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宿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7th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德里˙赤足地區

「蘿拉之家」

史黛拉確實不是美女。她有個塌鼻子丶兩眼分得很開，眼尾下垂丶雀斑也很明顯。一頭濃密的頭髮又是自然捲，這也讓史黛拉在意得要命。不過，儘管她的五官不是很標緻，在面對拉恰和泰德時所擺出的姊姊姿態卻很賞心悅目；照顧安娜和咪咪時看起來更像是成熟的好女人，因此住在附近的哈維一直很喜歡史黛拉。我雖然討厭對裏克燃起莫名競爭意識而變得煩人的哈維，但在看女人這方面他的確很有眼光因爲史黛拉的笑容非常迷人。

雖然她在我面前老是露出非常冷淡，而且還很不爽的表情。

這都該怪我不好。

「你還不睡嗎？」

一天又快結束了。史黛拉哄八歲的安娜和三歲的咪咪入睡，硬把拉恰和泰德兩個死小鬼塞進被窩，接着煮好蘿拉和裏克的宵夜，準備明天早餐要用的東西丶打掃廚房總之到處收拾好之後，才終於可以準備上牀睡覺。而且她總是第一個丶要不就是第二個起牀的人。這種生活應該很辛苦纔對。

站在史黛拉的立場而言，難免會有「我都這麼努力了，你到底在做什麼」這樣的想法吧？史黛拉是對的，真的。璐卡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她沒辦法回答史黛拉，只好背對從樓梯上瞪着這邊的史黛拉，抱膝坐在地板上，靜靜地盯着玄關大門。

這棟老房子是在幾乎沒有任何隔間的平房上勉強加蓋二樓，待在裏頭好像老是受人注目，讓人快要窒息了。

好討厭，但卻不能說出口。

「都是因爲你不快點睡，所以連喬治也學你不睡覺吧？」

「我纔沒有學別人呢。」喬治從窗邊那張幾乎成爲他指定座位的躺椅上，用頗不以爲然的聲音說。十三歲的喬治一天到晚板着臉盯着書看，現在也靠着燈光目不轉睛地讀書。「爲什麼我要學璐卡呢？」

「那你就快點去睡啊，不然明天會起不來喔。不好好睡覺的話，還會長不高喔。」「沒關係，我纔不在乎身高。史黛拉你不要管我了，快去睡吧。」

「我要去睡了。你也是，如果累了一定要上二樓來睡在牀上喔！再像前陣子那樣在那裏睡到早上，可是會感冒的。天氣已經變冷了。」

「我知道啦！」

「你真的明白嗎？」

「嗯。所以史黛拉快去睡吧，你很累了吧？」

「我纔不累呢」

史黛拉的聲音突然變低，聽起來非常非常疲倦，跟她所說的話剛好相反。

「那我哪會知道啊！」

「死亡只是結束一切罷了。既不會痛，也不會有感覺，我纔不怕死呢。奧斯特羅斯神殿也沒了，所以現在只要一死，就可以結束一切。」

都是史黛拉疲倦的聲音害的吧？璐卡聽到史黛拉叫她，忍不住回頭。

「這其實是很單純的一件事喔，只要試着閉上眼睛，人人都會明白。」

「可是裏克對每個人都這麼溫柔喔。」

「覺得有就有，覺得沒有就沒有。結果有跟沒有還不都一樣？」

但是卻變成史黛拉打從心底討厭璐卡吧？

喬治發出闔上書的聲音。

「我當然會想說啊。喬治，你最近都沒有好好喫飯吧？讀書是好事，但你還在發育期，得好好喫飯，用力去玩，多睡一點纔行。」

璐卡每天都看到這樣的光景。她什麼都不做，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偶爾會覺得很痛苦而不去看。蘿拉和史黛拉的互動親密，但自己並不覺得羨慕，因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史黛拉是個好幫手，她總是先想好該做什麼，然後依計畫行動。即使她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爲了當個好孩子，但實際上的確幫了大家不少忙。

「我不去。裏克工作一整天，一定很累了，我要在這裏等他。」

「如果一開始並不知道，你會曉得嗎？」

「你別生氣啦！」

「我閉上啦。」

「你啊，要不要去外面工作？這樣對你丶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如果璐卡沒有手呢？」

不可以這樣。

「晚安。」

「沒事。」

開鎖的聲音傳來，門開了。璐卡頓時心跳加速。本以爲是裏克，沒想到期待卻落了空。來者用披肩蓋住頭，身穿厚厚的深色長外套，乍看之下無法判斷年齡。雖說對這麼晚還一個人在外面走的女性而言，這種打扮是必要的，但她之所以卸完妝解開頭髮後纔回家，則是別有用心。她一定是不想讓孩子們看到她「那一面」吧？所以在家中她總是故意表現得很歐巴桑，行爲舉止有如母親一般。她才二十八歲，好好打扮一下明明就很漂亮的。

「因爲我原本就知道門在那裏啊！」

因爲我拒絕了史黛拉的心意，傷害了她的信念。

因爲史黛拉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照顧璐卡了。

但是爲什麼？

蘿拉笑着脫掉披肩和外套，望向除了大以外沒有其他優點的餐桌，上頭有史黛拉準備好的宵夜。黑麪包和燉菜湯鍋上蓋着樹脂制的保溫器，所以應該還沒冷掉。那個保溫器也是史黛拉爲了每天都深夜纔回家的蘿拉，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樹脂碎屑製作而成的。雖然保溫器外頭用剩下的布料拼湊縫製而成的模樣不是很好看，但璐卡知道，每當蘿拉看到這個保溫器，眼睛就會眯起來。接着她會像對待貴重物品般小心地拿開保溫器，喫一口裝在盤子裏的燉菜，口中說着「史黛拉已經比我還要厲害了啊」之類的話。

璐卡已經十六歲了，卻只待在家裏，稍微幫忙史黛拉處理家務罷了。

他的溫柔對璐卡而言太過刺眼，而有點心痛。

這件事不需要喬治提醒。裏克雖然很溫柔，但並非只針對璐卡一人。不管是璐卡也好丶史黛拉也好丶喬治也好，只要有人不見了，裏克一定馬上去找，找到人之後再偷偷勸回家。即使對方表現再冷淡丶嘴上抱怨連連丶露出自我嫌惡的卑劣表情，裏克的態度也不會改變。我不是特別的，裏克對每一個人都很溫柔。

「你好像說了很難懂的話。」

但這只不過是因爲想被裏克溫柔對待，只考慮到自己的心情，姑息自私的期待罷了。

「玄關的大門。」

不管是被史黛拉碰觸，或甚至只要史黛拉一靠近自己，就覺得很討厭。儘管心裏明白史黛拉是好人，但就連她在開玩笑時微笑的模樣丶打招呼時露出的笨拙笑容，都讓璐卡無法接受。璐卡很討厭自己這樣，連帶也開始責怪史黛拉，認爲這一切都是她害的。有段時間，璐卡真的討厭史黛拉，簡直到了厭惡至極的地步。

「紅線地區的工作要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嗎？你長得那麼漂亮，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的。」

反正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這麼正直的人，那又何必如此勉強自己呢？只要老實說不就得了，就說「你給我滾出去℉「你快離開這裏℉或是「像你這種人最好趕快消失」之類的。明明只要把心裏所想的原封不動丶毫不修飾地說出口就好了，這樣我反而覺得比較輕鬆。

「不行嗎？」

明明沒必要這麼勉強自己啊！

「什麼都看不見。」

「史黛拉她」

「去外面？」

「你看到了什麼？」

史黛拉比璐卡早一步移開視線，有如逃離現場般爬上二樓。那背影令人看不下去，真不像史黛拉的作風。不對，這纔是史黛拉吧？

如今她已經不討厭史黛拉了。

但卻徒勞無功。璐卡實在無法忍受昨天以前都還不認識的陌生人，如今卻突然接近自己，親暱得彷佛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一般。她不習慣這種舉動。對於從小到大一直被周圍的孩童和大人覺得「可怕」而遭受排擠的璐卡來說，史黛拉是她無法理解的存在。說得更清楚一點，她覺得史黛拉很可怕，因此漸漸覺得很厭煩。

「但是沒有錢還是會很煩惱啊。」

但是，若要工作，也只能在紅線地區工作。

「工作丶賺錢丶喫飯丶睡覺，太無聊了。反正每個人終將難逃一死，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隨心所欲過活不就得了。」

「一定很累了。」

「是嗎？但是我應該不想死吧？」

但我卻否定了她的努力。

「要煩也只會煩到死前那一刻吧？餓死很痛苦也很花時間，如果不想這樣，那乾脆上吊自殺不就好了？」

「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我沒生氣。只是因爲璐卡很羅唆，有點不耐煩而已。吶，我要說的話老實說不太中聽，不過你也別老是待在這裏，趕快到海邊去吧？裏克一回到家，一定馬上就會去找你啊。」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你果然在等裏克。」

比起被她這樣說的璐卡，說話的史黛拉卻露出更受傷的表情。

只要我在她面前出現，史黛拉就會想起心中的那道傷口吧？史黛拉雖然看起來很堅強，其實內心相當脆弱。正因爲很脆弱，所以纔會去相信丶去依賴些什麼。對史黛拉而言，我相當礙眼。如果璐卡不在該有多好丶真希望璐卡趕快消失，史黛拉心中一定這樣想着。但是就算嘴巴裂開，她也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歡迎回家。」

雖然如此，但史黛拉的話也不無道理。出去工作璐卡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因爲璐卡喜歡裏克啊。要你永遠不能再見到裏克，你不願意吧？」

「是的！」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五年前，璐卡由於父親出海捕魚後一去不復返而淪爲孤兒。剛到這個蘿拉家時，史黛拉對她非常親切。兩人同爲女生，年齡也差不多；爲了要跟璐卡成爲好姊妹和好朋友，史黛拉曾經下過很多功夫。

何況璐卡還讓史黛拉更加疲累。

「明明就生氣了。」

「沒辦法啊！我自己的經驗又少，只有看書才能瞭解更多事情，學習更多東西啊！」

裏克會怎麼說呢？

「乖。」

溫柔的史黛拉不該說出這種話。她會責備璐卡丶怪罪璐卡，也都是「爲了璐卡好℉但是，剛剛她實在說得太過分了，竟然會說出「賣個好價錢」這種話。史黛拉現在一定在反省吧？她一定在反省「自己身爲一個好孩子，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來J

不由得開始心生期待，明知道這只是白費力氣而放棄，最後只要能待在他的身邊就夠了。

因爲史黛拉是「好孩子」。

璐卡在喫着宵夜的蘿拉對面坐了下來。

「只要伸手去摸就會曉得吧？」

「蘿拉，不要連你都跟史黛拉說一樣的話啦。」

「你明明就看不到，爲什麼知道面前有門呢？」

「啊我好討厭這種回答的口氣喔。想捱揍嗎？」

史黛拉應該深深相信好心就會有好報。從小被母親拋棄的史黛拉，非常用心照顧每一位和她境遇相同的孤兒。儘管如此，她仍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應該說她努力去相信。只要善待別人，別人一定也會對自己和善。所以史黛拉總是盡全力當個好孩子。

這樣當然不太好。

「喬治想死嗎？」

「那麼，現在璐卡面前有什麼東西？」

「不是嗎？我還以爲一定是這樣呢。雖然我認爲喜歡也好討厭也好，愛也好戀也好，這些玩意兒都只是幻想罷了。」

或許是因爲喬治飽讀詩書，所以總覺得他有點早熟。他有一頭柔軟的焦糖色頭髮，體型比同年齡的男孩瘦小，藍色的雙眸總是凝視着遠方。或許因爲興趣不合，他與拉恰和泰德的感情似乎也不是很好，跟璐卡算是同病相憐吧？跟璐卡在一起的時候，他反而會變得健談。

「我倒認爲工作是件愚蠢的事情。」

「我沒生氣啊。」

「唉，別人是別人，你是你，所以我不會叫你去做些辦不到的事情。可是你三餐還是得好好喫。我可是想努力賺錢，讓你們每個人都能喫得飽飽的喔。」

但璐卡總覺得自己有點了解喬治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喬治不知爲何看起來很焦躁。雖然口口聲聲斷言沒有感情這種東西，但語氣又像是在懷疑其實真的有這種東西也說不定。也許他其實希望這世上真的有感情存在，卻不得不故意說反話，讓人覺得很悲哀。

「你剛剛說的話，是從書上看來的吧？」

「不要，蘿拉打人好痛。」

反正事實或許就是如此吧。

「璐卡」

「幻想？」

史黛拉真是大笨蛋。

「那又如何？」

「幹嘛？」

「我回來了。你還醒着啊？老是坐在這種地方喬治也是，不好好睡覺會長不大喔！」

「看吧！你不知道吧？感情這種東西既看不到，也摸不着。既然如此，又怎麼能說絕對不是虛幻的呢？」

「好啦好啦。」

簡直就像是我的錯一樣，都是我不好。

「是啊，因爲她每天都很辛苦啊！」

在這個家中，蘿拉當然幾乎每天從早到晚在紅線地區工作，裏克則爲潘卡羅家族工作，拉恰和泰德也在名人街上幫造船工人打雜。裏克雖然十八歲了，但拉恰纔十四歲，泰德也才十三歲。

「那你再好好回答一次。」

「纔不是這樣呢！」

而我呢？我只考慮到自己，到底能夠做些什麼呢？

喬治很彆扭偏激，個性頑固。

「嗯。」

「蘿拉」

「嗯？璐卡，怎麼了？」

「呃我有點事情想說。」

「什麼事？表情這麼嚴肅，是很重要的事嗎？」

「不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那等一下，我先喫完飯再說。」

「嗯。」

喬治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馬上說「那我要去睡了」，接着爬到二樓去。喬治通常要等裏克回來才能入睡，雖然他老是擺出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模樣，其實是個好奇心比人強一倍的男孩。雖然現在上了二樓，但他一定會豎起耳朵偷聽吧？即使這樣也沒關係，讓他聽到也無所謂。璐卡等到蘿拉喫完飯後，纔開口說道：

「我在想我是不是該出去工作。」

「嗯」蘿拉仔細打量璐卡。「你說的工作，是哪一種？」

「蘿拉，你幫我介紹一下吧。」

「真要介紹，我也只能介紹你去紅線地區的店裏工作啊！」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我在紅線地區是在做什麼嗎？」

「反正不是做壞事吧？」

「雖然我從十五歲起就在紅線地區討生活了」蘿拉將手肘撐在桌上，一邊用右手的中指壓着太陽穴，一邊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十六歲了吧？」

「所以我說不要緊的。」

「我是爲了生活而不得不做，沒有選擇的餘地。當時的環境就是這樣，或許不是什麼壞事，但畢竟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如果你隨隨便便就說要去做那種工作，我是不會贊成的。」

真的忍不住了。

「爲什麼？」

儘管如此，裏克依然靜靜地露出微笑。

本以爲又會被揍

什麼個性隨便，什麼不想幹了就逃走，這種人會年紀輕輕就開始收養沒血緣關係的小孩嗎？不痛苦？這也是謊言。大家睡着後蘿拉一個人在一樓抱着頭髮抖的背影，我就曾經看過好幾次。我還知道蘿拉在換店時曾有過可怕的遭遇，要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有潘卡羅家族出面仲裁而息事寧人，不然蘿拉一定會大難臨頭。

「璐卡，大家都睡了」

但是不管言語也好丶感情也罷，即使只有一點點，但只要能傳達給別人知道，或許就算是很不錯了。

「我回來了。」

「因爲你還是個『孩子』。」蘿拉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跟男人做吧？可不是靜靜地躺在那裏就可以哦。你行嗎？在你不喜歡的男人面前脫光，讓他們撫摸，還要去撫摸他們，就算什麼感覺都沒有，也得裝出很舒服的表情發出呻吟。這種服務精神，你有嗎？你連打招呼都做不好啊！平常連笑都不常笑，要怎麼去賣笑？你有想要錢想到什麼都可以忍耐的地步嗎？有這麼窮途末路嗎？我可看不出來。」

「爲什麼？本來就不需要我啊？對啊，不需要，根本不需要我啊。不但要爲我多花一人份的錢，何況我還沒有工作。我到底是爲什麼要待在這裏？沒有我比較好。」

「什麼不需要！不準這麼說。」

「那只有史黛拉，她很認真在做。可是我沒辦法像史黛拉一樣。」

好痛苦。

爲什麼能夠爲我們付出這麼多呢？

「謝謝。」

騙人。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疏離。

結果卻傷害了蘿拉。

我明明只是想傷害自已。

璐卡和蘿拉就這樣抱在一起看着裏克。

所以別這樣。

蘿拉好像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好好說出口。璐卡也覺得無論再怎麼道歉也於事無補，雖然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對不起一「不是蘿拉的錯」或是「不要哭」之類的話，但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對不起」

「歡迎回」「來。」

彷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所以想說如果能賺點錢大家日子也會比較好過。」

「嗯。」

「真是的，你啊爲什麼要說這種」

儘管口中這麼說，但在那一瞬間其實什麼也搞不清楚。這種感覺是疼痛嗎？不，好痛。

爲什麼要獨自揹負重責大任呢？

「該不會是史黛拉說了些什麼吧？」

我並不想傷害蘿拉。

我完全不明白。

我該不會是被打了吧？她竟然這麼用力打我？不是巴掌，而是用拳頭揍我？璐卡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蘿拉在璐卡面前雙膝跪在桌上，一隻手仍然握着拳頭，低頭看着璐卡。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即使在這種時候，蘿拉心中掛念的也不是自己，而是每一個孩子。雖然平常不太說出口，但那次似乎就連蘿拉自己也總算鬆了一口氣，不小心脫口而出：「我可不能讓你們流落街頭啊，所以還不能死呢！」

但是在爲了填滿那個無邊無際的距離而努力丶勉強自己，結果還是白費功夫丶停下腳步丶最後全身無力之前至少應該說出這麼一句話。

「璐卡！」

中間有鴻溝。

「好痛」

竟然爲了這樣的我而哭泣。

「也對，真對不起。我太自私了。蘿拉明明也累了，聽我說這些話只會讓你更累吧。啊我真是受夠了，總覺得忍不下去了。我還是要去工作，反正我不想待在家裏，也想要賺錢，更想一個人住。蘿拉，介紹一家店給我吧！只不過是跟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上牀，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覺得很噁心，但之後一定會習慣的。搞不好做了才知道自己很適合。既然如此，我已經」

誰都沒料到，在這個瞬間竟然有人開門。

好痛丶好痛好痛喔。璐卡一時間抱着頭，整個人趴在桌上。這算什麼？爲什麼？什麼原因？

「對不起」

我果然是無藥可救的自私女人啊。

「笨蛋！」

「那那是」

回到家的裏克稍稍瞪大了紅色的雙眼，就這樣呆立在原地，連門也沒關上。

「我纔不是隨便說說呢！」

她的表情卻像是快要哭出來的少女一般。

「你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吧？你不是跟史黛拉一起顧家嗎？雖然沒賺錢，但這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啊！」

但卻被抱住了。

「但是你也沒有好好考慮過吧？那種工作你做不來的。」

璐卡把臉埋在蘿拉的胸前說：

又是一拳

蘿拉點點頭，更用力抱緊璐卡。

「抱歉。」蘿拉一度把額頭靠在桌上，又抬起頭來。「不過我還是覺得璐卡不適合，真的。我並不覺得做這種工作很丟臉，也不會因爲莫可奈何而感到痛苦但也有人不這麼想。舉例來說，史黛拉就沒辦法。那孩子很認真，所以什麼事都要自己去追求。基本上，我的個性很隨便。該打混的時候就會打混，也不會存錢，如果真的不想幹了就會逃走，所以我換過好幾家店。就算因此惹上麻煩，也都利用人脈幫忙說情，所以才能平安活到現在。史黛拉也好丶你也好，都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人吧？如果硬要去做自己辦不到的事情，也做不久的。本來嘛，如果你不是這種人，我早就會開口問你『要不要跟我在同一家店裏工作』之類的。」

璐卡纔剛這麼想，突然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又重又硬的聲音。

「不是，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我只是聽史黛拉的話，去洗碗丶洗衣服幫她的忙而已。我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但史黛拉即使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做完全部的事。所以這個家應該不需要我。」

不知道過了幾秒，或是更久的時間

別這樣

啊啊

好柔軟，好溫暖。

蘿拉盛怒的面容猛然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