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預兆

自王都席雷吉亞向南走約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並離開街道向東再走一陣子後，就能抵達矮丘散佈的席雷姆平原。這裏不僅有弧度和緩的河川流過，也有幾處小規模的森林。

這一帶是由吉斯塔特王家管理的狩獵場。

說是狩獵場，卻也沒有特地架設柵欄圍住整個區塊。不過，侍奉王家的管理官會在這一帶巡邏，若是有人擅自打獵，就會對其施以懲處。知情的鄰近村鎮居民並不會靠近此地，會來到這一帶的，就只有不知內情的旅行者和盜獵者而已。

這一天，狩獵場睽違已久地衆集了許多人。

那是以盧斯蘭爲首，總數約有四十人左右的陣仗。所有人都是騎馬前來的。

這些人都是應盧斯蘭之邀前來參加的諸侯貴族，以及他們的隨從和充作護衛的騎士們。除了尤金的身影之外，也看得到堤格爾、艾蓮、莉姆和奧爾嘉置身其中。除此之外，葛斯伯、傑拉爾和盧裏克也伴隨著衆人蔘加。所有人都穿著厚重的外套。

馬匹的數量超過五十之多。這是因爲有些馬匹是用來拖拉貨車，運載葡萄酒、糧食和各項物品所致。

也許是時值淡季的關係，並不是每一位參加者都抱著興致勃勃的心情而來，有些人甚至連弓箭和長槍都沒帶。不過，盧斯蘭曾表示過不攜帶武裝亦無妨。畢竟這場狩獵大會，不完全是以打獵爲目的而舉辦的。

由於一大早就從王都出發，因此在抵達狩獵場時，太陽甚至還沒爬到最高處。在平靜晴朗的冬季天空下，略顯發福的中年管理官向盧斯蘭屈膝下跪。

「殿下，歡迎您光臨這座狩獵場。雖然聽聞您貴體康復的喜訊，但看到您的尊容，還是讓在下歡欣至極。」

管理官身穿皮甲，腰間掛著號角，背上背著箭筒，手上提著一把弓。一隻看起來十分靈敏的獵犬正端坐在他的腳邊。

盧斯蘭下了馬，握著管理宮的手要他起身。

「有勞你了。不過，今天這場宴會的主賓可不是我啊。」

金髮王子轉身望向堤格爾，對他招了招手。

「殿下在叫你啦。」

在艾蓮語帶調侃的催促下，堤格爾急忙下了馬，跑到盧斯蘭等人的身邊。盧斯蘭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向管理官介紹起青年。

「這位是我的朋友，馮倫伯爵。他雖是布琉努人，但使弓的技巧相當出神入化。」

「伯爵閣下，感謝您遠道而來。歡迎您的光臨。」

打過招呼後，管理官便將衆人帶往能瞭望整座狩獵場的丘陵。管理官騎馬走在最前方，其身後是策馬並行的盧斯蘭和尤金，堤格爾等人則是跟在後方。

「就這麼一看，兩位相處的氛圍似乎不壞，不過……」

「在下任官之際，陛下已經不再涉獵弓箭、養鷹和獵犬了。因此，在下僅能自作想像，但我認爲陛下的技術應是不及馮倫伯爵。」

尤金的女兒將會許配給盧斯蘭的兒子——這是維克特王還在世時所做出的決定。

「那是極爲簡單的道理。無論是身爲一國之君，或是即位有望的王子，若是具備了超乎常人的使弓技巧，那他的名聲想必早已傳遍鄰近諸國了。」

在向摯友表達謝意的同時，艾蓮搖了搖頭。

「我也是好不容易回到了王宮，卻因爲只顧著處理政務，而錯失了不少大小事。我接下來可得一一尋回那些事物呢，你願意幫我嗎？」

兩道人影在登上山丘前，曾一度勒住了繮繩，而看到了兩人的諸侯貴族，反應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們都以爲是有人結束打獵回來了。

——感覺一切總算是上了軌道。

「謝謝你，奧爾嘉。」

堤格爾和奧爾嘉一同衝下丘陵之際，艾蓮露出了羨慕的眼神望向淡紅色頭髮戰姬的背影，而這個舉動並沒有逃過莉姆的眼睛。

莉姆也無言地策馬走到尤金的身前。她那對藍色的眸子，此時也綻放著不亞於艾蓮的熊熊怒火。

堤格爾這麼一說，艾蓮便像是在考慮似地，讓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兒。不過，她最後還是晃了晃一頭銀髮，搖頭說道：

金髮王子的話語，讓尤金點了點頭。

「哦。」盧斯蘭的藍眼神采奕奕地發出了光芒。

笑容滿面的盧裏克連連拍手高聲叫好。也許是空氣冷冽的關係，他的光頭看起來比平時黯淡幾分，但他的雙眼卻綻放著讚賞青年的神采。艾蓮和莉姆的反應雖然沒有那麼誇張，卻仍是露出了感到自豪的笑容。

兩道騎著馬的人影，正從丘陵的斜坡直衝而上。兩人皆穿著厚重的外套，也罩著覆蓋臉部的皮帽，似是用來禦寒。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要是堤格爾臉上掛的是索然無味的神情，那位心地善良的王子肯定會很頭痛的。

確認完弓的狀況後，堤格爾策馬前行。這時，他看到一隻野鳥像是要劃破藍天似地呼嘯而過。其他人雖然也察覺此事抬頭觀看，卻沒人搭箭上弦。這是因爲他們認爲野鳥所在的高度太高，超出了射程範圍所致。

雖然時值冬季，導致整片草原都籠罩著一層淡黃色，但在看到位於稍遠處的森林和橫亙草原的河流後，堤格爾的雙眼依然綻放了光彩。

在艾蓮的呼喚下，青年將意識拉回了現實。她那對散發著明亮光彩的紅眼，正直直地凝視堤格爾。

堤格爾在與盧斯蘭相見時，也冒出了同樣的感想。與在蘇菲的宅邸對談時相比，王子臉上的倦色明顯濃厚許多。

堤格爾道謝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有著淡紅色頭髮的戰姬像是感到癢似地眯細雙眼，同時放鬆嘴角露出微笑。

「謝謝你，莉姆。」

與此同時，一陣蘊含了惡意的風也吹過了丘頂。

少女的意圖相當明顯——她認爲是自己的話語害得堤格爾消沉下來，想藉此爲他打氣。

自己該不會是在對方分身乏術之際，提出了一個相當任性的要求吧？

管理官吹響了號角。這是爲了叫回沉浸在打獵之樂的人們。

堤格爾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爲艾蓮在鞍上插了把弓的關係。

還留在現場的，都是些打從一開始就無心狩獵的人們。他們在草地上鋪了墊毯，有些人玩起了西洋棋，有些人則是席地而坐，演奏起自行準備的豎琴等樂器。

這樣的陣仗讓堤格爾有些害臊，他快嘴說了句「我去回收獵物，順便稍微繞繞」後，便策馬朝著丘陵的斜坡跑去。奧爾嘉則是默默地跟在青年身後。

尤金張開雙臂，阻擋在盧斯蘭的身前，像是打算用自己的肉身擋下即將襲來的粗箭似地。手持十字弓的襲擊者們對此不以爲意，無情地扣下了扳機。

金髮王子的話語，讓灰髮伯爵深深地低下了頭。

「原來是這樣啊……」

「尤金，不好意思，這部分麻煩再給我一點時間處理。我聽說艾莉莎——你的女兒被養育得十分剛強，這讓我相當開心……但觸礁的是我這邊啊。」

「能送上一份他喜歡的禮物，實在是讓我鬆了口氣。對了，聽說父王年輕時也長於射箭，不曉得他能不能重現馮倫伯爵的那一箭呢？」

傑拉爾像是不甘示弱似地跟著拍手，葛斯伯也接著發出掌聲。接著，盧斯蘭、尤金和幾名吉斯塔特人雖然隨之跟進，但其他人都是頂著一張啞然的神情凝視堤格爾，管理官也是其中一員。

「殿下……！」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開襲擊，膽子可真不小啊。」

「真是精彩！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這場宴會的第一隻獵物呢！」

「殿下的氣色好像不太好，這讓我有點在意啊。」

然而，在談到彼此的家人時，盧斯蘭卻是低下了頭，強行結束了這個話題。

堤格爾很清楚她狩獵的本事。在堤格爾、奧爾嘉和水手馬特維在亞斯瓦爾旅行的時候，她不僅擅長打獵，肢解獵物的手法也極爲俐落。

兩人暢談著吉斯塔特的未來，在治理的方針上交換意見，有時也會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開懷大笑。兩人之間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當時維克特王正值壯年，而身爲王儲的盧斯蘭，則是緩慢而穩健地累積著資歷。至於尤金則是治理著帕耳圖的領地，愛著妻子和女兒的他，一旦維克特王下達指示，便會樂此不疲地盡力完成。

「好，那奧爾嘉跟著我行動吧。總之先把狩獵場繞過一圈再說。」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想看看艾蓮用弓的模樣呢。」

距離開始打獵已過了約一刻鐘的時間。從丘頂眺望草原，便可以看到人們正恣意地策馬四處奔馳。

盧斯蘭和尤金遠眺著這幅光景，談論起各式各樣的話題。

「在下僅會向您說明，對於陛下來說，武藝的優劣是多麼不值一提的小事。若還需要補述的話，在下便會主張陛下雖有不少缺點，但同樣也具備了許多優點。」

「我和瓦雷利見過大約兩次面……但我大概還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能走到他的身邊。關於他們兩個的婚事，就暫且當成是陛下決定的事項吧。」

她披著繡有騎馬民族獨特圖紋的外套，腰上吊掛著龍具姆瑪，至於弓與箭筒則是插在鞍上。

「——堤格爾。」

「如今，陛下已經不在世上，而我倆的立場也大爲不同了。不過，無論是你還是我，當年的那份情懷應當還是沒變纔是。我們該繼承陛下的遺志，守護這個國家的和平與安寧。」

「這是我從尤金卿那邊聽來的——據說，殿下似乎相當期待今天的狩獵喔。雖說是公務的一環，但招待朋友的行程也能讓他稍稍喘口氣。身爲那名朋友的你要是露出了沉重的臉色，那殿下的面子要往哪裏擺啊？」

盧斯蘭轉換話題的方式也許是有點不自然，但尤金並沒有特別點出這一點。因爲兩人都知道，他們如今的交集點，就只剩下已然亡故的維克特王而已了。

野鳥受風迴旋而下，朝著遠處逐漸墜落。

這時，奧爾嘉拉了拉青年外套的衣角。他回頭望去，只見少女抬起了那對如黑珍珠般的大眼仰望青年。

「我和莉姆不能離開尤金卿的身邊。你就代替我們，向諸侯宣揚萊德梅里茲的威名吧。」

隨著弓弦震盪，箭矢尖銳地撕裂了大氣。離弦之箭像是被天空吸引過去似地，將正打算通過人類頭上遙遙高空的野鳥一箭貫穿。

盧斯蘭和尤金下了馬，兩人眺望著狩獵場的風景，並開口閒聊起來。

這是因爲王子的誠意與熱情，讓灰髮伯爵憶起了二十年前的維克特王的身影。正如尤金剛纔所說過的，維克特固然有不少缺點，但不容質疑地，他確實也以國王的身分，持續爲這個國家謀求繁榮。

「八年前，我和你有一樣的想法。當時的我贊同陛下的理念，希望能讓這個國家常保國泰民安，同時，我也決定要一直在陛下身邊支持他。」

那兩人此時應該正待在王宮的書庫，與成堆的書籍奮戰纔是。

盧斯蘭先是直直地打量了尤金一會兒後，這才笑著說了句「確實如此」。在這張笑容的牽引下，尤金原本嚴肅的神情也跟著緩和了幾分。接著，金髮王子再次問道：

銀髮在風中飄揚——怒不可抑的艾蓮，策馬向前走了幾步。銀閃艾利菲爾握在她的手裏，此時正在狂風纏繞之中熠熠生輝。將粗箭吹偏的，自然是這把龍具所送出的守護之風了。

盧斯蘭有些過意不去地笑了笑，走到尤金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是，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就好好享受打獵的樂趣吧——對了，艾蓮，你也要參與打獵嗎？」

又過了四分之一刻的時間後，兩人的對話驀地中斷了。

盧斯蘭的兒子瓦雷利今年十歲，盧斯蘭是在瓦雷利兩歲的時候患上心病的。而這名三十八歲的王子，並沒有參與自己兒子的童年時光。

騎在堤格爾右側的艾蓮說著蹙起眉頭。她的視線正投向騎在前方的兩人——盧斯蘭和尤金的背影。兩人展露笑容，似乎正在談論某個話題。

「在下不才，定會全力協助殿下。」

「一直讓您看到在下丟人現眼的一面，真是深感慚愧，殿下。」

接著，她將盧裏克叫了過來。

「你爲何如此認爲？」

「還是算了。畢竟我只是會用，技巧其實不怎麼高明。我可不怎麼想讓你看到我丟人現眼的一面啊。」

堤格爾緊握黑弓，搭上了箭矢。他在馬匹上仰起身子，拉滿弓弦。看到他的動作，有些人皺起了臉龐，也有些人露出苦笑。

對於尤金來說，和維克特王擅自決定這樁婚事所帶來的衝擊相比，光是和盧斯蘭之間還有轉圜的餘地，就讓他感到如釋重負。

「真想把米拉和蘇菲也帶來這裏呢。」

騎在堤格爾左側的奧爾嘉，以只有青年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蘇菲申請借用書庫的要求，獲得了盧斯蘭的許可。不過，能夠進入書庫的僅有戰姬，因此接下來便輪到米拉、蘇菲和莉莎上場了。

然而，事實顯然並非如此。只見兩人舉起了系在鞍上的十字弓，瞄準了盧斯蘭的身影。而十字弓上頭早已裝填了粗箭。

盧斯蘭將身子轉向尤金，正眼看向了他。捎過丘頂的冬季冷風，吹起了兩人的頭髮和外套的衣角。

在一名諸侯喊了聲「快追！」後，在場的人們紛紛拋下手邊的棋子和樂器，慌慌張張地跨上了馬背。就算不是爲了打獵而來，他們身上還是佩戴著自衛用的短劍等武器，而更重要的是，看到自國王子險遭狙擊，身爲臣子的他們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

艾蓮和莉姆並沒有離開自身的位置，這是因爲也許還有其他的襲擊者存在的關係，必須有人守在盧斯蘭和尤金身邊。

「不，我會陪在尤金卿的身邊。這把弓只是爲了應景而帶來的。」

尤金斂起神色，向盧斯蘭垂下了頭。

過不多時，一行人抵達了丘陵。正如管理官所言，只要站上丘頂，就能將狩獵場的風景盡收眼底。

「話說回來，那可真是精彩的一箭啊。」

盧裏克似乎等這道命令很久了，他行過一禮後立刻調轉馬頭，朝著山丘的斜坡直衝而下。

看到王子對自己低頭，尤金也只能以「我明白了」作爲回覆。不過，在與盧斯蘭交談過後，尤金的心境也產生了變化。

她像是在伸懶腰似地挺起胸口說道。

兩支粗箭離弦飛出，其勁勢仿若要貫穿大氣——不對，甚至足以擊碎大氣。不過，粗箭皆未命中尤金，當然也沒擊中盧斯蘭的身子——這是因爲兩人的周圍突然爆出一陣狂風，將粗箭的軌道吹偏的緣故。

襲擊者們當機立斷，立刻拋下了手中的十字弓，迅速地調轉馬頭衝下斜坡。

有艾蓮和莉姆在的話，應該是不用擔心尤金和盧斯蘭的安全吧。

「遵命！」

「——你總算恢復成原本的作風了呢。」

「在凡倫蒂娜遭到禁足後，殿下似乎埋首處理政務，甚至犧牲了睡眠時間。蘇菲和我說，那是她從許多人口中聽來的事實。」

「是的。在下的朋友也多次盛讚過那名青年使弓的技法，但在下還是初次親眼目睹……即使武藝不精，在下還是看得出那一箭是多麼地出神入化。」

盧斯蘭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綻放精光，話聲則是帶著熱情，這令尤金瞠大了雙眼。

「艾蕾歐諾拉大人，尤金閣下由我守護即可……」

「我有自信。」

「就這方面來說，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這時，諸侯貴族之中，似乎也有幾名成員被堤格爾那一記妙箭燃起了鬥志，只見他們提起弓箭，將箭筒繫上腰間，隨即策馬急奔，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盧斯蘭殿下剛剛有說過吧，今天的主賓可是堤格爾呢。我的職責，就是讓他能安心自在地打獵。放心吧，接下來還多得是機會打獵。」

堤格爾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在貴族諸侯紛紛將私人軍隊叫至王都後，盧斯蘭似乎立刻下達了要他們遺回軍隊的命令。不過，部分諸侯至今還是以某些理由拖延著命令的實行。和當時相比，盧斯蘭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帕耳圖伯爵——不，尤金卿，要是我剛纔動了怒，質問你『這話難道是在侮辱父王嗎』的話，你打算如何回應？」

「不過，殿下和尤金平安固然是好事……」

以龍具施放起風之屏障的艾蓮，這時露出了忐忑的表情。她是在爲不在現場的情人感到掛心。屏氣凝神地環視周遭的莉姆，也輕輕點頭回應了艾蓮的話語。

「狩獵大會大概要就此落幕了。畢竟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就是這種個性。」

雖說是以未遂告終，但王子遭到狙擊可是大事，宴會是沒辦法繼續辦下去了。就算盧斯蘭主張不可就此終止，堤格爾肯定也會搖頭拒絕他的好意。

過不多時，堤格爾和奧爾嘉連袂現身了。青年察覺到丘頂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於是板起了臉孔，騎馬來到了艾蓮身邊。

「發生什麼事了？」

艾蓮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這段期間裏，前去打獵的盧裏克和葛斯伯等人也接連回來了。

最後回來的，則是原本前去追緝襲擊者的人們。他們的臉上都掛著懊悔的神情，在盧斯蘭面前屈膝下跪，爲沒能逮到賊人一事謝罪。

襲擊者們不僅騎術精湛，還對狩獵場的地形瞭若指掌。兩名襲擊者在衝進森林後，隨即便沒了蹤影，他們的來歷依舊成謎。

聽完艾蓮的說明後，堤格爾便騎馬走近盧斯蘭身邊。在察覺到堤格爾的到來後，王子露出了過意不去的神情。青年笑著開口說道：

「殿下，我們就此離開吧。」

「才過了一刻鐘左右的時間吧？天色還相當明亮，現在折返不嫌太早了嗎？」

盧斯蘭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他強烈的責任感所致。不過，堤格爾仍是搖了搖頭。

「家父曾說過，打獵這個活動，要趁著大家臉上都掛著笑容時打道回府，這樣才能避免出現意外，搞砸了大會的氣氛。」

接著，青年伸手指向自己的馬鞍，只見鞍旁正掛著三隻野鳥。其中一隻是他一開始打下的野鳥，至於剩下兩隻，則是他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獵到的成果。

「這樣啊。」盧斯蘭輕笑了一聲。

「那我這回就聽從令尊的話語吧。」

「謝謝您。若是下次還有機會，不妨讓在下炙烤打到的獵物，用以款待殿下吧。」

「我會盡快準備下一次機會的。我很期待你的手藝喔。」

其他的人們也收到了指示，貴族諸侯們則是開始將行李堆上馬背。由於事關重大，因此就算內心感到失望，也沒有人將這股情緒表現在臉上。

堤格爾笑著道謝。雖然他不覺得有多疲憊，但畢竟確實是出了一趟遠門，更重要的是，兩人體貼的舉動讓他感到十分窩心。

蒂塔輪流看了點心和堤格爾一會兒後，決定閉起眼睛張開小嘴。而在堤格爾將點心送入她的嘴裏後，她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咀嚼著點心。

「這是我們民族代代相傳的煎藥，並不是琉德米拉泡的那種紅茶。」

「我隨時都歡迎蒂塔進來喔。」

「這真不錯。」在他輕聲地發出讚歎後，奧爾嘉隨之得意地抬頭挺胸，然後，她將視線投向了桌上的點心。

仰望著天花板的奧爾嘉輕聲說道。懷抱著相同心情的堤格爾，將自己的手疊在她小巧的手掌上。

他朝窗外望去，只見太陽正逐漸西沉，蘇菲她們應該快回來了吧。

◎

——我要，成爲國王……

然而，在那之後，盧斯蘭卻再也沒有召開狩獵大會了。

「我所說的話不見得是正確的，不過，你若能將之視爲一種看法，並記掛在心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而我的看法若是能在將來幫你一把，那更是會讓我開心。」

堤格爾像是拿她沒轍似地露出了苦笑。沒能在狩獵場待上太久的時間，想必對奧爾嘉來說也是一大遺憾。因此，她若是打算做些無傷大雅的任性要求，堤格爾也願意予以配合。

「人家覺得甜的東西應該能消除疲勞，所以就借了廚房的材料，試著做了這些。」

——我只需盡我最大的努力，去支持蕾琪殿下即可。

「……打獵中止真可惜。」

「我這是從艾蕾歐諾拉那邊聽來的，她說你受到了公主殿下的告白。不過，我希望你別對艾蕾歐諾拉生氣。這是因爲她堅信我不會隨口外傳，纔會告訴我這件事的。」

堤格爾抬頭看著天花板，沉沉地嘆了口氣。若是換作平常，他應該會多想些關於狩獵的事情，但現在佔據了青年腦海的，卻是回程路上和尤金說過的那些話語。

葛斯伯等人先一步回到宿舍，盧裏克也前往投宿的旅館了。

原本想模糊帶過的話題，卻被對方一針見血地直指核心，讓堤格爾漲紅了臉龐。

總數約四十人的隊伍，就這麼離開了狩獵場。由於盧斯蘭堅持要走在最前方，因此艾蓮和奧爾嘉便堅守在他的兩側。現在即使是受到了龍的襲擊，王子也肯定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吧。

返抵王都席雷吉亞的堤格爾，正待在蘇菲宅邸的一處房裏。

「堤格爾少爺，能打擾您一下嗎？」

堤格爾一邊將點心遞給奧爾嘉，一邊這麼說道。三人就這樣彼此餵了一陣子，直到點心全被喫光爲止。接著他們喝乾了煎藥，在沙發上放鬆身子。

一邊是將在不久的未來成爲王的男子，另一邊則是沒能成爲王的男子——兩名男子騎著馬，在街道上靜靜地並行。就在這一刻，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也將尤金·舍巴林一半的意志繼承了下來。

「請別放在心上，我這麼做也包含了爲布琉努謀求利益的考量在內。」

在那之後，尤金變得更積極地輔佐盧斯蘭的政務，而兩人在走廊上並肩而行、親密地彼此交談的模樣，似乎讓暗藏在王宮底下的沉重氛圍有了散去的跡象。然而，這樂觀的氛圍實際上並沒有持續太久。

「你若是當上布琉努的國王，盧斯蘭殿下應該會很開心吧，而我也會很開心。若要說可惜之處，大概就是艾蕾歐諾拉和莉姆亞莉夏會從此失去一個合適的對象吧。」

奧爾嘉的托盤上則是放了三個白瓷杯、一個把手和注水口都相當袖珍的小小鐵壺，以及裝了切得短短的乾草的碟子。

那雖然會是一條險峻的道路，但就如自己下定決心支持蕾琪那般，也有許多人會在他身後支持著他。不僅陪同他來到吉斯塔特的葛斯伯和傑拉爾等人是如此，就連納瓦拉騎士團的奧利維也這麼表示過。

「到時候我會帶蒂塔一起去的，你可以好好期待喔。」

「堤格爾，幫我拿。」

兩人退到了隊伍的最後方。接著尤金開口說道：

露出不曉得第幾次的苦笑後，堤格爾張開了嘴巴，蒂塔隨即將點心送進了他的口中。雖然和剛纔喫的餅乾不同，但也是個美味的甜點。

蒂塔帶著笑容慰勞著堤格爾，奧爾嘉也在嘴角輕輕展露笑意。

當然，他不打算只讓蕾琪一人扛下繼承法隆王遺志的擔子。堤格爾必須與蕾琪深談，也得和馬斯哈或宰相玻德瓦交換意見，以屬於他自己的方式將法隆王的遺志繼承下來纔行。

接著，青年將視線投向心愛的侍女。

蒂塔那對蜂蜜色的眸子因感激而泛著水光，並露出了滿面笑容。她將自己的臉龐貼上堤格爾的肩膀——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膽的示愛表現了。

不過，尤金卻點醒了他，讓他明白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

當然，王子並不認爲管理官有錯，他是爲了讓管理官內心能好過一點，纔會這麼回應的。

喫了一驚的堤格爾啞口無言地望向她，只見蒂塔又說了一次「請張口。」那張可愛的臉蛋也在這時變得愈來愈紅。

房裏的窗簾和地毯皆是以綠色或藍色爲基調，是一間能讓人放鬆心情的房間。其中的一面牆邊設置了壁爐，此時正熊熊燃燒著爐火。拜爐火之賜，房裏被照得相當明亮。

只見蒂塔左手拿著點心，正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她先是說了一個「請」字，接著漲紅了臉龐猶豫了一下，然後硬是擠出僵硬的笑容說了句：「請張口。」

蒂塔露出了看似欽羨的神情凝視著奧爾嘉，接著她紅著臉龐，以欲言又止的視線投向堤格爾。

在約半刻鐘前，堤格爾和奧爾嘉一同造訪了這個房間。這是因爲他認爲應該將在狩獵大會上發生的事傳達給蘇菲等人的關係。

他望向尤金，只見灰髮伯爵露出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笑容，那句話應該有一半是在說笑吧；然而，他很快就恢復成嚴肅的神情。

「那個，堤格爾少爺。」

在蒂塔的呼喚下，堤格爾將臉轉了過去。

「這是先將各種藥草浸泡許多天，再曝曬一段日子，然後再切成細末。之後，我們會曬乾羊的內臟和骨頭，然後搗成粉末，混入藥草之中。根據我學過的說法，藥草的香氣可以讓心靈平靜下來，而羊的內臟和骨頭則是可以沖刷體內的疲憊感。其實，我原本是想在狩獵場喝的。」

經他這麼一說，蒂塔開心地笑了起來，栗色的馬尾也隨之輕晃。堤格爾拎起一塊點心，拿到了蒂塔的嘴邊。

厚重的外套包覆了他消瘦的身子，在略長的灰髮和同樣顏色的長鬍之間，尤金展露出一張沉穩的臉龐。在這次的狩獵大會里，堤格爾只在出發前和他做過簡單的問候，而在近距離這麼一接觸後，堤格爾發現他果然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幾分。不過，尤金的臉上卻是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堤格爾雖然這麼解釋，但尤金卻搖了搖頭。

就算再怎麼遲鈍，堤格爾還是看出了蒂塔想說的話語，以及她爲何沒說出口的原因。她雖然已經是青年的情人了，但在遇到這種狀況時，卻總是會顯得格外客氣。不過，堤格爾也認爲她這樣的個性相當惹人憐愛。

「您知道這件事嗎？」

「謝謝你們兩位。」

堤格爾一直把登上王座這件事視爲洪水猛獸。他認爲，一旦真的當上國王，就很有可能被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給吞噬殆盡。

青年由衷地向他表示了謝意。

「我也可以打擾嗎？」

此外，不是單純地繼承前人作法，而是還要加上自己的意志這點，也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堤格爾這纔想起，在抵達宅邸後，奧爾嘉就難得地沒黏在他身邊，而是朝著廚房直奔而去，想來就是在準備這些東西吧。

「好、好的，請恕我失禮了。」

堤格爾雖然邀她在對面的沙發入座，但奧爾嘉卻是置若罔聞似地，在堤格爾的右側坐了下來。由於這張沙發相當寬敞，因此兩人並坐也不成問題。

——像這樣冷靜下來後，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惜啊。

也許是察覺了堤格爾好奇打量的模樣，奧爾嘉開口說明起來。

堤格爾的腦海浮現出盧斯蘭的笑容。他回想起要親手燒烤獵到的獵物送給王子的約定，隨後便設想起獵到大型獵物的光景，沉浸在這愉快的氛圍之中。

輕啜了一口後，堤格爾頓時連眨了好幾下眼。由於聽說是煎藥，他原本還以爲會帶著苦味或是澀味，但實際上卻一點都不苦澀，而且還相當順口。而藥湯的香氣也讓他的身心都放鬆了下來。

尤金的話語讓堤格爾點了點頭。諸侯的隊伍走在兩人前方的十餘步之遙，他們的對話是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照這樣看來，應該可以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雖然點心和煎藥都不錯，不過光是有你們在，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這也很好喫呢，謝謝你。」

管理官誠惶誠恐地請罪，認爲今天的事件是他怠匆職守所致，不過在盧斯蘭回應「就算你真的犯了過失，我也會予以原諒」後，他臉上的沉重神情這才緩和幾分。

雖然撒嬌的口吻像個孩子，但這木訥的說話方式也如實傳達出她的個性。堤格爾輕輕拿起了一片餅乾，朝著奧爾嘉遞了過去。淡紅色頭髮的少女默默地張開嘴巴，似乎是要青年喂自己喫的樣子。青年露出苦笑，將餅乾送入了她小巧的嘴裏。奧爾嘉先是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即便動著雙頰咀嚼起來，細細品味。

堤格爾立刻就拿起一個點心送入口中。首先傳來的是餅乾和核桃酥脆的口感，蜂蜜的甜味也隨之在嘴裏擴散開來。「真好喫。」坦率地說出感想後，蒂塔便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接著，奧爾嘉也跟在她的身後進來了。淡紅色頭髮的戰姬穿的仍是狩獵大會時的那套服裝，她的手裏也和蒂塔一樣端著托盤。

蒂塔說完後，在她身旁的奧爾嘉隨即以手指捏起碟子裏的甘草，在三個杯子裏各自加了少許。堤格爾雖然聯想到米拉泡給他暍的紅茶，但不管是顏色還是氣味，都和紅茶茶葉相去甚遠。

「謝謝您。」

——可以選擇繼承遺志，或是支持繼承了遺志之人……是嗎？

奧爾嘉伸出左手掐住堤格爾的衣角催促道。

堤格爾讓身子陷入沙發之中，放空心情況思起來。

「馮倫伯爵，能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他指的是狩獵大會中止一事。這天不僅天氣晴朗，狩獵場也不愧是由王家管理，整頓得十分完善。而約莫四十人的人數也是無可挑剔，就算獵到了鹿或是野豬一類的獵物，在衆人的瓜分下也可以喫得相當乾淨，不會浪費多餘的食材。不過，他在狩獵場的時間實在太短，所以還不清楚有沒有這類動物棲息。

「等塵埃落定之後，我會再向殿下提議。畢竟殿下也覺得很可惜啊，他一定會開心地允諾的。」

堤格爾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聆聽奧爾嘉的說明。他雖然知道有熬煮藥草後服用藥湯的醫療手法，但卻沒細想過熬煮的藥草成分究竟爲何。煎藥的氣味並不難聞，加上這是奧爾嘉推薦的，應該會是對身體有益的東西吧。

雖然狩獵大會本身不能算是完美收場，但盧斯蘭和尤金確實化解了彼此的芥蒂，並締結了強烈的信任關係。就這方面來說，堤格爾的目的可以說是圓滿達成了。

在狩獵大會結束後約十天的某個午後，堤格爾待在使節團借宿的宿舍的一間房裏，正和葛斯伯、傑拉爾和達馬德談笑風生。

堤格爾重重地嗆到了。就算尤金真的已經知道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堤格爾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出言確認。

堤格爾拍了拍左手邊的空位後，蒂塔便因開心而拉高了嗓音，隨即縮著肩膀在青年的左側坐了下來。雖然變得相當擁擠，但因爲蒂塔和奧爾嘉都相當嬌小，因此還不到動彈不得的程度。

至於艾蓮和莉姆則沒有跟著兩人回到宅邸，而是決定今晚留宿在尤金的宅邸，因此在回到王都後便分頭行動了。在盧斯蘭受到狙擊，而襲擊者身分依舊未明的狀況下，她們會想待在尤金身邊警戒的心情也是不難想見。

「堤格爾少爺，您今天辛苦了。」

兩人將托盤放到了桌子上。蒂塔的托盤飄散出一股甜甜的香氣，而奧爾嘉的托盤則是冒出了嫋嫋蒸氣。

「堤格爾，我也要回禮，幫我拿點心。」

而現在，他在不倚賴血統的狀況下，面臨了即將登上王位的處境。對於立場極爲尷尬的青年來說，尤金的話語就像是黑暗之中的一盞明燈，讓他感到踏實了許多。

「好、好的！和堤格爾少爺一同出門打獵，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

不料，三人目前還沒有離開王宮。根據侍女的說法，蘇菲等人會在日落前回來，因此兩人便決定在這裏等待。

奧爾嘉之所以會進房才問這個問題，大概是她特有的撒嬌表現吧。在堤格爾點頭回應後，奧爾嘉隨即露出了與年紀相仿的嬌憨笑容。

「哦，居然是羊的內臟和骨頭啊。」

堤格爾原先跟在他們的後頭，但這時尤金騎馬靠了過來。

「我帶了對你應該會有好處的東西。」

「蒂塔也坐在這裏吧。」

就在他想到這裏的時候，有人敲了敲門。他端正坐姿朝房門一看，只見身穿侍女服的蒂塔正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堤格爾由於繼承了血統，而繼承了亞爾薩斯領地和馮倫伯爵家。

接著，堤格爾拿起了其中一個白瓷杯。在燭臺的照明下，煎藥雖然呈現出紅色的色澤，但又不如紅茶那般明亮，而藥草則是悉數沉到了杯底。

蒂塔的托盤載著一個平底的盤子，上頭盛了各式各樣的點心——包括抹上了果醬的薔麥薄餅、烤過的蘋果夾心餅，以及在麪糰里加入蜂蜜和核桃所烤成的奶油餅乾等等，這些點心都切成了容易入口的小塊，裝滿了整個盤面。

聽到青年這麼說，蒂塔的臉龐登時亮了起來。她晃著栗色的馬尾走進房間，手上還端著一個圓形托盤。

「我從殿下口中聽說了事情的原委，看來我得向你道謝纔行。」

「煎藥？」在青年這麼回問後，奧爾嘉一邊以鐵壺注入熱水，一邊回答道：

房裏鋪上了地毯，衆人倚靠在牆邊或牀鋪，準備了裝滿炒豆子的大盤，一邊喫著豆子，一邊滔滔不絕地開口說話——不過，他們所談論的話題一個比一個沉重，實在是不太適合用「談笑風生」來形容。

「又是看到小矮人，又是看到妖精……雖然講的內容都一樣，但傳言的數量卻增加了。」

達馬德以一臉嫌煩的神情對堤格爾說道。在王都發生的異常現象，完全沒有任何減少的跡象。傑拉爾也開口說道：

「拜盧斯蘭殿下對諸侯下令之賜，在王都徘徊的私人軍隊銳減許多：不過，現在卻出現了許多有些聳動的謠言——比方說，諸侯之所以會這麼乖乖聽令，將士兵撤回領地，其實是爲了在各地掀起叛亂所做的準備……」

就連葛斯伯都沒辦法爲話題注入一些活力。

「盧斯蘭殿下在狩獵場遇襲的事，又再次傳播開來了。這多半和戰姬們的內鬥一樣，是某人安排好的劇本吧。」

聽到三人各自發表了讓人心頭一沉的消息，堤格爾忍不住沉吟了一聲。

而在王宮的書庫進行調查的蘇菲等人，到目前爲止也還沒能查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不過，他已經在布琉努體驗過，這類作業一定得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得出成果。

「哎，看來在春季之前是沒辦法回去了。」

聽到堤格爾嘆著氣這麼說，傑拉爾以酸溜溜的口吻回應道：

「在春季到來之前，還請您要回去一趟。哪一國的英雄會連續兩年蹺掉國內舉辦的光輪祭，卻跑去參加別國的太陽祭呀？蕾琪殿下的怒火可是會延燒到我們身上的喔。」

光輪祭是布琉努國內舉辦的新年慶典，去年在吉斯塔特過冬的堤格爾雖然出席了吉斯塔特的新年慶典——也就是太陽祭，但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參加到光輪祭。平心而論，這樣的作爲確實是不太好。

「你說得是沒錯啦……」

就在堤格爾仰望天花板，思索著該如何回應之際，舍監在這時通知有客人來訪——據說是在王宮任職的文官。堤格爾雖然側首不解，但還是決定親自前去會面。

被帶到另一處房間的文官簡單向堤格爾打過招呼後，說出了令人驚愕的消息。

「盧斯蘭殿下昏倒了……？」

堤格爾的臉色變得鐵青，雙眼也睜大了起來。

「殿下他的身子可安好……？」

在提問之際，堤格爾的話聲也因緊張和不安而拉高了些許。現在的局勢本來就稱不上安定，要是再加上盧斯蘭倒下的消息，覆蓋著吉斯塔特全土的混亂就會進一步加遽。

「殿下是出於過勞，休息一天後，應該就會恢復許多了吧。是帕耳圖伯爵考慮到伯爵閣下與殿下交情甚篤，纔會命令在下迅速前來傳達此事……」

——盧斯蘭殿下是個好人，我不該胡思亂想的。

「我還以爲你不會還我呢。」

忽然間，堤格爾停下了腳步。因爲他感覺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堤格爾裝出笑容這麼回應後，便行了一禮退下了。

「你是認真的嗎？這人明顯是在這裏埋伏我們啊。」

她對自己確實有恩，但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無法對虛影的幻姬展露出友善的態度。況且，她不是在王宮挑起了與蘇菲的爭鬥，現正因罪而受到禁足的懲罰嗎？

自踏入寢室以來過了約數到一千的時間後，堤格爾這麼表示，並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被帶到寢室後，只見房裏有盧斯蘭和侍從長米隆的身影。王子在牀上坐起身子，看向堤格爾等人。他的金髮雖然有些蓬亂，但看起來相當冷靜，氣色也相當不錯。堤格爾要葛斯伯等人退到門邊待命，與米隆點頭致意後，隨即走到了盧斯蘭的身邊。

這句話也是他在謁見時聽過的話語。盧斯蘭似乎把堤格爾的態度當成惶恐的表現吧。

「不是你邀我的嗎？」

面臨這出乎意料的事態，文官們大爲恐慌，登時掀起了一場大騷動。他們不僅叫來衛兵、喚來女官，找了侍女前來，還在這樣的陣仗下親自背著盧斯蘭前往寢室，可說是十分狼狽。

那名人物雖然秀出了左手，但不僅沒摘下兜帽，也沒有報上姓名。從嬌小的左手手掌和纖細的手指來看，來者似乎是名女性。葛斯伯雖然再次要對方摘下兜帽，但那人卻連連搖了搖頭。

三人靜靜地走在夜幕降臨的主街道上。葛斯伯低聲說了句：「真該帶提燈出來的。」他們雖然就著民宅和旅館透出來的燈火充作照明，但因爲正在下雨，家家戶戶都把窗戶關了起來，透出來的光亮著實有限。

「較爲親近之人，會以『堤格爾』稱呼在下……」

「找我有什麼事？」

盧斯蘭之所以如此勤奮，有一部分也是希望能用這樣的方式取得這些人的信任所致。

這時，盧斯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道：

「看來你也有許多需要勞心費力的事啊。」

謠傳亡故的伊爾達之子——治理比多格修之地的朱利安·克魯堤斯，正主張父親的死亡並非出於意外，並暗中集結著兵力。而他也曾公開譴責過盧斯蘭。

關於盧斯蘭在工作時昏倒的意外，當時的現場狀況似乎是如下所示。

「耳聞您身體不適，令在下大爲震驚，但您平安康復實在是太好了。殿下，看到您變得如此健康，在下真的深感放心。」

「……好的。只要殿下有令，在下便會立即來到您的跟前。」

短劍劍鞘上所描繪的徽記，與她治理的公國奧斯特羅德的軍旗圖樣是一樣的。堤格爾是回想起與薩克斯坦軍交戰時的記憶，這才認出了對方的來歷。

到了這天傍晚，在葛斯伯和傑拉爾的陪同下，堤格爾前往王宮。這時朵朵烏雲遮蔽了太陽，將天空染成了一整片深灰，彷佛隨時都要下雨似地。

輔佐政務的尤金也多次進言，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但盧斯蘭置若罔聞。

「哎呀，是看我看得出神而大意了嗎？這可不行喔。」

另一名文官這麼說著，輕輕打開了房門。

「雖說下雪時另當別論，但只是下雨的話，是不會冷到這麼誇張的。」

「若是在公務場合之外，也能讓我這麼叫你嗎？」

堤格爾儍眼地望向凡倫蒂娜。要是葛斯伯和傑拉爾在場，肯定會反對這個提議到底；而若換做是艾蓮、莉姆或米拉等人在場，則是有可能直接開戰。然而，黑髮戰姬卻浮現出惹人生厭的笑容輕輕側首，等待著青年的回應。

堤格爾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凝視著身穿茶褐色外套的人物。這就是他的回應。

這麼說明的文官，臉上透露出對王子的善意。

「還請您別太過亂來喔。不過，對您來說，應該只是再添一筆而已吧。」

青年雖然勉強自己朝這個方向去思考，但終究無法得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結論。

看著露出笑容等待回應的王子，堤格爾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

「這要求也太厚臉皮了吧……」

「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青年的表情登時凍住了——因爲這是他初次謁見盧斯蘭時，從王子口中聽到的玩笑話。那已經是超過一個月前的事了。

對於行了一禮後步出房間的文官，青年所能做的，就只有以沉鬱的神情目送他離開而已。

堤格爾點了點頭，看到他的反應，傑拉爾雖然看起來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答應會遵守青年的指示。

實際站到了本人面前，堤格爾說出口的卻是些陳腔濫調。盧斯蘭露出了開懷的笑容回應道：

「我雖然看不出端倪，但堤格爾應該是已經心裏有底了。我沒說錯吧？」

堤格爾伸手製止葛斯伯，與那人縮短數步的距離——而這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讓步了。

「是馮倫伯爵嗎？你似乎爲我擔了心，但我的狀況就如你所見。不過，文官們一直吵著要我休息，甚至不讓我碰卷宗啊。出於無奈，我只能做點讓步，因此到明天之前，我都會像這樣悠哉度日。」

到了這時，他們才終於發現盧斯蘭臉上展露的是痛苦的神情。此外，他們也察覺王子的腳下散佈著看似從辦公桌上落下的雜亂卷宗。

「——我知道了。」

葛斯伯死心了。傑拉爾雖然投以抗議的視線，但羅達特家的次男像是在開導他似地搖了搖頭。

在三人前方的數步之處，有某人正站著不動。那人套著一件茶褐色的外套，並和己方一樣將兜帽拉低遮住眼睛，右手則提著一個點了火的油燈。

就在兩人的距離縮短到僅一臂之隔時，堤格爾將短劍的劍鞘遞向對方，而她則是輕笑著接了過來。

「我們敲過了門卻沒有回應，殿下應該是稍作小憩，前去中庭之類的地方散心了吧。」

他之所以會如此用心，主要是因爲貴族諸侯們可以說是依然故我，各種動作顯得別有用心，這樣的狀況刺激了他的神經。

那人將油燈置放在地，將手伸入外套之中，取出一柄短劍。那是一把尚未出鞘、收在劍柄裏的短劍。接著，那人握著劍鞘，將柄頭遞向堤格爾。

至於讓戰姬們產生內鬥的原因——告密的艾戈爾·卡薩柯夫，迄今還是沒有遵守盧斯蘭發佈的召集令，而是停留在波爾斯之地沒有離開。他現在仍舊主張尤金、莉莎、艾蓮和蘇菲乃是諸惡之源，完全沒有改口的意思。

包覆王都的黑暗，在堤格爾眼中變得更加幽深了。

「以布琉努人來說，你的名字還真長啊。平常不會爲此煩惱嗎？」

經過討論，王宮決定暫且讓尤金暫代統治者的位子，而盧斯蘭所負責的政務也交給他一起處理。

堤格爾向兩人表示，接下來要前往蘇菲的宅邸。三人將外套的衣襟拉到胸前交疊，也將兜帽拉低。但即使如此，寒氣還是會從外套的縫隙滲入體內。

「是的。」堤格爾有些困惑地回答。

堤格爾將兩人的對話當作耳邊風，思索著盧斯蘭的狀況。

堤格爾從走回身邊的葛斯伯手中接過短劍，在看到劍柄的時候，他瞪大了雙眼。

「摘下兜帽，現出你的左手，可以的話，還請你報上姓名。」

不過，與在蘇菲的宅邸會談，或是狩獵大會時相比，他的用字遣詞顯得客套許多。堤格爾雖然對此有些在意，但也認爲這是侍從長米隆在場所致。

而這似乎不是幻聽，葛斯伯迅速地探出身子，站到了堤格爾的身旁。傑拉爾則似乎是看到葛斯伯的動作後，才察覺出發生了什麼事。

凡倫蒂娜睜大了眼睛望向青年，堤格爾則是皺著臉說：

堤格爾握緊短劍，在不讓兩人看到徽記的狀態下對葛斯伯和傑拉爾下達指示，兩人登時對堤格爾投以驚愕的視線。葛斯伯以傻眼的口吻說道：

「不過，殿下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在房裏小睡呢。」

這名女子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兩名隨從的身影相偕消失在黑暗之中。身穿茶褐色外套的人物舍起油燈，邁開了腳步。而堤格爾也跟上了「她」的步伐。

文官雖然展露笑容這麼回應，但他的神色依然看得出藏不住的僵硬。堤格爾慎重地表達了對盧斯蘭的慰問之情，並表示「現在王宮應當相當忙碌，會於事件平息下來後再行造訪」。

沉默隨之降臨，只聞雨水擲地的響聲。

——難怪不想讓人看到長相。

走出王宮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還下起了雨。敲打著地面的雨滴發出了冷冽的連響，包覆三人的空氣，也比來時路上顯得冰冷許多。

不過，三人還是在沒有失足跌倒的狀態下向前邁步。

這時，在王宮裏工作的人們，都紛紛回想起盧斯蘭曾臥病在牀長達八年之久的往事。而知道王子在八年前患病後舉止的人們，更是感受到了一股彷佛要讓背脊凍結住的不安。

「馮倫伯爵……對了，我記得閣下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對吧？」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盧斯蘭笑道。接著，兩人在短暫的時間裏聊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盧斯蘭的氣色相當不錯，咬字也很清晰，看來真的只是單純的過勞所致。

當時，他來到辦公室的門前，發現已有兩、三名文官在等候，而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在詢問之下，等候的文官表示，他們是在等待盧斯蘭回到這間房裏。

「那麼，在下該告辭了。」

「我想和你聊聊。不過，若是要站著聊天，只怕得承受風吹雨打，這我可不太喜歡。能請你移駕寒舍一趟嗎？」

那人以低沉嘶啞的聲音叫了堤格爾的名字。葛斯伯向前踏出了一步。

凡倫蒂娜再次展露笑顏，她俏皮地喊了聲「嘿！」朝著堤格爾飛撲而去。青年沒料到她會有這般行動，就這麼被她纖細的雙手抱住了身子。

「夠了，你快點放手吧。」

只見盧斯蘭正趴在辦公桌上睡著——正確來說，是他看起來像是在睡覺的樣子。文官們先是面面相覷，接著憋不住笑意輕笑了幾聲，躡手躡腳地走近了王子的身邊。

以白漆爲底的劍鞘有一部分染成了藍色，而那上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形——圓形的一半以黑色構成，另一半則是塗成白色。堤格爾對這個徽記有印象。

他指的是蒂塔和莉姆的說教，不過，在那些狀況下，堤格爾總是有錯的一方。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啊，這名字還真長呢。

葛斯伯以感慨良多的口吻說道，走在他身旁的傑拉爾則是笑著說：

她以握持短劍的手掀起自己的兜帽，接著便秀出了一張有著黑中帶藍的長髮和紫色眼眸的美麗臉孔。堤格爾頓時露出了一張有苦說不出的神情。

也許尤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要求，在堤格爾說完之後，文官便立刻回答「將爲您安排今日傍晚的時間會面」。由於想去探病的人士肯定如過江之鯽，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獲得會面，就算說是破格的待遇也不爲過。

堤格爾嘆著氣點了點頭。

「雖是這樣沒錯，但我以爲你會再猶豫一陣子呢。」

「真是教人羨慕。反觀在下，無論是起牀的時間或是睡眠的長度，都總是會惹來周遭的人嘮叨呢。」

「我這下總算可以明白，吉斯塔特人爲什麼會想在這種天氣裏暢飲火酒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時間發生在當天午後，一名文官爲了請王子簽署命令而造訪了辦公室。

這是王子曾在初次見面時所說過的話語。照那樣的口吻來看，絕對不像是記得先前自己曾說過一樣的話語時會有的態度。然而，盧斯蘭是個忙碌的統治者，把這種隨口說說的玩笑話拋諸腦後，也不是什麼太過奇怪的事吧。

葛斯伯走上前去，以謹慎的動作接過了短劍。披著茶褐色外套的那人也十分小心，沒讓葛斯伯看到自己的臉孔。

「馮倫伯爵——不，堤格爾啊，你似乎也是忙碌之身，但希望你還能再來。」

在盧斯蘭昏倒的兩天後，同一名文官再次造訪宿舍，向堤格爾告知盧斯蘭恢復健康的消息。青年因放心而舒緩了臉上的表情，並表示希望能前去慰問。

「你們兩個先回去吧。」

「若只是這點程度的低溫，他們應該只會喝葡萄酒或是蜂蜜酒就夠了吧？我聽說羅達特伯爵的奧德領地，在入冬時也差不多是這麼冷呀？」

而青年的臉龐之僵硬，就連葛斯伯和傑拉爾都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盧斯蘭勤勉的工作態度，似乎已經在王宮內流傳開來了。他像是在彌補一病不起的八年時光一般，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處理各項政務。他投入的心血之多，甚至連關心王子身體狀況的侍者們都央求他能稍作休息。

這時，堤格爾也察覺到了人影的存在。

堤格爾雖然想把凡倫蒂娜從身上剝開，但她卻抱得死緊。而且不僅如此，堤格爾還從她的左手一帶感受到詭異的氣息。

「——來到我手邊吧，艾薩帝斯。」

凡倫蒂娜以嚴肅而低沉的語調輕聲說道。側首感到不解的堤格爾，隨即在眼角餘光瞥見了空間扭曲的現象。在她手中的油燈照耀下，堤格爾清楚看見了理應空無一物的空間憑空冒出了一道道龜裂。

「那東西」無聲無息地從龜裂的另一頭出現了——黑髮戰姬伸手一握，讓原本不存於該處的物體固定成形。

那是一柄有著駭人外型，並散發著神祕氣息的長柄巨鐮。彎曲刀刃由漆黑與深紅兩色構成，在油燈的火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輝。讓人聯想到月牙的銳利刀尖，令堤格爾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還請你乖乖地不要亂動噢。」

淘氣地對青年這麼笑著說完後，凡倫蒂娜隨即在握著龍具的那隻手上使力。

「——虛空迴廊。」

忽然間，堤格爾感受到全身上下都被一股近似飄浮感的奇妙觸感所包覆住。

而就在下一瞬間，堤格爾和凡倫蒂娜便從他們所在的位置消失了。

他眼前一黑，接著鞋底傳來了踩到實地的觸感。

臉上開始感受到空氣的同時，堤格爾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房裏的正中央處。當然，凡倫蒂娜也在他的身邊。

「到了，這裏就是我的房間。」

黑髮戰姬甜甜地笑著，從堤格爾身上抽開了身子。青年吁了一口氣，問道：

「剛纔那是龍技嗎？」

堤格爾曾聽說過，凡倫蒂娜擁有能在轉瞬間移動到另一處空間的龍技，而他剛纔也親身經歷過了。

「由於還在禁足期間，想悄悄招待男士進屋，就只能用這個手段了。」

堤格爾環視一圈，發現這裏似乎是寢室。在暖爐裏熊熊燃燒的柴火照亮了室內，並溫暖了空氣。在附有篷頂的牀鋪旁邊，看得到堆積如山的書本。

「要是被看守發現我在這裏，你打算怎麼辦？」

「雖然那對我來說很尷尬，但對你來說也是相當不妙的場面呢。我應該會輕描淡寫地解釋『是因爲被您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吧。」

「我沒辦法向你承諾。」

「這樣的說法有點不對。」

凡倫蒂娜回頭望向暖爐，繼續說了下去：

凡倫蒂娜聳了聳肩。

「你知道他人在何處？」

在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裏，堤格爾陷入了迷惘之中。最後，他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這裏可是吉斯塔特，而不是布琉努喲？」

「光是在奧斯特羅德施行善政，是沒辦法使其富庶起來的。」

「……真遺憾。」凡倫蒂娜聳了聳肩，只回了這短短的一句。

一旦得知了嘉奴隆的力量和目的，堤格爾肯定會想動身阻止他。凡倫蒂娜正是預料到這點，纔會刻意告訴他的。堤格爾搔了搔自己深紅色的頭髮。

「我襲擊蘇菲亞的原因其實很單純，就只是我和她的利益並不一致罷了。」

堤格爾單刀直入地問道，對此，凡倫蒂娜則是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望向青年。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幫你。因爲是你先動手的。」

「就算會讓布琉努捲入其中，我也會挺身而戰。我想，這應該是最好的選擇吧。」

堤格爾雖然以詫異的表情望向她的側臉，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他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場面聽到那名男子的名字罷了。

凡倫蒂娜的話語驟然帶了些許冰冷的氣息。

「至於更進一步的疑問，你不妨親口向他詢問吧。」

她盯著暖爐的柴火，在沒有任何前言的狀態下開門見山地說道。凡倫蒂娜依舊對大爲喫驚的堤格爾露出側臉，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能請你至少保持中立的立場嗎？」

「這就要看你想在這個國家謀求什麼而定了。」

也許是預測到堤格爾會這麼回答了吧，凡倫蒂娜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你的目的是什麼？」

黑髮戰姬的問話方式，不知爲何有些像是在調侃青年人的長輩。

「那個人擁有能吸納魔物的力量。他以那股力量吸納了好幾頭魔物，其中也包括了你知道的芭芭·雅加和沃加諾伊。」

「若你願意這麼做的話，我或許可以告訴你關於嘉奴隆公爵的一些事喔？」

凡倫蒂娜走到了沙發旁邊，回頭對堤格爾說道：

若是如此，堤格爾就得協助艾蓮等人才行。他雖然還不清楚該怎麼利用自己身爲布琉努英雄的立場，但想必會有不少能派上用途的場面吧。而凡倫蒂娜正是看出了他的價值，纔會在這個節骨眼找上堤格爾。

「以你現在的身分，說不定會把整個布琉努拖下水喔？即使如此，你也在所不惜？」

青年沉吟了一聲。也許是因爲她的理由相當實際的關係，堤格爾並沒有太過喫驚。他比較了從莉姆聽來的菲尼莉雅的夢想，發現其中確實有重疊的部分，同時，他也明白了凡倫蒂娜之所以會和蘇菲產生利益衝突的原因。

在兩年前的布琉努內亂中，要是堤格爾率領的銀色流星軍敗北的話，亞爾薩斯應該會化爲一片焦土吧。而他的領民們肯定也會遭人擄去，淪落到與奴隸無異的待遇。

——所以她纔會告訴我嘉奴隆的事啊。

凡倫蒂娜抵著嘴角，像是在思考般讓視線在空中游移。

「若只是這樣的話，應該不至於和蘇菲產生利益衝突纔對吧？」

堤格爾斂起一閃而過的笑容，以嚴肅的神情繼續說了下去。

「你要是今後還打算對蘇菲或是莉莎她們出手，和我的利益就不會一致了。」

蘇菲治理的波利西亞位於吉斯塔特南方，離奧斯特羅德相當遙遠。

堤格爾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來回抓著自己的紅髮。雖然他大可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但還是覺得有必要給個答覆。他認爲，就像凡倫蒂娜坦承了野心那般，自己也該道出內心的覺悟纔行。

「『認識』是嗎……也對呢，我們的交情大概就是如此吧。」

「說起來，你好像認識那個男人啊。」

「我……想要守護重要的那些人們。過去的我只需注視亞爾薩斯即可，但現在的我已經不能那麼做了。」

凡倫蒂娜看向青年，以可愛的動作輕輕側首。

「——可以請你站在我這一邊嗎？」

她的口吻就像是在談論不再喜愛的娃娃般，顯得相當冷漠。

「所謂的兩名戰姬，指的是你和菲尼莉雅嗎？」

聽到凡倫蒂娜的話語，堤格爾的腦中隨即浮現出艾蓮的臉孔。撇開下一任國王的身分不提，對青年個人來說，他想在這個國家得到的，其實也就只有艾蓮一個人而已。此外，對艾蓮來說，無論是蘇菲或是莉莎，都是她相當重要的人。

黑髮戰姬再次確認起青年的意志。堤格爾點頭說道：

「和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同，你是個貪心的人呢。不覺得『重要的人』的數量多了點嗎？」

青年的腦海裏浮現出艾蓮的笑容。初次借用她的力量，是和襲擊亞爾薩斯的薩安·泰納帝交手時的事。但在那之後，他總覺得自己還是向艾蓮欠了一筆又一筆的人情。

在這之後，她就不做任何回應了。

換作是艾蓮或蘇菲，她們會怎麼回答呢？若莉姆和米拉在場，又會給我什麼意見呢？要是莉莎和奧爾嘉的話……

「我對此有所自覺。」

「難道說，嘉奴隆打算代替魔物實現它們的計畫嗎？」

「真沒辦法。那麼，能請你說說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嗎？」

「你不想知道嘉奴隆公爵身在何方嗎？」

「正確答案。」凡倫蒂娜輕輕地敲了一下掌心。

「至少我沒聽她說過啊。」

堤格爾曖昧地回應道。雖然說起來容易，但那絕對是一條漫漫長路。光是要在王宮裏奠定地位，就是相當困難的目標了。

「這可真難辦呢。」

「預定行程？」

「在王宮獲得一定的地位，並藉此推動各種政策，也是手段之一。比方說，我可以建造從王都直通奧斯特羅德的道路，藉以增加人潮流入。雖說開鑿新路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得等上悠久的歲月才能盼到結果，但若是能疏通王宮的管道，應該就能大幅縮短所需的時程吧？你同樣身爲治理領地的貴族，應該也曾想過類似的手段吧？」

凡倫蒂娜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而堤格爾則是暗想，這個女人絕對會加油添醋地大書特書一番。

「關於你想在吉斯塔特做些什麼、何時要回布琉努，以及回去後有什麼打算等等——請你把這些預定說給我聽。可不能說謊喲。」

堤格爾像是在審覈自己的每一個字句似地，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請殿下喝下的藥方雖然可以治癒心靈，卻會對身體造成莫大的負擔。若是持續過著操勞傷身的日子，那自然不僅是他的身子，連心靈也會一併受到影響。若是要處理政務的話，除非有充足的人手從旁輔助，不然勢必會超出殿下的負荷。」

魔物們的宿願——即是重塑這個世界。

「蘇菲亞沒告訴你嗎？我以爲她已經憑直覺猜到了呢。」

凡倫蒂娜沒回答青年的質問，而是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不過，我也不會是孤軍奮戰。就算我一個人解決不了問題，只要能商借衆人的力量，就一定可以克服難關。」

「不過，要是其中一名戰姬擁有過大的權威或是權力，那就會有些不妥。雖說這在吉斯塔特的歷史上是相當稀鬆平常的局勢，但蘇菲亞卻不喜歡這樣的狀況呢。」

這似乎是要和她一同入座的意思，雖然堤格爾有些傻眼，但他的身體目前還是受寒的狀態。迫於無奈的堤格爾只好遵從她的指示，在將沙發搬到暖爐前方後，兩人隨即並肩而坐。

「我希望能改變戰姬目前的立場。我不希望七名戰姬在國王底下齊頭並立，而是讓兩名戰姬輔助國王，其他五人則是乖乖聽令。」

堤格爾皺起了眉頭。

「這我明白。」

「那個男人是魔物嗎？」

「是的。」聽到凡倫蒂娜斬釘截鐵地這麼表示，堤格爾不禁愕然地注視著她的臉龐。黑髮戰姬將身子稍稍靠了過來，倚在青年的身上。

「其實就我來說，只要蘇菲亞不干擾我的話，我也打算置之不理呢。」

「我就是這麼走過來的。」

「我——會爲了重要的人，以及想保衛的事物而戰。」

這對堤格爾來說宛若晴天霹靂。雖然以一副不當一回事的口吻道出重大事實的凡倫蒂娜也令人喫驚，但她所說出的內容終究還是讓青年感受到衝擊。

「這個嘛，若只是透露這部分的話，應該無妨吧。」

堤格爾以自暴自棄的口吻回答道。

「我的目的，是讓奧斯特羅德富庶起來。」

凡倫蒂娜告知了她的目的，目的的真假姑且不論，但她肯定是認爲就算讓青年透露給艾蓮等人也不要緊，纔會說給堤格爾聽的吧。

最後，堤格爾問起盧斯蘭的事。也許該說是意料之中吧，凡倫蒂娜果然知道王子昏倒的消息。

「是不至於沒想過啦……」

堤格爾皺起了臉龐。所謂的「有點不對」究竟是什麼意思？

堤格爾沉默了下來。之所以沒辦法違背良心地說出「我願意」，是出於青年的人格特質使然。除此之外，他確實也對此感到糾結不已。

「把這個搬到暖爐前面吧。還請你幫個忙囉。」

「據他所言，魔物們已經不存在了。其中一部分被你們所滅，另一部分則是爲他所噬。即使如此，就如你也知道的那般，現在的王都依舊不斷髮生奇妙的現象，你覺得那是爲什麼呢？」

換句話說，即使身處禁足期間，她還是已經做好了與艾蓮等人正面開戰的準備。

凡倫蒂娜輕笑了一聲。

蘇菲恐怕是打算在掌握到確切的證據後，纔會向他們開誠佈公吧。堤格爾雖然是這麼想的，但他當然沒必要對凡倫蒂娜解釋得這麼詳盡。

凡倫蒂娜挑釁似地問道。爲了不讓她進入自己的視野，堤格爾直直地盯著暖爐看。他覺得若不這麼做，自己就會忍不住點頭。

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低喃一句後，凡倫蒂娜便開始說明起來。

堤格爾坦率地問道。回想起嘉奴隆那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和詭異的氣息，他實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那你會和我的利益一致嗎？」

「能請你堅守中立的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