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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火龍與雙頭龍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3.3萬 字

「……要我擔任特使嗎?」

蘇菲亞·歐貝達斯維持着屈膝的姿勢露出訝異的表情,疑惑地微傾着頭。

艾蓮或米拉等與她親近的人都稱呼她爲蘇菲。她身材高挑,留着一頭微卷的淡金色秀髮,雙眼如綠寶石般翠綠。優雅穩重的舉止和包裹在淺綠色禮服下的豐滿身材,就連同性也會爲之傾倒。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輝的鍚杖——她是別名「光華的耀姬」的戰姬。年僅二十歲,卻已經是在戰姬中年齡排行第三的前輩。

這裏是吉斯塔特王國的王都席雷吉亞。在王宮深處的謁見廳內,蘇菲跪在延伸至王座前的深紅色絨毯上,看着坐在王座上的老人。目前謁見廳裏只有蘇菲和這名老人在場。

「沒錯。雖然你纔剛在秋末的時候去過布琉努……」

這名老人是吉斯塔特的國王維克特。他灰色的頭髮和胡鬢使他顯得蒼老,而暗沉的膚色和缺乏活力的藍眼更讓人印象深刻,從華麗的絹服中伸出的手臂細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由於墨吉涅軍的侵略,布琉努國內的局勢似乎又產生變化了。而且從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前往征戰以來過了將近半年,假如戰況接近尾聲,那倒是無妨,但若是延長下去,就非得召回她不可。」

——這纔是最主要的理由吧,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蘇菲在心裏如此低語着,她不得不承認國王的想法確實有其正確性。

即便已經把公國內的政事委託能夠信賴的人去處理,但戰姬整整半年都不在自己的公國內,仍舊不是件好事。

這對國王來說,雖是個削弱戰姬權力的大好時機,但同時也得避免帶給全吉斯塔特王國不良影響的可能性。

「我謹代表不在場的戰姬向陛下的關心表示感謝。但艾蕾歐諾拉目前已經由琉德米拉·露利葉負責監督。考慮到兩人的交情,我想艾蕾歐諾拉應不至於做出未經思考的行動纔是。」

艾蓮和米拉關係之惡劣在王宮內人盡皆知。正因爲如此,蘇菲纔會對國王先是突然傳喚她,接着又說出這些話感到不可思議。

「你說的沒錯,那兩人的確不能算是感情融洽。」

老國王彷佛枯木互相摩擦般的嗓音顯露出些許無奈。

「但這也可能成爲本王無法得知某些情報的原因。關於這點,蘇菲亞,本王知道你和艾蕾歐諾拉交情匪淺,前些日子又去過布琉努,所以纔會命令你去辦這件事。」

「……謹遵陛下旨意。」

既然是命令,那蘇菲便無法再對此事多加置喙。她低垂着頭,反覆思索着國王這麼做的用意。

——竟然反過來利用艾蓮和米拉感情不好這點……

聽到蘇菲的話,凡倫蒂娜帶着柔弱的微笑緩慢地搖搖頭。

「這個季節的確很容易從小火演變成火災。更別說盧堤迪亞位於布琉努北方,吹來的風又乾又冷……就算如此,還是很難想像嘉奴隆公爵管轄的領土會發生這種事情。」

「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首先是因爲他們投降的戰場距離涅梅塔庫很近。這些士兵一旦失去武器和糧食,恐怕會淪爲盜匪。泰納帝可無法容忍他們在自己的領地內作亂,所以把他們帶到較遠的地方。

再者,他希望這些士兵投奔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會讓堤格爾的兵力暫時增加,但這些士兵的忠誠度並不高,而且對龍的恐懼感還深植心中,這些人在戰場上應該無法發揮太大的作用。

莉姆點點頭,對艾蓮的疑惑表示認同。根據派往該地的偵察兵所舌,泰納帝公爵的軍隊在攻破嘉奴隆軍後,目前正緩饅地往北前進中。

最讓他深惡痛絕的,便是軟弱或無能的人。

一道溫和的聲音打斷了蘇菲的思緒。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只見一位女性正朝着自己走過來。

聽到這句話後,不只是堤格爾,連坐在一旁的艾蓮等人也臉色丕變。接下來的內容恐怕都不是什麼好消息了。

「嗯……」

艾蓮率先開口。她神情凝重,抱着胳臂焦躁地晃動椅子。回答她的人則是馬斯哈。

蘇菲不明白國王想介入到什麼程度。她雖然打算將事情辦至最妥,但同時也只能向諸神祈禱,希望國王不會干預得太深。

「——這不是蘇菲亞·歐貝達斯嗎?」

「確定不是誤傳嗎?比如說城市某處發生小火災,卻誇大災情等等。」

這是龍具虛影艾薩帝斯。擁有「封妖之裂空」的別名,其能力據說可以一瞬間前往任何地方,連蘇菲也感到難以置信。無論距離多遠、前方有多高多厚的牆,艾薩帝斯都可以將使用者傳送到目的地。

她一邊用手遮住自己的嘴角,一邊疲憊地嘆了口氣。

堤格爾在腦中想像整個布琉努王國的地圖。亞爾堤西姆正好位於布琉努北部與中央之間,只要能拿下這裏,就等於是掌控了北部絕大部分的貿易活動。

堤格爾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但一看到臉色蒼白的蕾琪自方纔就悶不吭聲的模樣,堤格爾立刻恢復爲平常的神態。和自己與其他人相比,蕾琪所遭過的打擊更大。

艾蓮厭惡地冷哼一聲。米拉也皺起眉頭。

天亮之後,佩爾許堡壘的會議室內籠罩着緊張和不安的氣氛。圍坐在桌子旁的成員有六人,分別是堤格爾、艾蓮、莉姆、馬斯哈、米拉和蕾琪。

堤格爾轉頭看向艾蓮和米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凡倫蒂娜低頭考慮了一會兒,立刻就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微笑。

「如果剛纔的內容屬實,那還真是不尋常呢……」

老隨侍的用詞讓堤格爾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但隨即一臉認真地思考起來。

蘇菲離開謁見廳後,在走廊上緩慢步行,同時陷入沉思。

「……我的提議有這麼糟糕嗎?」

泰納帝軍隊在接收了近兩萬名降兵後,變成了超過四萬人的大軍。但在遠離涅梅塔庫,來到王都附近時,外表嚴峻的黑髮公爵便開始無情地削減兵力。

首先,蘇菲一直對凡倫蒂娜這副體弱多病的模樣感到懷疑。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她認爲這只是一種僞裝。其次,關於凡倫蒂娜的目的,她也想盡可能地掌握多一些情報。因爲凡倫蒂娜不怎麼在衆人前露面,所以能摸清她底細的機會非常少。

問完話讓男人離去後,堤格爾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次我也不得不認同這傢伙的意見。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

其次,對泰納帝來說,我方同伴增加太多並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爲他必須將奪取的領地再分配給跟隨他的同伴。

「我不需要貧弱的士兵。但一一處死他們只會浪費我的時間,任由他們逃往遠方就好。」

正當衆人陷入苦思之時,原本一臉憂愁默默佇立在一旁的巴多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堤格爾面前。

但就軍隊的立場來說,這些商人也許是敵人的密探,既然碰上了可疑人士,豈有視而不見的道理。另外,要是遇上所謂素行不良的軍隊或傭兵團,就絕不只是問話跟調查行李這麼簡單了+。

她所統治的奧斯特羅德位於吉斯塔特王國的東北方,平常凡倫蒂娜總是以健康狀況不佳爲由不常出國。

主要部隊是由堤格爾、馬斯哈和奧傑子爵所率領的士兵,再加上艾蓮的萊德梅里茲軍與米拉的奧爾米茲軍所組成的聯軍。讓外國軍隊擔任主要部隊的作法曾在內部引起一陣不滿,最後由馬斯哈出面說服了其他人。

他已經擁有兩萬五千名士兵和五頭龍。現在人數又擴增將近一倍,這代表所需的糧食和燃料也會隨之增倍。他並非無法負擔,只是並未在那些降兵身上找到必須這麼做的價值罷了。

——不是泰納帝公爵下的手嗎?那會是誰呢……?

「殿下,我們接下來的行動並不會因此改變,總之還是先去亞爾堤西姆一趟吧。」

隨着他們一天天地前進,得到的情報就愈多,準確度也逐漸提高。如果偶然在路上遇見商隊或旅行者,堤格爾便會在營帳內招待他們,一邊用餐喝酒,一邊向他們打聽消息。

天上覆蓋着一層薄雲,風依舊寒冷,但已經不再像刀割般刺骨。路旁不時可看見淡紅色的花朵綻放,彷彿在訴說着冬天即將結束。

看在蘇菲眼裏,凡倫蒂娜簡直就像是內心懷着某種不爲人知的野心、伺機而動的謀略家。

米拉歪着頭問道。馬斯哈一邊摸着灰色的鬍鬚,一邊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然而,最主要的理由,還是泰納帝告訴士兵們的這句話。

帶有一抹藍色的黑髮搭配雪白的玫瑰,營造出了清純的形象。紅色與紫色的玫瑰替純白的禮服增添了些許色彩。再加上感覺與這身裝扮格格不入、卻又與其融爲一體,還增加了神祕感的一把長柄巨鐮——

艾蓮、米拉和巴多蘭在這種場合也會一同出席。

「好像是領主大人戰敗之後就發瘋了,不只是自己的宅邸,還在城市各處放火……亞爾堤西姆外圍的城牆有五道門,但據說那些門全都被封住了。」

「凡倫蒂娜……」

「銀色流星軍」於翌日自佩爾許堡壘啓程。原訂三天後出發,但他們決定提早動身。

蘇菲和凡倫蒂娜並肩走着。蘇菲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但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她之所以邀請不是特別親密的凡倫蒂娜,是有原因的。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呢?」

有的國王會處心積慮地想削弱戰姬的權勢,但也有國王是表面上相當寬容,心中卻有一條絕對不能跨越的底線。

「如果是大都市發生火災,可以推測有可能是敵軍所放的火……但泰納帝公爵的軍隊應該還在王都尼斯以南的地方吧?」

就算她偶爾出現在衆人面前,也會因爲身體不適等理由,很快就回去了。

「一直悶在自己的公國裏,總是會有些資訊掌握不到嘛。不論是王都還是王宮,對我來說都太熱鬧了,讓我覺得很疲倦。」

蘇菲瞪大了她那翠綠色的雙眸,驚訝地脫口而出:

「真是辛苦你了。要是你的身體狀況再好一點,就可以更自由地使用那把龍具了。」

但兩人的反應看來並不贊同。艾蓮眉間深鎖,米拉則眯起眼睛抬頭看着堤格爾。

更何況只要一收留他們,堤格爾所率領的銀色流星軍所耗費的糧食和燃料,必然會一口氣暴增許多。

「只要目的地愈遠,使用龍具時所耗費的體力就愈多。像我這種沒什麼體力的人,使用起來就更喫力了……前陣子我從自己的房間移動到隔壁房間後,還昏睡了三天才恢復精神呢。」

「好久不見了,蘇菲亞。」

而蕾琪之所以沒有一同出席,則是出自於堤格爾的體貼。目前他最想得知的是關於盧堤迪亞的詳細情況,既然不確定會得到怎樣的回答,那就無法讓她出席。

蘇菲看穿了維克特國王的目的。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不只維克特國王,吉斯塔特的歷代諸王也經常這麼做。

——況且,如果城市被燒燬的消息屬實,在那裏一定會有旁徨無助的居民。我想盡可能地幫助他們。

畢竟馬斯哈忙着統帥整支軍隊,莉姆和盧裏克必須指揮萊德梅里茲軍,傑拉爾也因爲要管理後勤部隊而無法離開自己的崗位。

「搶地盤戰爭嗎……」

「似乎就是字面上所說的那樣,嘉奴隆公爵放火燒了自己的城市……」

名爲凡倫蒂娜的美女微笑着說道。而她的笑容也帶着一抹纖細易碎的嬌弱鹹。蘇菲愣了一下,也跟着露出笑容。

蕾琪打起精神露出笑容,輕輕地點頭致謝。

「沒辦法呢。」

在銀色流星軍沿着通往盧堤迪亞的街道前進的同時,堤格爾也不時地朝各個方向派出偵察兵。有些部隊的任務只是爲了製作附近地區的地圖,有些部隊則是負責探查泰納帝軍的動向。而其中當然也有調查盧堤迪亞現況的部隊。

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和蘇菲同樣是戰姬之一,別名爲「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之所以會有兩個姓,是因爲她出身於貴族之家。

「兩天後我們就會踏進盧堤迪亞了,泰納帝公爵的軍隊也會經過王都尼斯持續北上……」

「是啊,好久不見了。你怎麼會來王宮?」

凡倫蒂娜一邊疼惜地撫摸着巨鐮,一邊感嘆道:「爲什麼這孩子會選上我呢?」

「少主,雖然我不是很懂這些複雜的事情,但所謂的搶地盤戰爭,在還沒踏上敵人根據地之前是無法分出勝負的。」

——我能夠從這個人口中問出什麼消息呢……

「你會來王宮真是難得呢,如果不急着離開,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蘇菲此時改變了話題。

他處死了旗下士兵超過一千人的指揮官,以及擁有爵位和領土的貴族。從剩下兩萬名的士兵手中奪走其武器和鎧甲,沒有給予任何糧食便放逐了他們。

身經百戰的兩名戰姬都表示反對,讓堤格爾內心也不禁有些動搖起來。

蘇菲綠寶石般的雙眼望向凡倫蒂娜手中的巨鐮。

除了這些軍隊外,還有之前與墨吉涅軍交戰時加入陣營的騎士團與貴族率領的士兵。

「其實這也是我聽別人說的。」

堤格爾也派人調查他們的私人物品,但都是在彼此的見證下進行,他就連一枚銅幣也沒有私吞。這麼做很耗費時間,但他已經命令大部分的士兵繼續前進,所以並未造成什麼問題。

——陛下是想以我和艾蓮交情好爲藉口,來插手戰爭的善後事宜吧……

國王之所以選擇任命蘇菲,或許正如他所說,是因爲蘇菲纔剛以特使的身分從布琉努回來。

「老實說,這是步險棋。是個賠率很高的賭注喔。」

堤格爾仍立刻重整情緒,在連番詢問下得知了更詳細的情況。

「所謂的城市燒了起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看起來似乎是商隊領袖的中年男子,在回答時竭盡所能地表現得深藏不露。他會這樣虛張聲勢是很正常的,因爲在旅途中碰上軍隊或傭兵團的商隊和旅行者,都必須作好可能會被洗劫一空的覺悟。

——要踏上敵人的根據地,這麼說倒也沒有錯……

男人爲了保險起見先說了這麼一句,才吞吞吐吐地開始說道:

其實公國內有設置專門與布琉努王國接洽的外交官,但因爲戰姬的地位僅次於國王,受接洽的國家也不至於隨意敷衍,所以戰姬比任何人都還要適合擔任使者。

「要是你不介意,請務必讓我參加。」

但只有他的兒子例外。

堤格爾爲了讓她安心而笑着說道,但內心卻不由得感到諷刺。就算蕾琪是公主,但在場衆人都沒有要完全倚賴她的意思。而這也無意間讓在場所有人感受到的打擊稍稍減弱些。

無論是不是已經毀於火災,亞爾堤西姆依舊是盧堤迪亞的核心都市,也是嘉奴隆公爵的宅邸所在地。若是能在該處升起「銀色流星軍」的軍旗,確實是有政治性的效果。

——維克特陛下明顯是前者。

泰納帝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收留他們的意思。

「哦,我們是從盧堤迪亞來的。」

「我聽說盧堤迪亞的亞爾堤西姆發生火災,你們知道詳情嗎?」

但泰納帝依舊假裝收容他們,帶着軍隊來到這裏,其實是有其原因的。

「那是能代表布琉努的貴族所居住的北部最大都市吧?那裏的居民應該多出我們人數一倍以上,這實在不是我們能應付得來的。」

「假設燒燬的部分佔整座都市的一半,那肯定堆滿了成千上萬的屍體,這代表將會有爆發瘟疫的隱憂。但最讓人擔心的,其實是泰納帝公爵的軍隊有可能趁我們忙於安置居民時突然現身。」

艾蓮和米拉兩人說的都很有道理。更何況銀色流星軍本身的糧食和燃料也並非十分充裕。

「那透過殿下或馬斯哈卿上報王都,請他們送些糧食或水、柴薪等必要物資過去怎麼樣?」

眼見堤格爾拚命地思考替代方案,艾蓮聳聳肩,誇張地嘆了口氣。

「唉。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們也會覺得良心不安呢。向王都申請支援是個不錯的點子。對了,呼籲治理附近地區的貴族或駐守在堡壘的騎士團前往救援如何?」

「真難得你竟然會提出這個不錯的想法。這麼一來,也可以從他們的反應判斷要不要邀請他們加入我方吧。」

「喲,沒想到你的嘴還吐得出落水狗吠以外的聲音啊。這該不會是要發生什麼大天災的前兆吧?」

「如果真的發生大天災,那一定是你想了什麼鬼主意造成的吧。外表看起來雖然很完美,但沒多久就漏洞百出,很符合你的作風嘛。」

兩位美少女的表情在轉瞬間便失去了活潑可愛的氣質,互相用手肘頂撞對方,狠狠地瞪着彼此。兩人的龍具所釋放出的風和寒氣互相交纏,營帳內頓時籠罩在足以便人發抖的冰冷空氣中。

「拜託你們別吵了,你們的意見對我來說都很有幫助喔。」

堤格爾拚命地想勸架,但這句話卻造成了反效果。

「應該是我的意見比這傢伙有用吧?要是對新來的太好,她可是會得寸進尺的喔!」

「對於這個只能拿資歷稍長來吹噓的老人家,你可別費太多心思喔,堤格爾。」

知道接下來鐵定沒完沒了的堤格爾,用眼神示意強忍室內寒風的巴多蘭到外面稍等。然後堤格爾再次打起精神應付這兩個人。

最後他花了將近四分之一刻鐘,才讓兩人的爭執告一段落。

翌日,銀色流星軍在距亞爾堤西姆一天半步程的草原上停止行軍。原因是他們自偵察部隊的報告得知,泰納帝軍也同樣在這附近朝亞爾堤西姆挺進。

「泰納帝公爵的軍隊目前位於距離我方五、六十貝魯斯塔(約五、六十公里)之處。如果雙方再繼續前進的話,恐怕今日內兩軍就會碰頭了……」

堤格爾此時下令停止前進,並在原地紮營。他必須讓士兵紆解一下長時間行軍所累積的疲勞。

除此之外,他得重新整編軍隊。大約三天前開始,他們不斷在路途上遇到原本跟隨嘉奴隆公爵的士兵們,這些士兵表示想要加入堤格爾的軍隊,而今其人數增加到了七千人。

「這沒什麼好介意的,不過是適才適用罷了。還有,話先說在前頭,你是統帥,不可以隨便出手喔。」

負責維護城市治安的衛兵們努力地想撲滅火勢,居民也加入了幫忙的行列,但大火還是將整座城市吞噬般不斷延燒。從日出到日落,在高掛天空的明月也逐漸沒入西方地平線之際,這場大火才終於平息。

「這麼做是爲了拯救亞爾堤西姆嗎?」

聽到兩位戰姬都表示反對,堤格爾便轉頭看向莉姆和馬斯哈。但還是沒有得到自己所期待的回答。

「堤格爾,你爲人民着想的心情固然呵貴,但這不代表對所有的事情都行得通。還是等打贏泰納帝公爵再來考慮吧,或許到了那時情況又會有所改變。」

在此同時,嘉奴隆已死的消息傳遞了整個布琉努王國北部。不只是盧堤迪亞境內的各個城市,其他追隨嘉奴隆,卻沒有參加這場戰爭的貴族們也深受打擊,全都陷入不安與慌亂的窘境之中。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在豎立着布琉務王國的紅馬旗、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還有馮倫家跟萊德梅里茲軍旗的統帥營帳內,堤格爾等人召開了軍事會議。

『你還不打算爲自己的兒子以鐵靴踐踏亞爾薩斯一事致歉嗎?』

若真要說有任何徵兆的話,只有兩個。其一是不斷往返嘉奴隆公爵宅邱與北門的馬車,其二則是嘉奴隆手下的士兵在亞爾堤西姆各處設置了數十座燃料倉庫。

時間正值深夜,大部分的人都來不及逃生。就算想從屋內飛奔而出,大多數人也都被大火擋住了去路,幾乎沒有人能夠幸運地抵達城門。

「士兵之間的耳語增加了。像是『糧食怎麼了,是被敵人搶走了嗎?』『是因爲沒用的同伴拖累我們嗎?』『明天我們該喫什麼啊?』之類的話。而且逼近眼前的敵人愈是強大,士兵們就愈容易出現逃避的想法!」

傑拉爾連珠炮似地說了這麼多,逼得堤格爾也只能不斷地承諾會嚴格執行。只要泰納帝軍還在附近,他們就無法再收容更多的士兵。因爲誰也無法保證那些人不是泰納帝軍的士兵所僞裝的。

雖然已是冬末時節,但深夜裏的河水相當冰冷。火焰乘着乾風,在河岸旁築起一道又高又長的火牆,壓縮了逃生的路徑。大部分的人不是溺死,就是因爲吸入過多濃煙或熱氣窒息而死。

艾蓮輕描淡寫地說道。堤格爾一臉苦澀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對戰姬低下頭。

「事到如今我已別無所求。虧我們能把雙方的兵力差距縮短到這種程度。」

在她們的鼓勵之下,堤格爾也笑着目送兩人離開。內心卻感到不安。

這些沒被泰納帝軍或銀色流星軍收容的人們,可說是徹底失去能夠依靠的領導者,只能在布琉努的大地上到處遊蕩。

兩萬人的銀色流星軍與兩萬四千人的泰納帝軍,在此展開對峙。

亞爾堤西姆納入布琉努王國的版圖並逐漸開發,在原有的城鎮外圍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住宅區與店家,但在中心附近的景觀卻仍是一如往昔。

第一次是因爲狩獵而在深山中迷路,碰上了野生的龍。第二次則是與薩安交戰的時候。

這兩件事都持績了四、五天。這幾天之內,有些直覺比較敏銳的人早已收拾好所有家當,帶着整個家族離開這座城市。但這些人只佔了極少數,絕大多數的居民還是過着一成不變的日子。

自亞爾堤西姆往東南方前進,可以看到一片名爲維萊克雷納的平原。平原的南北兩側皆爲森林,中間有一條連接兩片森林的河川,東方則有一座小山丘。

在率領吉斯塔特軍前往右翼時,艾蓮笑着這麼安慰堤格爾。米拉也露出可愛且無所畏懼的笑容說:

負責分配糧食或調配武器的傑拉爾,奧傑在向堤格爾報告時,耳邊的太陽穴還因爲憤怒而不停跳動着。雖然其兇狠的態度讓堤格爾有些畏縮,但他還是瞪大雙眼對這名褐發青年問道:

「也是……」

「在墨吉涅軍越海入侵我國時,我聽說是泰納帝公爵率領軍隊保護沿海都市的。」

第一把火是在深夜凌晨點燃的。地點是嘉奴隆那棟三層樓的宅邸。它蓋在居高臨下、飽覽街景的位置。整座豪華宅邸就這樣被火焰吞噬,搖曳的火舌以暗夜爲背景熊熊燃燒。

於是,雙方的談判彷佛早已註定好似地宣告破局。

「請你放心吧。艾蕾歐諾拉大人和琉德米拉大人是不可能會輸的。」

「如果我站在泰納帝公爵的立場,也會選擇優先殲滅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對現在的他來說,重建都市不是什麼非得立刻處理的問題。只要他贏得這場戰爭,也可以說是你出手妨礙,藉此規避一切責任。」

若泰納帝的目標是掌握布琉努王國的霸權,那亞爾堤西姆勢必會成爲他的囊中物。要是能夠早日重建這座城市,他應該不至於拒絕才對吧。

中央部隊幾乎都是前嘉奴隆軍的士兵,由堤格爾親自指揮,身旁則跟着馬斯哈和莉姆。右翼是艾蓮與米拉所率領的吉斯塔特軍,左翼則是在與墨吉涅軍交戰時便跟隨堤格爾的貴族軍隊或騎士團。

事實上,他們無法判定泰納帝的承諾有幾分可信。就算他說會保障貴族們的領土或爵位,但對於一開始便支持堤格爾的馬斯哈或奧傑,泰納帝恐怕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即便泰納帝現在不會對他們下手,也無法保證一兩年後仍是如此。

莉姆面無表情思考着,馬斯哈則回答了她的問題。

「但是,殿下……」

艾蓮這麼說道,米拉也搖了搖頭。

另一方面,在先前的戰爭中敗給泰納帝軍的嘉奴隆軍士兵們,則完全四散瓦解了。

「……還是先跟泰納帝公爵提出休戰的要求吧?」

簡單來說,只要獻上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項上人頭,他便會寬恕其他貴族們,保證他們的領土和爵位都不會遭受影響。

泰納帝公爵的使者捎來的訊息,是在這樣的戰爭中相當常見的要求。

接着,彷佛以此爲信號般,其他設置在城市各處的燃料倉庫也全都着火了。放着成堆柴薪與裝滿油脂的木桶的倉庫立刻化爲一團火球,在北邊吹來的夜風煽動下,火苗飄向四方,火勢在一瞬間蔓延開來。

從北方吹來的寒風成爲了助長火勢的最大推手,使亞爾堤西姆東南方的街區幾乎徹底被燒燬。

每個人所說的都很有道理,是堤格爾的要求太強人所難了。若是在此堅持己見,只會讓追隨自己的兩萬名士兵暴露在危險之中。這麼一來就本末倒置了。

「泰納帝公爵對外宣稱自己擁有四萬大軍,這應該是在虛張聲勢吧。」

『另外,我對於干涉吉斯塔特王國內政一事毫無興趣,希望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與琉德米拉·露利葉兩位戰姬能儘速率兵返回吉斯塔特王國。』

於是堤格爾便接受了艾蓮這項充滿挑釁的提議,讓使者帶着以下的回覆離開。

如果敵軍相信了,就會對雙方的兵力差距感到害怕。實際交戰時,也會疑神疑鬼地擔心對方是否將部分兵力埋伏在某處。當然,爲了騙過敵方的偵察兵,增加軍旗讓人數看起來比較多的小手段也是多有所聞。

「應該承擔責備的人是我,請你不要爲此而過度苛責自己。」

如果真有人能看出這個城市的領主的心思,知道他想把連同自己居所在內的城市整個化爲火海,那或許已經算是先知了。

當使者還在別的營帳等待時,艾蓮對堤格爾這麼問道。

「假設那是加了胡蘿蔔、豆子跟馬鈴薯一同熬煮,再用鹽調味的湯好了。光是少了豆子,就會讓兩成士兵心生不安。如果只是鹽放少一點,因爲每個人的味覺感受不同,所以還能矇混幾天,但也只要四、五天就會被發現。」

僥倖逃離火場的人們,必須面對的是與廢墟無異的城市,以及數也數不清的焦黑屍體。

「泰納帝公爵的軍隊裏有五頭龍。似乎只讓軍隊一直進攻就結束戰爭了。」

相較於我方局勢,泰納帝公爵還能遊刀有餘地返回涅梅塔庫補給或重新編制軍隊。

宣稱自己的兵力比實際數量還多的情況,在戰術運用上並不罕見。

提到龍這個單字時,只有堤格爾、馬斯哈和蕾琪三人的身體輕顫了一下。艾蓮和米拉的態度相當從容,莉姆雖然也緊張地板起臉,卻沒有顯露一絲驚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我知道了。」

米拉以近似閒聊的口氣這麼說,堤格爾只好苦笑着點點頭。

「或許有誇大之嫌……但綜合偵察兵的報告和傳言,看來兵力確實是有兩萬以上。」

「堤格爾,你打算怎麼做?」

「因爲根據我的粗略估算,人數增加了五成。士兵這種生物,對於自己的食物是否減少可是超乎想像地敏銳。就拿蔬菜湯來比喻——」

傑拉爾的眼裏多了幾分嚴厲,口氣也更加咄咄逼人。

他早已深切地見識過龍那讓人畏怖的強大力量。

——對於蕾琪隻字未提嗎……

「如果用上你的弓,確實可以更快收拾那些龍。但你位於前線所造成的不利因素更大。」

亞爾堤西姆的中央和東北部各有一條河川,很多人爲了逃離火舌而跳進河中,但最後倖存的人少之又少。

馬斯哈撫摸着灰色的鬍鬚,露出前所未見的爲難表情。還因爲手勁太大,馬斯哈看來都快把鬍子給拔下來了。

堤格爾點了點頭,在混沌的思緒中尋找適當的詞彙,謹慎地說道: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看來泰納帝公爵派出使者向我們接洽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難道泰納帝公爵的軍隊在與嘉奴隆軍交戰後,幾乎沒有耗損兵力嗎?」

銀色流星軍的陣型分爲中央部隊與左右翼,後方則是候補部隊。

堤格爾內心也是忐忑不安。因爲銀色流星軍的兩萬大軍組合只是一羣烏合之衆。

「嘉奴隆公爵已經不在了,不論對泰納帝公爵還是對我們來說,這應該都是最後的決戰吧。」

堤格爾希望能和艾蓮或米拉一同對付龍,但統帥的身分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居民們就算感到不安,還是無法輕易地離開自己長年定居的城市。

那是一幅足以讓人作嘔的恐怖景象。

蕾琪以充滿緊張的神色凝視着地圖。她的視線停留在亞爾堤西姆上,在場的所有人都想像得到發生在那座都市的是怎樣的慘劇。

堤格爾如此解釋,在場的人卻沒有給他正面的回應。

堤格爾緊握着掛在馬鞍上的黑弓,點了點頭。

「哦,那個就讓我和這傢伙來解決吧。士兵們拿那種東西可沒輒呢。」

當堤格爾正想對雷琪說「錯不在你」時,營帳外傳來了士兵要求會見的聲音。於是馬斯哈站了起來,走向外頭回應。老伯爵很快地回到營帳,面色凝重地說道:

「照這情況看來,感覺他會以接受休戰爲由提出其他要求呢……」

另外,他很有可能打算直接讓蕾琪從這個世上消失。畢竟泰納帝的妻子是國王法隆的侄女,雖不算是直系血親,他手中也已捏有具備王家血統的人物。若是在這裏除掉堤格爾,公爵便再無他慮。

「有必要這麼嚴格嗎?」

現在的銀色流星軍已經是支兩萬人的大軍了。

當堤格爾因爲囤想起過去而板起臉孔時,一旁的莉姆出聲呼喚他。

鐵靴爲鎧甲的一部分,在此指的是率領軍隊的意思。

亞爾堤西姆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早在布琉努王國崛起之前,這裏就已經是個小城鎮了。

換言之,以石塊堆砌的部分頂多只有房子的外牆。絕大部分的房屋,其天花板、樑柱、地板、大門和窗戶全都是木造的,再加上以前住宅之間幾乎未留間隙,只一眨眼的時間,火勢便延燒到隔壁的屋子。

馬斯哈說話時臉上還寫滿了不悅,看得出來正壓抑着怒火。

「別這麼愁眉苦臉的。明明不是在吉斯塔特國內,兩名戰姬卻還破例一起戰鬥呢,這怎麼可能會輸嘛。」

「對方應該只是想營造出曾勸過我們投降的事實。既然如此,就向他們提出在氣勢上不會輸給他們的強硬要求吧。」

「再多一個人也不行。別說是士兵,連貓狗都無法收容了。請把加入我軍須滿足的條件設定爲一百柄長槍、五十匹馬和五十天份的糧食擇一。」

當然一股的居民心裏也深威不安。畢竟嘉奴隆是位殘虐無情的領主,只要他高興,不論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雖然只是謠言,但嘉奴隆軍在遙遠南方被泰納帝軍打敗的消息,已經傳進了居民的耳中。

一道冷靜的嗓音傳進堤格爾耳中,原來是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蕾琪開口了:

堤格爾環顧在場的同伴後,說出了這樣的提案。率先反應過來的人是艾蓮,她鮮紅的雙眼目光銳利地看着堤格爾。

「嗯。我還是要照例提醒兩位,千萬要小心喔。」

傑拉爾猛然彎腰探出身子,即使手裏捲成一捆的文件已經被捏得扭曲變形,他還是滔滔不絕地往下說:

「你的想法很正確,但泰納帝公爵恐怕不會接受。」

「乾脆趁這個機會,向他提出你剛纔所說的休戰要求吧?」

堤格爾不認爲他會在蕾琪身上多費心思。

「堤格爾,就算你現在提出這個要求,對方也只會懷疑這是你在爭取時間的手段。因爲你可以透過擊退墨吉涅軍樹立起的聲望來招募人馬啊。」

「馬斯哈卿。敵人的情況看起來如何?」

「他們相當冷靜呢。雖然現在龍被安排在後方……但聽說他們在與嘉奴隆公爵的軍隊交戰時也是這樣,所以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刻意讓敵人擊潰自己的中央部隊,再將龍引至前方,一口氣粉碎敵軍。這就是泰納帝軍策劃的戰術。

而泰納帝軍在兵力分配上幾乎與銀色流星軍如出一轍。

中央是一萬名步兵。左右翼各五千。中央部隊後方穩坐着宛如攻城武器般的五頭龍,再後方則是泰納帝公爵本人所在的本隊四千人,其中有三千人是騎兵,同時也是候補部隊。

之所以不在陣型上出奇招,是因爲公爵那可稱爲狂妄高傲的自信。他們的人數原本就在敵軍之上,沒有必要使出奇招。只要從正面進攻,直接摧毀敵軍即可。

時間來到早晨與中午之間,太陽正朝着頭頂的天空緩慢爬升,盤據在地上的寒氣也逐漸散去。兩軍發出了鎧甲碰撞的聲音,開始往前移動。

銀色流星軍這邊是由吉斯塔特軍率先衝出,朝着敵軍一齊射出箭雨。泰納帝軍停止前進,舉起大盾防禦攻擊。

無數道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便士兵們縮起身子,數十人被箭射中而倒下。但泰納帝軍本身的隊形絲毫沒有出現破綻。

用盡箭矢的吉斯塔特軍往後撤退,隨着號角聲響起,兩軍的中央部隊怒吼着陷入激戰——步兵之間的戰鬥乍看之下平分秋色。

舉起大盾防禦刺來的長槍、因而動彈不得的士兵,被衝上前的敵人一劍砍倒。但殺死對手的士兵還來不及品嚐勝利的滋味,頭顱便被戰斧劈成兩半。舉着戰斧的士兵在找到下一個目標前便被三方包夾,在一陣砍殺之後也倒臥地面。

殺與被殺的連鎖效應在戰場各處不斷髮生。每傳出一道慘叫聲,地上就多一具屍體,紅黑色的鮮血逐漸染紅了野草。

被開膛剖肚的士兵眼神空洞地癱坐在地上,拚命地想把掉出來的內臟塞回體內,但手中拿的卻是附近屍體的內臟。

戰鬥的理由不是爲了正義的大旗而屠戮對手,也不是因爲敵人殘暴無情才揮動武器,他們就只是爲了要活下去而已。不管是誰都舉劍劈砍、用槍突刺,或是揮舞斧頭與鐵錘。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的統帥所堅持的正義,以及與敵人交戰的理由。可是一旦拿着染血刀刃的對手站在自己眼前、以血洗血的廝殺就要爆發之際,那些事情就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他們的腦中只想着要活下去。

在兩軍的中央部隊正重複上演激烈的攻防戰時,右翼的吉斯塔特軍彷彿抵擋不住敵軍的攻勢般緩緩後退。發現到這點的泰納帝軍左翼趁勢往前逼進,但此舉正中吉斯塔特軍下懷。

避開敵人的注意力、帶着五百人脫隊的米拉,在此時對泰納帝軍左翼展開強烈的側攻。

而吉斯塔特軍也像在配合米拉的攻擊似地,展開了猛烈的反擊。泰納帝軍的左翼前線幾乎在一瞬間瓦解,被敵方壓制的他們,不得不暫時退開一大段距離來重整隊形。

——很好。

艾蓮一邊在吉斯塔特軍後方指揮士兵,一邊滿足地笑了起來。這時銀色流星軍在堤格爾的指揮下正緩慢地引誘敵軍轉移戰場。吉斯塔特軍的位置緊鄰着河川和森林,讓敵軍認爲他們行軍的動線受到了環境阻斷。

既然能夠使出三種攻擊方式,那同時也代表若無法精通這三樣,還不如使用單純的長槍來得輕便有效。但泰納帝卻能夠集合使用這種困難武器的人,組成一支專屬部隊。

剎那間,一道奇異的聲響傳進兩名戰姬耳中。這近似耳鳴且讓人感到極爲不快的金屬聲,讓艾蓮等人皺起眉頭面面相覷。但敵方並未給她們對這個聲音發表意見的機會。

「是啊,畢竟龍有五頭,可沒時間一個個奉陪。」

「凍結蒼穹!」

那等於是重現了偶爾在吉斯塔特北方颳起的冬季龍捲風。寄宿着寒風的暴風襲向只有龍羣的空間。它在地面劃出極深的裂痕,蹂躪着空氣,龍羣還來不及避開,便全身籠罩在冰刃的攻擊下。

艾蓮和米拉僅微微仰身往上看,但兩人的座騎卻不如她們鎮定,紛紛瞪大雙眼,一邊發出嘶鳴聲,一邊輕顫着身體。

從龍身旁逃開的泰納帝軍士兵雖然免去了被直接命中的危機,但就算只被寒氣餘波掃過,他們還是承受了非比尋常的巨創。只見士兵的鎧甲結了一層冰霜,身體因爲過度寒冷而不停發抖,雙腳如生根般動彈不得。

「請您快點習慣吧。只要想到這樣的時間不會維持多久,不也是一種有趣的經驗嗎?」

另一方面,艾蓮和米拉正迅速逼近剩下的兩頭龍。剛纔的地龍羣幾乎是擠成一團往前猛衝,所以相當容易對付,但火龍和雙頭龍卻是各自位於左右兩邊。

「打完這批之後,龍也該出來了吧。只要解決那些龍,本隊就近在眼前了。」

另外,艾蓮還發現了一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那裏有佩爾許、盧特司和卡爾瓦多斯騎士團守着,若非相當頑強的對手,我想是不會輸的。」

「……聽到你跟我說話的口氣這麼恭敬,總讓我覺得耳邊癢癢的呢。」

「話說回來,它們表現得真的很安分呢。就連我國也看不到這樣的情景……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啊?」

斧槍是爲了對付馬上的敵人而製造的武器。在槍尖兩側加上有如小小斧頭般的尖銳突起,可以用它施展出突刺、揮砍以及拖倒敵人的勾擊等三種戰法。

但長槍的尖端無法傷及艾蓮和米拉一絲一毫,不消一眨眼功夫,艾蓮與米拉已經粉碎了大盾,連人帶馬躍進敵軍中央。艾蓮一揮下長劍,便掀起一陣血嵐;米拉一舞動短槍,便噴濺出冰凍的腦漿。

「……什麼?」

一旦開始前進,對龍來說便無敵我之分。讓人聯想到神殿大柱的粗壯前腳高高抬起,像擊打股用力踩下。站在該處的泰納帝士兵連逃都來不及逃,便連同鎧甲被踩個粉碎,化作紅黑色的肉餅。

「方纔的地龍也是如此,我知道你們不是自願來到戰場的。但既然你們已經出現了,我就必須殲滅你們。」

米拉難掩厭惡之情地低喃道。艾蓮雖然沒有開口,但也有同樣的感受。

「——風影!」

「敵人的龍鱗片是什麼顏色?」

艾蓮和米拉幾乎異口同聲拋下這句話,接着便自然而然地朝自己鎖定的敵人策馬奔去。艾蓮是雙頭龍,米拉則是火龍。

「橫掃大氣!」

除此之外,堤格爾還對莉姆下了另一道命令。正因爲如此,莉姆纔會與堤格爾分開,轉而指揮候補部隊。

——雖然是在閃避時勉強使出的回擊,但沒想到艾利菲爾的刀刃竟沒有對它造成任何損陽。

她們的時間確實很寶貴。若是在此與龍纏鬥太久,泰納帝公爵本人便會趁機逃走。但除此之外,艾蓮等人還有另一個目的。

其中三頭有着土黃色的鱗片,還有一頭是讓人聯想到磚瓦的磚紅色鱗片。

「那邊的就交給你了。」

自巨龍嘴裏逃開的艾蓮降落地面後,便定睛觀察起雙頭龍的頭部。方纔她以「風影」逃脫的瞬間,也趁機揮劍砍向龍的額頭,但龍的額頭卻毫髮無傷。

艾蓮用力揮下艾利菲爾,米拉則將拉斐亞斯往前一刺。兩把龍具相互交錯,捲入寒氣的風到處肆虐,寒氣也緊緊纏繞在風中的利刃上。

自泰納帝軍與嘉奴隆軍的戰況聽來,可以明顯得知這些龍是相當寶貴的戰力。泰納帝軍的士兵應該也很清楚這點纔對。

但她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索這件事。

一旦失去戰姬,吉斯塔特軍一定會瓦解。我方和敵軍的士氣也會產生落差,而就人數來說依然是我方佔上風,勝率自然也會跟着提升。

吉斯塔特軍視泰納帝軍的左翼如破布,狠狠地從中撕爲兩片,衝進陣中盡情肆虐。跟隨兩位戰姬的騎士們也以不輸指揮官的氣勢英勇奮戰。他們在馬上揮舞着長槍,擊落、打倒和刺穿敵人。

「……你應該還能再戰吧?」

在龍羣即將衝向戰姬之時——

風伴隨着臭氣開始流動。五頭龍之中的三頭——擁有土黃色鱗片的地龍率先動了起來。

不想無辜慘死的泰納帝士兵互相推擠着朝左右逃竄。三頭地龍踩上士兵們清出的筆直道路,一邊咆哮一邊往前走。它們每踏出一步大地便劇烈搖晃,掀起一陣陣帶血的土煙。

——那就是戰姬的力量嗎……

黑髮公爵在泰納帝軍本隊裏面色凝重地觀望着戰況。

而比它們大上一圈的最後一頭,則是鐵灰色的。一眼望去似乎還混雜了些許黑色,那是鎖住那頭龍的巨大鎖鏈。

「雖然我也很好奇,但應該不是什麼正當的方法吧。」

而它們的爪子、牙齒和角都被寒氣凍成一片雪白,在風的切割下折斷碎裂。

隨侍巴多蘭帶着微笑看着兩人交談的情景。

他內心的驚愕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在場的除了他以外,大概只有斯堤德能依舊保持臉色不變,兩人極爲冷靜的態度讓幕僚們的情緒穩定了下來。

泰納帝毫不留情地下達瞭如此冷酷的命令。

「你如果落後了,我會一輩子拿這件事恥笑你喔。」

艾蓮和米拉並未表現出炫耀勝利的態度,因爲還有兩頭龍等着她們。兩人拉起繮繩策動馬匹,跨過龍的屍體向前奔馳。

現在她們兩人已經可以看到山丘般遙遙矗立在敵軍後方的五頭巨獸。

而他之所以沒有運用這個陣型,則是爲了讓龍退至後方,當作讓戰姬深入敵陣的誘餌。公爵認爲若戰姬有打倒龍的實力,應該會優先攻向龍纔對。

「您所說的我當然明白,可是……」

就在只差數十阿爾昔便能突破敵兵防禦之時,龍羣們發出了咆哮聲。這六道咆哮淹沒了所有怒吼、尖叫和武器碰撞聲,敵我雙方的人馬全都震驚地佇立原地。

「……是援軍啊……」

兩名戰姬一個揮着操縱風的長劍,另一個舉起帶有寒氣的短槍,毫無遲疑地衝進了敵陣。泰納帝軍的左翼雖然對突然出現在側面的敵人感到驚訝,還是將大盾排成一列,從縫隙刺出長槍迎擊。

過了半刻鐘(約一小時),太陽更接近天空中央時,戰場上起了變化。因爲泰納帝軍的左翼部隊,開始緊迫着艾蓮與米拉所率領的吉斯塔特軍發動攻擊。

就在吉斯塔特軍即將攻破左翼時,艾蓮突然皺起眉頭。或許是對手動用了候補部隊吧,敵人的兵種變得不一樣了。

她的雙腳抽出馬監,往上一跳,而雙頭龍也幾乎是同時驅動兩顆頭從左右攻向她。艾蓮所騎的馬分別被咬住馬首和臀部,隨着龍抬起頭的動作被撕裂成兩半。在一道沉重的悶響過後,便是一陣鮮血自空中撒向地面的單調聲音。

連鐵製刀刃都無法刺穿的龍鱗被砍出無數傷口,接着在一瞬間凍結並破裂。土黃色的鱗片彷佛枯萎的花瓣一片片凋零,從傷口流出的血凍結成血塊,化爲裝飾龍軀的紅黑色斑點。

「不過,可別以爲用這種東西就能阻擋我們了。」

「這句話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斯堤德頂着一如既往的蒼白臉孔咕噥道。四槍之陣是泰納帝公爵所發明的陣型,此陣以步兵爲主力,在之前的戰爭中屢屢創下輝煌的戰果。

聽到堤格爾的詢問,老騎士晃了晃矮胖的身軀,開口糾正這名年輕人。

「統帥大人,現在您是不能對我使用敬稱的。」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光景讓艾蓮茫然地仰頭看向巨龍。但在連一次呼吸都不到的時間內,回過神來的戰姬又再次揮下艾利菲爾。

「果然還是應該讓中央部隊使用四槍之陣進攻吧。」

發出低鳴的空氣逐漸往艾利菲爾集結,形成累積了無數道風刀的龍捲風。

——只有火龍和雙頭龍身上纏着鎖鏈,但看起來並不像是用鎖封住它們的行動。不對,照理說根本沒有鎖能夠束縛住龍啊。那究竟是什麼……?

即便身爲指揮官與其監視者,兩人卻都站在隊伍最前頭,把指揮全軍的任務交給後方的盧裏克。

就算逼近自己的巨大怪獸已經來到眼前,艾蓮和米拉仍舊面不改色。銀髮戰姬高高舉起長劍,將風捲起形成漩渦。米拉則壓低短槍,讓不斷從槍尖冒出的寒氣纏繞在自己身上。

至於這種武器的缺點,應該是因爲又長又重且難以操控,所以有能耐使用的戰士不多。

兩名戰姬嘴上毫不留情,繼續往前方挺進。終於回過神來的吉斯塔特士兵則高呼口號跟在戰姬後方。另一方面,泰納帝士兵們則完全陷入恐慌,就連握着武器的手也抖個不停,完全無法動彈。

泰納帝的士兵以三人或四人爲一組,以槍劍攻向她們,但所有攻擊都被彈開,只消一個反擊便讓他們魂歸西天。在士兵的眼裏,兩位戰姬看起來就像是擁有美麗身影的死亡女神。

纔剛說完這句話,那道如耳鳴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又再度傳進耳朵深處。這是一種戰場上的呼喊和喧騷絕不可能蓋過的尖銳怪聲。

這名光頭騎士難得離開堤格爾身邊,便扛下了這般重責大任,穿着鎧甲的身體籠罩在緊張的情緒之中。

「——是啊。至少我是如此。」

雙頭龍揚起兩顆腦袋,居高臨下地看着艾蓮。艾蓮也不甘示弱地狠瞪着它的兩對眼珠,高舉長劍。雖然不久之前才使出同樣的攻擊,但她的體力還足以負荷。

艾蓮簡短地回答米拉的疑問。吉斯塔特有個規定——不得殺死幼龍或擁有黑色鱗片的龍。這不僅是出自於吉斯塔特的建國神話,對於她們來說也是極爲理所當然的觀念。

事實證明,就連拿着斧槍的士兵也無法阻止艾蓮和米拉。他們一刺出槍斧,斧柄便被砍斷,又或者是被猛然冒出的寒氣之槍連同鎧甲貫穿身體。

聽見艾蓮無意間使用了「我們」這個詞彙,一旁的米拉語帶嘲諷地補充道。紅眼與藍眼的目光在一瞬間交錯,激盪出充滿敵意的火花。

她們想藉由一擊徹底粉碎這些龍,重創泰納帝軍的士氣。

艾蓮的視線移向與火龍對峙的米拉。

他們的鎧甲顯得笨重,但因爲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所以相當堅固。他們的武器也並非隨處可見的槍劍,而是統一使用一種名爲斧槍的長柄武器。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雖說是戰姬,但終究與人無異。總會有體力用盡的時候吧。

不過,現在泰納帝和斯堤德不得不更動這個計劃了。雖然他們不明白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至少以結果來看,兩名戰姬確實毫髮無傷地擊敗了三頭地龍。

「馬斯哈卿。您那邊的左翼情況如何?」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結果。艾蓮一和米拉會合,便沿着森林外側在戰場上繞了一大圈,來到泰納帝軍的側面。這樣的戰術會讓右翼破綻百出,可說是相當魯莽,卻暗藏勝算。

不只是吉斯塔特士兵,就連泰納帝士兵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面色鐵青,渾身發抖。中央部隊的前線依舊與銀色流星軍浴血激戰,但站在龍四周的士兵卻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忘記了自己正身處戰場的事實。

因爲雙頭龍的身軀龐大,火龍的嘴裏會噴出火焰,所以這兩頭龍才需要更寬廣的空間。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雙頭龍呢……」

雙頭龍是畸形種,在吉斯塔特甚至被視爲凶兆。雖然不知道是在哪裏馴服它的,但實行者的思考模式應該不太正常。

因爲這個計策必須在大本營與中央部隊間安置龍,所以軍令無法快速地傳遞給中央部隊。這便是他沒有使用需要高度指揮能力的四槍之陣的原因。

艾蓮大喝一聲,將龍捲風擊向雙頭龍。即便是擁有龐大強韌身軀的雙頭龍,遭受到這樣的直擊,應該連骨頭都會徹底粉碎,就此消逝在空中吧。

「就算派出六千名士兵對付兩名戰姬也無妨,一定要確實地葬送她們的性命。」

此時泰納帝軍的左翼正忙着重整隊形,也因爲中間擋着森林和河川而難以突擊吉斯塔特軍。再加上莉姆在堤格爾的指示下率領候補部隊,移動到了右翼後方,只要有敵人硬是發動攻擊,她的部隊就會給予敵軍強烈的反擊。

「放心,沒有黑色。」

三頭地龍還來不及發出咆哮便喪命倒下,充滿裂痕並結凍的地面重重地晃了一下。泰納帝軍的士兵們只能啞口無言地佇立原地。

「——時間寶貴,就一起上吧。」

但挾着猛烈氣勢劈開大地、撕裂空氣的暴風之刃竟然在雙頭龍面前停了下來,彷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壁般,狂暴地在原處肆虐—在有如互相拉扯似的激烈震動後,只留下像是被彈開的聲響,就此煙消雲散了。

纔剛被糾正,卻又立刻用了敬稱,堤格爾露出了愧疚的表情。馬斯哈苦笑着搖了搖頭。

風逐漸形成一道看不見的利刃,寒氣也化爲冰之結晶飄浮在大氣中。

所以他的計策是設置一批鬆散的部隊,讓戰姬萌生討伐龍的念頭,然後再用五頭龍和大量兵力粉碎、滅殺突破敵陣的戰姬。只要能完全擊潰戰姬,就算五頭龍全部失去也無妨。

「趕緊重整部隊。算準那些戰姬打倒龍的瞬間圍上去殲滅她們。」

「橫掃大氣!」

此時米拉正巧對着火龍使出了龍技。

「凍結蒼穹!」

自米拉的凍漣釋放出的龐大寒氣轉瞬間便凍結了大地。從地面上穿出的無數冰槍眼看即將在火龍身上鑽出一串血洞。

但與艾蓮那時一樣,龍技也被某種東西擋下而停止動作,並逐漸消失無蹤。火龍對着震驚地呆立原地的米拉張開血盆大口,而黑暗的口腔深處則閃起紅蓮之火。

艾蓮立刻往前奔馳,以疾風般的速度衝向米拉,使出用全身撞擊的氣勢抱住她,然後滾向地面。

說時遲那時快,從火龍嘴裏吐出的猛烈火焰溶化了米拉制造出來的冰晶,有如舔舐大地般延燒起來。火焰的熱氣燒傷了艾蓮的肩膀和背部,但並沒有碰觸到她。若是直接被這道火舌纏上,恐伯燒傷的部分會當場炭化崩解吧。

——總算是勉強趕上了嗎……

因爲兩人原本打算各自解決掉一頭龍,所以彼此之間隔了很大一段距離。就算藉助了「風影」的高速,要避開火焰的攻擊仍舊相當喫力。

「艾蕾歐諾拉!你在做什麼……!」

米拉露出駭人的神情,瞪着因爲保護自己而慘遭火吻的艾蓮。艾蓮忍着痛楚抬起頭,對她露出帶着嘲諷的笑臉。

「還不是因爲你……做出了有違戰姬身分的無能舉動的關係……」

「你給我住口!」

米拉的槍釋放出寒氣,在艾蓮的傷口覆上一層冰之薄膜。這時,火龍又再度朝着兩人吐出火焰。

呈放射狀噴來的紅色火焰吞噬了兩名戰姬。不只如此,還繼續延燒至附近一帶。想幫助戰姬的數十名吉斯塔特騎士便被火焰包圍,在轉眼間喪失性命。惡火在地面上留下黑色燒焦的痕跡,屍體也被燒得炭化,野草則化爲灰燼在空中散去。

跟在後頭的吉斯塔特士兵們迫於火勢無法靠近,只能一臉悲痛地目睹自己的主子被火焰吞噬的情景。就連身爲敵人的泰納帝士兵們也沒有高呼痛快的心情,而是屏息凝視着龍與火焰。

「——原來如此。」

當火焰中傳出一道冷冽無情的嗓音之時,一陣夾帶着寒氣的風在火中捲起,吹散了燃燒的烈焰。有的人認爲眼前的景象是奇蹟,也有人相信這是夢境或幻覺,就連不相信的人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眼下的光景。

米拉像是爲了保護艾蓮而舉起冰之槍,臉上帶着堅毅的表情站在原地。拉斐亞斯釋放出大量的寒氣,艾利菲爾也同樣塑造出數層空氣薄膜,保護兩人免於火焰、熱氣和濃煙的侵害。

「所以說,就只有龍技對你無效吧。」

火龍一臉驚訝地低頭看着安然無恙的兩位戰姬。到目前爲止,只要是被這火焰吞噬的東西,全都無一倖免地化作灰燼和焦炭,成爲它的糧食。但這兩人卻連一根頭髮都沒燒焦,讓這頭巨獸感到相當詫異。

現在我方不僅友翼部隊半毀,還失去了三頭地龍,卻依舊無法殺死戰姬。

堤格爾已經仔細確認過弓的狀況和箭矢的數量。他握緊了黑弓。

——是我當初沒看出來嗎?

堤格爾沒有回答迪涅的疑問,直接了當地只問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迪涅的雙眸雖隱隱閃過像在審視堤格爾的目光,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毫不遲疑地答道:

「謝謝你。那就麻煩你儘可能幫我穩定軍心吧。」

馬斯哈鐵青着臉以平時的口吻問道。

當他發現其中一人的身影時,便立刻用力拉開弓弦,射出箭矢。箭矢以劃破空氣的速度從距離士兵頭頂有段高度的空中飛過,準確地貫穿前一秒還在對友軍揮劍的叛將——夏托爾子爵的頭部。

米拉話音未落,艾蓮的身體便動了起來。擁有一頭銀髮的戰姬以長劍撐着身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暫時撤退之後,士兵們開始輪流休息和處理傷口。受了重傷的士兵全都遠離戰場,爲剩下的士兵補充武器以及提供糧食和飲水,但連一滴酒都不準飲用。因爲酒精會使出血情況加劇,而他們馬上就要面對下一場戰鬥了。

目送莉姆離去後,堤格爾忍受着不安和焦慮的煎熬,等待前線回報戰況。

堤格爾緊握黑弓,苦惱地咬緊牙關。沒想到身爲統帥,只能站在後方默默觀望,這讓他感到無比煎熬。

騎在馬上的莉姆立刻回答,但她一看到坐在米拉身旁的艾蓮,立刻驚訝地瞪大雙眼。

「艾蕾歐諾拉就交給你了。她不要緊,只受了輕傷。」

最一開始聽到的只有大喊「背叛」的叫聲。但堤格爾和馬斯哈僅憑着這句話便明白了一切。在這個中央部隊的前線出現了背叛者。

「早知道應該讓龍羣去對付敵兵,儘可能派出我方士兵去牽制戰姬的。」

在泰納帝軍陣營後方,泰納帝公爵與其副官斯堤德正冷靜地眺望着目前的戰況。令人驚訝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但他們依舊面不改色、神色自若。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事之後再談吧。現在必須先討論關於這場戰爭的事情。」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分由說的魄力。馬斯哈原想勸他打消念頭,但話到了嘴邊卻成了相反的意思。他喚來自己的部下,命令對方緊跟在堤格爾身旁。

「抱歉,我們只除掉了地龍。」

這麼一來,敵方的氣勢必然會大減。唯有如此,銀色流星軍纔有獲得勝利的機會。考慮到吉斯塔特軍——艾蓮與米拉——的實力,這是可能成功的計策。

「先澄清一點,我只說等之後再談,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艾蓮在之前與薩安的戰爭中不是也輕易地打倒龍了嗎?更何況這次還有米拉相助。

堤格爾雖然親自前去迎接歸來的艾蓮等人,但看到她們的身影時也不免倒抽一口氣。米拉和莉姆臉上難掩疲態,艾蓮甚至還受了自肩膀延伸至後背的燒傷。

艾蓮心痛地看着堤格爾手臂和腳上的傷。現在堤格爾正脫下衣服,讓蒂塔盡全力地替他包紮。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由數千馬蹄所發出的巨響,以驚人的氣勢逐漸逼近。遠遠地可以聽到混入了砍斷筋肉、劈裂鎧甲、哀號和慘叫等戰場上的聲音。

「我猜原因恐怕是纏在那些龍身上的鎖鏈。是那個東西消滅了我們的龍技。」

堤格爾帶着弓箭,在軍隊中有如破浪般前進。有個人發現了堤格爾的身影,便急忙趕了過來。他的年紀約三十歲,特徵是人中留着又細又捲翹的短鬍子,手裏拿着長柄釘錘和盾牌。

「馬斯哈卿,您有什麼好計策嗎?」

士兵們自戰場退下後,緊張和興奮情緒仍未平息,他們狼吞虎嚥地喫着食物,大口喝水。

米拉手擦着腰疑惑地歪着頭。而回答她的人是艾蓮。

「是夏托爾子爵與凡唐伯爵。他們突然回頭向我方大喊『我要投靠泰納帝公爵』……」

——我記得這個人是迪涅男爵。

堤格爾將重整軍隊的工作委任馬斯哈處理,然後向艾蓮等人詢問詳細的事情經過。因爲沒有多餘的時間搭設營帳,所以就讓士兵們在一旁看守,大家各自坐在地上,圍着地圖開起了軍事會議。

堤格爾雖然被困在混亂的戰場中無法離開,但他卻無法展現出一如既往的凌厲弓術。

泰納帝公爵憤恨地啐道。站在他身旁的親信們全都驚恐地全身發抖,只有斯堤德語氣平淡地回覆他:

巴多蘭從他那矮小的身軀中,發出令人難以想像的宏亮音量大聲吼道。跟着堤格爾前來的士兵們立刻領悟到他的用意,紛紛高舉槍劍放聲大吼。在他們吶喊的聲音包圍下,堤格爾拉緊弓弦尋找凡唐的身影。

「統帥大人,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不會勉強自己,只是去穩定軍心罷了。統帥的職位就暫時交給殿下了。」

「不準死。聽到了嗎?絕對不準死。」

在這段時間內,堤格爾挺起胸膛,以讓人感到高傲的態度往前走。他對着自己的士兵們喊道:

當凡唐的身體無力地倒在地面上時,戰場上出現了奇妙的寂靜。纔剛背叛的夏托爾的士兵和凡唐的士兵呆呆地佇立原地,泰納帝軍的士兵和銀色流星軍的士兵也對堤格爾的神技感到目瞪口呆,無法動彈分毫。

「這可爲難了……畢竟我方比敵軍少三千人,若是考慮到這點,我們已經算是很能撐了。現在嘛……我想也只能相信吉斯塔特軍了。」

「——馬斯哈卿,接下來就交給您了。」

——當時的努力居然得用在這種地方。

「雖然身體還有點痛……不過我可以自己走啦。」

「繼續撐下去!要是在這裏退縮,不僅會一無所獲,甚至連我們目前擁有的都會失去!想想你們是爲了什麼才站在這裏的!」

抬頭望向冬末的太陽,堤格爾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嘆了一口氣。

艾蓮握住莉姆伸出的手,騎到了馬背上。見艾蓮上馬後,米拉也隨手搶來一匹敵兵的馬騎了上去,而火龍的烈焰正逐漸逼近她們。

「你們幾個快點大喊!用可以蓋過任何聲音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喊出來!」

目前最重要的是必須打破中央部隊被敵人壓制住的僵局。

但這一擊卻改變了戰場上的氣氛。巴多蘭等人再次發出怒吼,士兵們獲得激勵後,四肢又再度恢復了力氣。

「你……你爲什麼在這裏?堤格爾呢?」

「……你打算做什麼?」

「失去了三頭地龍的確是很大的打擊。」

但此時吉斯塔特軍早已撤退離去。

「那請您坐到我身後吧。」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損失了龍卻還是無法掌握他們的動向,真是太失策了。」

意思就是若時間充裕的話,她一定會訓斥他。堤格爾頓時後悔沒有讓馬斯哈來參加這場會議,改由自己去重整軍隊,但就算這麼做也無法化解她的怒氣。於是堤格爾老實地聳肩,表示自己會反省。

堤格爾向他道謝後,便騎着馬繼續前進。堤格爾雖然只在夏托爾和凡唐希望投靠自己時見過他們一面,但還記得他們的臉。因爲馬斯哈和莉姆不厭其煩地提醒他一定得記住每個人的容貌特徵。

「中央和右翼的情況如何?」

「凍結蒼穹!」

在一道劃破大氣的聲音後,響起了血肉被刺穿的單調聲響。那位指揮官所率領的士兵不過數百名,在戰場上的地位也並非特別重要。

「艾蕾歐諾拉大人、琉德米拉大人,兩位沒事吧!」

米拉正準備將拉斐亞斯用力刺向地面,卻因爲聽到這聲叫喊而停下手上的動作。她回頭看向莉姆。

聽到她冷靜的聲音,艾蓮和米拉立刻重整情緒。堤格爾默默地在心裏向莉姆道謝,但她卻露出極爲冰冷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瞪了過來。

堤格爾再次抽出新的箭矢。這次的目標是距離自己最近——但其實還是有兩百阿爾昔之遙的泰納帝軍指揮官,他只憑軍裝的差異就分辨出來了。

「我不是要你別亂來了嗎?」

就在此時,變化出現了。

米拉第三次使出龍技,從被刺穿並撕裂的大地中冒出數根冰柱,形成了一面比龍還高的冰牆,阻擋了火焰。

所謂的中央部隊,其實也就是原嘉奴隆軍所湊合成的軍隊。他們在投降泰納帝公爵時,很有可能被灌輸了什麼不好的想法。堤格爾和馬斯哈當然也對此進行了調查,但在時間倉促的情況下,還是難免有疏漏。

泰納帝之所以沒有這麼做,除了這是他第二次讓龍參與戰爭之外,還必須歸咎於他們對戰姬瞭解得太少了。而我方士兵因爲怕龍而不願意遵照命令突擊一事,更是令泰納帝感到非常不偷陝。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專注力因爲憤怒、興奮與緊張而升至最高點。首先他同時射出三支箭,一齊射倒擋路的三名泰納帝士兵。接着在弓弦的震動尚未停歇時再次上弦,並張滿弓放箭。

「——被擺了一道呢。」

但銀髮戰姬臉上並未失去笑容,反而以開朗的口氣這麼說道。

暴怒的火龍用身體朝着冰牆猛烈撞擊,在經歷兩、三次幾乎要撼動大地的衝撞後,終於在第四次打破冰牆,冰塊碎片隨即四處飛散。

「右翼的戰況幾乎是平分秋色,中央則是我方佔上風。」

雖然殲滅三頭龍已算是戰果豐碩,但堤格爾沒預料到火龍和雙頭龍還活着。而戰姬們也同樣在聽到中央部隊所發生的狀況後露出凝重的表情。

但在派出莉姆之後,堤格爾現在已經幫不上任何忙了。而且身爲統帥又不能滿腦子都想着這件事。

「不過——也已經到落幕的時候了。」

斯堤德立即回答。這樣的戰況早在預料之中。因爲敵方左翼有騎士團,本來就不會輕易被擊敗。接着再看中央部隊,我方爲一萬人,對手只有七千人。反而該佩服敵人能撐到現在。

在布琉努王國裏,男爵的等次爲五爵之末,是沒有資格獲得領土的。他們每年只會收到王國給予的些許俸祿,其他福利必須靠自己爭取。大部分的男爵都是依附在身爲貴族的親戚之下,負責管理小鎮或村莊。

「消滅?」

泰納帝難掩內心的焦躁,死命地握緊自己的拳頭。他應該在艾蓮等人上鉤時便當機立斷地讓龍退至後方,並運用大量兵力殲滅她們。

堤格爾很快地發現了凡唐。他正逃向泰納帝軍,連自己率領的士兵都拋下不管。堤格爾不禁對眼前的情景啞口無言,但並未因此放過凡唐。

就在太陽來到天空中央時,泰納帝軍開始緩慢地向後撤退。但他們並不是被銀色流星軍的氣勢所壓制,而明白這點的堤格爾也同樣命令士兵們後退。

現在一邊保護堤格爾一邊戰鬥的,並非艾蓮或米拉這類擁有卓越武藝的戰士。如果保護他的士兵倒下,逼近身旁的敵兵舉起槍劍刺向他的話,堤格爾勢必得專心迴避攻擊。

在泰納帝士兵們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正是莉姆所率領的騎兵部隊。

另一方面,米拉以漾着藍冰色彩的雙眸抬頭看着火龍。她正冷靜地在腦中構思能夠屠殺這頭龍的計策,但卻來不及在此時施行。

「話又說回來了,爲什麼龍技對那些龍無效呢?」

士兵們的食物是乾硬的薄面包、炒豆子和切碎的蔬菜,而且沒有魚或肉。這樣的菜單與其說是爲了顧慮他們的健康和身體狀況,倒不如說是爲了激勵他們生存和求勝的意志。

老伯爵回答時的口氣相當沉重。他們只能期待艾蓮等人能擊潰敵軍的左翼部隊,並回頭包夾中央部隊,又或者是成功殲滅在中央部隊後方待命的龍羣。

——變化……我們需要變化。

畢竟統帥現在就在戰場之中,士兵的士氣高昂。中央部隊頓時充滿活力,彷佛要顛覆之前的劣勢般猛烈地反擊。但泰納帝軍也毫不遜色,他們舉起大盾、刺出長槍,甚至丟擲石頭,頑強地抵抗着。

「雖然要化解那種緊急狀況,或許是沒有其他辦法,不過……」

——他們肯定只是暫時性撤退,所以我們也得快點重新整軍纔行……

因爲隨着大地開始搖晃,雙頭龍正朝她們的方向奔來。即便是身爲戰姬的米拉,也很難在龍技沒有效用的情況下同睛對付兩頭龍。

但就算堤格爾如此安慰自己,還是無法拭去內心的不安。或許是因爲回想起之前與龍對峙時的恐懼了吧。

堤格爾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夏托爾,搭起第二支箭時往後望去。如同他所預料的,老隨從就站在自己身旁。堤格爾對緊握長槍的巴多蘭點點頭,巴多蘭立刻明白了堤格爾的意思,轉頭看向士兵們。

堤格爾舉弓作爲回應,在我方人馬簇擁下上馬向前奔馳。現在的情況刻不容緩,只要稍微落後一眨眼的時間,銀色流星軍可能就會面臨瓦解。畢竟現在周遭的士兵們早已開始感到不安。

米拉也一邊擔心地說着,一邊對堤格爾投以責備的眼神。最後是莉姆介入其中,讓會議迴歸正題。

「正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命令我趕來的。他拜託我協助兩位撤退——」

不過,西蒙·迪涅卻是個只對精進自身和旅行感興趣的男人。但馬斯哈看上他的實力與能在逆境中處之泰然的優點,而將他引薦給堤格爾。堤格爾便把大約五百名士兵交給他指揮。

只要再遭受一次打擊,恐怕就註定瓦解的銀色流星軍,在走到那一步前及時停了下來。他們緊握着沾滿血的劍或槍衝向泰納帝軍。夏托爾和凡唐的士兵們瞬間便被吞沒,消逝在人海中。

在激戰之中,堤格爾的手臂和腳都被武器砍傷,鮮血染紅了衣服,連皮甲也滿是傷痕。在這期間,有數名士兵挺身保護堤格爾,並接連倒下。

「背叛者是誰?」

米拉喫驚地復違這兩個字,並以不解和憤慨的眼神抬頭看向艾蓮。

「你說得還真直接呢。更何況消滅龍技這種事根本就……」

「很不巧地,我並不是空口無憑。」

艾蓮的雙眼看向堤格爾。

「這個布琉努王國的寶劍杜蘭達爾就有能消滅龍技的神祕力量。不只是我,連蘇菲的龍技也對它無效。」

在與率領納瓦拉騎士團的黑騎士羅蘭戰鬥時,便曾發生類似的事情。而且不只是如此,就算接下了堤格爾的弓的力量再加上龍具力量的一擊,杜蘭達爾也沒有半點損傷。

「我不知道那是以什麼東西製造的。但如果這世上存在着用那種金屬製成的劍,那麼就算有用同樣金屬打造出來的鎖鏈也不奇怪吧。」

是因爲這對艾蓮來說算是第二次經歷了,所以她能夠如此冷靜地觀察出這點。也因爲這樣,她才能推測米拉的反應,並及時趕去救她。

「如果你猜的沒錯,那就麻煩了……」

米拉不悅地嘆了口氣。

雖說是戰姬,但其實身體還是與活生生的人類無異。只要龍的大爪一揮,應該就會當場變爲一具看不出原本樣貌的屍體吧。

「方法有兩個。」

艾蓮帶着充滿了自信的笑容這麼說道。

「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們。現在時間可是比黃金還珍貴呢。」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琉德米拉大人的話非常正確,艾蕾歐諾拉大人。」

同時被兩個人訓尿的艾蓮以眼神向堤格爾求助,但這次堤格爾也堅決地搖搖頭。而在一旁纏着繃帶的蒂塔則微微地歪了歪頭。艾蓮只好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無奈地說:

「好吧,我說就是了。第一個方法是直接攻擊龍或鎖鏈。雖然不知道那鎖鏈是什麼做的,但只要把它斬斷,應該就能施展龍技了。如果沒辦法弄斷鎖鏈,就把目標改成龍。雖然那些傢伙出乎意料地耐打,但我的銀閃或你的凍漣應該不至於傷不了它們吧。」

「那第二個方法呢?」

「殺死操控那些龍的傢伙。」

艾蓮的笑容中透露出無所畏懼的戰意。

「……你覺得敵方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

最後泰納帝軍中央部隊中出現了兩條筆直又寬廣的道路,其寬度就連龍也能輕易通過。

泰納帝走所以未在第一戰時使用這兩種戰術,只讓龍緊跟在中央部隊後方,應該是把龍當成誘餌,來引誘能打倒龍的戰姬吧。此計策的狡猾之處,在於堤格爾等人因爲沒有其他能打倒龍的方法,所以明知有陷阱,卻還是得自投羅網。

莉姆這麼表示。聽從這兩人的意見後,堤格爾想出了對付泰納帝的計謀。雖然是個危險的賭注,但爲了讓泰納帝公爵這種身經百戰的強者中計,也只能鍵而走險了。

在看到龍往這裏奔來的瞬間,堤格爾這麼大喊。馬斯哈和莉姆也毫不喫驚,以相當沉着冷靜——也可以說是非常冷漠的表情平淡地下達命令。

士兵們很快地便無視於那個聲音,因爲火龍和雙頭龍正以猛烈的速度沿着泰納帝士兵開出的道路衝了過來。

有些士兵在途中不慎跌倒,在爬起來之前被一腳踩得粉身碎骨。還有一些則是被龍的前爪輕輕擦過後背,上半身就整個消失了。

若身爲外國人的艾蓮或米拉擔任統帥,布琉努人是不會追隨她們的。馬斯哈雖然擁有一定的威望,但也不是第一人選,而蕾琪的身分又無法穩定人心。

原來是莉姆。堤格爾一臉詫異地看着她。莉姆一如往昔地神情冷漠,聲音也很平淡,但拍別人後背這個動作卻很不像她的作風。

「可能是吉斯塔特軍就算在平地上也夠強了吧。他們應該是打算率先攻破並擊潰我方左右翼的其中一邊,在我方還來不及使用龍的情況下直接攻擊閣下。」

「知道了。我們還是照原訂計劃行動。」

米拉也刻意用帶刺的語氣這麼說道。艾蓮又繼續強調:

「堤格爾,統帥這個職務,別說是我了,這傢伙和莉姆也無法勝任。雖然這麼說有些過分,但我想就算是馬斯哈或蕾琪應該也辦不到。」

今天的第二場戰爭,並不像第一次是以兩軍中央部隊的激戰揭開序幕。泰納帝軍的陣營中響起了高亢的號角聲。

但在山丘下的中央部隊,武器和裝備卻是七零八落。

兩個時辰後,兩軍再度展開對峙。這時太陽早已朝着西邊逐漸下沉。雖然西邊天空上的雲層現在還是灰色的,但距離染成一片橙紅的時間應該很近了。

戰姬們並未採取類似一對一的戰術。她們以揮砍和刺擊攻向火龍的同時,也以那紅棕色的龐大身軀爲盾阻擋雙頭龍,在取得優勢的情況下進行戰鬥。

堤格爾在中央部隊的後方死盯着有如小山般咆哮着逼近的兩頭巨獸。

雖然不知道這段話有幾分認真,但她的一番話抹去了堤格爾的迷惘,讓他不再如此緊張。

——趁着中央引發混戰來爭取時間時,由左右翼夾擊我方,然後追着我方敗退的士兵混入我方陣營中,在阻擋龍的攻擊時朝我攻來嗎……

艾蓮往前跨出一大步,一邊以長劍攻擊火龍的前腳,一邊低語道。在一陣彷佛砍到岩石的悶響後,纏着風的白刃擊碎了有如熔岩般的鱗片。自鱗片下噴出的紅黑色血液因爲龍的體熱而瞬間凝固,變成了相當詭異的模樣。

「那敵方中央部隊的裝備又該怎麼解釋?」

「我也是屬於被罵的那一方吧。原因是督導不周。」

他帶着開玩笑的口吻講出的最後一句話,讓莉姆的雙頰瞬間染上紅暈。就算不看她的反應,堤格爾也可以輕易地想像得到。年輕的統帥回頭對着士兵大喊:

可是那些龍直到吉斯塔特軍攻上來之前,就算處於戰場的緊張氣氛中,也安分地在原處待命,更沒有試圖攻擊泰納帝士兵們。

這些龍並不是強敵。龍的火焰雖然能夠熔化鎧甲、燒盡一切事物,但艾蓮還是能用自己的風或米拉的寒氣防禦。燒傷讓身體感到十分疼痛,但還不至於因此失去戰鬥力。

艾蓮和米拉的確打倒了地龍。但她們對火龍和雙頭龍卻束手無策,只能乖乖撤退。泰納帝看到這個結果後,會怎麼思考呢?

「爲了避免與龍戰鬥,最好能讓敵我雙方的人馬混雜在一起,我想他們已經察覺到這個道理了。所以他們或許是故意裝出疲弱的樣子,好煽動我們的戰意,積極地造成混戰的局面。」

「那可真是恐怖啊……但你不跟着罵我嗎?」

「但那是因爲羅蘭身爲戰士的武技非比尋常,又擁有強韌的意志力。如果對方能擋下龍技,只能算是難以對付的敵人,還算不上是強敵。」

「所有人往後退!」

——他應該會認爲誘敵策略已經不管用了纔對。畢竟艾蓮和米拉的攻擊對剩下的兩頭龍都無效。

「謝謝你。」

「這我知道。」

至於關鍵的龍,則是兩頭都安置在中央部隊之後,泰納帝本人則坐鎮於更後方。

人影並非獵物。察覺到敵人存在的龍第一次停下了腳步。

「雙頭龍和火龍或許確實擊退了艾蕾歐諾拉大人和琉德米拉大人,但這不會改變她們殲滅地龍的事實。爲了剷除士兵心中的不安,他應該會一開戰就派出龍。畢竟我們這裏還有當時在嘉奴隆旗下戰鬥的士兵。」

——竟然使出這招……!

若要將龍當成戰力,該怎麼使用纔好?堤格爾在短時間內拚命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只得出兩個結論。

而隔着龍站在對面的則是拿着短槍的藍髮少女。她也在策馬追來後從馬蹬抽出自己的腳,然後輕盈地跳到地上,抬頭看向龍。

「那個笛子的聲音不知道能不能傳這麼遠呢。不過既然都引到這裏來了,也無所謂了吧。」

泰納帝抱着粗壯的胳臂思考着。斯堤德說的不無道理。如果敵方表現出積極進攻的態度,我方只要一邊後退一邊派出龍迎擊即可。因爲他之前也曾經這麼想過。

一聽到號角聲,泰納帝軍的中央部隊便奇妙地動了起來。一部分士兵迅速地往左右移動,一個接一個退至同伴後方。

看到在方纔的戰鬥中英勇奮戰的敵人展現出難以想像的狼狽醜態,泰納帝軍的士兵們只能傻眼地眺望着他們。而龍則依舊遵照命令追向銀色流星軍。來不及逃走的數十人不是葬身於龍吐出的火焰中,就是被龍的兩個頭同時襲擊,大口吞下。

「——我知道了。」

她們分別爲艾蓮與米拉。是兩位戰姬。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們走吧。」

——不過這還真是個難題呢。

當中央部隊緊急後退了數百阿爾昔後,猛然狂奔、撼動大地的兩頭龍左右方,出現了衝向它們的人影。閃爍的劍身捲起狂風,寒冷的氣息貫穿空氣。

是欺敵戰術嗎?留着金色短髮、面色蒼白的副官這麼說道。

「那麼馬斯哈卿,祝您好運。」

被艾蓮先發制人的堤格爾嘟嚷了一聲。因爲他才正想表示願意支援。

緊接着,一道類似笛聲的奇妙聲音在戰場上響起。雖然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聽見這個聲音,但聽見的人幾乎是毫無例外地因爲痛苦而皺起眉頭。

反觀銀色流星軍,士兵數不到一萬六千人,這還是讓輕傷的士兵繼續參戰的數字。但銀色流星軍的士氣高昂,因爲堤格爾親自前往戰場,以弓箭擊落敵人,並且毫不留情地處決背叛者,所做所爲均得到士兵的支持。

「那就麻煩你了,老師。」

堤格爾點點頭。艾蓮和米拉一定會成功的,也不用擔心莉姆或馬斯哈,而巴多蘭和蒂塔、盧裏克和傑拉爾也一樣。他相信大家都做得到。

和前一場戰爭不同之處不只是人數。

火龍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聲,狂躁地踏着前腳,尾巴彷佛想削去地面似地橫掃而過,並朝空中和地上噴出灼熱的火焰。其狂暴的行徑就連一旁的雙頭龍也被逼得後退數步。

於是,銀色流星軍的中央部隊開始以讓敵軍感到驚訝的速度往後撤退。毫無秩序的模樣甚至能以潰逃來形容。他們無視隊形,扔下武器和頭盔,每個人都背對着龍沒命地逃跑。

收到偵察兵的報告後,泰納帝詢問副官斯堤德的意見,也試着詢問其他幕僚的意見,這些幕僚異口同聲地說是敵方因爲畏懼我方纔後退,也有些幕僚說敵方終究是個鄉下伯爵,武器裝備不齊全是很正常的。盡是些無法讓他滿足的答案。

現在必須根據方纔雙方交戰的結果,來預測泰納帝的下一步動作,反將他一軍纔行,而他的人生歷練甚至不及泰納帝一半。

士兵們重新整隊,分成兩個部隊。待氣息不再紊亂,便拿起放在地上的武器。兩個部隊分別由堤格爾和馬斯哈指揮。

艾蓮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瞪了堤格爾一眼。

「你絕對不準輕舉妄動喔。要是有那個閒工夫,還不如想想有什麼計策能打敗敵軍。」

「黑騎士的確是個相當恐怖的對手——」

另一方面,不停後退、不停逃跑的銀色流星軍在某個地點突然停了下來。在他們眼前放着無數的武器。每一把武器都仔細地保養過,打磨得相當晶亮。那是宣告停止後退的信號。

「這樣啊。那我們出發吧,莉姆亞莉夏老師。」

迎面而來的風增添了些許寒意,天空上的雲層也逐漸加深。

「那麼——首先就從分析現況開始吧。」

——不過,這個計策只會在艾蓮和米拉對他造成威脅時使用。

穿着皮甲的人比穿鐵鎧甲的還多,拿着長槍的人腰間沒有佩劍,手裏持劍的人則沒有盾牌可拿。不僅裝備非常不齊全,仔細一看,他們手上的武器全都傷痕累累。

銀髮少女自馬背上一躍而下,態度從容地這麼說道。她把長劍靠在肩上,嘴邊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

泰納帝公爵的軍隊縮減至兩萬人。扣除軍隊將受到輕傷的士兵送下戰場,以及死亡和重傷的士兵合計約兩千人。兩萬人的編制在陣型上依舊採用中央和左右翼,只是這次中央部隊看起來人數較少,而且騎兵多集中在左右翼。

於是堤格爾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握緊繮繩,然後對莉姆笑了笑。

莉姆拿起了一張地圖,口氣和動作有些誇張,看起來簡直就像一位老師。堤格爾知道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替他緩解緊張情緒,他對莉姆笑着點點頭。

「敵人的左翼有騎士團。」

「找只是做了身爲副官該做的事而已。」

「我不認爲他們無法準備足夠的武器。說不定——」

「那把吉靳塔特軍配置在山丘上不是更好嗎?」

斯堤德的推測是敵方藉由將騎士團配置在山丘上,以便能充分活用騎士的機動力和爆發力。這麼做不僅能對山丘下的敵軍進行突襲,也能在山丘上掌握整個戰場的動態,幫助我方或繞到敵方側面和背面偷襲也沒問題。

這樣一來,他就只能從兩個計策中擇其一了。

讓兩人感到棘手的,只有纏繞在火龍龐大身軀上的黑色鎖鏈。她們趁着空隙又劈又刺地連續攻擊好幾次,但都無功而返,那鎖鏈依舊毫髮無傷。

兩軍原本隔着河川對峙,但銀色流星軍卻突然後退一大段距離,並讓左翼部隊爬上山丘。中央部隊位於山丘下,一旁則是右翼部隊與其並排。

「很好、很好,真的停下來了。看來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呢。」

他臉部表情繃緊,忍不住用力握緊繮繩,心裏浮現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待在此地。

在堤格爾身旁待命的莉姆冷淡地點點頭,年輕的統帥爲掩飾尷尬,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他們遠遠繞過龍與戰姬,堤格爾負責支援右翼的吉斯塔特軍,馬斯哈則前去協助山丘上的左翼部隊。

「一邊對付龍,一邊用艾利菲爾找出聲音的來源,然後除掉那傢伙。如果毀了能操控龍的東西,他們也不會派龍上場了吧。就是這兩個方法。還有——」

「在靠近龍的時候,我多次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我想那個聲音應該就是用來對龍下令的。除此之外我沒找到其他發號施令的東西。」

但火龍尖銳又粗大的爪子以及能夠輕易砍倒大樹的尾巴,攻擊到的全都是空氣。它嘴裏吐出的烈焰被寒氣冰壁擋下,無力地化作霧氣散去。

「如果你因爲在意艾蕾歐諾拉大人和琉德米拉大人而無法集中注意力的話,可是會被兩位大人責罵的喔。」

他再次遙望敵陣的情況。

這樣的推測要比敵方因爲害怕而後退,或是武器來不及準備好這幾種判斷來得更加合理。他的敵人——堤格爾直至半年前都還只能率領百名士兵,但如今實力已壯大至此。爲了獲勝,他肯定會絞盡腦汁思考致勝策略。

「你也是啊。莉姆亞莉夏大人,麻煩你看好這傢伙,別讓他亂來喔。」

「開始反擊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輕拍了他的背部。

莉姆頗爲認同地點點頭。既沒有看見任何人騎在龍背上指揮,也沒看到龍的身旁緊跟着看似發號施令的人。

關於這點,就連斯堤德似乎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所以並未立即回答。

只要氣息出現些許紊亂,或被什麼東西稍微絆到,就會命喪黃泉,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驚險逃亡。

其一是,像泰納帝在與嘉奴隆的軍隊交戰時那樣,兩軍一開戰便直接讓龍衝進敵陣。其二則是,龍當成預備兵力,保留到最後決勝負時再使用。

戰姬與龍的戰鬥很快地便逐漸走向終點。

「是啊,龍就交給我們對付,你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泰納帝公爵身上吧。」

而馬斯哈認爲泰納帝應該不會保留龍的戰力。

堤格爾和馬斯哈用力地握住彼此的手。

這時堤格爾突然轉頭看向遠方。雖然從此處看不太清楚,但現在艾蓮和米拉應該正在與龍奮戰着。

「我也和馬斯哈卿抱持相同的意見。而且從剛纔的交戰情況看來,只要讓敵我雙方陷入混戰,就很難操控龍的動向。」

「結果反而是龍鱗還比較好砍……」

連米拉也忍不住喃喃抱怨。

於是她們把目標從鎖鏈轉移至龍身上。艾蓮施展風影,以砍中一擊便立即拉開距離的攻擊方式,在火龍的全身上下砍出一條條的裂傷。米拉則利用寒氣包裹住身體後往前衝,無視朝她落下的火焰,在火龍的背部和胸部刺出深深的大洞。

艾蓮聽到米拉喊了她的名字,她沒有轉頭,只送了一陣風過去。

藍髮戰姬嬌小的身體飛向空中,握柄伸長的槍無情地刺穿了火龍的額頭。

火龍之死來得相當突然。有着一排尖牙的嘴裏沒有再噴出火焰,也沒有發出臨死前的悲鳴。

它雙眼圓睜,巨大的身軀倒向燒焦的草原。身體依然不斷髮出高熱,點點火花在僅存的雜草上緩緩搖曳。

艾蓮和米拉打倒了火龍,但她們連調整呼吸的空閒都沒有。因爲雙頭龍已越過火龍的屍體朝她們襲來。兩道巨大的咆哮聲讓空氣也劇烈地震動起來。

兩個血盆大口分別長着一列堅硬的牙齒,無論鐵塊或岩石都能咬得粉碎,雙頭龍從左右兩方逼近艾蓮。艾蓮自肩膀延伸至背後的大片燒傷所造成的疼痛,讓她的行動稍遲疑了一瞬間。

她勉強避開了尖牙的攻擊,但龍的臉頰還是擦過艾蓮的衣服。光是如此,便讓艾蓮的衣服撕裂,雪白的肌膚出現數道傷口。彷佛捲入暴風似的猛烈衝擊拉扯着她的身體,將她重重地摔向地面。

「艾蕾歐諾拉……!」

米拉急着想趕過去,但雙頭龍左邊的頭卻對她發動攻擊,而右邊的頭則朝倒在地上的艾蓮咬去。

「給我滾開!」

伴隨着憤怒的大吼,米拉用盡全力刺出冰槍,推開了龍首。同時艾蓮也在地上翻滾避開攻擊,並舉劍朝雙頭龍右邊的頭砍去。右邊的龍首鼻尖撞向地面,掀起了漫天沙塵。

米拉抬頭看向雙眼燃起戰意、正發出低鳴的左龍首,焦躁地嘖了一聲。雙頭龍的臉上只有一道比她預期的還要小上許多的傷口。

罩一硬度根本不是地龍或火龍能相比的……」

看着從雙頭龍的脖子垂下的黑色鎖鏈,米拉忍不住抱怨道。

「如果要像剛纔一樣打肉搏戰,恐怕得打上好一陣子了……」

艾蓮巧妙地與雙頭龍保持距離,同時拍落沾在銀髮上的泥土,露出了苦思的表情。她的視線鎖定在龍身上,對米拉喚道:

「琉德米拉,幫我一把。」

雙頭龍發出咆哮襲來,但艾蓮的速度比它更快。在米拉被捲入風中的同時傳出一陣巨響,爆裂的空氣彈開了朝兩人揮下的利爪。

於是方纔還從兩個方向夾擊吉斯塔特軍的泰納帝軍,這次變成自己被敵方兩面包夾了。

「您趕來了啊,我等您很久了呢。」

「首先是放棄山丘讓給敵人,接着趁我們當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力時,奧古斯特等人再繞過山丘來到敵人身後。最後再次佔領山丘,和我的部隊自前後夾擊敵人……」

接受了提議的馬斯哈,立刻傳令給山丘上的軍隊。

看着眼前兩具龍屍,籠罩她們全身的疲倦感比打敗敵人的興奮感來得濃厚許多。就算連續砍殺一千名士兵,恐怕都未曾感到如此疲倦。不僅是身體,就連精神也很疲憊。

從雙頭龍的兩個下巴——嘴角流出了幾道紅黑色的血液。彷彿一座山丘的巨大身體不斷抽搐着,最後終於歪向一邊,頹然倒下。

艾蓮正跪在雙頭龍的背上。她的長髮相當凌亂且沾滿泥巴,身體也傷痕累累,但紅色的雙眸卻充滿神采,臉上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她手裏緊握着的長劍擊碎了雙頭龍厚實的鱗片,整個劍身都沒入了龍的體內。

「果然是鄉下貴族率領的軍隊啊,竟然在戰場上丟石頭,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相較於猛然自山丘衝下,發動突襲的泰納帝軍,位於山丘下的銀色流星軍則整齊劃一地往後撤退。馬斯哈命令士兵們將盾牌毫無空隙地排在一起,一邊扔出石頭牽制敵軍,一邊繼續後退。泰納帝士兵將這行爲視爲是敵人失去鬥志,反而更使勁地追趕。

「……總算結束了呢。」

「我們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接下來就放心交給堤格爾吧——其實我還是可以再殺死大概一百名騎兵啦。」

泰納帝軍如此判斷奧古斯特等人的行動。而無人的山丘怎有不佔領的道理,於是泰納帝軍隊的兩個部隊便爭先恐後地衝上山丘,最先到達頂點的士兵甚至驕傲地舉起軍旗。

「他們終於抵擋不住我們的攻擊,決定放棄了嗎?」

「從這個高度來看還是那麼巨大,真不想再跟它打第二次……」

這陣冰槍形成的豪雨若是打在人類身上,肯定會頓時粉身碎骨。就算是龍,也會被貫穿身體而斃命。但雙頭龍卻將它擋了下來,鱗片也沒有絲毫損傷。它巨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但隨即恢復平衡。雙頭龍抬頭看向米拉,對她發出威嚇的咆哮。

堤格爾並未下達直接突擊的命令。他之所以在來這裏的路上兩次暫停行軍,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看到我軍開始反擊後,堤格爾也在莉姆的輔佐下,迅速從敵軍側面繞至後方,發動猛烈的突襲。

馬斯哈並未下令追擊他們,因爲西方的地平線已經呈現一片硃紅,再加上這是今日的第二戰,士兵們的體力早已經到了極限。

——若是外面不行,就從裏面來。

不出半刻鐘,被敵軍自正面和背後砍殺和突擊的泰納帝軍便崩潰四散了。通常只要隊伍中一部分陷入崩敗潰逃的局面,原本奮力抵抗的士兵也會開始跟着倉皇地逃跑,是以軍隊在轉瞬間就完全瓦解了。

堤格爾一大喊,步兵們便把武器放在地上,舉起拿在手裏的小石頭,然後一起朝泰納帝軍扔出去。原以爲對方會發動突擊的泰納帝軍,因爲這意料之外的攻擊而大喫一驚、狼狽不堪,最後甚至惱羞成怒。

吉斯塔特人對布琉努人喊出墨吉涅話的讚辭——這場面固然有些光怪陸離,但這些話對泰納帝軍來說就宛如詛咒一樣可布。於是泰納帝軍很快地分崩離析,開始轉身逃跑。

米拉靠着艾蓮製造出的風支撐身體,用力地揮下凍漣。

「在這種狀態下就算去了也幫不上忙。」

但那些石子確實讓他們的攻勢停了下來,也讓他們陣腳大亂。

泰納帝公爵在今日的戰爭中損失了所有的龍和兩成士兵。

米拉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這表示她贊成了。艾蓮瞪着雙頭龍大叫道:

「還真是個有夠老套的計劃啊。我覺得你在地面挖個洞讓那傢伙掉進去,我再用冰塊把洞封死的作法可能還好一點呢。」

指揮官盧裏克靠着防寺戰持續抵抗敵方攻擊,但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可說是陷入了千鈞一髮的絕境。

「我很期待你可以說出完美的提議喔。如果是個蠢戰術的話就等着被我嘲笑吧。」

艾蓮沒想到她竟然沒表示半句意見就願意聆聽她的提案。但藍髮戰姬的回答卻是帶着冷笑的這麼一句話:

「你要去幫堤格爾他們嗎?」

「那個方法無法保證一定能殺死那傢伙。我的計策固然了無新意,但卻是個能親手用這把劍除掉它的方法。還是說你有想到別的策略?」

當艾蓮和米拉正與龍進行激鬥時,堤格爾率領的步兵部隊則在戰場外圍加緊腳步,只在中途停下兩次讓士兵們喘口氣和重整隊伍,最後終於抵達右翼的吉斯塔特軍所在的位置。

艾蓮冷淡地回道。

下一個瞬間,戰局出現新的變化——從山丘上傳來了士兵的怒吼聲。

艾蓮利用它抽搐時的彈力拔出艾利菲爾,身體被拋向空中。長劍所製造的風之衣溫柔地包覆住它的主人,讓艾蓮的身體輕飄飄地落到地上。在用劍撐着身體才勉強沒倒下的艾蓮眼前,雙頭龍的頭失去了力氣,兩顆腦袋都垂落在地面上。

「哦,是嗎?那你就去啊,還不快走?」

片刻之後,原本在山丘上採取防守戰的銀色流星軍開始移動了。土兵們全都離開山坡,與馬斯哈的部隊會合。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並對雙手注入力氣。

「艾利菲爾!」

降落地面的米拉將凍漣靠在肩上,朝艾蓮走來。但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是在炫耀勝利。

「——凍結蒼穹!」

然而,銀色流星軍的戰死士兵還不到一千人。

雙頭龍因爲前腳傳來的痛楚而感到驚訝,它正想重新站穩身軀時,艾蓮和米拉已飛至空中,從遙遠的高空俯瞰巨獸。

在貫穿龍的鱗片之時,艾蓮的全身遭受強烈衝擊,險些失去意識,但銀髮的戰姬硬是忍了下來。她辦到了。

白色的劍身呼應主人的想法發出藍色的光芒。幾乎能掀起沙塵的狂風形成漩渦,包住艾蓮的身體。艾蓮彷佛在地面滑行似地朝米拉疾馳。

此時,龍立刻察覺到另一個人不在空中。

盧裏克露出歡喜的笑容,趁着這個空檔轉而展開反擊。

艾蓮已經很疲倦了,她認爲憑自己目前的力氣,恐怕無法砍穿這頭龍的鱗片;即便施展龍技,也會被那黑色的鎖鏈給擋下。

「只要用上那麼大的衝勁,還是可以刺穿的嘛。」

就在這個瞬間,某個細小的物體刺進了雙頭龍的背部。

「我們是騎士,繞過這種小丘不會花太多時間,要一鼓作氣衝上山丘根本不是問題。」

「真是沒出息啊。如果是我還可以再殺一百五十個騎兵呢。」

冰槍所產生的驚人寒氣在空氣中製造出無數的冰槍。它們化爲又長又大的銳利冰雹,朝雙頭龍傾注而下。

他的觀察力確實相當精確。敵軍沒有發現奧古斯特的部隊已經繞至後方,爲了攻擊馬斯哈而不慎使隊伍拉得過長。現在則因爲猶豫該幫助山丘上的同伴,還是攻擊眼前的馬斯哈等人,導致動作變得遲鈍。

雖然他是站在部隊的後方而非前線,所以提升士氣的成效有限,但拿着黑弓的統帥身姿已經足以讓敵軍感到畏懼了。而且吉斯塔特士兵只要一看見堤格爾的箭射中敵人,就會爆出熱烈的歡呼。

接着泰納帝軍便在山丘上重組陣型,準備攻擊腳下的敵人。泰納帝軍逼得銀色流星軍後退,因此佔領了制高點的想法,讓泰納帝軍的士氣大幅提升。

「你的態度真乾脆啊。」

「有話快說。」

「……我剛纔說錯了,是兩百名。」

這兩成士兵中,一成是戰死的,另一成則是逃走之後始終沒有歸隊的。他們有可能是戰死,或者就此逃走了。

「——橫掃大氣!」

龍的體內出現了一股暴風。以艾利菲爾的劍身爲中心產生的風之刃確實地割開龍的肉、擊碎它的骨頭、粉碎它的內臟,一路貫穿至龍的腹部。

況且銀色流星軍的實力並不俗。有堤格爾這個統帥在一旁參與戰鬥,讓士兵們鼓起勇氣,毫不猶豫地拚命奮戰。堤格爾也不斷地用黑弓接連擊斃、射落指揮官和軍旗。

泰納帝軍的士兵們納悶地回頭看向山丘,眼前卻出現了驚人的光景。原來待在山丘上的同伴正逐漸被突然冒出來的銀色流星軍逼退。

另一方面,前往支援左翼的貴族和騎士團的馬斯哈,則聽取了山丘上的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所提出的建議。奧古斯特是亞爾薩斯出身的騎士,堤格爾就不用說了,馬斯哈當然也是他的舊識。

米拉語氣冷淡地回答後,艾蓮赤紅的雙眼浮現驚訝的神情,她笑了起來。

所以她纔會用上艾利菲爾的風,讓自高空落下的速度增快,以驚人的高速衝向雙頭龍。至於米拉所放出的冰槍之雨,則是用來混淆龍的注意力。

「丟石頭!」

而她們之前所騎的馬也在不知不覺間逃之夭夭了。

看着敵人狼狽又左右爲難的模樣,馬斯哈喃喃低語道。那便是奧古斯特所提出的計策。因爲他在山丘上進行防守戰時,自敵軍的行動和高昂的戰意中察覺到對方似乎輕視了我軍的戰力。

艾蓮舉起長劍一揮,將自己的聲音送到米拉耳邊。她不覺得龍可以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但這裏畢竟是戰場,凡事還是謹慎爲上。她心想米拉應該不會喜歡這個計策。果不其然,米拉聽完後皺起眉頭,表情變得很難看。

結果兩人就這麼一直坐在地上,直到戰爭結束前都沒移動一步。

「流星落者!流星落者!」

「原來如此……就試試看吧。」

吉斯塔特軍正被敵人分別自正面和左側面夾擊。他們原本對上了從正面衝撞上來的敵方左翼,之後敵軍中央部隊又分撥近一半的兵馬,從側面發動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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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正在閱讀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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