五天是一千達拉。回家前,在監督室裏被叮囑‘你太放鬆了’。說不定本來是打算給一千五百達拉的,因爲對自己有些失望,才減少到了一千。洗碗工明明有近五十個人,監督卻全部看得一清二楚。這就是監督的工作吧,能做到這一點真是了不起。
第六天拿到一千五百回家。
第七天也是一千五。
第八天是一千達拉。回家前,在監督室裏被叮囑‘你太放鬆了’。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似的。是我記錯了嗎。
隨着自己逐漸習慣這份工作,身體也適應了起來。洗碗的時候總會感到肚子餓得不行,在中間休息的十五分鐘開始買夾肉麪包喫。貝可塔告訴了自己便宜的攤位。這個前輩雖然親切,卻總是在換衣服的時候摸露西的身體,一回神又在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露西瞧個不停。露西因此時常戒備着他,不過今天卻要一起順路回家。幸好除兩人之外,還有一名在洗碗房幹到第五天的名叫喬治的少年也在同一方向。因爲大家都是新人,年齡也差不多,露西努力跟喬治搭話。光和喬治說話,貝可塔顯得有些不高興,但露西將他無視了。
“說起來,喬治你——”
露西將貝可塔告訴自己的便宜麪包攤也告訴了喬治。在休息時向喫飽了的喬治搭話後,他對自己的態度已經親切了許多。
“今天,你的工資是多少?”
“誒、今天是、”
喬治是有着藍色眼睛的十五歲少年,個子比露西高很多,卻一直一副非常緊張的樣子。在艾爾甸長大,好像止不住懼怕着什麼、如同小動物一般,露西對此抱有親切感。
“一千達拉。被監督罵了,說我太放鬆了。”
“就是這樣喲。下一次是第十五天。工資會第一次漲到兩千以上。然後過一天降到五百。要能忍受這種落差。”
“啊啊,可以喲。當然啦。因爲我,就是你的前輩呀。”
“果然,第三天是一道坎呢。”
“那,我可以叫貝可塔先生前輩嗎。”
“也不算太厲害啦。呀,嘛,按着我教你的做一定不會錯就是了。”
“今後也能一直教導我嗎?”
“昨天是一千五百達拉。前天也是一千五百達拉,那天還第一次被監督打了,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麼多。”
露西和喬治一同點頭,貝可塔愉快地大笑。
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似的。
貝可塔從露西和喬治之間插了進來,用雙手分別抱住兩人的肩膀。
喬治向貝可塔詢問那竅門。貝可塔回答了什麼,但露西已經聽不見了。
“那個……那是什麼,聽起來像唱歌一樣。”
“前輩。”
“……莫非,第一天是一百達拉,第二天是一千?”
貝可塔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露西,只抱着喬治一人的肩。露西從內心裏十分討厭被貝可塔摸,但喬治不同。看上去,他似乎還有點享受。
“這樣啊,太放鬆——”
“誒——這樣啊。”
“提前知道的話就不算什麼了。”
我不幹了。
“誒?等一下,那個……昨天呢?”
“怎麼知道的呢……”
到家的時候,露西下定了決心。
“能和前輩關係變好真開心。”
“當然知道啦。露西,你也是這樣的吧。百千千五千五,千千五千五千,千五千五千千,就是這樣。”
“你真厲害,前輩。”
露西對兩人道了一聲別,轉到了另一條回家的路。一邊像是猛踹着地面一樣大步行走,一邊訂正自己的想法:不是被背叛了。而是發現了真相。監督從一開始就把露西騙得團團轉,哄着自己給他好好幹活。而自己直到今天才發現。我是個笨蛋。不知世間險惡的小鬼愣頭青,被他當做提線木偶演了一出好戲。我的鞭撻是愛的鞭撻。說得真好聽。比起這個,居然覺得監督是真的爲自己考慮,我也實在是太可恥了、太丟人了。肯定監督都笑得停不下來了。真是個老實的小鬼。稍微流點眼淚就能隨便耍着玩。一定是這麼想了吧。
走在身後的貝可塔吹了一口氣。
“在那天被打,然後要忍耐到工作結束爲止,這就是第一關。”
“是吧?我這種老員工,就是因此才存在的。爲了給後輩傳授經驗。”
完全在享受了。喬治已經自己主動黏上貝可塔了。簡直就像是戀愛中的男女一樣。貝可塔也換上了一副色狼臉。到底在搞什麼啊,這兩個人。真是受不了他們了。貝可塔和喬治,從剛纔開始就完全無視了露西,既然無視了就沒必要一起行動了。你們兩個人自己慢慢搞。
“你也注意到了嘛。我們的監督大人,在這方面很擅長哦。嘛,等到第三十天第一次拿到三千達拉之後戰鬥纔剛剛開始,從這以後基本就都是隨監督心情了。那種反抗的使壞的當然就被打倒了。要是被監督針對了的話會很麻煩。若是被賞識了其實也沒什麼好處。這之中也是有竅門的。”
“洗碗工的工資。基本都是事先決定好的,按這個節奏。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傢伙除外。監督在監督室說的話也基本一樣。第三天哭了對吧。我的鞭撻是愛的鞭撻什麼的。”
“嘿嘿,怎麼有點害羞。”
除去中午買麪包花的錢,八天一共賺了八千三百達拉。給多瑪德君家裏添了這麼多麻煩,這點錢連生活費都抵不上。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雖然自己覺得不好,但人家也沒有提意見,如今一段時間內就厚着臉皮接受這份好意吧。在此期間,一定要找到靠譜的謀生手段。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去尋找新的工作吧。
“嗯。你是怎麼知道的?”
感覺像是被背叛了。確實,之前也有察覺到有些奇怪。真沒想到監督的眼淚居然是都是演技。一直都以爲監督觀察着衆多洗碗工中的每一個人,並分別給予恰當的處置。雖然野蠻粗暴,但監督也有監督自己的苦衷,是個講道理的人。雖然不怎麼喜歡,完全是難以應付的類型,但還是微微有些開始尊敬起來。然而。
“噗。”
“什麼都教給你喲。照着我說的做,還能得到監督的賞識。拿到三千的比率,我們稱之爲滿額率。由擅長計算的人統計出來的數據。我可是相當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