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男與N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5853 字
瑪利亞羅斯一直到傍晚才離開收容所。
會拖到這麼晚才離開,是因爲在那之後莫莉真的在他膝上睡着了。
雖說不是沒辦法把莫莉叫醒,帶回牀上睡,但瑪利亞羅斯就是不想那麼做。
因爲怕莫莉會冷,所以他讓佩兒多莉琪拿薄毛毯過來,爲莫莉蓋上,腳麻的時候,他就一邊換姿勢,一邊沒完沒了地與佩兒多莉琪閒聊——佩兒多莉琪盡說些收容所裏的種種回憶,還從焰開始談及守護者的事情。雖然瑪利亞羅斯只負責聽,即使如此還是很好地消磨了時間,但後來,莫莉的頭突然襲擊上了他的兩腿之間。
怎麼說呢——莫莉的「醒來」,都不會只是單純、普通的「醒來」而已。
當然,這樣的玩笑實在太過分了,所以莫莉隨即就被好好修理了一番。不過,那應該沒什麼用吧——
無論如何,東西今天是買不完了,只好明天再說。眼下,他得在日落之前回到動物園辦公室纔行。包括今天發生的那些事,全都得要向ZOO的夥伴們,特別是向多瑪德君彙報。只要沒什麼突發狀況,大家都會在晚餐時間全回到辦公室去。看這個時間,應該還來得及。
一想到這裏,瑪利亞羅斯向莫莉打了個招呼,勸正要回工作崗位她先洗個澡後,便與佩兒多莉琪一同離開了收容所。
「你那些夥伴不是說你一個人太危險了,要送你回去嗎?真的要拒絕他們嗎?」
「沒關係。他們還在執勤,但是我不一樣,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執勤?」
「秩序守護者每巡月都會發給成員薪資,而這些成員都必須輪番守衛收容所,或是替料亭執行警備工作……還有往來巡視室內。」
佩兒多莉琪就是因爲今天沒有值班,纔會一個人閒逛到鐵鎖休憩區。
「只是回基地而已,而且我手上有劍。雖然我很感謝他們的心意,但是我可以保護自己。」
「基地……你說的是銀之城寨嗎?」
「嗯。從這裏邊過去,走環狀道路,馬上就可以到第四區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環狀道路那邊好了。呃……你們這些秩序守護者,大家都住在那個基地裏是嗎?」
「是啊,從總長開始算,底下三個副長、各隊隊長、還有下面的團員,大家都住在那邊。所以我們很團結,就像是一個大家庭。」
「那樣你們不就……二十四小時都會碰在一起?這樣不會很煩嗎?」
「一點也不會。只是——有時候也確實想要一個人獨處……」
體積很小。
就是因爲有着那樣的過去,纔會那樣地揮劍,爲了義、而斬斷惡。
「不是的!纔不是來購物!我只是來逛逛有什麼東西賣而已……團裏會發給我們最低限度生活需要的物資,根本沒必要購物。我的薪水一向都是全數交到收容所裏的!」
「死神……嗎?」
這樣的狀況下,佩兒多莉琪自然與曾是獨立侵入者的瑪利亞羅斯大不相同。
比起什麼對不對得起,眼下最麻煩的,還是前後那些跟在五、六美迪爾內的龍州人吧?看來,他們也跟那些身上配有骷髏標記的傢伙是一夥的。
發出了什麼聲響。
總而言之,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瑪利亞羅斯歪了歪頭,不瞭解眼前到底是什麼狀況。而佩兒多莉琪則是露出一個與她年齡相當、帶有滿滿諧謔意味的笑容。
事實上,瑪利亞羅斯的腦子裏就像是罩着一層霧,連方向都抓不住。
「耶?真的假的?」
她的髮型是常見於黑暗大陸女性的黑人頭,眉毛剃掉了,口紅是黑色的,眼睛四周則有着讓人不怎麼舒服的刺青。
「丹尼斯•桑瑞斯……這位仁兄真的很有名呢!不過我沒見過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就因爲我是女孩子——你應該知道吧?我們這個組織裏女孩子很少。特別是我,因爲年紀小,所以大家也都特別注意我的狀況,有時……怎麼說纔好呢,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不過相當辛苦。」
說到貧民窟,一般人都會認爲這個地方一定很貧窮、不衛生、很破舊……不過實情並非如此。這裏石造建築的數目,遠遠高出木板房,街道整齊清爽。嚴格說起來,只有朝北走,靠近垃圾處理廠所在地——拉比傑巴雷的那個地區比較麻煩而已。但真要說出貧民窟的確切位置,確實很難劃出一個明確的界限來。
沒錯,就是咒術。
「……看起來,似乎不妙吶!」
無論如何,還是得先把佩兒多莉琪的手挪開,讓自己的雙手得以自由活動纔行。不過,話雖然這麼講,但佩兒多莉琪卻緊緊抓着瑪利亞羅斯不放。雖然說不上實在沒辦法推開佩兒多莉琪的程度,但是……他就是沒辦法。
佩兒多莉琪皺着眉,斂下眉眼,像是鑽進死衚衕一般。
算一算,共有五……不,共有七、八之多。
「我有生我的母親,也有養我的母親。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但是我覺得,所謂的父親,一定就是那樣的人。」
「耶?怎麼?」
「你應該很討厭特殊待遇吧?」
瑪利亞羅斯的父親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雖然他的母親也一樣是個好人,但是他的父親確實好得過頭了,就連當時還是個孩子的瑪利亞羅斯看了都會想——父親這樣容易相信他人,真的可以嗎?
正當瑪利亞羅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佩兒多莉琪卻是一邊嘟囔着「但是——」之類的話,一邊偷覷着瑪利亞羅斯:
沒有無可奉告的理由。雖然這個念起來音韻相當好聽的名字,讓他以前報上姓名的時候,總會有些彆扭,但是現在已經沒什麼心理障礙了。正當瑪利亞羅斯要報上姓名的時候,他卻突然瞥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掉——
佩兒多莉琪嘆了一口氣,肩膀整個垮了下來:
而且,眼前的這些傢伙裏,很顯然混進了兩個與衆不同的傢伙。
「欸……」
無論如何,從佩兒多莉琪眼裏的光輝與口氣來看,她確實十分尊敬丹尼斯•桑瑞斯。如果佩兒多莉琪說的是真話,那個死神應該也是把丹尼斯•桑瑞斯當作父親一般崇敬纔是。
死神或許也很有名,但是丹尼斯的聲名不僅是來自他的勇猛善戰,他的人格也是重點之一。他的手腕與人望向來也有相當高的評價。能夠一手撐起這個大家庭,很多國家也都想請他出仕,但都被他拒絕了。一直到現在,他都還活躍在第一線上,親自斬奸除惡。
佩兒多莉琪隨即睜大眼睛:
「那都不是真的……或許就像你所說的,否則我根本沒必要到市場去亂晃……我自己很清楚,自己太軟弱了,所以我纔會直接跟總長談,要轉到羅叉副長直屬的小隊裏去。我要重新鍛鍊軟弱的自己。之前在焰那裏,大家都太寵我了,這是絕對不行的!那一位在這一點上可是嚴格多了。」
瑪利亞羅斯試着向右轉,但是另外一批龍州人卻在此時圍了上來。混賬,這不是要夾擊嗎?雖然這麼想,但瑪利亞羅斯卻依然沒有將之宣諸於口。只是,即便瑪利亞羅斯再不願意承認,他們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光是那虎背熊腰,就已經相當引人注目了。
不管是哪裏的流氓,只要陰損太陽鬼兩句就鐵定會倒大黴——太陽鬼這個名號,就是有這樣的分量。
但是,瑪利亞羅斯從來沒去想過要去恨自己的父親——他父親沒有錯!而且,他的父母生下了他,並把他帶在身邊——雖然他並沒有能夠一直待在父母身邊,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父母生下、呵護着他,他不會活到現在。
「怎麼了?」
羅叉……在被稱爲死神以前,是不是要保護自己的同胞,才用劍束縛自己、才任血淌淌而流?
首先,她上身的衣着相當華麗,是東部料理店的女侍常常穿着的龍州風格禮服。雖然剪裁與設計與旗袍類似,不過這位女性身上的這一件開叉開得相當高,幾乎達到腰部。每當她往前行進時,那雙美麗修長的腿就會顯露在外,配上那黑底紅色骷髏紋飾的花色,看起來可以說是相當妖豔。
但魔術就是魔術——
秩序守護者總長——丹尼斯•桑瑞斯。
依偎在這個巖男身邊緩緩步來的女子,其外在給人的衝擊,可以說是絲毫不遜於巖男。
「我剛剛注意到一件很嚴重的事喔!」
「都是因爲我……你纔會被牽扯進來。」
「我有點意外呢,你猜猜是怎麼回事?」
要說是老實、天真也行,這時候要罵她笨,其實也於事無補。
看樣子狀況不妙。
不妙的是,這附近的建築物櫛比鱗次,根本沒有什麼小巷道可以鑽。在這樣的情況下,瑪利亞羅斯也沒辦法對佩兒多莉琪大罵怎麼沒注意到這樣的危險;但是他也不想辜負少年特意提醒他的好意,畢竟人家沒有義務做這些事。
他所流的血,徹底地磨光了他的劍,奪取了他的表情,讓他成爲「死神」。
瑪利亞羅斯自己就被賣過……所以,對於這種話題,可以說是十分能夠感同身受。
「在那之後,他走過了許多地方,最後到了這個國家——然後總長保護了他。羅叉副長曾說過……之前在酒宴上說的,不過只說了一次。因爲那個時候都蠻晚了,副長大概是醉了吧!他說那是第一次有人保護她。我說的字句可能有點誤差,不過羅叉副長確實有說過這樣的話。」
「來!」
「沒、沒有的!我沒有什麼想要的!我最討厭人家老是說我是女孩子、所以應該怎麼樣的——不對……」
「像你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有時候也會想要買一兩樣東西吧?」
「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而且,是冷汗。
「真的,媽媽都你啊你地叫,我也差不多。」
所以,這裏不論是哪個區塊,一律都統稱爲貧民窟。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耶——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沒錯吶!」
「凰州?是位於龍州北方的那個島國?」
瑪利亞羅斯一把抓起了佩兒多莉琪的手,隨即轉了一百八十度後往前直奔。
石造建築之間,夾有蜿蜒曲折的小通道;他們只在這條通道上跑了十秒鐘,前方便閃出幾個配有骷髏形狀配件的龍州人。
這位東部美女看起來相當纖細,實則不然。透過這樣的咒術裝扮,感覺像是化身爲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生物一般。
「什、什麼購物——」
是什麼?小石子?
「或許吧!」
瑪利亞羅斯與他眼神交匯,少年指向左邊——正是兩人前進的方向——隨即又躲到窗戶後。
「這個嘛……你這樣說……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應你……」
「嗯。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凰州當地好像有很嚴格的階級制度吧?生在下層階級的人,生活會很辛苦。所以很多人爲了討生活,就過來大陸這邊。這些人就是所謂的凰州難民。羅叉副長從小就拿劍斬人,因爲他要保護其他難民的小孩……一直到現在。」
「該不會……是魔術士吧?」
離開收容所,瑪利亞羅斯與佩兒多莉琪便一同向環狀道路前進。而在那之前,他們則是先踏進盤根錯節的貧民窟。
「原來如此……」
其實瑪利亞羅斯也常常會捐一點錢給收容所。收容所裏也設有捐款箱,雖然能夠募得的數字不大,但已經足夠收容所運行了。
瑪利亞羅斯自己清楚,他知道得太多了……像是佩兒多莉琪的身世,諸如此類的……多少有些移情作用吧——
佩兒多莉琪一下子就紅了臉:
而在知曉這件事以後,其實也就不難理解了——死神不是生來就是死神,會成爲死神也是有理由的。
瑪利亞羅斯很清楚,不論是龍州、拉函大陸還是黑暗大陸,都存在着與魔法相仿的法術。但是這些地方的歷史、文化都與α大陸大不相同。自然,魔術的形態,甚至是名稱也都各異。
人家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只有笨蛋纔會意不過來吧?
這是格調與地位的不同。
他應該就是那樣的人吧!
「那一位與琺瑠副長、還有焰一樣,都是凰州的難民。」
「難民的日子是很辛苦的。當然,我也只是聽說而已……他們原先都是因爲窮怕了,所以纔會背井離鄉。但在這裏,首先他們的語言就不通,更何況光是求個溫飽就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因爲女孩子可以換取金錢,所以常常有人拐帶小女孩,然後帶出去賣了。琺瑠副長、焰還有羅叉常常對他們伸出援手。特別是羅叉副長,他從小時候斬人那一刻起,幾乎夜夜都抱着他的劍入眠,現在也還是一樣。」
「嗯,所以我想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佩兒多莉琪雖然沒看見那個少年的身影,但光看瑪利亞羅斯的模樣,也知道情形其實不太妙。雖說從佩兒多莉琪的話語當中,多少能夠感覺到她也有了警戒心,但她畢竟還是太過於大意,戒心不足。在這種時候,應該有馬上有所行動,並在一瞬間全副武裝纔行。
還有一個人——
「父親啊……」
這樣說起來,雖然很多人對這些守護者都能說上一兩句壞話,但是很少聽到誰對丹尼斯•桑瑞斯有什麼怨言。
應該說是「原本」不想辜負他的好意吧?
年過五十的他,人稱「太陽鬼」,在艾爾甸可以說是一號響噹噹的人物。
即使瑪利亞羅斯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佩兒多莉琪緊靠在瑪利亞羅斯身邊,緊緊地握着瑪利亞羅斯的手:
那傢伙不是特別高大到哪裏去,但全身上下可都是筋肉糾結。他身上穿的雖然是龍州人慣常穿着、下襬特長的長衫,但這一件在藍底上卻畫上了森森白骨,而且無袖。他露在外頭那滿是刺青的肩膀、手腕以及頭臉,無一不是強硬如岩石一般;身上連一點空隙都沒有,看起來絕對不是個外強中乾的貨色。
「唔……!」
即便如此,他對父親的印象,也遠遠夠不上「了不起」這三個字。最起碼,他的父親沒有強壯到哪裏去。不過換句話說,他在那出國前連劍都沒拿過的父親,最後卻是以侵入者爲業來養活一家人。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他的父親真的很強也說不定。
「所以你是今天因爲不用執勤,所以才一個人出來購物?」
「……不太知道?」
不光只是故鄉,瑪利亞羅斯可以說是失去了一切。
最後,他們一家三口,仍然因爲仇家的迫害而離開了自己的國家,逃到了這個沙蘭德來。
那兩個傢伙,一個是男的,另一個是女的——男的那個看起來特別棘手。
……也可以說,瑪利亞羅斯根本就不想弄清楚,而且不弄清楚似乎也沒什麼關係。
「抱歉。」
不過,全部的薪水啊——
站在石板路上四處張望——剛剛那東西確實是塊小石子。當然,這塊小石子應該是從上頭掉下來的……瑪利亞羅斯抬頭一看,剛剛幫他們弄來推車的其中一個少年,就從他眼前這棟對面道路的古老建築物三樓窗戶中探出身來。
算了,反正她也是莫莉的「孩子」嘛!
「佩兒多莉琪!」
——無論如何,非得離開這個地方不可。
瑪利亞羅斯將力氣灌入指尖,撥開了佩兒多莉琪的手。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跟上來,知道嗎?」
「……我知道了。」
佩兒多莉琪聲音雖然不大,但也十分堅決。這樣就應該不用擔心了吧……瑪利亞羅斯是想要這樣相信的。雖說這條道路的兩旁都是民宅,道路也十分狹小,他也不是那麼願意用上那個,但是沒辦法了。瑪利亞羅斯隨即把手伸向皮帶上的扣環……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女的跟着巖男一起往前一步:
「我們的夥伴,可真是承蒙兩位照顧了。」
那是非常流利的共通語,有些淫靡,但又十分冷然。不對,雖說那個嗓音乍聽之下很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實際上卻很有誘惑力。
瑪利亞羅斯注視着那個女子,她的口脣似乎在動着。
似乎是在說些什麼的樣子……
她在看哪裏?
那是……眼睛!
瑪利亞羅斯的視線,隨即被圍繞在那女子雙目四周的刺青吸引而去……他看着那個女子的眼睛,然後——
「搞……什……麼……」
身體——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感覺就像是自己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或是他的一切突然全都迅速縮小,被女子那雙黑瞳盡數吸取了一般——
聽到什麼倒在地上的聲音……是佩兒多莉琪嗎?
消失、落下。一直到最底部、最深邃的幽暗之中——
自己,好像變小了。
沒辦法確定,因爲他的眼睛根本離不開那女子的一雙黑瞳。
一邊迴轉,一邊變小……變小……不論是身體或者是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