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魔彈覺醒

在他們那天出城後又過了幾天，剛過中午的時候，堤格爾來到了艾蓮的辦公室。莉姆也在辦公室裏，坐在艾蓮身旁的位子上幫忙處理文件。

「前幾天辛苦你了，有什麼事嗎？」

艾蓮語調輕鬆地問道，堤格爾則一反往常地露出嚴肅表情說出來意。

「我想看看跟你之前處理的政務有關的文件或紀錄。當然不是所有的文件都要看，只要拿出你覺得能讓我看的就行了。」

「嗯？」

艾蓮紅色的眼中浮現些許驚訝和好奇。

「我可以問你爲什麼會提出這種請求嗎？」

莉姆以逼問的語氣抬頭詢問堤格爾。無論是態度或表情，都看得出來她不允許對方敷衍搪塞。

堤格爾困擾地抓了抓頭，最後決定還是老實回答。

「因爲我在想，等回到亞爾薩斯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他的語氣會如此僵硬，也是因爲覺得害羞的關係。

和艾蓮在城鎮走過一趟後，帶給堤格爾不小的影響。

「莉姆，就幫他一下吧。他送你玩偶你也還沒跟他道謝，這剛好是個好機會。」

「艾蕾歐諾拉大人！」

自己的嗜好被人調侃，似乎讓她覺得很沒面子，莉姆憤怒地眯起藍色的雙眼。

「你要在哪看呢？如果在這裏的話對我來說也比較好。這樣就不用擔心文件會遺失，而且我們兩個可以盡情使喚莉姆。」

「那就在他的房間裏進行吧。文件管理的部分由我負責，請不用操心。」

莉姆冷冷地說道，拿起一疊文件後和堤格爾一起走出辦公室。

拜託在外待命的盧裏克準備桌子和椅子後，兩人沿着走廊邁開步伐。

「放她一個人在那裏沒問題嗎？」

「你——覺得自己能回到亞爾薩斯嗎？」

泰納帝公爵是從與其關係密切的貴族中得知這件事的。

這類型的文件跟歷史書比起來，是另一種層面的難以理解。更何況堤格爾又不擅長吉斯塔特文字。

「——簡單來說，一半是體貼對方，一半是爲了面子吧。」

那位貴族被招待至雄偉的公爵宅邸中．和公爵用餐過後，在飲酒的時候聊到了這個話題。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除了弓箭以外，什麼長處也沒有的懦弱小鬼嘛。應該是扔下弓、行囊和一切後，在狼狽地逃跑時被人捉住的吧？如果是我兒子的話，就算劍斷了、槍折了，也會奮戰到最後一刻。」

「謝謝，太好了。」

他思考片刻後，便叫來自己的兒子。

「究竟要追隨公爵閣下，或者是追隨嘉奴隆公爵……對於現在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的人們來說，這或許會成爲關鍵性的因素也不一定。」

「規則？」

泰納帝公爵的妻子是國王的侄女，嘉奴隆公爵的姊夫則是國王的外甥。

「這倒是。」

「有個叫馮倫伯爵的年輕貴族，被稱作戰姬的敵將給當成俘虜捉走了……」

最後堤格爾打破沉默，笑着說：

——公爵也是一名父親。若是知道其子在迪南特顯露的醜態，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公爵忍不住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但他的自信逐漸轉變爲自大，高傲誘使他出現殘虐的性格，開始理所當然地蹂躪自己的領民，卻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但到目前爲止他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彷佛大家都忘了堤格爾的存在似的。

「馬斯哈卿和馮倫伯爵來往甚密，好家正爲了籌措他的贖金而四處奔走。您覺得如何呢，公爵？」

這是一句相當殘酷的話。

出現在父親面前的薩安，無論姿態或服裝看起來都是個威風凜凜的貴公子。

亞爾薩斯不僅離首都很遠，而且面積非常小。不只如此，大部分土地都是森林或山地，能採收的作物不多。

徹底被看穿了。

因爲能給相關人士以外的人閱覽的文件本來就不多，大約過了一刻鐘（約兩小時）後，他已經看完了將近三分之二的文件，兩人決定暫時休息一會兒。

自從堤格爾被俘虜以來，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天了。

「沒問題的。自從那次刺客出現後才過了幾天，而且艾蕾歐諾拉大人偷溜出城的行爲也有規則可循。」

在布琉努王國，馬斯哈正爲了救出堤格爾四處奔走中。

「你問我覺得如何？該不會是要我出手幫助那個無能又無恥的傢伙吧？」

雖然中間隔着姊姊，使得嘉奴隆的權勢相較之下居於下風，但布琉努的王位繼承權是男性優先。結果他們兩人幾乎是不相上下。

「但就算告訴他，也只會讓他更不安而已……」

莉姆低下頭來向沉默不語的堤格爾說了聲抱歉。

雖然她已經下令士兵們不要將布琉努的狀況告訴堤格爾，但總會有所疏漏。

以冷淡的口氣回答的莉姆，對堤格爾投以像是混雜着迷惑和擔憂的眼神。堤格爾也注意到了，他喝了一口冷茶，接下了她的視線，像是在告訴她「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莉姆將空陶杯放在桌子旁，臉上浮現微笑。堤格爾看到她露出這麼柔和的表情頓時嚇了一跳，但她的表情隨即又變回原本冰冷無情的樣子。

「雖然這麼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還是算了。這麼沒用的傢伙，說不定一看到他的臉，我就會失手把他給砍了。」

「話雖如此，我也並非無法理解你的想法。」

「辛苦你了，盧裏克。」

公爵應該也希望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人愈多愈好吧。

莉姆沒有回答這句話，就這麼走出了房間。關上門後，她嘆了一口氣。

這份才能也完美地發揮在宮廷之中，泰納帝家能夠獲得連國王也無法忽視的龐大權勢，也多是因爲公爵的手腕高明。

在盧裏克幫忙下，他們將桌椅搬進房間裏。

若是已經籌足贖金，又或者是雖然還沒籌到，但卻有點眉目的話，至少也會捎封信件來。

「雖然我想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此事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審視之。公爵閣下若連看起來沒什麼用的貴族也出手相助，這寬大的慈悲心或許會在將來與嘉奴隆公爵一較高下時派上用場。」

「你就這樣繼續休息吧。晚餐我會叫盧裏克直接送到你房裏。」

「但是……它與吉斯塔特國境相鄰這點倒是不能錯過。」

「那真是個糟糕的戰爭。就因爲那些愚蠢而沒用的廢物們，連我兒子都被迫揹負戰敗將領的污名。」

公爵今年四十二歲。留着濃密的黑鬍子，穿着豪華絹服的龐大身軀鍛鏈得非常精壯。事實上在他三十幾歲時，經常在王國主辦的馬上對戰中贏得不錯的名次，而且與鄰國薩克斯坦戰爭時，也立下了相當顯赫的戰功。

「真丟臉，竟然無恥到甘願成爲俘虜。連自我了斷或是犧牲生命來殺死更多敵人的氣魄都沒有嗎？都是因爲有這種傢伙纔會打敗仗。」

堤格爾的表情僵住了，沉默籠罩室內。

兩人當然沒有半點互相妥協的意思。

「那在迪南特發生什麼事了嗎？」

「…………」

〇

薩安一聽便皺起眉頭。他並不是對父親殘酷的命令感到訝異，而是因爲他一想到堤格爾就覺得厭惡，還有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實在很麻煩。

「……就算想着情況最糟會變成怎樣也無濟於事吧。又不是一直緊張下去就可以籌到贖金。」

莉姆向他行了一個禮後，堤格爾也同時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就這麼往牀上一倒，仰躺下來。

「辛苦了。」

但莉姆教導的方式相當細心，而且很有一套，讓堤格爾大感驚訝。而且只要是看不懂的地方，莉姆就一定會耐着性子教到他會爲止。

「因爲我們那裏很窮，所以想盡量避開會花上很多錢的項目。相反地，就算要花上五年十年時間的建設，我們也做得出來。」

但公爵卻搖了搖頭。

泰納帝公爵的兒子薩安，在聽見身爲總指揮官的王子戰死後，就隨即拋下身邊的同伴，光顧着自己逃跑了。

「我知道了。那就先從這類文件開始看起吧。」

在客人離開後，公爵突然喚來侍從。

現在布琉努國內正籠罩着一股動盪和一觸即發的氛圍，他知道了嗎？

「簡直就是塊彈丸之地嘛。」

公爵將兒子招來身邊，指着桌上地圖中的其中一點。

「您叫我嗎，父親？」

那位來作客的貴族，在公爵的怒火平息前都不敢吭聲。

但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所有人都處於自身難保的狀況下。

公爵首先將從貴族客人那聽來的話告訴他。

「既然這樣，就去做自己現在做得到的事情吧。而且……還有人正爲了我拚命努力着。要是我自己先亂了陣腳，對那個人也過意不去，不是嗎？」

公爵先是毫不留情地痛罵了一頓，接着用力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莉姆思考了一陣子，然後搖了搖頭。

「那麼我們把剩下的文件看完吧。」

這是國內貴族們的共識，就連當事人自己也這麼覺得。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且能再次複習以前經手過的事情，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之間的爭鬥勢必無可避免。

與其在和蒂塔重逢時對她說「我擔心到連覺都睡不好」，不如告訴她「因爲我相信她，所以一點都不擔心」。

公爵似乎不知道這件事，而貴族們也不會告訴他。因爲沒有人甘願冒着被遷怒的可能，去做這件會惹公爵不高興的事情。

接下來他們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原本的行程，在日落前就將所有的文件全都看過了。

「只要是父親一聲令下，無論何事我都會照辦，但能請您告訴我您這麼做的理由嗎？」

莉姆喚來侍女，請她送上冷茶。

吩咐盧裏克前去休息後，莉姆走進房間，和堤格爾兩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學到了很多，謝謝你。」

莉姆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他已經知道了嗎？」

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但連續讀了十幾份用外國文字書寫的文件，對頭腦來說也是相當沉重的工作。

儘管前者纔是自己的想法，但他還是想做做樣子。到時候就算和實情有點出入，也還說得過去；他現在只能祈禱結果不要相差太多，要不然就太沒面子了。

距離期限只剩下十幾天不到。

莉姆沒有轉頭看向堤格爾，口氣平淡地說道。

「我有件事情要交給你去辦。」

而現在，國王沒有其他兄弟，也失去了兒子，這侄女和外甥就是除了國王之外最接近王位的人。

「將國內地圖拿來。」

他銳利的眼神中蘊含着對自己力量的自信，還有毫無所懼的高傲。

「不是無聊到實在忍不住，就是喜歡的店家推出新菜單，要不就是出現了風評傳入公宮的雜耍藝人或吟遊詩人……大概就這些吧。只要沒有這些事情，她應該就會暫時專注在政務上。」

在那一瞬間，堤格爾看見莉姆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他詫異地又看了一眼，但這時她已經變回原本沒有表情的樣子了。

「找聽說亞爾薩斯有許多山地和森林，要先從與治水有關的資料開始看起嗎？還是先從整治田地、灌溉，或是街道整治等方面着手？」

公爵揮了揮厚實的手掌表示此事免談，但貴族又繼續說道：

堤格爾一面啜飲着冷茶一面向她道謝，莉姆卻搖了搖頭。

一聽到迪南特這三個字，公爵就皺起眉頭。

「知道亞爾薩斯嗎？你率領三千兵力，將這塊地給我燒光。」

他看着侍從拿來的地圖，確認亞爾薩斯的位置。

「現在亞爾薩斯的領主不在自己領地。雖然是個不值得奪取的渺小土地，但放着不管，說不定會被嘉奴隆公爵奪走。而且要是吉斯塔特也意圖染指的話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在被其他人奪走之前，乾脆先將它毀掉的意思是吧。但是這麼貧瘠的地方要動用三千兵力，是否有點小題大作呢？」

「雖然說那塊地什麼都沒有，但還是有領民啊。敢抵抗的人就殺掉，其餘的就全給我捉回來。男人全賣給墨吉涅就好，將所有人抓起來，裏頭應該會有幾個長得不錯的女人吧？那些就交由你和士兵們隨意處置吧。」

聽到父親所說的話，薩安高興地拍了一下手。

「非常感謝您，父親。這樣士兵們的士氣想必也會更高昂吧。那請問兵種該如何分配較好？既然都帶這麼多人了，我想應該沒有必要帶騎士同行纔是。」

「不，騎士的話要帶超過一千人前去。雖然會花上一點時間，但要將武器也準備齊全。這樣我們經過其他領地時，可以讓那些貴族見識見識我們泰納帝家的威風。」

「遵命。話說回來……」

即使知道這裏只有他們父子兩人，薩安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

「國王陛下的狀況如何？」

「還是一樣關在房間不肯出來。根據在王宮裏服侍的人所說，國王身心衰弱的程度愈來愈嚴重，能不能撐過一個月都很難保證。王子也……哼，死得還真是時候。也算是燦爛地結束這一生了。」

公爵滿足地竊笑着，在那一瞬間，薩安看着他的眼神充滿了畏懼。

——雖然有謠言說是父親和嘉奴隆公爵聯手謀殺了王子殿下，但……

在薩安心裏，虐待領民就等同於捏死小蟲般不痛不癢，但他還是對國王或王子等王族抱有身爲臣子的敬意。

所以看到父親輕易地踩過這條界線，讓薩安覺得相當恐怖和敬畏。

——那個謠言該不會是真的吧？

雖然他這麼懷疑，但他終究無法親口向父親求證此事之真僞。

他行了一禮後便急忙前去籌備軍隊，準備出發前往亞爾薩斯。

「薩安少爺。」

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了離開父親房間、行走在走廊上的薩安。他轉過頭來，看見眼前站着一位全身被黑色長袍包覆，並用兜帽蓋住眼睛的矮小老人。

薩安不悅地皺起眉頭。

薩安被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龍給震懾住了。雖然曾經在神話或傳說中得知龍的存在、外表和相關知識，但卻從未親眼看過實體。

在那裏有一名老人被幾名士兵包圍，坐在他們中間。就着士兵手上拿着的火把，堤格爾認出了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在走出宅邸後，多勒卡伐克朝着廄房所在的方向前進。

薩安皺了皺眉頭，但他隨即想起龍就是因爲討厭人的氣味，纔會棲息在人煙稀少的深山或荒野中。雖然不知道是否屬實，但也並非無法理解。

——巴多蘭！

「這名老人竟然打算潛入公宮。捉到他的時候，我聽他說話帶有布琉努的口音，於是就抱着一絲猜測，說出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的名字，他就一直堅持要見您一面……」

他心生警戒，但被禁止擁有任何武器的他，連一把刀子也沒有，只好抓着弓將門打開。

堤格爾讀到這裏，感覺自己眼眶頓時一熱，但繼續看完信的後半段後，他登時怒火中燒。

「……這是怎麼回事？」

「我聽到薩安少爺即將出徵，因此準備了一項小禮要送給您。」

況且，讓堤格爾和巴多蘭見面這件事，若是給旁人知道了，可不是被責罵幾句就能了事的。

至於這些龍到底是從哪裏捉來的，又是怎麼訓練的，這些問題他從沒想過。

這時堤格爾才終於注意到士兵們的存在。全都是和他相處得非常自在，平常一起玩的夥伴。

「是啊，你做得很好，多勒卡伐克。我決定要將這隻飛龍當成座騎！」

其中一名士兵聳聳肩。

堤格爾接過信件，拆開信封迅速閱讀起來。

「啊！嗯，對不起。」

「……似乎有讓您滿意呢。」

「各位，謝謝你們。」

「當然。悠若試着觸摸它們，就能明白了。」

而嘉奴隆公爵知道這件事後，也正打算搶先派兵以便先發制人。

信中先是爲無法籌到贖金向堤格爾謝罪，另外還寫着亞爾薩斯目前還算安穩，以及蒂塔每天夜晚都前往神殿祈求他平安歸來的事情。

——也罷，就算不放它們進城鎮，只要讓它們在城鎮裏看得到的地方走動，還是能達到威嚇的效果。

「就是這個。」

薩安原本還有些猶豫，但第一次看見龍的好奇和逞強的心情戰勝了恐懼。他吞了吞口水，謹慎地踩着步伐靠近飛龍。

「有什麼事情嗎，多勒卡伐克？」

兩人謹慎地走在半夜裏的黑暗走廊上。盧裏克似乎是爲了避開巡邏的士兵們，而決定改走與平時不同的通道。

堤格爾幾乎是含着淚水向士兵們致謝。

「我知道。巴多蘭，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堤格爾點頭答應了。

距離繳納贖金的期限只剩下僅僅兩天。

看到他不尋常的舉動，堤格爾壓低聲音說道。

至於飛龍體型較小，但擁有巨大的翅膀，能載着人類在空中飛行。鱗片的強韌度雖然比不上地龍，但同樣相當堅硬。

堤格爾往牀上一躺，看着眼前的黑暗。明明正值半夜三更，他卻莫名地醒了過來。這種情況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從幾天前就這樣了。

而且泰納帝公爵的領地涅梅塔庫和亞爾薩斯並未相鄰，中間還隔着好幾位貴族的領地。

光是想像這情景，就讓薩安忍不住心跳加速。

這老人是從數年前開始侍奉泰納帝家的占卜師。

〇

堤格爾陷入了混亂中，一點頭緒也沒有。

「喔喔，您還醒着啊？」

堤格爾緊握住老淚縱橫的老人那滿是皺紋的手，滿心歡喜地大叫着。周圍的士兵紛紛露出驚訝、焦慮和慌張的表情。

薩安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

手上傳來鱗片粗糙的觸感，薩安不禁感動地發出嘆息。

盧裏克也以宛若耳語的細微聲音向他說明：

其中一名士兵面有難色地說道：

「都這麼晚了……？」

——蒂塔……

「少主！少主！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馬斯哈卿還活着嗎？蒂塔過得還好嗎？亞爾薩斯的情況呢？」

「太好了，是您認識的人啊？」

「這……你確定……沒問題嗎？」

「少主，現在已經沒時間慢慢說了。泰納帝公爵的軍隊正朝亞爾薩斯攻來，人數多達三千啊……」

聽到旁人提醒，堤格爾才慌忙地道歉。他以爲自己已經有剋制音量了，看來似乎還是太大聲。

「訓練課程基本上已經完成了。就算今天立刻讓它們投入戰場，應該也能立下大功。」

從他緊咬着的牙關中，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怒氣。

薩安方纔不悅的表情已消失無蹤，開口讚賞老人。

害怕今後等着他的命運，也害怕會陷入光靠自己無法掙脫的困境中。

「果然……還是會怕呢。」

薩安完全不想靠近那間飄散着動物體臭的廄房，就在他快要氣得大吼時，多勒卡伐克繞過廄房來到了後方。

由於他深受父親賞識，薩安想動手也辦不到，只好儘量不讓多勒卡伐克進入自己的視線中。

他的確和泰納帝公爵家的薩安交惡，但怎麼樣也不可能因爲這等理由出兵侵略。國王不會允許他們因私怨而踐踏國土。

「因爲是被我們捉到，所以還沒什麼關係，要是被其他人——像是那些討厭堤格爾的傢伙捉到的話，一定二話不說就被處決掉了吧。」

「請您跟我來。」

那些貴族對於別人經過自己的領地一事，應該也不會擺出什麼好臉色吧。

「怎麼了？」

「這是馬斯哈卿交給我保管的信。其實幫我準備前來這裏的地圖跟馬匹的，也是馬斯哈卿……」

「簡直是欺人太甚……！」

上頭寫着，泰納帝公爵派出了三千兵馬，意圖焚燬亞爾薩斯，將領民俘虜至自己的領地，或是賣給墨吉涅。

「這傢伙運氣真是太好了。」

就這樣，兩人來到了訓練場。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但有一件事要請您注意。」

跟在他後頭追上來的盧裏克浮現放心的笑容。

「有個人說想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面。能請您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安靜地跟我來嗎？」

——還是沒辦法嗎？

雖然他們和堤格爾之間有交情，但終究是侍奉艾蓮的士兵，能做的事情有限。

地龍的特徵，在於短小的手足和矮壯的巨大身軀，覆蓋全身的堅硬鱗片就連鋼鐵製的劍、槍都無法貫穿；其衝力之強，能輕易地破壞城牆。不只體力充沛，亦有極強的生命力。

「假設這老爺爺說他是爲了幫助堤格爾脫逃纔來的話，我們還是得把他捉起來纔行。而且也只能請堤格爾乖乖回房間了。」

「什麼事？」

「就算不是被那麼激進的傢伙捉到，只要莉姆亞莉夏大人一知道這件事，應該連見堤格爾一面也辦不到，直接送監獄了。」

但他一直睡到中午的習慣還是沒變，而且身體沒有什麼異狀，所以他也儘量讓自己不要太在意。

而包圍住堤格爾和巴多蘭的士兵們也紛紛發出嘆氣聲。除了爲堤格爾他們感到同情以外，同時也替他們自己的多事感嘆。他們這番舉動已經是在縱容堤格爾了。

多勒卡伐克抬起滿是皺紋的手，對薩安恭敬地垂下頭。

但薩安從未對這老人有任何好感，甚至討厭到很想找機會把他給殺了。

在那裏有着兩隻龍。

「……喔喔！」

眼前站着盧裏克的身影。他手上拿着燭臺，上頭只有一道細小的蠟燭火焰正微弱地搖曳着。而盧裏克還用手遮住火焰，讓人難以從外面看到這道火光。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敲門聲。聲音極小，如果他沒有醒着，大概也聽不到吧。

「這些龍還未適應城裏的氣味，還請您記得別將它們留置在城市中。」

在飛龍輕輕低頭靠近時，雖然他差點退縮，但還是止住步伐將手往前伸去——他的手掌碰到了飛龍。

名爲多勒卡伐克的老人彎下腰來，深深地鞠了個躬。

馬斯哈光是要阻擋嘉奴隆出兵就已分身乏術，因此，他希望堤格爾能早日逃離吉斯塔特，回到亞爾薩斯——以上便是信件的主要內容。

堤格爾正想再次詢問他蒂塔是否安好，沒想到巴多蘭卻搶先一步，流着淚顫抖着拳頭說了起來：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堤格爾，聲音、注意你的聲音！」

「禮物？你要送我禮物？」

多勒卡伐克背對着他開始邁步，薩安只好無奈地跟着前進。

至於爲什麼他到目前爲止都沒下手，那是因爲其父相當重用多勒卡伐克。

「這點小事請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處置纔好。」

分別是一隻地龍和一隻飛龍。全都是體長八十切特（約八公尺）的成年龍。

堤格爾差點就不自覺地大喊出聲，但隨即忍住了。他沒把士兵放在眼裏，拔腿衝到巴多蘭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回過神來，信件已經被堤格爾捏皺了。

巴多蘭用宛如枯木般的手擦去淚水，語帶哽咽地說着，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士兵們彼此交換視線，將這個討厭的任務推給彼此——最後是盧裏克沉痛地上前說道：

「雖然您的心情我能體會，但還是請您回房吧。」

「不好意思，我無法照辦。」

他將信件塞進懷中，站起身子。他一邁開步伐、朝着城門所在的方向走不到五步，就被其他人包圍了。

「請您回去。」

盧裏克的口氣比剛纔稍稍強硬了一點，眼神筆直地看着堤格爾。

「我不想做出粗暴的舉動。不，如果只是動作粗暴一點就算了，但戰姬大人吩咐過，只要您一靠近城牆就是死刑。」

「這我知道，而且我說我要離開這裏。」

他的聲音既不大也不激昂，但卻帶有一股讓聽者心生畏懼的氣勢。

盧裏克他們雖然年輕，但早已習慣戰爭，都是和膽小鬼相差甚遠的勇猛之士。

但他們依舊被堤格爾的聲音、視線，以及充斥他全身——混入了殺意的戰意給壓制住，不自覺地向後退。他們的雙腳紛紛自然地動起來，開出了一條路。

堤格爾仲於輕輕地推肋盧裏克往前走。

「你們真是有夠吵的……」

但一道無論身在何處都是如此開朗的聲音，讓堤格爾停下了腳步。

「大半夜的，你想去哪裏？」

艾蓮抱着雙臂，就站在城門邊。她白銀色的髮絲沐浴在月光下，散發出細小的光粒，彷佛刀刃般閃閃發亮。

看到主子現身，盧裏克等人全都在原地跪了下來。圍繞在他們身上的與其說是敬意，不如說是做錯事被人發現的恐懼和不知會如何受罰的不安。

他們所知道的戰姬雖然寬宏大量，卻從不姑息縱容。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靠近城牆嗎？」

即便是在深夜中，艾蓮依舊穿着藍色的長袖上衣和黑色的裙子，銀閃也依舊佩掛在腰上。

「既然知道又爲什麼要去？」

這時的緊張感比在迪南特第一次和她對峙時更甚，連膝蓋也不停打顫。

艾蓮沒有立刻答覆。她低下頭思索着，然後，她紅色的雙眼中浮現不可思議的神色，看着堤格爾。

艾蓮的話讓堤格爾頓時覺得迷惑，但在那對紅色雙眸直視下，他嚥下了原本要說的話。

「——我有個請求。」

如果將她那高興的表情換作一句話，大概就是「說得好」吧。連風兒也彷佛跟主人一樣欣喜，愉快地吹拂着。

——難道……

當士兵們還在猶豫要不要讓巴多蘭跟堤格爾見面時，莉姆就先向艾蓮報告，兩人推測巴多蘭可能是爲了幫助堤格爾脫逃纔來的。

而且大軍所需要的武器和糧食也多，會花費較多時間準備。更何況，這些士兵們還必須穿越只有一條山路可走的孚日山脈。

「其實我也是可以穿着睡衣過來啦，但這樣你應該就無法直視我了吧？」

在艾蓮的指揮下前往亞爾薩斯的兵馬，共計一千名。

「你知道我爲何不滿嗎？」

不只是堤格爾，就連士兵們也從沒看過艾蓮笑成這樣。

堤格爾瞪着艾蓮，同時也對自己感到憤慨。現在的他跟一個任性耍賴的小孩有什麼不同？爲什麼就是沒辦法想出更好的理由來說服她？

「你要多少代價？」

「我們兩個的預測都落空了呢。」

「哈……哈哈！啊哈哈哈！」

「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意讓我過去嗎？」

雖然他認爲這是廢話，但身爲一個守護領民的領主，他必須讓對方做出承諾。

雖然堤格爾怒吼回嘴，但馬上被她的話堵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和莉姆打了個賭。

艾蓮回覆時的口氣甚至帶着一絲愉悅。

——她說我不去思考，意思是……她要我思考什麼嗎？現在的我到底可以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保護領民啊！」

艾蓮刻意嘆了一口氣，將手放到腰間的銀閃上。

「被你發現了啊。」

若是出了差錯，艾蓮說不定就會因此放棄他。

「雖然是沒辦法一概而論，但我會盡量照你的想法來治理。」

雖然僅有敵軍的三分之一，但會這麼決定有幾個原因。

——機會願該只有一次……

他手上只有沒有箭矢的弓。

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我知道你的弓術技巧高超，但你又不是神話裏的不死英雄，只憑你一人也想扭轉戰局？我不管你對自己的技巧多有自信，或是作了什麼樣的覺悟，但單身一人要去對抗敵人的三千大軍，這怎麼看都像是蠢人才會幹的事。」

堤格爾抱着一絲希望，盯着那把閃耀着光輝的長劍。

軍隊幾乎由騎兵組成，準備了超過騎兵數三倍的馬匹。

但如果答不出來，堤格爾應該無法活命，他會死在艾蓮的劍下。

「你忘記自己現在是什麼身分了嗎？不過還是先將你的理由說出來聽聽。」

話雖如此，若是兵力太少的話也打不了仗。

這時堤格爾終於想通了。

——如、如果是主君友人或是來作客的將領也就算了……！

「讓我過去，我必須回去亞爾薩斯。」

她拔出銀閃伸直手臂，將劍尖對準堤格爾。

以前艾蓮曾經這麼對堤格爾說過。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她根本不需要在這裏跟他說這麼多話。

莉姆是最先察覺到巴多蘭潛入公宮的人，也知道他被士兵們捉住了。

「請你將軍隊借給我。」

跪在一旁的盧裏克等人瞬間倒抽一口氣。

「哎呀哎呀……竟然可以如此直率地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

「你覺得這種毫無計劃又未經思慮的行動，到了現場以後真的派得上甩場嗎？」

若是派出大軍，行動就會變得遲緩。

艾蓮先是雙眼圓睜，滿臉驚愕地看着堤格爾，接着便彎下腰，猛然大笑起來。

「但是，或許……或許有我做得到的事啊！」

艾蓮則認爲堤格爾會想起以前她曾經說過的話，拜託她收他爲部下。這樣艾蓮便會爲了守護部下的領地而出兵。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也知道艾蓮在理論上站得住腳。

她應該很清楚堤格爾根本無法如期付出贖金纔對。

——在這種情況下，爲什麼艾蓮不處死我呢？爲什麼不命令盧裏克他們將我制伏呢？

「你就算去亞爾薩斯又能做什麼？」

「沒有。雖然沒有……但以泰納帝公爵的個性推斷，的確很有可能這麼做。」

在考量這些因素後，得出的數字便是一千。

「亞爾薩斯所有的土地。」

堤格爾大聲地懇切請求。

會準備大量的替換馬匹，是爲了增加軍隊的行軍距離。

這是她所給予的求生機會嗎？

「沒想到他會說出借兵這種話來……」

被逼到絕境的堤格爾會說什麼？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艾蓮會迅速換好衣服，事先前往城門也是因爲這件事。

「你說要借兵啊？可以啊，但我當然不會無償借你喔。」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堤格爾嚥了咽口水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不過真要說的話，堤格爾最後說出的答案比較符合我的猜測，所以這場賭注應該算是我贏了，莉姆。」

艾蓮突然語氣一轉，帶着斥責的眼神和態度，繼續對堤格爾說：

艾蓮笑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才終於收起笑聲，拭去眼角的淚水看着堤格爾。

這個提議在她心中或許還有可能實現。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莉姆，要打仗了！升起黑龍旗吧！」

他說不出話來。

艾蓮將銀閃收回劍鞘裏，接着將視線轉向公宮所在的方向。全身包裹着鐵灰色鎧甲的莉姆正拿着長槍站在那裏。艾蓮氣勢十足地下達號令：

「爲什麼不試着運用自己的智慧呢？在迪南特的時候，就算面臨那種情況也能將逆勢轉爲有利的你，爲什麼不去思考、也不去做你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會感情用事呢？」

〇

「……如果你能夠以統治萊德梅里茲的方針來統治它的話，我接受。」

這時他心中突然湧現一個疑問。

若是他意圖以蠻力強行通過，或是當場先暫時退讓，之後再找機會逃走的話，艾蓮就會殺死他。

堤格爾無法理解艾蓮的問題，甚至覺得相當不耐地答道。

雖然堤格爾不想浪費時間解釋，但還是將馬斯哈的信件內容說了出來。

「怎麼做？」

「這我當然知道！」

說不定艾蓮是希望能留他一條活路。

雖然他不認爲艾蓮是個執着金錢的人，但爲了堅持她的立場，應該會將自己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吧。

「你說什麼……」

「——我說過，只要逃走就是死刑。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死的話，乾脆就在這裏成全你吧。反正死在萊德梅里茲，或是死在亞爾薩斯，其實都沒什麼差別。」

她應該不可能穿着這身服裝睡覺。這意味着艾蓮從容到能換過衣服後再現身。

只要艾蓮一現身在城門口，堤格爾就無路可逃了。

首先是考量到以速度爲優先。

「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竟然以一個俘虜的身分要求借兵，根本是前所未聞。

她依舊如往常般開堤格爾的玩笑，但堤格爾並不打算奉陪。

「等到城鎮被燒燬的話就來不及了。讓我去吧，我一解決這件事情就會回來，我保證。」

「有證據能證明這些事情是真的嗎？」

艾蓮以眼神詢問堤格爾的意願，堤格爾點點頭。

「怎麼……呃……」

堤格爾低下頭對艾蓮說：

莉姆猜想堤格爾會對艾蓮提出以弓箭決勝負的要求，只要他贏了就讓他離開。

莉姆在艾蓮的房間內幫她穿上鎧甲，同時以看起來其實沒那麼驚訝的表情淡淡地說道：

「不，若是考慮到您說了這麼多話來誘導他，他卻還是沒有得到您預想的結果這點，這賭注應該是艾蕾歐諾拉大人您輸了。」

「我只是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纔沒有誘導他呢。」

「如果是平常的艾蕾歐諾拉大人，應該只會說出『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穿過城門，就先打倒我吧』這種話。」

「我纔沒有那麼好戰。」

「您忘記自己在迪南特做過什麼事情了嗎？」

艾蓮雖然不滿地說道，但隨即被人靜靜地出言駁斥，由於無從反駁，她只好保持沉默。

過了不久，艾蓮完成了鎧甲的着裝。這是隻有重視身體輕盈度和靈敏度的肩甲、胸甲以及護手和護腳組成的輕裝，連頭盔都沒有。

她的裝扮和全身都被甲冑包裹住的莉姆相差甚遠。艾蓮身爲戰姬，若非她手上握着銀閃，莉姆是絕對不會允許她以這種姿態踏上戰場的吧。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莉姆前去應門，看見堤格爾就站在眼前。

「你們好了嗎？」

莉姆招呼堤格爾進入房間，算是回答他的問題。

躍入堤格爾眼簾的，是艾蓮在鎧甲上披着藍色的披風，鎧甲着腰、抬頭挺胸的身影。

「現在就讓你看個夠吧。在戰場上可就沒有閒工夫讓你慢慢欣賞了。」

她的口氣就像是個得意的小孩一樣。其實，堤格爾原本期待她能表現得更溫柔婉約一點，但想想又覺得這纔是她會說的話。

「你準備好了嗎？」

「看了就知道。」

堤格爾穿着皮革制的鎧甲和皮革護手，再加上皮革護腿和披風。

手上拿着弓箭，腰間則繫着箭筒，跟他在迪南特被捕時的裝備完全相同。

「你的領子翹起來了。」

「對啊，頭髮也梳整齊一點會比較好吧。」

而薩安所率領的泰納帝軍，在兩天後踏上了亞爾薩斯的土地。

所以他們並不明白泰納帝領軍進犯的嚴重性。

那就是——說不定自己一離開這座宅邸，堤格爾就不會回來了。

「有自稱是榭雷斯塔來的使者表示想見薩安大人。」

「可以。」

薩安搖了搖頭否決了部下的提議。

「那我們走吧。」

就在被兩人夾在中間，狼狽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這段時間，堤格爾的儀容也整理好了。

艾蓮本想以平常開玩笑的口氣調侃他，但——

由於這種地形對於大規模軍隊的移動和擴展都很不利，因此其他國家從未盯上亞爾薩斯，幾乎沒有軍隊會經過這裏。沒有當過士兵的人，也不太明白戰爭爲何物。

——沒事的。巴多蘭一定會將堤格爾少爺帶回來的，所以我只要待在這間房子裏等待堤格爾少爺歸來就好。只要在這裏等，堤格爾少爺就會回來……

但這還算不上完美。

士兵雖然說出好幾個理由想說服她，但最後還是作罷。

包圍住榭雷斯塔這個城鎮的防護牆不算高也不夠厚，要攻破這道牆，根本不需要用上攻城兵器之類的武器。

兩人的手就這樣到處摸遞了堤格爾的身體。

「不，沒關係。繼續往榭雷斯塔前進。」

「看來似乎大部分都逃亡到附近的森林或山區避難了……」

「堤格爾少爺一定會回來的。我不希望他回來時宅邸裏空無一人，而且我想第一個前去迎接他。」

而負責指引這些居民的，是接收了馬斯哈命令的士兵們和侍女蒂塔。

大家爲了逃離泰納帝的侵襲，紛紛躲進了郊外的山中或森林裏避難。

蒂塔忍住快哭出來的衝動躺上牀鋪。

艾蓮光是換上盔甲，就散發出驚人的魅力。

「用我的梳子吧，莉姆。」

但是其實還有另一個難以開口的理由。

「如果是曾經離開這城市的人和有足夠體力的人，就把他們帶往郊外的山林，其餘的人和老人、小孩等等，就將他們藏匿在神殿裏。」

「同樣身爲布琉努的國民，應該不可能會去襲擊神殿。就算泰納帝是個連神也不怕的人，只要他一攻擊神殿，布琉努境內的神殿勢力就會轉而投靠嘉奴隆。所以泰納帝絕對不會對神殿出手。」

她擺動栗色的雙馬尾笑着道謝後，便回到宅邸裏。

亞爾薩斯在領主堤格爾不在的情況下，城鎮裏的有力人士和各村村長都手足無措。因此經驗豐富的馬斯哈所下達的指示宛如一場及時雨。

這天堤格爾終究沒有歸來。

「剩下的呢？」

堤格爾的回答不帶一絲矯情，相當率直。

「而且那些傢伙只把亞爾薩斯當成一個人口衆多的城市，應該沒料想到會遭遇什麼抵抗或反擊。」

〇

「這套皮鎧甲也是……雖然製作得相當精良，但看起來已經受盡風霜，都褪色了。雖說打仗不是憑藉華麗的外表，但身爲軍隊的將領，這樣子實在是……」

父親應該會很高興吧。畢竟這之後還有與嘉奴隆公爵的戰爭在等着他。

薩安心中如此想着，心情可說是非常愉快。但他聽到探子報告的內容後，臉色卻愈來愈難看。

「現在該怎麼做纔好？是不是應該跳過榭雷斯塔，先去其他村莊？」

「——這、這樣啊。」

在走到這裏之前，薩安他們經過了兩、三位貴族的領地，但完全沒有受到任何阻撓。

「你要看到入迷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好歹也說句話吧？像是『你真美』之類的。」

「謝謝你們。」

「一共兩名，都是老人。看樣子似乎是地方上挺有地位的人士。」

「我們的確沒辦法碰神殿，但除此之外的東西就全部破壞掉，然後通通燒燬。這樣一來，那些領民就會乖乖地滾出來了吧。」

況且他們對於泰納帝家的暴虐行徑一無所知。

「殺了他們，再把屍體丟到城鎮裏。」

——但即使如此，避難的情況並不如預期順利。

馬斯哈的信中寫着避難大約需要多少天數，以及泰納帝的軍隊何時會抵達，只要比對兩邊的資訊，就知道絕對來不及撤離完畢。

艾蓮那雙紅色的雙眼充滿了濃厚的戰意，堤格爾再次端詳艾蓮。

「把亞爾薩斯燒光之後，回程再繞到他們的領地，要求他們再次發誓遵從我們好了。然後再叫他們把妻子或女兒交出來當人質……」

亞爾薩斯是個未與國內主要街道相連，到處都是山地和森林的地方。

「他的死對頭是叫嘉奴隆對吧？既然他正準備和另一個上流貴族開戰，那麼泰納帝就不會在進攻亞爾薩斯的戰爭時，採取大量折損己方軍馬的戰術。如此一來，他們自然會露出破綻。」

即使快要被不安擊潰，蒂塔依然堅持這個想法持續地祈禱。

「從我在迪南特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一直覺得你很美了。」

「蒂塔，你不跟着出城避難嗎？」

沒有人不懼怕泰納帝家。

「我軍人數不到敵方一半，這樣贏得了嗎？」

最主要的理由是身爲領主的堤格爾不在這裏，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

「你說居民幾乎都不見了？」

自巴多蘭從榭雷斯塔出發後的天數算來，他早就應該回來了纔對。

他甚至屏住呼吸，像石像般連動也不動，在心中不斷複誦着神的名字，祈禱自己的身體不要出現什麼奇怪的反應。因爲這種事情而複誦神的名字，想必會讓神明覺得很困擾吧。

「我要待在宅邪裏。」

到目前爲止已有許多人要求蒂塔前去避難，但蒂塔都以「自己要等待堤格爾歸來」的理由拒絕了。

薩安咬牙切齒地說道。

薩安位於三千兵馬的最前頭，態度神氣地乘着飛龍前行。

薩安臉上浮現殘虐的笑容，緊接着又有其他部下前來回報。

——只要堤格爾少爺回來的話……

雖然這念頭沒有任何根據，但蒂塔還是淡淡地察覺到這股不安。

當她的眼裏充滿戰意時，她纔會真正成爲一名戰士——一名戰姬。

艾蓮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掀起藍色的披風轉過身背對他。

在他們眼裏，所謂的貴族，全都是像堤格爾、其父烏魯斯、與堤格爾他們來往密切的馬斯哈，還有和平地統治着隔壁領地的那些善良貴族無異的人物。

剛纔她對士兵說的理由並非謊言。

這是馬斯哈寄來的信裏寫的指示。

〇

而在飛龍身後則跟着身體如小山般巨大的地龍。士兵們都被其龐大的身軀和魄力震懾住，畏懼地保持距離行軍。

「他們對地理環境並不熟悉。泰納帝家的人這幾年來從未到訪過亞爾薩斯。他們這次的行動，也不是經年累月的長期規劃。我幾乎踏遍了亞爾薩斯的山林，也畫得出地圖；況且只要回到宅邸，就能拿到我祖父那一代所製作的詳細地圖。」

——騎着飛龍在天上飛其實還挺難的呢，和騎馬感覺差太多了。等到結束這場戰爭後，我再回家練習吧。

這是爲了掩飾她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回答後，變得通紅的臉頰。

——還是沒辦法嗎？堤格爾少爺不會回來了嗎？

士兵們皆遵照這個指示行動。

這兩人便是亞爾薩斯的領民中最早遇害的犧牲者。

對於莉姆的疑問，艾蓮輕描淡寫地答道。

「可是這次已經沒有時間了。畢竟我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

「首先，我們擁有地利之便。」

艾蓮接在堤格爾之後這麼說，愉快地哼了一下。

「我知道了。但若是你改變主意想去避難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們。」

目送避難者離開後，被士兵這麼問道的蒂塔如此回答。

榭雷斯塔的居民正日漸減少。

那威風凜凜的姿態，輔以驚爲天人的美貌，就彷佛神話裏的戰爭女神降世。堤格爾不禁露出感嘆的表情，無言地看着這位銀髮的戰姬。

艾蓮伸出手來，在堤格爾的脖子附近摸來摸去，莉姆則撥弄着堤格爾的頭髮。

「使者？是怎樣的人？」

這讓薩安的心情相當愉悅。

「應該是躲進了神殿裏。那裏我們無法出手干預。」

……住在亞爾薩斯的人們本來就對戰爭沒什麼概念，就連城鎮和村子裏的有力人士也不怎麼緊張。

結束這番折磨後，她們兩人緊接着把視線轉向堤格爾的鎧甲。

艾蓮總算是放過了堤格爾，轉身揚起披風朝走廊走去。莉姆緊跟在後，堤格爾也慌忙追着她們，和艾蓮並肩而行。

堤格爾知道她們並沒有其他意思，但還是因爲緊張和不明所以的興奮感，使得他光是要維持平常心都很困難。

他雖然曾經試着騎上飛龍在天空飛行，但超乎他想像的速度、不斷刮來的強風和彷佛把身體劈裂的寒意讓他放棄了。從那次之後，薩安就只讓飛龍在地上行走。

堤格爾感受到戰姬從旁射來的視線，便開始說明。

蒂塔緊抱住堤格爾的傳家寶——黑弓，衷心祈禱他能平安歸來。

興趣缺缺的薩安冷淡地說道：

「竟然給我耍小手段……」

敵軍沒花上多少時間就破壞了護牆。

由橡木板製成的城門也在斧頭或鎚子的擊打下被突破了。薩安雖然想派出地龍作戰，但想到多勒卡伐克說的話後還是作罷。

「首先是包圍神殿。然後對他們咆哮，讓躲在裏頭的人身心逐漸耗弱，其他地方要燒要搶要怎麼破壞，都隨便你們。」

薩安高聲煽動滿心期待的士兵們。

「不過要注意別殺太多了，他們可是寶貴的商品呢。還有要對美女溫柔一點啊，違反命令的人就等着受罰吧——出發！」

他們前來並非爲了戰爭，一開始的目的便是爲了掠奪。

士兵們獲得許可後，紛紛獸性大發地恣意破壞。

他們闖進每戶人家破壞傢俱、掠奪值錢的物品，然後放火。

然後襲擊尖叫着四處奔逃的人們，對他們施暴。若有人抵抗便揮刀或舉槍殺死他們，將地面染上斑斑血跡。

路旁散佈着建築物的瓦礫和攤販的殘骸，庭院或田地被馬蹄殘酷地踐踏肆虐。

士兵們右手拿着劍，左手掛着不知道從哪奪來的酒瓶，沉浸在酒精和破壞之中，囂張地走在這個失去和平的城鎮上。

天空升起了數道黑色濃煙，地面上餘繞着與蠻族相仿的笑聲。

在薩安嚴格的禁令下，死亡人數並不多。不過，那些看起來連成爲奴隸的價值都沒有的老人，大多會被無情地殺害。

「哼，這麼窮酸的城鎮，砸起來還真是不過癮。」

薩安將指揮權和兩隻龍交給部下負責，一個人離開軍隊悠閒地騎着馬前進。

看到弱者或無力的人們發出悲泣、乞求活命或四處逃竄的樣子，薩安殘暴的性情就得到極大的滿足。

他遠離街道，在看到一棟建築物後，便停下馬匹。他眺望着這棟和周圍的房子比起來大上一圈的宅邸，從位置和大小來推測出是領主的居所。

「那就是馮倫住的地方啊，雖說是貴族的宅邸，外表卻寒酸到讓人看不下去呢，在放火燒了之前，先進去裏面瞧瞧好了。」

他狠狠地嘲笑一番後，策馬往宅邸的方向前進。

〇

蒂塔就在宅邸裏。

蒂塔擠出聲音這麼說。

「真是勇氣可嘉啊。你就盡情地在我身下一邊嬌喘，一邊呼喊那傢伙的名字吧。」

——堤格爾少爺，請賜予我勇氣。

「怎麼了？再不趕快逃的話，下次被切斷的就是你的小腳羅？」

薩安抓住蒂塔的肩膀，硬是將她推倒在地。

陽臺的欄杆。要射中自己的手，就得先讓箭穿過那道狹小的細縫。而且這裏可是宅邸的二樓。

蒂塔一轉過頭，就看到門被開了一個大洞，有一把劍從洞中刺了出來。在她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時，門鎖也被撬壞，房門也從外頭被人給踢倒。臉上帶着扭曲笑容的薩安現身了。

堤格爾一面撐起身體，一面對艾蓮道謝。這時他突然驚覺地看向陽臺。

堤格爾使勁將雙手一伸，撈向正逐漸墜落地面的蒂塔。

過了一會兒，派出去當便者的城鎮代表成了死屍被送回來。

這時堤格爾所騎乘的馬突然絆了一下，就這麼往前倒去。

「對本少爺口出鑑百是多麼深重的大罪，就用你的身體體會一下吧。」

他的那隻手上，插着一支箭矢。

「……看到泰納帝家的人，說話竟然還這麼囂張，看來只是個鄉下的野丫頭。」

在陽臺下方的地上傳來一道人聲。

艾蓮放下手上的長劍，坐在馬上無奈地低頭看着他們。那股救了堤格爾他們的風，也是好不容易追上他們的艾蓮使用銀閃喚來的。

薩安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這宅邸和這個城鎮都是屬於堤格爾少爺的！你沒有資格碰他的東西！明白的話就馬上滾出去！滾出去！」

蒂塔站了起來，噙着淚水欣喜地大喊。

「……出去……」

不過陽臺上已經看不見薩安的身影，他似乎逃進了宅邸中。

「雖然我並不打算賣你們人情啦……不過要是沒有我的話，你們兩個可是會受重傷的喔？要是摔下來的角度稍微不對，還有可能沒命呢。」

蒂塔背對着薩安，一口氣衝上階梯。薩安臉上浮現虐待獵物的殘忍笑容，一階階緩慢爬上樓梯，追在蒂塔身後。

在玄關大廳站着一位年輕人。他打量了放在角落的燭臺一眼，便哼笑了一聲，粗暴地踢翻它。大應裏迴盪着驚人的刺耳巨響。

「你說什麼？」

當她看到泰納帝的軍隊出現在城鎮外時，蒂塔原本打算代替堤格爾出面，卻在其他人的勸阻下留在宅邸中。

「馮倫那傢伙，現在應該早就被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了吧？我看也把你賣到那裏去好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跟馮倫重逢呢。」

手上拿着弓，留着紅色頭髮的少年，正駕着馬朝這裏奔馳而來。

——我接不到蒂塔……不！我一定要接到！

他聽到蒂塔絕望的低喃，忍不住出言諷刺，從容地用長劍指着蒂塔。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她抓住靠在上頭的黑弓，臉上因爲羞恥和怒氣而染上紅潮，淚水在眼眶內打轉，蒂塔緊抱住弓遮掩自己的胸前．一道風吹過她栗色的頭髮。

「長得不差啊，只要你肯低頭服從我，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當她眼神掃過堤格爾的桌子時，突然靈機一動，往桌子衝去。

兩人的身體眼看即將直接撞到地面，但卻沒有成真。

回到二樓的蒂塔，奔過走廊逃往堤格爾的房間。她關上門試着鎖門，卻因爲手不停地顫抖，失敗了好幾次。

蒂塔從宅邸的二樓悲痛地目睹了這慘狀。

他碰到了。

「躲貓貓遊戲該結束了。」

緊接着是一道短促的悶響。

「……堤格爾少爺……」

蒂塔滿臉通紅地對薩安怒吼。

「堤格爾少爺……」

「跳下來，蒂塔！」

從陽臺下好像傳來了什麼騷動，但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察看那裏。因爲她聽到身後傳來了硬物被破壞的聲音。

「真是多虧你幫忙了。」

就在薩安正要跨上蒂塔的身體時——

——響起一陣風聲。

——這箭是從哪射來的……？

「我聽不太清楚耶？馮倫那個蠢貨，連個侍女都調教得這麼差勁。好了，再說一次給我聽聽。」

他將腳抽出馬鐙，以馬鞍爲腳踏臺，從往前倒的馬上奮力一跳。

那是剛纔他伸向蒂塔的手。

薩安刻意歪着頭，將手放在耳朵旁笑着說：

艾蓮勒住馬首轉身看向後方。有將近三十名騎兵跟在她身後。

薩安拔出腰間的劍。

蒂塔拿出其中最長的一把，放心地鬆了一口氣。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抱着那把弓。

她粗暴地拉開抽屜，最後找到了總數約十把的刀子。

蒂塔緊抱着黑弓，硬是抬起癱軟的雙腳走到走廊上。踩着階梯前往一樓。

耳邊突然「碰！」地傳來門被用力撞開的聲音，蒂塔這纔回過神來。

堤格爾在空中緊緊抱住蒂塔纖細的身體。

蒂塔瞪大了雙眼，她推開依舊震驚不已的薩安，撐起身子。

——是一樓？有誰進來了嗎？

在他們快要撞上地面前，一道不可思議的風將兩人包圍。堤格爾和蒂塔彷佛飄落的樹葉般緩緩倒在地上。

蒂塔手上的刀子隨即飛了出去，毫無遮蔽物的胸前馬上滲出一道血痕。她蹣蹣跚跚地被逼到了陽臺上。

一個銀髮飛揚的騎士影子朝着堤格爾他們奔來。

「泰納帝家的長男，也是下一任繼承人。」

「對了，薩安在宅邸裏……」

「蒂塔！」

「不會的，堤格爾少爺……堤格爾少爺一定會趕來的！」

堤格爾目送士兵們紛紛下馬，拿着劍或槍進到宅邸內後，便再次看向蒂塔。

蒂塔雙屑劇烈起伏地喘息着，驚愕地睜大雙眼。她在階梯上一階、兩階地往後退。

在薩安感受到痛楚之前，他的背後颼地傳來一道不祥的涼意。

「怎麼，你這小姑娘不過是個侍女，還對自己的主人懷有私情啊？」

就算鎖上門也不能放心，那男人大概馬上就會找到這裏來了。有沒有什麼能擋住門的東西呢？蒂塔滿臉驚恐地環顧室內。

蒂塔絲毫沒有露出猶豫的樣子，她閃過薩安試圖捉住她的手，越過柵欄——從上頭一躍而下。

他那面容端正的臉上，一雙眼睛正以淫邪的眼神掃視着蒂塔全身上下，蒂塔則因強烈的厭惡感而全身顫抖。

堤格爾將弓掛在馬鞍上，伸長雙手大叫。

薩安發出低沉的鬨笑，太步往前踏出。

「堤格爾少爺！」

「我記得堤格爾少爺用的刀子就放在這裏……」

「那羣賊人的首領就在宅耶裏，找十個人衝進去搜！」

「您是哪位？」

雖然心裏覺得應該做點什麼，但身體卻因爲過於震撼、悲傷及恐懼而動彈不得。

蒂塔聲音顫抖着問道。

「……請您離開。」

薩安嘲笑道，蒂塔兩手緊握着刀子，咬着牙衝向薩安。薩安哼了一聲，一腳踏進房裏，舉起劍就是一揮。

她的眼神在室內繞了一圈，猶豫片刻後，便走向半圓形的陽臺，將弓輕靠在欄杆上。

白刀發出的光芒劃出一道弧線，將蒂塔的裙子割開一條大裂縫。她雪白的大腿幾乎全都暴露在外。

「我叫你滾出去！」

三千大軍緩緩地逼近眼前，那模樣就彷佛一道銀色的洪水。

「薩安？」

堤格爾大吼了一聲。

蒂塔的裙子也輕輕地浮起來飄動着。

「……什、麼？」

現在他們正在城裏燒殺擄掠，大肆破壞。

她繃緊身體，在這種情況下會進來的，就只有一種人。

她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無力，眼中淌下一道淚水。

蒂塔念茲在茲的領主，終於平安歸來了。

那名年輕人——薩安·泰納帝緩緩地回過頭來。

蒂塔發出細微的呻吟，但她強忍住淚水，在心中呼喊着堤格爾的名字，用力地閉上雙眼。

「哦？那他說不定就是他們的指揮官。」

「——爲了一個女孩竟然如此亂來，真是的。」

蒂塔一開始還有些茫然，緊接着她黃棕色的眼中浮現淚水，一股腦兒地衝進了堤格爾懷中。

「堤格爾少爺！」

她以帶着哭腔的聲音，不斷呼喊着堤格爾的名字。

「我一直相信……我一直相信您一定會回來的……堤格爾少爺！」

「讓你擔心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堤格爾雖然也很想就這樣抱着蒂塔，直到她情緒安定下來爲止，但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這麼做。於是堤格爾輕輕地放開她的身體。

這時堤格爾才終於發現蒂塔正抱着那把黑色的弓，還有她現在的模樣。

蒂塔不論是裙子或上衣都被割開，隱約可窺見裏頭的襯衣和白色肌膚。堤格爾解開自己的披風，將她的身體輕柔地包裹起來。

「爲什麼你會拿着那把弓呢？」

「啊，那個……我想說如果遇到什麼情況的話，至少也要帶着它逃離，所以纔會隨身帶着……」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蒂塔，臉頰緋紅地低着頭解釋着。畢竟要跟本人坦承自己這麼做其實是把它當成堤格爾的替身，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這種時候哪管得了那麼多，你應該早點去避難纔對啊。」

「我、我怎麼可以這麼做呢！」

蒂塔強硬地反駁皺起眉頭的堤格爾。

「堤格爾少爺已經命令我要在宅邸裏看家了。雖然當時情況真的、真的很恐怖，但就算這樣也不能逃啊！」

堤格爾不禁嘆了一口氣。雖然他早就知道蒂塔是個頑固的女孩，但沒想到會如此誇張。

「還真是活潑的女孩啊，原來你喜歡這一型的？」

艾蓮坐在馬上帶着微笑，低頭看向蒂塔。

聽到這聲音，蒂塔才抬頭看了看艾蓮，然後環顧四周。

在艾蓮的後方，有一羣全身覆蓋鐵製防具的騎士們正安靜地排好隊伍，人數還不斷增加中。

等到他們來到一定的距離後，艾蓮便對旗下的騎士們下令。

「那、那個……」

「真的很抱歉，我能做的只有這點小事……」

剛纔射出去的箭矢，大概就是這把弓的最後一擊了。

蒂塔一面騎上盧裏克的馬，一面戰戰兢兢地對艾蓮說道。

蒂塔驚訝地啞口無言，但她還是筆直地看着艾蓮，緊握着小手鼓起勇氣向她說：

——看來可以馬上使用。

「你把所有的箭筒都帶着，緊跟在我身後。」

艾蓮慰問士兵的辛勞讓他退下，策馬來到堤格爾身邊。

「喔，她是艾蓮……吉斯塔特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他們是艾蓮底下的騎士。」

所以薩安纔有機會逃跑。

有個地方出現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而且在從萊德梅里茲出發到亞爾薩斯的這幾天裏，條約上註明的期限早已過期了。

「堤格爾，我們要追羅！」

「那真是令人期待。等到解決那些傢伙之後，我再好好跟你聊聊堤格爾的事情吧。」

光是驅逐他們還無法滿足，絕對要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這並非謊言。

在兩軍交鋒前，泰納帝軍便喪失了戰意，他們高聲大叫着，一個接一個掉頭騎着馬逃走。

「非常抱歉，敵人的首領逃跑了。」

在隨風飄揚的軍旗前，他們又再次鮮明地回憶起那時的恐怖感受。

「放心吧。」

「巴多蘭。」

「堤格爾少爺。」

他帶着感謝之意輕撫着蒂塔的頭。

艾蓮臉上帶着笑容，將長劍對着殘存的敵軍大喊：

另外地面上還躺了好幾個泰納帝家的士兵，似乎是被他們打倒的。

「盧裏克，這女孩就麻煩你照顧了。」

「這樣啊。算了，沒關係。」

——能夠被人如此惦記在心，還真是讓人羨慕，甚至有點嫉妒呢。

盧裏克和巴多蘭各自騎着馬朝他們奔來。堤格爾站了起來對他們揮手回應。

這是她一直保謹的傳家寶——黑弓。

——父親，我身爲馮倫家的主人，現在將爲了打一場不讓自己蒙羞的仗，而使用這把弓。

「希望如此。你看，又有敵兵來了。」

『只有在真正需要這把弓時才能使用它。』

「走吧。」

蒂塔小跑步地跑到他身邊，雙手恭敬地捧着黑色的弓遞給堤格爾。

堤格爾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突然將左手往蒂塔面前一探，抓住了從陰影處飛來的暗箭。

堤格爾正和巴多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注意到艾蓮靠近後，微微點頭示意。

而他握住弓時，也覺得它比自己現在使用的弓更穩定順手。

原來是這件事啊——艾蓮笑了一下，突然靈機一動，以惡作劇的口吻這麼回答：

「這事說來話長，反正有很多原因啦……」

吉斯塔特軍發出了震天戰吼，騎士們揮舞着長劍，架着長槍勇猛地策馬奔馳。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他們飛奔進城鎮，拯救被泰納帝士兵襲擊的居民們。當堤格爾從他們口中得知蒂塔還留在宅邸內時，他馬上果斷地採取行動。

他依舊隱約感受到一股不舒服的感覺，不過還是試着輕彈了一下弓弦。就算被主人丟着不管超過一個月，空氣依然產生輕微的振動，手指很明顯地感受到弓弦的彈力。

堤格爾帶着充滿怒火和戰意的笑容，對跟隨在自己身旁的老兵說道：

艾蓮深感興趣地看着蒂塔。

「你和堤格爾少爺究、究竟是什麼關係？」

——堤格爾應該是沒有注意到吧。畢竟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一看到吉斯塔特的士兵高高舉起軍旗，泰納帝家的士兵們紛紛發出了慘叫聲。他們幾乎都參與過迪南特之戰。

「辛苦你了。」

艾蓮雖然如堤格爾所願地出借兵力給他，卻從沒說過要解除他俘虜的身分。

「黑龍旗！」

「敵人來襲！吉斯塔特軍攻過來了！還舉着黑龍旗！」

堤格爾正想回應艾蓮的話時，突然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弓。

現在這個時刻，不就是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嗎？

——……不對。

「已經足夠了，謝謝你。」

堤格爾拿着弓的手傳來一陣刺痛，於是他看向自已的手掌，發現上頭出現一道傷口，而且已經開始滲出鮮血，大概是在抓住箭時被傷到的吧。

「走了。」

艾蓮輕笑了一下，目送蒂塔離開。

「堤格爾少爺，請將手給我。」

兩人同時發出聲音，接着相視而笑。

這把弓簡直就像在告訴自己「快使用我吧」。

「連一個敵兵也不要放過。一定要好好地還以顏色。」

「只要跟在我和艾蓮身後，沒有任何劍或箭矢傷得了你的。我不會讓它們碰到你。」

「全部嗎？我是拿得動，但這樣我就沒手拿劍了呢。」

「我、我不會輸給你的……！」

堤格爾將蒂塔交待給光頭的弓兵後，便拿起黑弓騎上自己的馬。

士兵們個個臉色發青，他們害怕的樣子彷佛看到了什麼怪物似的。侵襲城鎮時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已不復見。

——是在我跳出去抱住蒂塔時弄到的嗎？

等到他們差不多剷除泰納帝軍的時候，再帶着最燦爛的笑容告訴他吧——艾蓮在心中悄悄期待着。

「少主！您沒事吧！」

堤格爾想起了父親的遺言。

艾蓮帶着約十名部下匆忙地追在他後頭，正好在蒂塔從二樓的陽臺跳下來時及時趕到。

戰爭纔剛開始而已，怎能因爲這點小傷就退縮。

他獨自一人，以無人能擋的氣勢策馬奔向宅邸。

因爲那時實在太拚命，不記得裂痕是何時造成的，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他在那之前都沒看過自己的弓出現這樣的傷痕。

有名士兵傳來了報告。

堤格爾猶豫了一瞬間。

「你說吉斯塔特？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麼偏僻的土地上！」

「你受傷了嗎？」

堤格爾隨意地搭起弓，將他剛纔抓住的弓射回它原本飛來的方向。緊接着從箭矢消逝的地方傳來一道模糊的哀號聲，原本藏在那裏的敵兵咚地倒了下來。其他士兵們紛紛發出讚歎的聲音。

艾蓮擔心地瞧着堤格爾，他則帶着笑容回覆她：

艾蓮泰然自若地笑着，在她視線所及之處，也就是大路另一頭，有十幾名騎士正飛快地騎着馬奔馳過來。看起來應該是泰納帝家的士兵吧。

明明是一把已經碰過好幾次的弓，卻是第一次讓他有這種感覺。

堤格爾將弓接過。

——這樣就不能用了。就算要修也需要時間和材料。

「突擊！」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堤格爾少爺，這些人究竟是……」

老兵一如往常地打趣道，堤格爾則回以信心滿滿的笑容。

「敵軍現在似乎正一面自城鎮撤退，一面重整陣形。」

「有些來不及撤退的敵人可能還藏在城鎮裏。將約一百名騎士留在這裏，其餘的前往進攻。」

「那傢伙是我的人。」

堤格爾輕描淡寫地說明，但蒂塔聽完後卻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蒂塔用手抓住自己裙子裂開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撕下一塊布，然後將它纏繞在堤格爾的手上。

「唔……」

艾蓮看起來並不惋惜地小聲說道。

〇

「沒問題，我還好。」

「嗯？怎麼了？」

薩安逃過沖進宅邸的吉斯塔特士兵的追擊，從後門逃了出去，纔剛狼狽地抵達主力部隊，馬上就收到了讓他震驚的回報。

雖然面對的是人數多達三倍的敵人，但堤格爾、艾蓮和他們率領的士兵皆士氣高昂。

薩安一邊讓人替他治療被堤格爾射穿的手，一邊瞪着士兵們。

——這羣廢物，看樣子我不應該帶這些傢伙來的。

這次薩安率領的三千兵馬，有八成都是參加過迪南特之戰的人。

薩安原打算藉此早日消除他們對於敗北的不滿和恐懼，以備將來和嘉奴隆一戰。

但他現在完全被這點反將了一軍。

吉斯塔特軍在戰場上大肆破壞的恐怖記憶，又再次在士兵們之中甦醒，蔓延開來。

「黑龍旗……」

薩安的聲音有些發顫，額頭滲出滴滴冷汗。因爲敗仗而讓恐懼深植心中的人並不是只有士兵們。

「但是爲什麼馮倫會在那裏……那傢伙應該變成吉斯塔特的俘虜了纔對……」

他低語着。在思考片刻後，得出了結論：

「他枉顧王法，私自出賣了國土嗎？而且還將吉斯塔特的人偷渡進來，趁我們攻擊城鎮時偷襲……那個賣國賊—卑鄙小人！」

泰納帝軍離開了榭雷斯塔，一面回收四散奔逃的士兵，一面往莫爾塞姆平原前進。

莫爾塞姆平原是這附近地形最平坦的地區，對於擁有衆多騎士的泰納帝軍隊來說，是最適合發揮戰力的場所。

薩安在重新整隊時叫來部下。

「現在還剩多少士兵？」

「大約兩千七百。」

薩安聽了之後感到一陣焦躁。光是在城裏就損失了三百名兵力。

不過，他們原本是沉浸在毫無秩序的掠奪中，在軍隊不受指揮的情況下遇襲。以結果來說，也可以說是他們只損失這點兵力就成功地從城鎮中脫身。

「敵人的數量呢？」

「還不確定有多少人……大概數百人，最多應該有將近一千人左右。」

布琉努騎士以爆發力和衝刺力的優異性爲人稱道。

「艾利菲爾！」

堤格爾、艾蓮和莉姆看着地圖，就這麼在馬上討論了起來。

他所指的是爲了儘快從萊德梅里茲趕到這裏而準備的兩千匹馬。莉姆歪着頭說：

艾蓮以長劍在虛空中一劃，風便在周圍捲起一道看不見的漩渦，襲擊艾蓮他們的箭全都被狂風徹底翻動，無力地掉落地面。

無論是她身在馬上卻依然華麗的動作，或是如同飛舞在空中的長劍軌跡，都讓堤格爾再次體認到她有多麼適合這兩個稱號。

他當然會害怕，但是艾蓮待在他身邊讓他能保持冷靜。不安消失了，從身體深處湧上一股勇氣。

「是龍！地龍朝這裏過來了！」

「騎士就交給我來對付，軍旗就交給你了。必須要有人負責指揮士兵們和提振士氣纔行。」

「……可惡，不過算了，我們這邊還有龍。」

〇

其散發出來的沉重壓迫感相當懾人。

「我和堤格爾帶着四百人馬，莉姆，剩下的就交給你指揮。只要看到敵人露出破綻就殲滅他們。你們有想到什麼策略嗎？」

艾蓮巧妙地控制馬匹避開了攻擊，並揮動長劍。在一瞬間有兩道閃光迅速劃過，緊接着便是兩顆頭顱灑着血飛了出去。

「好吧，那就在那裏解決他們。」

堤格爾也開始拉開弓，瞄準敵人的軍旗、部隊長等指揮中心，以及遠虛的弓兵發動攻擊。

但接連湧上的騎士們毫不畏懼。他們無情地踐踏倒在地上的死屍，跨過他們繼續前進。在進入肉搏戰後，他們便丟下長槍，改以長劍攻擊。

兩軍激烈交鋒。

「因爲布琉努王國的國土幾乎全都是平緩的草原，這種作戰方式會成爲主流也無可厚非。」

不可能固定在某一點上。要鎖定目標基本上是辦不到的。

這些重裝騎士排成一列同時衝鋒，就是布琉努相當自豪的戰法。

「泰納帝什麼時候將龍馴化了？」

吉斯塔特軍開始被對方壓制住。畢竟原本數量就差距甚大，他們逐漸被逼退。

「我打算將它們暫時安置在榭雷斯塔，有什麼問題嗎？」

聽完莉姆的說明，艾蓮看向堤格爾。

敵軍看到這樣的氣勢會受到驚嚇。在挺身對抗或轉身逃跑之前，盾牌和鎧甲就會被擊碎，身體則是被長槍貫穿，與身後的士兵一同成爲槍下亡魂。

「大概？應該？給我增派探子！告訴他們在掌握到正確的數量之前不準回來！」

在吵雜的戰場上，她的聲音莫名地特別清晰。感覺就像是風帶有自己的意志，將她的聲音傳達給遠處的士兵似的。

但堤格爾完全不考慮迴避或防禦，只集中在弓箭上。他對於艾蓮的信賴將這件事化爲可能。

「突擊！」

「——突擊！」

接下來，過了約半刻鐘後——

艾蓮拔出長劍高高舉起。白銀劍身捲起一陣微風，輕輕撫過堤格爾和艾蓮的臉頰。彷佛在替戰士打氣一般。

莫爾塞姆平原擁有亞爾薩斯相當罕見的平坦地形，雖然有些起伏平緩的小丘，但周圍沒有山地或森林。

艾蓮和堤格爾率領的四百騎兵，正逐漸拉近和敵人之間的距離。

即使對上擁有強大沖擊力道的騎士，艾蓮也毫不退讓。她彈開長劍斬裂盾牌，將敵方騎士的頭顱連頭盔劈成兩半。

「我想到一個主意，能讓我使用那些馬嗎？」

薩安將兩千七百名士兵分成三條陣線。

就連勇敢的吉斯塔特士兵們，看到那些掀起陣陣塵土猛烈進攻的鐵騎，也不免心生驚畏。

「但是——我並不想輸。」

「想不到居然會被你這種人說是超乎常識。」

「我一定要徹底擊潰他們，洗清在迪南特所受的屈辱！」

布琉努的騎士總是這樣自豪地說着，毫無懼色。這也是他們輕視弓箭的原因之一。

「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因爲你在身邊的關係嗎？」

沒過多久時間，泰納帝軍的第一陣線就有許多指揮官和軍旗被箭矢擊斃。全軍陷入混亂，開始分崩離析。

堤格爾這麼答道，但接着他話鋒一轉，嘴邊浮現笑容。

而且——

「我愈來愈覺得你是個只要跟弓扯上關係，就無法用常識衡量的男人。」

艾蓮發出了不知該說是佩服還是無奈的驚呼。

她白銀色的頭髮在戰場上隨風飄揚。隨着她的銀閃不斷髮出耀眼光芒，敵兵鮮血飛濺地一個個接連倒下。

這面盾牌是以非常犀實的橡木板拼成，大小能夠覆蓋從頭部到腰部的位置。雖然重量非常重，但騎在馬上的時候幾乎可以保護全身。

堤格爾對着朝他們奔來的騎士們的馬匹射出箭矢，雖然有幾個人就此落馬，但他們不愧爲歷練豐富的騎士，沒有人受到死者妨礙，也無法減緩他們的氣勢。

有兩把長矛從左右兩方正對着艾蓮刺了過來。

他們穿上厚鐵製成的鎖甲，將全身密不透風地覆蓋住，右手拿着沉重的長槍，左手則拿着用皮革補強過的木製大盾。

「是黃銅色的啊。」

艾蓮明快地下達決定。

身旁的艾蓮用只有堤格爾才聽得見的細微聲音向他問道。

「你害怕嗎？」

「我方人數雖有一千人，但由於將近一百名騎兵留在城鎮內防守，因此能作戰的只有九百人。另一方面，根據偵察兵回報的結果，敵人的數量有三千。雖然多少有所損失，不過應該依舊是我方的三倍。」

而在最後方則是主力部隊一千人和飛龍。

當堤格爾擊落了敵方三面軍旗時，兩方正式交鋒。

一般來說，在這種混戰裏，要瞄準對方射箭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布琉努軍的傳統陣型，在莫爾塞姆這樣的平原上應該可以充分地發揮其效果。

「……這是劍的力量嗎？」

「真巧，我也是。」

堤格爾也不斷放出箭矢射倒馬匹，騎士紛紛搖搖晃晃地墜落地面。

堤格爾也浮現焦躁和緊張的神色。

前來報告的士兵臉上難掩驚愕和不安，艾蓮忍不住皺起眉頭。

「可不能落於人後啊。」

吉斯塔特軍的四百騎兵撼動大地，泰納帝軍也發出了吶喊聲。兩軍射出的無數箭矢穿過大氣覆蓋整面天空，在彼此的頭上落下。

地龍震踏地面，開始向前衝鋒。它舉起爪子朝着吉斯塔特士兵發動攻擊。

「我想要繩索——細繩也沒關係，只要能系在一起的東西即可，愈多愈好。」

——『銀閃的風姬』和『劍之舞姬』啊……

她說完這句帶有玩笑的話後便收起笑容，俐落地揮下長劍。

兩軍在莫爾塞姆平原上展開對峙。

他們看見了敵人的第二陣線。是由騎士組成的主力隊伍。

「薩安認爲我們會追上去，所以爲了隨時迎戰，應該會在能將騎士的力量發揮到最大的地方佈陣，那就只有莫爾塞姆這個地方了。」

艾蓮軍擊潰了第一陣線。

莉姆開口這麼說，堤格爾則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謹慎地問道：

敵人的武器逼近眼前，士兵和武器都遮住了視線。怒吼、哀號和鮮血接連穿梭在戰場上，

當他們來到弓箭的射程範圍內時，堤格爾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地龍大聲地咆哮着。空氣產生振動，人們的肌膚也傳來陣陣刺麻感。雙方的馬匹都紛紛嚇得慌張地站了起來。

「堤格爾，你認爲敵人會逃往哪裏呢？」

首先是主要由槍兵或弓箭手組成的第一陣線，人數七百。

「應該會往莫爾塞姆平原去吧。」

「說到布琉努騎士的戰法，就是用鎧甲和盾牌護住身體突擊，對吧？」

即使眼前的敵人數量是我軍的數倍。

「是會怕。」

「替換用的馬該怎麼辦？」

「只要有這面大盾護身，就算一次灑下幾千、幾百支箭也無所畏懼。」

薩安怒吼着趕走士兵後，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道：

「可以確定是在迪南特之戰後才成功的。如果在那之前就辦到的話，一定會拿出來炫耀。」

騎士隊踏響馬蹄，帶着撼動大地的氣勢向前猛衝。

艾蓮雖是優秀的劍士，但要以她纖細的手臂砍斷頭盔，似乎還是略顯勉強。銀色頭髮的戰姬坦然地答道：

「別在意，我是在稱讚你。」

他原以爲這次沒機會用上龍，不過對方既然是吉斯塔特，那就值得與之一戰。

堤格爾的宅邸雖然被破壞得相當凌亂，但幾件貴重物品都沒有損傷。詳細地畫出亞爾薩斯境內的地圖就是其中之一。

其後方是由騎十組成的第二陣線，人數一千，以及一隻地龍。

而爲了回應他的信賴，艾蓮不會讓一槍一劍接近堤格爾的身邊。她用狂風吹散箭矢、用揮砍擋下士兵和利刃，將他們彈飛、劈倒。

他指着地圖上其中一點斷定道。

堤格爾一次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用四隻指頭拉開弓，一口氣全射了出去。三名敵兵幾乎是同時被箭矢貫穿臉部，當場倒地動彈不得。

遠遠地已經可以瞧見地龍的模樣。其體長比堤格爾之前撂倒過的那隻還大上一圈。

「不管是多麼堅固的甲冑，在銀閃面前都和紙糊的鎖甲沒兩樣。」

一名士兵被它的臂膀掃到，鎧甲當場全毀，同時身體扭向不自然的方向摔向地面，就此不動了。

沒有被直接擊中的人也因爲身體耐不住衝擊，吐着血斷送性命。

也有士兵們勇敢地迎戰，但他們的攻擊全都不管用。

地龍黃銅色的鱗片毫髮無傷，拿劍砍，劍身會折斷；用槍刺則槍尖出現缺口；有些人靠得更近，拿起斧頭或釘錘擊打，柄卻應聲而斷。

失去武器的士兵們轉身欲逃，就被地龍無情地踐踏至死。

堤格爾瞄準地龍的眼睛射出箭矢。

箭準確地射中了眼球，但卻和他料想的一樣被彈開。堤格爾緊咬嘴脣。雖然地龍視力不太好，但它的眼球上有着特殊的皮膜保護，可以阻擋外來傷害。

——之前那次是在深山裏，所以有很多能利用的東西……

這次卻是在寬廣的平原，可說是最適合地龍大展身手的舞臺。

地龍掃倒士兵，將他們撕裂，在戰場上橫衝直撞。過不了多久，草原上便充滿血跡、肉瑰和鐵屑。

光是一頭龍便讓數十、數百人束手無策，動彈不得。

——該怎麼辦纔好……

他們無法避開地龍繼續前進。因爲泰納帝軍的騎士們在龍的左右方展開陣型，阻擋他們去路。而且還有一些騎士巧妙地和龍保持距離再次展開突擊，吉斯塔特軍陷入了更險峻的劣勢。

艾蓮揮舞着長劍，喝斥內心產生動搖的吉斯塔特士兵。

「不要退縮！只要撐過這裏，就是我們的勝利！」

而在一旁，堤格爾也迅速地射出箭矢擊落敵人。從這距離要射中鎖甲的縫隙可說是輕而易舉。

——既然箭矢對龍無效，那就只能儘量多減少一些騎士了。

在後方待命的巴多蘭遞上新的箭筒。他已經記不得這究竟是第幾個了，指頭和手腕都傳來麻痹的感覺，但堤格爾依舊持續拉弓射箭。

這時從戰場一角突然傳來吶喊聲。

原來是遠遠繞過戰場的莉姆率領着四百兵力，從泰納帝軍側面發動突擊。騎士們的攻勢被擋了下來。

——我等的就是這個。

「由於太陽西沉，無法掌握確切的人數，但看馬匹的數量，估計有兩千名！」

薩安使出所有力氣朝勸阻他的部下臉上打丟。手上的箭傷傳來陣陣疼痛，將他僅存的一點冷靜徹底毀滅。

當他們爬到斜坡的一半時，突然出現了異狀。氣勢洶洶爬上山丘的泰納帝軍士兵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住，幾乎是同時一起摔倒在地。

而艾蓮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莉姆撩起金色髮絲，抬頭看着天空。

「沒想到竟然會帶着龍上陣——就讓我稍微露一手來當作獎勵吧。」

堤格爾瞪着薩安，憤怒地說道。

伴隨着騎士隊的撤退，戰場的情況出現了變化。

泰納帝軍的主力部隊正和吉斯塔特軍激烈交戰時，薩安在約五十名騎兵的保護下逃離到距離主力部隊二貝魯斯塔（約二公里）外的地方，而且還帶着飛龍。

薩安並沒有注意到後方敵人真正的數量。

「…………兩千？」

「而且還不只這樣，如果除了後方的兩千兵力還有其餘部隊該怎麼辦！就算這樣你們還是說要忍下去、堅持下去嗎！」

——說起來，其實有一半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功勞。

薩安劈頭就對那名部下怒吼道。

「這招的確威力很強，但不會用來對付一般人類。就連我的部下也沒幾人看過。你運氣不錯喔！」

再過約一刻鐘，天空便會漸漸染上鮮豔的色彩，夜晚也會來臨吧。

「薩安大人，我們是否該派出飛龍呢？」

「這可是我從父親那借來的寶貴的龍！就算你們有一百人，也比不上這龍的一根爪子！」

「馮倫……」

「只要能夠堅持下去？你們這些人在迪南特不就完全沒有堅持下去嗎！你們已經忘了當時自己輸得有多難看嗎！」

太陽正逐漸西斜。

會讓他不禁施以暴力，是因爲恐怖而引起的負面衝動。

泰納帝家的騎士們全都震驚地呆站在原地。

和泰納帝軍不同，他們來這裏是爲了打仗的。

堤格爾原本打算一個人前來，但艾蓮將軍隊交給莉姆指揮，帶着約十名騎士陪着他一起來。

莉姆在山丘上指揮着士兵，同時小聲地喃喃自語道。

他們一抬起頭，就領悟到自己中了陷阱。原本還在前方撤退中的吉斯塔特士兵掉頭衝下斜坡，朝着他們發動攻擊。

這意思是要正在與敵人搏命，揮着劍浴血奮戰的同伴撤退嗎？

她回頭向自己的士兵們喊道。截至目前爲止，她應該已經殺了不少敵人，但其美麗的臉龐和白銀色的頭髮卻沒有沾染上一滴血。

而且艾蓮和堤格爾都站在最前線奮戰，士氣當然會愈顯高昂。

——根本沒辦法和人數多達三倍以上，而且還從後方襲來的敵人戰鬥。

薩安不耐煩地詢問道：

「……怎麼可能……」

有四百名泰納帝軍追在莉姆的部隊後方。

薩安下達的命令讓身旁的士兵們都相當震驚。

「那可是龍啊？地龍耶？明明是刀槍不入的生物，怎麼可能會被打敗!? 」

在地龍被打倒前沒多久，薩安一聽到莉姆的部隊從第二隊的側面發動突襲的報告，就馬上自本隊調動約四百名兵力，立刻前往迎擊。

風暴漸漸扭曲，被壓縮到極限後，成爲了瘋狂肆虐的暴風巨刃。

高高舉起的銀閃，上頭的血跡也輕輕一揮就甩掉了。

「可惡、可惡……」

耳朵裏迴響着如爆炸般的風聲，以及物體被彈起來後撕裂的沉重聲音。

「不……不應該變成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輸給馮倫這種傢伙……」

颼颼作響的強風纏繞在劍身上，光線呈現螺旋形轉動，產生小小的風暴。

「你們就是隻顧着看上面跟敵人，纔會不小心被絆住。」

若是薩安知道吉斯塔特軍人數不到一千人的話，他或許還能夠咬着牙撐下去，而且也肯定能作出應對。

自己正身陷敵陣、拚死奮戰。

「如果也跟地龍一樣被殺了該怎麼辦！」

——光靠對泰納帝的憤怒和憎恨，應該是辦不到的。看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真的深受領民信賴呢。

光是馬匹雖然有兩千以上，但士兵卻只有不到百人。

這一帶在夕陽時分時，會因爲山林的陰影遮掩而導致視野變得相當差。堤格爾深知這一點。

「薩安大人，我們現在應該撐下去纔對。雖然吉斯塔特有兩千大軍，但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擊敗我們。只要能夠堅持到騎士隊擊破正面的敵人，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察覺到泰納帝軍隊接近後，莉姆的部隊隨即開始撤退，在持續零星的抵擋之下，來到了某個離平原有些距離的小山丘。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發出了歡呼聲。

「敵人的部隊出現在後方了！」

「我已經在迪南特徹底領教過你們的戰術了，早就猜到你們這些人會準備另一組人馬分別行動。」

「剛纔那個是什麼？我從來沒看過！」

這場激鬥產生了一面倒的結果，泰納帝軍的四百人機動隊過沒多久就面臨崩解，開始潰逃。

「讓第二陣線回來！往後撤退！」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他們是因爲見識到這超乎尋常的力量而完全說不出話來。艾蓮的劍所流出的微風也像在誇耀勝利似地拂過那些士兵之間。

原本他們就不是爲了打仗纔來到亞爾薩斯，而是爲了能恣意掠奪纔跟隨薩安前來這裏。

言斯塔特軍再度往前進攻。

薩安的命令傳到第二陣線後，他們的士氣明顯地變得相當低落。

擁有刀槍不入的鱗片的地龍，其鱗片、爪子、牙齒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都碎裂，被劈成兩半飛得老遠。

艾蓮他們毫不留情地緊逼着撤退的騎士隊。

就在他們煩惱時，又傳來新的報告。

戰場上的局勢完全被吉斯塔特軍給掌控了。

但他們是侍奉泰納帝家的騎士，無法反抗命令。

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在他前進的方向出現了數十個騎着馬的人影。

他愣了一陣子才發出聲音。

薩安受到的打擊完全無法衡量。他到目前爲止拚命維持的戰意在此徹底潰決。

騎士隊無法發揮其擅長的爆發力和衝刺力，在對方一點一滴的進犯下，最後終於面臨瓦解，被敵人擊潰。

莉姆統整兵力完畢，動身去與艾蓮會合時，在心中這麼想着。

「住口！」

「人數呢？人數有多少？」

薩安接連收到了兩個報告。一個是機動隊的潰敗，另一個則是地龍被打倒的消息。

莉姆設置在斜坡上的繩索，是榭雷斯塔的居民準備的。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我只希望跟普通的人類爲敵。」

但卻有個自己沒有上場作戰的人，只因爲在遠處看到敵人便下達了強人所難的命令。

他只說礙出這句話。這無庸置疑地是一場慘敗。從遠處看來，主力部隊雖然還在奮力抵抗，但明顯地已經被壓制住，敗北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薩安不願再次嚐到迪南特之戰的潰敗。

他用盡力氣才擠出逼句話。而飛龍則在他身旁，輕輕地抖着身體。

但薩安卻沒察覺堤格爾話中的情緒。他從部下手中搶過長槍和大盾，一個人騎着馬挺身向前。他的雙眼滿是憎惡的神情，臉上掛着冷笑。

堤格爾興奮之餘，不自覺提高了嗓子問道。

「橫掃大氣！」

「那是當然的。我也是第一次施展給你看。」

艾蓮聽完後稍微不滿地噘起嘴巴，但她捕捉到堤格爾眼中出現的一抹戲謔神色後，兩人又相視而笑。

但他的確想不到還有其他方法能打破現狀。

其中一名部下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建議道。

由於時間緊迫，他們只花了半刻（約一小時）就結束準備，但即使纔剛被薩安等人肆虐過，居民們還是湊齊了足夠的繩索。

等到他們察覺到設置在腳邊，沾滿泥土的繩索時，已經是他們倒下來之後的事了。那是將數條繩索集結成束加強韌度，再將繩索連結起來的長繩。

艾蓮驅馬前進、猛地一躍，降落在正揮舞着粗大臂膀、露出尖銳爪子，踏着巨足的狂暴地龍前。

站在人影最前頭的兩個人就是堤格爾和艾蓮。他們猜到薩安會逃走，才特地追了上來。

「開始反擊！」

「話說得這麼好聽，不過就是個流着卑賤獵人血統的傢伙罷了。背叛國家、引吉斯塔特軍隊入境，竟然還不知道要擺出慚愧的臉色！」

總之這報告不僅讓薩安喫驚，也讓士兵們明顯地出現了動搖。

艾蓮喊着艾利菲爾的名字，銀閃隨即呼應她，浮現一圈藍白色的光芒。

而在地龍那粉身碎骨的屍骸底下的，是一道巨大的裂痕。

伴隨着她揮下長劍的動作，一道風之刃從空中猛烈地劃到地上。

但他無從得知，也無法領悟艾蓮和莉姆那巧妙的指揮。

艾蓮一面看着銀閃發出的藍光逐漸散去，一面輕輕呼了口氣。

現在不將龍納入計算的話，主力部隊只剩下六百兵力。

「別以爲你這次還逃得掉！」

接下來他們還與莉姆的部隊會合，從兩個方向一同發動攻擊。

「在把我形容成壞蛋之前，要不要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啊!? 」

「什麼？」

「凌虐毫無罪過的人民、燒燬他們的家園、掠奪他們的財產。你的所作所爲簡直跟強盜沒兩樣。」

堤格爾帶着沉靜的怒火說出他的心聲。雖然語氣一點也不強勢，但感受到那股壓迫感的薩安還是吞了吞口水。

「你說人民？」

薩安痛苦地喘息着，同時帶着嘲笑和侮蔑的口氣反問他。他無法原諒堤格爾稱呼自己是強盜，也無法容許自己竟然會害怕這樣的堤格爾。

「人民又怎樣？他們就跟雨後長出的菇類一樣。就算因爲好玩而隨意處死他們，過了段時間就又會自己增加了，有什麼好在意的？」

真是個人渣——艾蓮不屑地小聲說道。

堤格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就算說再多也沒用。

「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並不打算原諒你們破壞我的領土、傷害我人民的惡行。」

「你還真敢說啊……」

薩安一時語塞，隨即用長槍指着堤格爾大叫道：

「一決勝負吧，馮倫！就我和你兩個人。都追我追到這了，你不會跟我說你想臨陣脫逃吧？」

「這傢伙是失去理智了嗎？」

艾蓮驚訝地說道。她正打算對自己的騎士們下令，但堤格爾卻伸手阻止她。

「你該不會真的要這麼做吧？」

堤格爾沉默地用力點點頭。艾蓮不滿地噘起嘴巴，但又馬上露出放鬆的笑容，鼓勵似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好吧。這是你的戰鬥。」

「——謝謝你。」

堤格爾道了聲謝，沒有轉頭看着她，然後便握緊弓策馬前進。

看到堤格爾的模樣，薩安滿臉狐疑地問道：

艾蓮失望地咬着嘴脣。

——該不會是它吧？

堤格爾射出的四支箭全都集中在大盾上的同一點。所以才能貫穿如此厚實的橡木盾牌。

堤格爾愣愣地看着飛龍和形狀改變的雲朵。

艾蓮並未對他們的舉動坐視不管。她也舉起銀閃，命令騎士們發動突擊。

「這就是我的武器。」

「——拜託你了。」

——發生什麼事了……？

——下次……一定要射中！

突然有個沉穩的嗓音在堤格爾腦內響起。

堤格爾雖然已將箭矢放在弓上，但薩安的身影卻被飛龍龐大的身軀擋住了。

堤格爾下定決心後，便拉緊弓孩。

他們一直輕視、瞧不起的弓——

在尋找敵方將領身影的堤格爾面前，突然捲起了一道沙塵。

看到這幅情景，就連艾蓮也不由得瞠目結舌。即使明白自己的劍和手底下的士兵都來不及趕到堤格爾身邊，但她還是緊握着銀閃，放聲大喊。

「我還以爲你會出事呢。」

在他不斷射箭的過程中，傷口似乎裂開了。蒂塔替他纏上的布條早已染成紅黑色，就連弓的握把也被血浸染。

突如其來的強風狂暴地吹着，馬匹紛紛懼怕地停下腳步。堤格爾抬起手臂擋住臉，同時集中視線想看清楚在那裏的東西。

——雖然我不瞭解……但堤格爾一定能辦到。

一直以來對黑弓的異樣感覺讓他不禁這麼想。

吉斯塔特軍和泰納帝軍陷入激戰，在衝突的混亂中，吉斯塔特的士兵保護着堤格爾，薩安也在自己的士兵協助下從堤格爾眼前消失。

他再次抬頭看向空中。飛龍已經比剛纔又更加遠離他們。

堤格爾射出的第三支箭瞄準了薩安的右臂，但還是隻刺中了大盾。

他沒有問她「原來你看過啊？」，而且也無法回答艾蓮的問題。

她手上所拿的武器絕非普通的長劍。

在一旁旁觀的泰納帝軍無法理解堤格爾的技巧究竟有多麼高超。

薩安並沒有讓大盾固定在同一個地方。而是配合堤格爾射出的箭移動位置。而且他射出最後一箭的時候，還是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

周圍有鏗鏘作響的武器撞擊聲，有怒吼、慘叫、鎧甲碰撞或是人類倒下的聲音，還有馬匹的嘶鳴聲和馬蹄踩踏的巨響……

「堤格爾！」

「我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

『用箭將龍射下。』

它在上空盤旋以取得平衡，然後拍着翅膀，打算離開戰場。

「還好看起來只是被割傷……以後別做這種會讓我太擔心的事情。」

直到現在，薩安才終於察覺——

這次他徹底明白了。

「你的手也傷得很嚴重呢。」

但這時卻響起了呻吟聲。

「——要試試看嗎？」

艾蓮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凝神一看，發現她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堤格爾總覺得，這是他初次看到艾蓮在戰場上失去冷靜的樣子。

艾蓮騎着馬靠近堤格爾，在他身旁舉起長劍。

堤格爾不以爲意，又放出了第二支箭。這次他瞄準薩安的胸前，但同樣被大盾擋下來。

艾蓮對於堤格爾擁有的弓一無所知。

「你在開玩笑嗎？一把破弓到底能幹嘛？想用那種東西傷到我，大概得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才辦得到吧。」

——難道他已經看出我的盾會怎麼移動了嗎……？

他絕對無法饒恕那個燒燬城鎮、凌虐人民、還傷害了蒂塔的男人。

射出的箭矢一面筆直往前衝，同時也捲入大氣，形成一道錐形的旋風。

——薩安在哪裏？

薩安大聲呼喊，跟隨他的騎士開始行動。他們揚起塵土保護薩安，策馬猛衝。

——什麼？

堤格爾嚇了一跳，轉頭看了看四周，卻沒發現有人呼喚他。

這些傳進他耳中的聲響，和他剛纔聽到的說話聲完全不同。

堤格爾射出的箭貫穿了大盾，箭頭深深地刺進薩安的左臂。箭矢比薩安的長槍還要快一步射中，造成的傷口讓薩安的動作變得遲鈍。

「剛纔那是……？我也只有在施展『龍具』的情況下看過這種景象喔？」

在翅膀掀起的強風吹襲下，堤格爾和艾蓮都停止動作。趁着這空檔，飛龍又飛得更高了。

發出聲音的人是薩安。他讓馬停下來，在馬上掙扎着。黑髮下的細緻五官因爲痛苦而扭曲，臉上則因爲劇烈疼痛而滿是汗水。

薩安收起嘲笑的嘴臉，改以帶着怒火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但他們知道堤格爾只用了四支箭便貫穿大盾。

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艾蓮表情嚴肅地說道，堤格爾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的狀況。

「——夠了。」

『我再說一次，用箭將龍射下。』

而堤格爾傾斜着身體射出的箭矢，跟剛纔一樣射在大盾上。

當箭離開手的那一瞬間，一道猛烈的反作用力襲向堤格爾的身體。同時艾蓮所拿的銀閃也一瞬即逝地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就算再來幾次都沒用的。」

就在堤格爾慌張地回答時，他的頭上出現了一道陰影。

飛龍張開了酷似蝙蝠的巨大翅膀，載着薩安飛上了高空。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先解決這頭龍。

飛龍雖然一度失去平衡，身體向旁傾斜，還歪斜地迴旋了幾次，但毫髮無傷。

她只知道堤格爾射箭時，她的劍就像是在呼應他似地發出了光芒，還有他所射出的那支箭展現了超乎尋常的威力。

要射的話還是射得到，但從剛纔和地龍交戰的過程中，他已經明白箭矢傷不了龍鱗分毫了。

——難道要眼睜睜地看他逃跑嗎？

堤格爾又抽出一支新的箭矢。雖然現在也是一頭霧水，但他決定之後再來弄清楚。

把弓箭手視爲罪人或廢物嘲笑的弓——

堤格爾的視線移向自己手上漆黑的弓。

「這麼高，風之刃也攻擊不到……！」

他聽到一個隱約帶着怒火的聲音，原來是艾蓮騎着馬朝他接近。她輕碰了堤格爾的臉頰。雪白的手指撫過沭目驚心的傷口，隨即被血液染紅。

就是這把弓，讓他們現在全都無可避免地籠罩在恐懼當中。

兩匹馬在剎那間交錯。

它發出彷佛野獸咆哮的聲音，朝着飛龍衝去——但卻沒擊中。然後就這麼繼續往天空的另一頭飛去，削過雲端消失不見。

「風由我來操控，你只要專心瞄準目標就好！」

——至少讓我射一箭反擊，否則實在不甘心……！

艾蓮擔心自己的表情一點也不家指揮官或劍士，彷佛一個極爲普通的少女般，讓堤格爾無法直視她。

堤格爾並沒有像艾蓮想得那麼多。

「反正對於只會用弓的你來說，要和人一對一單挑，大概太難爲你了吧？雖然是賣國賊，但你終究該有個渺小布琉努貴族的樣子纔對，看來是我想錯了。我就在這裏砍下你的頭，結束這一切！」

堤格爾從箭筒中抽出箭矢，拉弓射了出去。

薩安似乎認爲沒必要再奉陪下去，他舉起長槍策馬往前衝。

堤格爾在千鈞一髮的瞬間在馬上放低身子，薩安所拿的長槍只掃過他的臉頰，傷口噴出鮮血。

「……是飛龍!? 」

當他一察覺到這點，傷口便馬上傳來刺痛感。但他還能射箭。

堤格爾架起了第五支箭。薩安的臉上不斷淌下冷汗。

同時他也因此威到戰慄。

「你的武器呢？去跟那邊的吉斯塔特人借把劍或槍來吧。」

這雖然和直覺差不了多少，但艾蓮對『龍具』相當清楚。

他從來沒見過能碰到雲朵的箭矢。

他只是選擇相信她。

聽起來像是個女性的聲音，但艾蓮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看到堤格爾坦然伸出漆黑的弓，薩安顯露出不悅的神情瞪着他。

薩安的嘲笑讓吉斯塔特的士兵開始騷動起來，但只有艾蓮沉默地旁觀局勢。

箭矢劃破風朝薩安的頭部射去，但被大盾擋了下來。

堤格爾照着那個聲音所說的瞄準飛龍，射出了箭矢。

堤格爾停在原地沒有移動，將箭矢放上弓並拉開弓弦。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而是擁有『降魔之斬輝』頭銜的『銀閃』。

飛龍勉強恢復平衡，這次它真的打算逃離戰場。

堤格爾舉起弓，瞄準逐漸遠去的飛龍，拉緊弓弦。

箭離弦。

大氣逐漸膨脹，周圍的空間開始歪斜扭曲。

產生的衝擊波將旁邊的士兵都吹跑了。

讓人眼睛睜不開的暴風瘋狂地吹着，捲起陣陣煙塵。

堤格爾射出的箭一邊前進一邊吸進強風，漸漸地變得愈來愈龐大，化爲一道恐怖的龍捲風，擊中飛龍的腹部。

——箭矢鑿穿了龍的身軀。

彷彿要穿破耳膜的爆裂聲響徹天空，身受致命傷的飛龍無力地飛了一會兒，便墜落在平原角落的一處沼澤中。

然後是一陣沉重的水聲。

龍完全沉進水裏，乘坐在上頭的薩安也沒有浮上來。

在場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啞口無言，只是一直看着飛龍墜落的方向。

就連射箭的堤格爾也一樣。

泰納帝軍隊的士兵不自覺鬆手，任憑武器掉落地面。那喀鏘的金屬聲讓包括艾蓮在內的幾個人終於回過神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殺死了薩安·泰納帝！」

聽到艾蓮這句話，吉斯塔特的士兵們發出了勝利的吶喊。

泰納帝軍的士兵們嚇得不斷髮抖，不顧一切地逃命。

而在遠處戰鬥的泰納帝主力部隊也一樣。他們目擊了飛龍墜落沼澤的那一幕，也將四散奔逃的同伴慘狀和沉浸在勝利呼聲中的敵人盡收眼底。

他們拋下手上的劍和長槍，連鎧甲也脫下不管，四處逃竄。

於是，入侵亞爾薩斯時帶着三千兵力的泰納帝軍，在好不容易逃離亞爾薩斯時，只剩下約九百人。

失去總指揮官，連武器和鎧甲都捨棄，渾身是傷的他們，只能以悽慘的殘兵敗卒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