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與戰姬相遇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1.2萬 字
長劍的劍尖正指着他。
持劍的是位美麗的少女。及腰的銀色長髮讓人印象深刻,她居高臨下地坐在馬上,以漠然的眼神看着少年。
「把弓扔了。」
少年乖乖照做,將手上拿的弓放在地上。
他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畢竟箭矢已然用盡。
在他周圍倒臥着無數的屍體。斷劍和斷矛宛如墓碑般豎立着,迎面吹來的風帶着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我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你的名字是?」
彷佛能夠將這股血腥味吹散的,是少女的清脆嗓音。
還有那對奇妙的紅色雙眼,凜冽卻又明亮。
少年語帶困惑地回答: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少女接下來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看似滿意地將劍收進腰上的劍鞘中。
她對少年淡淡地笑了笑。
「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人了。」
◇◇◇
「堤格爾少爺。」
熟悉的少女話聲傳來,同時感覺自己的身體正被人搖動着。
由於窗外相當明亮,他知道現在已經是早上了。
但他還是很困。
「再一下……再讓我睡一下就好。」
「您所謂的一下是多久呢?」
她的體溫隔着衣服傳過來,栗色的頭髮散發淡淡的香味。
「我們光是要募集一百名士兵,就花上好大一番功夫了……」
這是一間甚至無法讓三個成人一起坐下來的小房間。正面有一座裝飾得相當華麗的平臺,上頭放了一把弓。
「只靠弓箭,是很難立下戰功沒錯啦。」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子。手上拿着餐巾和梳子的蒂塔隨即走上前來。
「這是事實。堤格爾少爺只會在打獵的日子準時起牀不是嗎?」

「這是國王陛下的召集令。身爲布琉努王國的馮倫伯爵家主人,當然有義務履行呀。」
蒂塔把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烏魯斯是堤格爾在兩年前過世的父親。
「但那個時候,烏魯斯老爺還……」
「聽、聽好羅,堤格爾少爺。請不要像平常一樣賴牀,在戰場上睡過頭喔。」
「別鬧了,請您快點起牀!」
堤格爾依依不捨地輕輕放開她的身體。
一位穿着皮革鎧甲的矮個子老人走上前來,對堤格爾低頭行禮。
「而且,我還聽說敵人是吉斯塔特王國。既然這樣,堤格爾少爺更是該待在這裏纔對啊!亞爾薩斯和吉斯塔特,也只隔了一座山不是嗎?」
蒂塔微慍地說着,用餐巾擦拭堤格爾的嘴角。
簡樸的餐桌上,有夾了火腿的煎蛋、黑麥麪包、牛奶及蘑菇濃湯等料理,此時正冒出陣陣熱氣。
然後血色一下子從他的臉上褪去。
「因爲我早就料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少爺先洗臉,等換好衣服後到餐廳用餐。」
「還、還有……他們不是都瞧不起堤格爾少爺的射箭技術嗎?」
尊敬祖先的堤格爾,拜父親的遺囑和從這把弓上隱約察覺到的不快感所賜,決定儘量不去碰觸這把弓。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今年十六歲,出生於布琉努王國的伯爵家,在兩年前父親過世後,繼承了爵位。
堤格爾背起弓和箭筒,才走出家門,就看到士兵們已經整好隊伍,等侯他的到來。
他立正站好,調整自己的呼吸,握起拳頭在胸前水平一舉,向歷代祖先行禮。
那是張就算生氣也沒什麼威嚴的娃娃臉。栗色的頭髮綁成雙馬尾,嬌小的身軀穿着黑色的長袖上衣和長及腳邊的裙子,再加上乾淨潔白的素色圍裙,一看就知道是侍女的裝扮。
蒂塔提起袖子擦去眼淚,笑着說:
堤格爾一走進餐廳,便有股甜美的香氣撲鼻而來。
弓弦系得很緊,看來隨時都能拿來使用。
他抓起麪包沾了些牛奶,拿起盤子吞下煎蛋,再大口大口地把湯喝光。
她先是掀開堤格爾身上的毛毯,接着又抓住他的肩膀,硬是把他從牀上拉起來。
接着她伸出拿着梳子的手,仔細地梳着堤格爾暗紅色的髮絲。
「戰功根本不重要!」
「反正今天也沒有要打獵,就讓我睡到中午……」
而馮倫家的情況雖然還稱不上是窮困,但也是跟簡樸這類形容詞差不了多少的貴族。
若要用一個字眼來形容這把弓的話,就是「漆黑」。
堤格爾很清楚自己說不過她,索性乾脆地屈服。
對堤格爾來說,這裏不會成爲戰場纔是好事。
「在這次的戰爭,我的部隊一定會被安排在後方,很安全啦。就算出了什麼狀況,也一定會有辦法的啦。」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牀,蒂塔隨即遞上疊好的衣物。而在她腳邊則放了個裝滿水的小桶子。
結束這個動作後,他靜靜地走出房間,步向餐廳。
亞爾薩斯這塊領地,不僅位於距離首都很遠的鄉下地區,而且面積不大,又大多是森林或山地,收入實在不多。
至於其他人全都是拿着長槍,腰上繫着劍,穿着皮革鎧甲的步兵。
少女大喝一聲。
「沒想到還聚集了不少人嘛。」
「士兵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都在等待堤格爾少爺喔!」
「拜託你看家了,蒂塔。」
「雖然沒多少時間了……但也不能偷懶呢。」
這把帶有神祕氛圍的弓,是馮倫家曾爲獵人的祖先所使用過的物品,也是馮倫家的傳家寶。
「您想讓肚子在大家面前發出叫聲嗎?這實在太難看了。」
這個聽起來有點複雜的名字,也是獲得伯爵地位的先祖繼承下來的,可是名字一長,叫起來感覺也很麻煩,所以他會要親近的人稱呼他爲「堤格爾」。
堤格爾一愣,在腦中反芻了幾句她所說的話。
「包在我身上,堤格爾少爺也多加小心。」
原本打算直接前往餐廳,但堤格爾卻朝着走廊盡頭的小房間前進。
一睜開雙眼,就看到少女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龐近在眼前。
「我只希望……您不要勉強自己,毫髮無傷地平安回來。」
「嘴上還有殘渣,請好好擦乾淨。」
對於蒂塔這無奈的反應,堤格爾完全無法反駁。
堤格爾以還帶着睡意的散漫聲音,呼喚比他小一歲的侍女。蒂塔知道他大概是醒了,才終於將手鬆開。
堤格爾的父親,在死前留下了一段關於這弓的遺囑——
她兩手叉腰,筆直地瞪着堤格爾。這時的她看起來充滿魄力,完全不像個侍女,比剛纔叫他起牀時的態度更爲恐怖。
蒂塔也放鬆身體,任由堤格爾抱着。
這老人是堤格爾的侍從。跟年紀較輕的堤格爾比起來,參與戰爭的經驗相對豐富,在這支隊伍裏頭,有受過馬術訓練的除了堤格爾之外,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若說這把弓是從黑暗中切割製作出來的,任誰都會同意吧。
「辛苦你了,巴多蘭。」
「啊……早安,蒂塔。」
「我喝湯就好了。」
「我喫飽了。」
雖然還想再維持這種狀態久一點,但卻無法如願。
只要一講到喫飯的事情,蒂塔就會變得相當頑固,絲毫不退讓。
「但、但是……」
他伸手拭去蒂塔眼角的淚珠。蒂塔應了一聲,點點頭。
而蒂塔就站在餐桌旁待命。
聽到蒂塔的聲音突然變得怯懦,堤格爾溫柔地表示關切。他一直把這個小他一歲的侍女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但他心裏明白,蒂塔是在努力地在幫自己加油打氣,因此堤格爾又再度抱住她。
爲了讓蒂塔安心,堤格爾輕拍了一下她的頭。
「是這樣沒錯啦,但這裏可是鄉下到不能再鄉下的地方,吉斯塔特不會攻到這裏來的。」
「謝謝。你還是一樣這麼細心呢。」
「爲什麼堤格爾少爺要上戰場呢?」
「別太擔心。兩年前我第一次上戰場,最後不也毫髮無傷地回來了嗎?」
「你只能在真正需要這把弓時使用它,否則絕對不可妄用。」
「少主,所有人都已經到了,裝備也都準備齊全了。」
堤格爾洗了個臉,清爽的感覺讓他終於徹底清醒過來。他披着衣服奔出房間,在走廊上邊跑邊扣鈕釦。
「看,衣領也歪了喔。」
「聽你這樣說,好像我總是睡過頭耶。」
她泫然欲泣地抬頭看着堤格爾,激動地說道:
「不行。」
就連堤格爾自己的生活起居,也和貴族這種聽起來雍容華貴的名詞相差甚遠。
「——堤格爾少爺。」
她將梳子和餐巾放在桌上,伸手碰觸堤格爾的衣領。堤格爾老實地任她擺佈。
「還有,您的頭髮也睡翹了。」
「怎麼了?」
堤格爾感到有些尷尬,忍不住搔搔自己暗紅色的頭髮。蒂塔偶爾會說出這種一針見血的話,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對。
——只要看到這東西,就會有種苦悶感啊……
不論是曲線平緩的握把還是弓弦,都是毫無光澤的黑色。
雖說房子本來就不大,但光是隻有蒂塔一個人處理家務這點,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貴族或伯爵也是有很多種類的。
蒂塔拉高嗓子,將頭埋入了堤格爾的胸口。
蒂塔收起怒顏,露出快活的笑容行了個禮,旋即拉起裙襬,踏着輕快的步伐離開房間。
「……慘了!」
侍文纖細的身體輕輕抱住堤格爾,爲他擔心。
堤格爾一開口讚歎,那些有經驗的士兵便半開玩笑地說道:
「領主大人,別擔心啦。雖然我們已經三年沒打過仗了,但是每天都有在種田,身體強壯得很!」
「違抗國王陛下的命令,就跟反抗我家老婆一樣對吧?那也沒辦法啦。」
「能得到你的諒解真是再好不過。對了,把你太太也一起叫來如何?她只要咆哮個幾聲,就可以把一、兩千名敵兵嚇跑吧?」
士兵們全都一起放聲大笑。
「還是算了吧,少主。這傢伙的老婆可是敵我不分的。」
巴多蘭插進來打趣道,堤格爾便聳聳肩結束了這個話題。
——看來士氣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待士兵們的笑聲停歇後,堤格爾慎重地對他們敬禮,然後跨上巴多蘭牽來的馬匹,舉起右手發號施令。
「我們的目的地是迪南特平原,中途會和馬斯哈卿的軍隊會合。」
步兵們將軍旗舉高。
旗子共有兩種。一種是以藍色爲底,上頭畫着白色的半月和流星圖樣的馮倫家軍旗,還有一種是紅馬旗——上頭畫有黑色鬃毛和赤紅身軀的聖馬,是布琉努王國的象徵。
「出征!」
布琉努王國和其東邊的吉斯塔特王國,其實已經二十幾年不曾開戰過了。
這次戰爭的原因,是被當作國境線的河川發生暴漲,引起氾濫之故。
一開始是兩國災民們互相指責對方沒有認真治理河川,因此產生爭執。
而收到災民陳情的國家,也堅持是對方的治水政策有問題,最後演變成兩國大動干戈。
但光這點理由,應該是不會讓堤格爾被徵召到戰場上的。
「敵軍只有大約五千,而我們這邊則超過兩萬五千。聽起來還真讓人開心啊。」
在堤格爾身旁語帶嘲諷的,是一名有點上了年紀的騎士,名叫馬斯哈·羅達特。
完全沒有人期待他們能發揮多少戰力,而且堤格爾和馬斯哈也不覺得有人會採納他們這種部隊的建言。
就連堤格爾和馬斯哈這等小貴族也名列其中。
「眼前的敵軍約有五千人,是我們的五倍。雖說是後衛,但總指揮官所在的本隊,想必一定駐守了不少精銳吧。」
「你在想事嗎?還真不像平常那個隨便的你。」
由於知道自己被佈署在後方,所以鬥志並不高昂,但卻沒有半個人提出抱怨或不滿。
「什麼隨便啊……應該還有其他用詞可以形容吧?像是隨過而安之類的。」
「說是這麼說,但兵力終究相差太懸殊了。就算是擅長打仗的專家也束手無策吧。」
騎兵們無聲地揚起手臂,將劍或長槍刺向半空。
「那你現在除了打獵的日子之外,有辦法不靠蒂塔自己起牀嗎?」
但卻爲時已晚。
每當長劍四周起風,倒在地上的屍體就隨之增加。
剛纔那番話其實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應該說要是不這麼想的話,自己也會失去鬥志。
王國中分爲七個公國,各自由名爲戰姬的女性統治。
「——休息一下,開始準備。」
雖然步調不快,但資產確實有在增加,那些以前聽到他隨便的發言而愣住的村鎮伐表們,現在也跟他互動得還不錯。
馬斯哈所率領的士兵大約有三百名左右,其中有將近五十名騎兵。
「我說了什麼嗎?」
身爲戰鬥主力的兩組前鋒在山丘下佈陣。包含雷格那斯王子率領的總隊在內的五千名後衛則在山丘上待命。堤格爾和馬斯哈屬於後衛。
「講到美女就興奮起來是無妨,但要記得收斂心神哪,否則蒂塔會喫醋喔。」
幾天後,堤格爾他們抵達了迪南特。
「聽說是因爲王子殿下首次出征,纔會搞得這麼浩浩蕩蕩?」
馬斯哈笑得灰色的鬍鬚不停振動,這時堤格爾不滿地說道:
「那些村鎮代表問你今後該如何治理亞爾薩斯時,你不是在他們面前回答『船到橋頭自然直』嗎?那不叫隨便要叫什麼?」
「如果戰姬一如傳言,是那麼有本領的將領的話,這場戰爭大概會打得很辛苦吧?」
一聽到探子報告敵人睡得正熟,完全沒發現他們,少女隨即回頭面向騎兵們。她拔出腰間的長劍高高舉起,長劍周圉登時吹起一陣輕風。
「這次的戰爭,其實就像小孩子吵架,導致父母不得不出面一樣,並不會動搖到國家的未來。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們部隊正好能成爲王子殿下初次出征的裝飾品……更正,正好能讓他藉此累積經驗。」
「比敵人募集到更多士兵的一方就有勝算——這也是戰爭的常識。而且雷格那斯王子總有一天會繼承王位,陛下的考量也沒什麼不對吧。」
對這位尚未謀面的敵將,堤格爾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觸。雖然與自己同年,而且還是女性,卻累積了許多實戰經驗與功績,還率領多達五千名士兵的部隊。
——原來和我同年啊。
在如同地鳴般的轟然馬蹄聲下,負責看守的士兵終於發現有敵軍來襲。
「十之八九是這樣吧。大家都知道國王陛下非常寵溺王子殿下。」
就連這次的陣仗中,也看不見女性騎士的身影。
「謝謝您。」
馬斯哈是堤格爾父親的友人,也是在各方面都很照顧他的恩人。
在此時此刻,勝負已幾乎底定。
馬斯哈頭往後轉,望向後面的士兵們。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呢。」
「從你小時候,就一直有人說你們看起來像是懶散的哥哥和能幹的妹妹呢。」
過了一會兒,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
只要爬上平緩的山坡,就可以看到敵人——布琉努軍隊的後衛正在夜巡。篝火閃爍着微微火光。
「爲什麼要突然提到蒂塔啊?我只把她當妹妹——」
雖然讓人泄氣,但他們會被召集到這裏來,的確只是爲了替王子錦上添花。
白銀色的長髮隨風飄蕩着,少女就這麼殺進敵軍陣營,集結在一起的騎兵們則跟在她後頭一同前進。
堤格爾一面騎着馬和馬斯哈並行,一面問道。
軍旗隨風翻騰。那是上頭描繪着漆黑巨龍的吉斯塔特國旗——黑龍旗。
位於騎兵們最前端的銀髮少女輕笑了一下。士兵們遵從她的指示開始休息,把馬嘴裏的板子和馬蹄上的布取下。
她只憑一擊,便將成羣的敵兵盡數擊斃,或者是以馬蹄殘忍地蹂躪他們。但就算如此,她身上依舊是滴血不沾。
「對,就是那個。聽說這次敵方的指揮官就是七戰姬之一喔。雖然年僅十六歲,卻戰無不勝,不只是個優秀的劍士,還總是站在最前線揮劍斬敵。她那身姿態還被稱爲『銀閃的風姬』或是『劍之舞姬』,讓人相當畏懼。」
「那位戰姬叫什麼名字呢?」
像是在森林深處狩獵時一不注意被狼羣包圍的時候——或者是在山裏撞見龍的時候。
由於他說得太過精闢,堤格爾連一點反駁的話都擠不出來。他抓抓暗紅色的頭髮,換了個話題。
召集來的軍力超過了兩萬五千名。
少女揮劍一閃,士兵還來不及慘叫,頭顱就伴隨着血沫飛了出去。
吉斯塔特王國的統治體系,是以一名國王和七名戰姬構成的。
馬斯哈矮胖的身軀包裹着鐵製的甲冑,不悅地撫摸着自己的灰色鬍鬚。
在破曉前的黑暗天空下,有一千名騎兵正安靜地往前進軍。
堤格爾不滿地說道,隨即馬斯哈眯起眼笑了出來。
還有早上醒來時,胯下也跟着大方地甦醒過來,但這時蒂塔卻正好一如往常地前來喚醒他的時候。
不只派出了王國直屬的騎士團,連領土位於即將成爲戰場的迪南特平原附近的貴族們,也收到了出兵的命令。
「我記得沒錯的話,是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和亞。聽說她的外貌舉世無雙,甚至還有人說,連寶石放在她身旁,也會相形失色。」
總而言之,有這種預感時,大概都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突擊!」
這時馬斯哈突然開了另一個話題。堤格爾歪着頭說:
在逐漸轉白的天空映襯下,少女所率領的一千名騎兵大肆摧殘敵軍的陣營。布琉努軍全陷入了混亂之中。甚至還有部隊狼狽地扔掉武器,落荒而逃。
等到馬斯哈的抱怨告一段落,堤格爾纔回嘴。
國王想必是打算讓愛子的初戰贏得漂亮一點吧。
雖然堤格爾想開口表示贊同,但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他的心情似乎表現在臉上了,馬斯哈略顯訝異地望了過來。
「我將殺入敵陣,取得勝利——你們願意跟隨我嗎?」
堤格爾從前也曾經歷過類似的感覺。
「……呃,這個嘛……」
「算了,至少領主該做的事情你還算有做好,這從他們的臉上就看得出來了。」
儘管戰姬再怎麼驍勇善戰,也不可能彌補人數超過五倍的差距。
「話是這樣說,但我還是有自信能靠我的方法把事情處理好喔?」
〇
少女掉頭轉向敵軍所在的方位,一邊驅策馬匹前進,一邊舉起銳利的長劍往下一揮。
堤格爾笑着對馬斯哈的關切道謝。
正如他所說的,就算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
堤格爾拍拍老騎士的肩膀安慰他。
「有敵——」
就這樣,他們在完全沒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來到了略高的山丘旁。
「原來有這麼漂亮啊?」
而且領着吉斯塔特軍隊的少女無比強悍,揮舞着長劍的她,根本無人能敵。
「是指吉斯塔特的七戰姬嗎?」
堤格爾什麼也沒說,只聳了聳肩膀。
但少女赤紅的雙眼依舊佈滿戰意。
「這也是我聽蒂塔告訴我的……聽說你只要有兩三天空閒,就會拿着弓箭一頭衝進附近的森林或山區打獵吧?」
他總覺得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後頸傳來陣陣彷彿被燒灼的感覺。
雖然也有士兵勇敢地挺身對抗,但氣勢相差太多了。
空氣開始劇烈流動,騎兵們手上不是舉着劍或長槍,就是拿着弓箭跟在少女後頭,往山丘上奔馳而去。
但馬斯哈的叨唸還沒結束。
「硬是要用那種有點艱深的詞彙來耍帥是無所謂啦,不過兩年前,你繼承烏魯斯爵位的那天,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喔。」
「烏魯斯還活着的時候,老是誇獎你『冷靜沉穩,雖然個性樂觀,但判斷不失正確,而且睡眠充足、身體健康』之類的,完全是父親在偏袒兒子嘛。」
說真的,亞爾薩斯的確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
正因如此,才讓他更感興趣。
在堤格爾生長的布琉努王國,若非上流貴族的女兒,是不會允許女性當上騎士的。
「堤格爾,咱們的任務就是讓這些士兵平安回家,不用去思考怎麼打仗。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操心什麼,不過就別想太多了。」
堤格爾沉默地縮起肩膀,無言以對。
就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沒有他們出手的餘地纔對。
「沒錯,像咱們這種小貴族只要乖乖待在後面就好了。可是有很多人抱着這場戰爭一定會贏的心態,爲了奪得戰功而一窩峯地往前衝呢……對了,堤格爾,你有聽過戰姬嗎?」
雖然數量不少,但在總數兩萬五千之中可說是滄海一粟,和堤格爾一樣被佈署在後方的原因也是如此。
爲了避免發出光芒,他們在劍或槍的尖端抹上泥土,並讓馬咬住板子,馬蹄也用塞了棉花的布包裹住,可說是極爲小心謹慎。
〇
他的耳朵正嗡嗡作響。
數不盡的尖叫、臨死前的哭喊、轟然作響的馬蹄聲和刀劍交鋒的刺耳聲響正摧殘着他的耳朵。
「……呼啊……」
他醒了過來。
展現在眼前的,是彷佛會把人吸進其中的碧藍天空。
堤格爾用力推開壓在自己鼻上的東西,抬起上半身。
當耳鳴一消失,耳邊響起的是風吹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呻吟聲、被折斷的軍旗在風的吹拂下發出的小小翻動聲,以及逃過軍隊踐踏的青草所發出的沙沙聲。
地上滿是沙塵,隱約可聞到血的腥臭味。
「原來我昏過去了啊……」
他緩緩站起來轉動脖子,放眼望去,視線裏盡是成堆的屍體。
青草被血染紅,千百具死屍倒臥在地上,幾乎覆蓋了整片大地。
他突然一陣反胃,連忙掩住自己的嘴,手上卻傳來溼潤的觸感,染得一片通紅。
——血……?
他將自己的臉部全摸過一遍,但沒找到任何傷口。
「是別人的血吧。」
堤格爾似乎曾經被許多屍體掩埋住,也因此敵人才沒有發現他。
「巴多蘭!馬斯哈卿!」
他試着呼喚信賴的部下和關係甚密的老騎士,但沒有任何回應。
他也試圖呼喊跟隨自己的士兵,依舊是沒有任何反應。
「……希望他們能順利逃過一劫。」
他撿起弓,懷着些許緊張和不安的情緒撥了撥弓弦。
堤格爾舉起弓,抽出一支箭。
——希望他們是我方的人。
戰姬騎乘的馬輕盈地飛了起來。
堤格爾將手伸向箭筒,他的呼吸既沉重又炙熱。
但這時,眼前卻出現了令他難以置信的景象。
其他騎士應該是護衛,他們以簇擁着少女的陣仗策馬行進。
——昨天日落前,我方確認過敵軍就在正對面。也就是說吉斯塔特將部隊分爲兩組,一組先襲擊後衛,另一組再與其配合從前方發動攻擊。
「……看來是沒壞。」
就算如此,堤格爾還是射出了箭。
我方的潰勢已經無法挽回了。現在的吉斯塔特軍,應該正對如無頭蒼蠅般奔逃的布琉努軍展開大規模的追擊行動纔是。
她真美——堤格爾腦中浮現了這種不符合現在情況的感想。於是他像在反省似地抓了抓他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天生就有一雙視力過人的眼睛,再加上從狩獵中鍛鏈出來的技術,只要距離在三百阿爾昔之內,他甚至能分辨出人的相貌。
「唔!」
堤格爾這時再次看向戰姬,但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劇烈的寒氣。
這高度應該有二十切特(約兩公尺)吧。
堤格爾想起了那位站在敵軍前方揮舞着長劍,將布琉努士兵接二連三砍倒在地的銀髮少女——雖然只有短短的驚鴻一瞥。
戰慄和恐怖的感覺席捲堤格爾全身。他甚至以爲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錯了。
——其他騎士就算想保護她,也會被死亡的馬匹和摔落馬下的騎士干擾。要繞過他們得花上一些時間。
「真傷腦筋……看來沒成功呢。」
「布琉努還有活口嗎!看我拿下你的人頭!」
雖然那只是非常短暫的時間。
遠處被朝霧籠罩而一片模糊,不過,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沒有任何會動的物體——不論敵我。
堤格爾沉默地架好箭矢,隨手射出一箭。
——在這種情況下,她能採取的行動,不是讓身子緊貼在馬頭上躲避箭矢,就是直接從馬背上滾下來,避免自己繼續成爲自己的標靶。
堤格爾幾乎連呼吸都忘了,只是出神地凝視着她。
是他們遭受奇襲時,位於吉斯塔特軍隊最前頭的少女。
「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啊……」
那是有着銀色頭髮和鮮紅雙眼的戰姬。他製造出了能讓箭矢射中她的縫隙。
在堤格爾的眼中,這簡直就是馬背上長了翅膀飛起來,這不該稱爲跳躍,而是飛翔。
他按着胸口鬆了口氣。要是弓被壓歪或弦鬆掉的話就不能用了。
戰姬等人目前還在他前方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
「這場仗打得真悽慘……」
來不及反應的騎士身體劇烈地向一旁傾斜,然後摔落到地面上。
弓弦摩擦的尖銳聲響刺激着他的耳膜。
無論往哪走都是屍體。其中還散落着長劍、被折斷的長槍或者是毀損的軍旗。
「很好。」
堤格爾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他看了一下箭筒,裏頭還有四支箭。
緊接着傳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箭矢便準確地射穿騎士的喉嚨。
騎士策馬踢飛或踐踏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朝堤格爾所在的方向逼近。就在兩個人的距離來到了大約三十阿爾昔(約三十公尺)之處,騎士突然吼道:
「話又說回來……」
大氣爲之輕震。
「敵人嗎?」
在己方四散奔逃的人潮下,他完全無法取得指揮權,結果在一片混亂中落馬,就此昏了過去。
他心中對敵人並無怒意。巨大的疲倦感沉重地席捲全身,從他的口中泄漏出一絲嘆息。
堤格爾恨恨地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完全被她的氣勢給震懾住了。
因爲這得把原本就比對方還少的兵力分散出來。如果計劃出了差錯,馬上就會被敵人擊潰,抱持反對意見的士兵想必也不在少數。
當馬匹往下橫倒,將騎士拋到地面上之時,堤格爾又放出了第二支箭。
他應該同意嗎?還是應該說,其實也不到美若天仙的程度?
他忍着滿布全身的疼痛,緩慢地開始往西邊走,這時他的視線突然捕捉到一絲動靜,便又停下了腳步。
——若是能打倒戰姬……
令人驚愕的神速與冷靜的態度。
——但結果卻很順利地成功了。
從這個戰場往東走的話便會到達吉斯塔特,往西走則是布琉努。
幸好他的弓就掉在不遠處。
敵方几乎是黎明一到,就從後方開始對布琉努軍展開奇襲。當他們正陷入混亂時,前方也出現敵襲,這支多達兩萬五千人的大軍就這麼輕易地瓦解了。
若是想讓目標受傷,那這數字得再往下修正纔行。
堤格爾一邊祈禱着,一邊觀察起那羣騎士。當他看到騎在最前頭的騎士時,不禁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在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遠的前方出現了一羣騎士。若是被他們發現,馬上就會被追上的。
——令入毛骨悚然的地方在於,面對人數多於自己五倍的敵人時,還能夠毫不在意地實行這計謀的膽量。
當他在太陽光照射不到的深山中,和體長超過四十切特(約四公尺)的地龍對峙時,有像現在這麼緊張嗎?
「……有七個人。」
這是個極爲單純的策略,連小孩子也想得出來。
「那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抬頭看向天空,根據太陽的位置來確認方向。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堤格爾感覺自己背部傳來陣陣寒意。
一匹載了人的馬,怎麼可能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之下跳出二十切特的高度?
雖然他對自己的弓術相當有自信,但終究做不到一箭射死兩人這種神技。若他們像剛纔那樣毫不留情地揮砍過來,他根本束手無策。
那名戰姬臉上掛着笑容。
堤格爾無精打采地再度開始步行,但走不到十步就又停了下來。
她左右兩側都有護衛擋着,因此無法移動。後方雖然還有活路,但只後退幾步,是無法打破現狀的。正面則有倒在地上的部下和馬,若是不助跑的話,要策馬越過他們簡直是難如登天。馬也會抗拒這種命令的。
「我要試試看。」
失去騎手的馬發出丁高亢的嘶鳴聲,堤格爾還來不及阻止它,馬兒便朝遠處奔馳而去。
但像這樣愈是仔細地盯着她看,就愈是會忍不住點頭稱是。
就算這位戰姬辦得到,從開始跳躍、着地到躲過弓箭的這段時間,也會出現破綻。
在這片大陸上,目前弓箭最遠的射程據說是兩百五十阿爾昔(約兩百五十公尺)。
這數字純粹是代表箭能飛多遠的測量數值罷了。
他的部隊甚至可說是被自己人給打敗的。
他把剩下的兩支箭一起抽出來,一支銜在嘴裏,另一支則搭在弓上。
在兩名護衛相繼倒下後,他終於成功開拓出眼前的視野。
有一名騎士正揮舞着長劍朝這裏策馬奔來。
他心裏湧起一股戰意,對握着弓的手注入力氣。
戰姬總是位於軍隊的最前方——馬斯哈曾這麼說過。
那是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年輕少女,在朝陽的反射下,閃爍着光芒、長度及腰的白銀髮絲披散在盔甲外。她紅色的雙眼,閃耀着明亮和凜然的光輝。
但對堤格爾來說卻已經很足夠了。
「……但只要打倒她,追擊行動就會中止。」
他嘆了口氣,原本還想如果可以奪得馬匹,就能輕鬆脫離戰場了。
以遠遠超過倒在地上的部下的高度——越過了他們。
她大大力力地直盯着自己,看起來相當開心。
從甲冑中伸出的手臂就如同她的年紀般纖細,但看起來卻跟她手裏的長劍莫名地相稱。
「戰姬……」
——馬斯哈卿曾說過,她的外貌舉世無雙。
這時堤格爾終於回過神來,他像是要甩去雜念似地搖了搖頭,以冷酷的視線注視着戰姬等人。
「那邊是西方啊。」
箭筒中還有幾支箭。
他拉緊弓弦,無意識地吟唱着神的名字。
如果馬斯哈、巴多蘭或那些他從亞爾薩斯帶來的士兵們尚未陣亡,這麼做,就能大大提高他們獲救的機率。
箭矢咻地破風而去,鑿進了戰姬身邊的騎士所騎的馬匹頭部。
「那就是戰姬嗎?」
布琉努這方已經潰不成軍了。
而那支箭也射穿了另一名騎士坐騎的眉間。
但戰姬卻神態自若地平安着地,然後朝他所在的方向直接策馬奔馳而來。
——別害怕……!
他痛斥自己。剛纔那肯定是哪裏看錯了。
堤格爾狠狠瞪着她,射出了第三支箭。

箭矢乘着疾風,撕裂着空氣飛去。正當它即將射中戰姬的額頭時——卻被一道白銀色的閃光擊落了。
「……不會吧?」
堤格爾瞠目結舌地說道,嘴角微微地抽搐着。
竟然用劍劈落了從數百阿爾昔之遠飛來的箭矢?
這種事只有史詩裏頭的勇者才辦得到,一般人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他架上了最後一支箭。
他只對自己的弓術擁有絕對的自信。更何況對手正筆直地衝過來,目前距離已經不到三百阿爾昔。
——不會射偏的。
他將箭矢再次精確地射向她的額頭——但還是跟剛纔一樣,被彈開了。
在這段時間內,戰姬騎乘的馬絲毫沒有放慢速度,勇猛地朝他奔馳過來。大概再過十秒就會到達他所在的地方吧。
「到此爲止了嗎……」
箭矢已經用盡,他身上又沒有其他武器,只憑自己的雙腳是逃不過馬匹追趕的。
堤格爾緊握着弓箭、將力氣灌入雙腳,挺身站着。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過狼狽。
戰姬來到堤格爾面前,並停下馬匹。
少女白銀色的秀髮沒有沾上一絲血跡和沙塵。
她有着如同家鄉山脈上的萬年積雪般的白皙肌膚。
「好吧。但要交給我保管。」
「你的本領還挺高明的嘛。」
艾蕾歐諾拉將長劍收進腰間的劍鞘中,輕快地宣告道:
「是貴族啊?你的爵位是?」
此人就是剛纔被自己害得摔下馬的騎士。
少女用長劍的劍尖指着堤格爾。
「把弓扔了。」
和吉斯塔特不到一百人死傷的損失相比,布琉努在戰爭中死亡的人數超過五千人,還有多達死者數目兩倍的傷者。
清晰的臉部線條、微挺而形狀優美的鼻子,紅潤鮮嫩的嘴脣讓人想到出自名家的雕刻品,但其充滿生命力的火紅雙眼,又讓人清楚地意識到她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雖然是場無聊的戰爭,但最後倒是讓我遇見了挺有趣的事情——那我們撤退吧!」
「我可以帶着我的弓走嗎?」
那就是在戰場上身亡的總指揮官,同時身爲王位繼承者的——雷格那斯王子。
他一點都不感到喜悅,反而覺得疑惑。
包含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等諸國在內,爵位名就等於貴族的姓氏。除了少部分的例外,非貴族的人是沒有姓氏的。
堤格爾將弓交給立姆後便騎上後座,並將手放在立姆腰上。
迪南特平原這一戰,吉斯塔特王國以壓倒性的勝利告終。
堤格爾一回答自己是伯爵,她臉上的笑容又更深了。
「如果你敢亂動,我會馬上把你甩下馬,再用馬蹄踩死你。」
艾蕾歐諾拉轉頭對騎士們,神采飛揚地說道:
「立姆,他終究是我的俘虜,還是對他溫柔一點吧。」
他無計可拖,只好照辦。戰姬滿足地點點頭,笑着說:
「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俘虜了。」
雖然這句回答明顯充斥着不滿,但立姆還是順從地照辦。
「我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你的名字是?」
「你幹嘛啊!」
但除此之外,布琉努還損失了一項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的事物。
在他因爲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而愣住時,少女的護衛終於追了上來。
他將空無一物的箭筒展示給對方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立姆騎在馬上對他伸出手。
「……遵命。」
「很好,馮倫伯爵——」
——他是向其他騎士借了馬過來的嗎?若是如此,這人應該是屬於心腹等級的護衛吧。
「立姆,讓他坐你後面。他是我的俘虜,對他粗暴一點沒關係,但別讓他受重傷。」
名叫立姆的騎士沉默地點點頭。由於這位騎士整顆頭都被頭盔覆蓋,所以堤格爾看不到此人的反應。
他們將堤格爾團團包圍,紛紛用劍或槍指着他;不過,艾蕾歐諾拉卻揮手要他們退下。他們雖然略顯訝異,但還是乖乖收起了武器。
「快上馬。」
立姆居高臨下地看着堤格爾,從頭盔裏傳來低沉的嗓音。堤格爾發現這聲音帶有一絲怒氣,隨即想到了他生氣的原因。
堤格爾嘆了口氣。一部分是因爲立姆對自己展現出駭人的怒氣,但另一部分則是對未來的不安也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那對我來說很重要。」
堤格爾指着自己放在地面上的弓問道。
立姆突然歪了歪頭,用戴了頭盔的後俊腦勺使勁往堤格爾的臉一敲。
——我被稱讚了……?稱讚一個剛纔還想殺掉她的人?
堤格爾過了一會兒才領悟到這句話是在說他。
堤格爾撫摸着自己被撞紅的鼻子抗議道。艾蕾歐諾拉抖着肩膀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