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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繼承者們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7萬 字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搭乘的船在莎夏過世的隔天抵達了利普諾。雖然是凱旋歸來,但伊莉莎維塔並沒有出現在利普諾的居民眼前。

利普諾的居民尊爲主人的戰姬是莎夏,若是路伯修的戰姬在這裏驕傲地大聲宣佈勝利,應該會讓他們心裏很不是滋味吧。伊莉莎維塔是這麼想的。

順便一提,莎夏已經過世的消息尚未公諸於世。因爲利普諾市長認爲這件事應該由公宮負責宣佈,所以先派使者前往公宮了。目前則暫時對外宣稱莎夏病倒,所以無法公開露面。

伊莉莎維塔只帶着一名隨從下船來到了港口。不過這個港口其實只是停泊了許多軍船的一個區域,並禁止城市的居民靠近的地方。

隨侍在她身旁的是一名三十幾歲的騎士,名叫那姆,在伊莉莎維塔成爲戰姬前就任職於路伯修的公宮了。雖然臉上滿是代表操勞的皺紋,但鬍子颳得相當乾淨,所以看起來離蒼老的印象還有段距離。

兩人離開港口後,便前往利普諾市長德米特里的宅邸。被接待至會客室的紅髮戰姬隨意地寒暄了幾句後,便問起莎夏的情況。

因爲當時醫師的診斷是莎夏撐不了幾天了,所以她早已作好心理準備,但是當兩人在海上告別時,莎夏還是活着的。伊莉莎維塔想以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確認情況。所以纔會特地前來此處。

「亞莉莎德拉大人在昨天去世了。」

德米特里以平淡的口氣答道。伊莉莎維塔簡短地低聲說了句「這樣啊」,然後就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她雙色的眼中浮現沒有即時趕到的懊悔與對死者的哀悼,但臉上的表情卻好像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情緒。

順便一提,艾蓮已經在昨天離開利普諾,匆匆趕回萊德梅里茲了。至於沒有讓這兩個人見面,對雙方而言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目前則無法斷言。

伊莉莎維塔在吟誦主神佩爾克納斯等神祇的名字,替莎夏祈福後,便以有些生硬的口氣說道:

「如果沒有亞莉莎德拉的話,我們現在已經落敗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們這件事。」

雖然這句感謝的話說得有點太婉轉了,但德米特里還是一板一眼地點了點頭。

「我會把戰姬大人您說的話如實轉達給公宮的人。」

「不用了,我之後會再以路伯修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的身分送上吊辭。」

伊莉莎維塔氣沖沖地拒絕德米特里的提議後,便不再提起這件事。她和德米特里討論完幾件公事後,就告辭離開宅邸了。她對那姆問道:

「船還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出發?」

「一刻半後。」

既然事情都已經辦完了,她很想快點出發離開,但她必須讓划槳的水手與船員休息。她不想待在狹窄的船艙裏打發時間,但也沒有心情去街上看看這個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城市。

「幫我準備馬匹,只要不是極差的劣馬就好。」

「……沒有。」

伊莉莎維塔自幼就因爲這雙眼睛而喫了不少苦頭。她的雙眼並不是像童話故事裏說的那樣,擁有奇特的能力。但是看到這對異色雙眼的人們都覺得她很噁心,把她當成笑柄,想要趕走她。

雖然她既悲傷又不甘心,但她沒有勇氣把其中一隻眼睛弄瞎,只好戴着眼罩過日子。不過,因爲大家都知道她擁有異彩虹瞳,所以她還是一直被欺負。

「你爲什麼不繼續射了?」

海盜們因爲轟隆作響的馬蹄聲而看向伊莉莎維塔。村民們因爲被海盜包圍,被武器抵着身體,所以沒有多餘的心力回頭查看發生什麼事,但這或許可以用幸運來形容。

即便如此,伊莉莎維塔還是覺得有些孤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和她說過的話是不是有哪邊出了問題。她對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生氣,但是又沒辦法無視這種感情。

那姆回答時語氣也帶着一絲驚愕,即使是訓練有素的弓兵也很難辦到。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法相信有人具備如此高超的技巧。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採集貝類。伊莉莎維塔也對這幅情景有印象。

年輕人點點頭,伊莉莎維塔皺了皺眉。因爲其他村民都被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嚇到,紛紛大聲哭喊,驚慌失措,但只有這名年輕人彷彿習以爲常,相當冷靜。

除此之外,沙灘上還有一艘大小能讓五、六人乘坐的船。他們剛纔應該也開着船去釣魚了吧。而之所以把船身翻過來,讓船底朝上,也是爲了晾乾船身。

在兩人站立的位置另一側的岩石堆後冒出了數十個人影。他們衝下斜坡,包圍了村民。所有人都是男性,身上穿着有點骯髒的衣服,手裏拿着斧頭或柴刀等武器。伊莉莎維塔低頭看着他們,不悅地皺起眉頭。

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感在伊莉莎維塔的心上挖了一個洞。她並不是想在莎夏臨終時陪在身邊,因爲她們之間也不是那種關係。如果莎夏還活着的話,要想像她們各自以萊格尼察和路伯修的領主身分爭鬥的畫面並不困難。

從她站立的岩石堆沿着斜坡往下走,可以看到一小片沙灘。沙灘的另一頭同樣是平緩的斜坡,與岩石堆相連。

如果有人發現她對村民見死不救的話,或許會引發問題,不過,無論是村民還是海盜,好像都沒有注意到她和那姆的存在。話說回來,僅憑一名不滿二十歲的少女和一名騎士,要對抗一羣超過十人的海盜,本來就是件不合理的事情。

雖然只是目測,但海盜搭乘的船和他們相隔了超過兩百阿爾昔(約兩百公尺)遠。再加上船一直在搖晃,以及雖然微弱卻是逆風的風向,他是不可能射中的。

就在這個時候,留着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站了起來。他把膝蓋靠在船上,舉起手裏的弓,把箭矢架了上去。伊莉莎維塔和那姆都皺起了眉頭。

不過,伊莉莎維塔卻緊握着掛在腰間的雷渦,策馬衝下了斜坡。她這麼做並不是出自正義感,而是因爲難以饒恕這些逃走的海盜們在自己眼前作出野蠻粗暴的行爲。

但是當莫里茨的短劍把伊莉莎維塔逼入絕境時,卻突然被一道白光彈開了。一種近乎疼痛的麻痹感在莫里茨體內亂竄,使他失去平衡,頭上腳下地落入海中。

潮水聲與馬蹄聲混雜在一起,撩撥着她的耳朵。偶爾還會聽見海鳥鳴叫的聲音。

完成這些事後,年輕人又坐回了船上。他接過村民手上的船槳,代替對方划船。伊莉莎維塔有些不滿地轉頭對年輕人說:

「戰姬大人,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伊莉莎維塔立刻就察覺到他是對自己的異彩虹瞳感到好奇,雖然年輕人的態度讓她有些惱怒,但她也對這名年輕人起了興趣。

莫里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勉強活動的手指不斷顫抖,身體在海面上載浮載沉。伊莉莎維塔對面色慘白的海盜冷酷地說道:

伊莉莎維塔以煽動村民慾望的方式來發泄自己的焦躁。

爬上岩石堆後,伊莉莎維塔忍不住嘖了一聲。海盜們早已衝下岩石堆另一側的斜坡了。那裏也有一片沙灘,還有兩艘足以乘坐五、六人的小船。海盜們扛起那些船,急急忙忙地把它搬向海上。

村民硬擠出燦爛的笑容這麼回答。伊莉莎維塔以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這是她已經聽膩的乏味回答。

雖然村民的態度看起來很卑微,但這麼做是正確的。如果伊莉莎維塔是個暴君的話,現在烏魯斯說不定已經被推進海里了。

海盜們立刻臉色大變。伊莉莎維塔猜得沒錯,他們正是在前幾天的戰爭中敗給路伯修軍,逃到這裏的人。

之所以詢問對方這個問題,其實和伊莉莎維塔沉積已久的自卑感和優越感同時有關,硬要說的話,這樣的「嗜好」其實有些病態。無論聽到什麼回答,她都不會處罰對方。只會帶着和藹的笑臉說「這樣啊」。

伊莉莎維塔忍不住大聲怒吼,但海盜們當然不會因此停下來。他們讓船下水之後便爬上船,握緊船槳開始劃離海岸。

年輕人並未向同伴炫耀自己的表現,而是瞄準了另一艘船。然後也讓那艘船上的兩個划槳的海盜落海了。

「——呼。」

伊莉莎維塔說到這裏就被打斷了,因爲她聽見了刺耳的怒吼聲。

年輕人又射出了一支箭,這次換成另一位划槳的海盜身體一晃,船槳順勢掉進了海里。只剩下一支船槳的話,前進速度也沒多快了,那艘船轉眼間就開始慢了下來。

村民按着烏魯斯的頭,自己也滿頭大汗地深深垂首。伊莉莎維塔則簡短地說了句「無妨」。

「如果是這樣的話,位置有點太高了呢。」

「他打算射下海鳥嗎?」

金色的右眼和碧藍的左眼冷淡地俯視着村民。那姆假裝撩起劉海,以手按着額頭,露出一副「又開始了」的疲憊表情。刻在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村民們原本被伊莉莎維塔恐怖的行爲嚇得啞口無言,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聽到她的聲音後便回過神來,急忙划動船槳。

「你有帶箭嗎?」

海面因爲反射雷光而在一瞬間發出了白光,空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雷聲。伊莉莎維塔用力揮下雷渦,將海盜們搭乘的兩艘船擊碎了。

大概是因爲已經看不到所謂的道路了吧,默默跟在伊莉莎維塔身後的那姆勸道。伊莉莎維塔沒有回答他,而是在岩石堆的邊緣讓馬停下來。

「這世上也是有討人厭的偶遇呢。」

不過,似乎只有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並未對她感到恐懼。他以呆滯的眼神看了一眼伊莉莎維塔,然後又轉回去看着不時掀起白色浪花的海面。

片刻之後,那姆便牽來了兩匹馬,也沒有忘記要替它們套上馬鞍。伊莉莎維塔對他說了句「辛苦了」慰勞他的辛勞,然後就和他一起騎馬出城了。騎着馬的戰姬立刻就離開街道,漫無目的地沿着海岸前進。

伊莉莎維塔看着烏魯斯的後腦勺,心裏浮現了這個感想。於是她故意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的村民提出了一個壞心眼的問題。

他們當然不知道伊莉莎維塔是戰姬,但是從她的打扮和帶着隨從這兩點,看出了她應該是身分和貴族差不多的人。不過,對現在的他們來說,伊莉莎維塔更像是令人畏懼的統治者,而不是他們應該跪拜行禮的貴族。

那羣男人的打扮和她數天前擊敗的海盜們一模一樣。當時並非所有的海盜船都被擊沉或逮捕。換句話說,他們是海盜的餘黨吧。

「你叫什麼名字?」

其實最理想的採集期間是春夏兩季,但是在冬季將至、擔心存糧不足的情況時,還是會有人在現在的季節去採集貝類。這個時候採到的貝類都很小,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話說回來,他的口音真奇怪。是布琉努的口音嗎?

「我叫……烏魯斯。」

很快地,年輕人又架上第二支箭,然後射出,擊落了第二隻海鳥。第二隻海鳥飛行的高度與第一隻差不多,而且還在第一隻海鳥中箭時急速回旋試圖逃走。

靈巧地躲過黑鞭攻擊的莫里茨朝船緣一蹬,撲向了伊莉莎維塔。只要能鑽進對手懷中,這個男人就會揮舞兩把短劍,無情地撕裂對手。而且鞭子應該是無法應付貼身肉搏纔對。

伊莉莎維塔終於明白了。年輕人等待的是能連續射下兩隻海鳥的時機。他從一開始就沒把高度當成問題。

其中一位村民滿臉通紅地一邊划槳一邊點頭。因爲海盜也同樣只有三把船槳,如果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想縮短和海盜之間的距離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異彩虹瞳,這是伊莉莎維塔與生俱來的異色雙眼。有些地方將它視爲吉兆,有些地方則視爲凶兆,沒有固定的解釋。

「你還有意識對吧?但是你的手腳必須等上半天才能動。不過,別說是半天了,你可能連四分之一刻都撐不下去吧。」

「給我站住!」

在被岩石堆包圍的沙灘上有幾位村民。

「給我用力地劃!如果能順利追上那些傢伙,我會給每個人兩枚銀幣的獎賞!在沙灘那裏等待的人也有份!」

伊莉莎維塔的船很快地就追上了海盜的船。

穿着與戰場格格不入的禮服,只要揮舞黑鞭就會製造出成堆屍體的紅髮戰姬,在那場戰爭中變成了海盜們的夢魘,一直殘留在他們的記憶之中。當伊莉莎維塔又以黑鞭葬送兩名海盜的性命時,剩下的人就發出慘叫開始逃跑了。

紅髮戰姬在狹窄的船上俐落地甩動裙襬,揮了兩次鞭子,將絕大部分的海盜都打落海中。之所以說是絕大部分,是因爲只有一個人把同伴當成盾牌,逃過了雷渦的攻擊。那是個弓着背部的矮小男人,腰上掛着兩把短劍。

伊莉莎維塔輕輕地喘了一口氣。心裏的失落感當然並未因此消失,但是比起漫無目的地騎馬遊蕩,這麼做確實讓她的心情舒暢許多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在跟莎夏餞別。

在那之後,異彩虹瞳的戰姬便養成了只要心血來潮就會找人詢問的習慣。

「你也一起上船。」

他們逃離戰場後用盡辦法才抵達大陸,卻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一無所知。當他們走投無路時,正好發現了搭船到近海釣魚的村民們,便跑到這裏想抓住這些人。

但是年輕人的箭卻輕而易舉地飛到和海鳥一樣高的位置,準確地射中了海鳥。伊莉莎維塔和那姆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開始年輕人似乎以爲伊莉莎維塔不是在問自己,直到被村民用手肘頂了一下,才終於抬頭看向伊莉莎維塔。

她以專制且不容反駁的口氣說完後,突然轉頭看向拿着弓的年輕人。

——我明明已經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了,但是……

但是,當海盜們爬上岩石堆逃走時,她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因爲她現在騎乘的並不是經過訓練的軍馬,而是旅行用的普通馬匹。

「不、不好意思,這傢伙的頭稍微撞到了,請……請您原諒他的無禮。」

伊莉莎維塔沒有義務幫助眼前的這些村民。她應該保護的是自己治理的路伯修,而不是萊格尼察的人民。

烏魯斯如此回答後,一位村民抓住他的後腦勺硬是往下壓。村民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抬頭看着伊莉莎維塔。

但是他們的預料都落空了。過了大約五、六秒後,年輕人隨意地射出箭矢,而那羣海鳥飛行的高度並未降低多少。

年輕人拉響了弓弦。然後,箭矢似乎射中了一名海盜。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握着船槳往旁邊一歪,就掉進了海中。

年輕人默默地把背後的箭筒給她看。裏面是空的,箭全都射完了。伊莉莎維塔雖然明白了,肩膀卻因爲年輕人的態度而顫抖。她原本在想那個人是不是無法說話,但是因爲他會跟村民嘰嘰咕咕地低聲交談,所以看起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那當然是,那個,跟寶石一樣美麗啊!」

伊莉莎維塔在馬上毫不留情地揮起了黑鞭。帶着白色雷光的鞭子將位於附近的海盜的頭顱擊飛,噴出大片血霧。

一聽到有錢可賺,村民們看了看彼此,露出和剛纔截然不同的眼神。先前把船槳交給年輕人的男人搶走他手上的船槳,使勁地划動船槳,濺起陣陣水花。那姆則以詫異的眼神來回看着他們和自己的主人。

伊莉莎維塔的異色雙眼一直盯着年輕人,並對身後的那姆問道:

聽到伊莉莎維塔詫異的詢問,那姆如此回答。海鳥現在飛得相當高,不可能用箭射中它。兩個人都認爲年輕人是在等待海鳥降低飛行的高度。

她沒有再多加理會莫里茨,轉頭看向村民們,理所當然地命令道:

雷渦的閃姬並不打算放過他們。她策馬奔馳,一個接一個地擊倒海盜。

「我們回去吧,快點划船。」

伊莉莎維塔移動了視線。那羣村人之中只有一個年輕人拿着弓。他沒有看沙灘也沒有看海,而是抬頭注視着天空。伊莉莎維塔順着年輕人的視線抬頭望向天空,看到天上有幾隻海鳥在飛翔。

詢問對方對自己的眼睛有什麼看法。

他們出海之後,馬上就發現了海盜們搭乘的那兩艘船。海盜一發現伊莉莎維塔,便更加用力地划槳,拼命逃跑。紅髮戰姬難掩不耐地回頭對村民們說:

「把那艘船借我,害有,找幾個人上船幫忙划槳。」

因爲她的目的是散心,所以沒有讓馬走得很快。那姆也默默地跟隨着她。

「在我的公宮裏有人辦得到這種事嗎?」

伊莉莎維塔只好跳下馬匹,拎起禮服的裙襬避免被岩石勾住,然後以自己的腳慢慢爬上岩石堆。只有那姆一個人跟在她身後。村民們看到變成屍體的海盜,全都呆滯地癱坐在原地。甚至還有人嚇得血色盡失,不斷地發抖。

他的年紀看起來和伊莉莎維塔差不多,留着一頭蓬亂如雜草的深紅色頭髮和疏於修整的鬍子。他的身材中等,但是從麻布衣服下伸出的手腳可以看出他曾經受過充分鍛鍊。

這名海盜的名字是莫里茨,曾在奧爾席納海戰時擔任海盜左翼部隊的指揮官,但他一發現情況不對,就立刻拋下同伴逃走了。

「喂,你看到我的眼睛有什麼感想?把你心裏想的老實說出來。」

當時光流逝,伊莉莎維塔成爲路伯修的戰姬時,公宮的人反而很高興她擁有異彩虹瞳。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雙眼會隨着地區不同而有不同的解釋。

他們騎着馬走了大概四分之一刻時,回頭一看,發現已經距離城鎮很遠了。四周的景色也變成了堅硬粗糙的岩石堆。

伊莉莎維塔轉身面對另一側——也就是村民所在的沙灘。她以驚人的氣勢衝下岩石堆,雙眼瞪向村民,以拿着鞭子的手指着那艘船身被翻過來的船。

「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你們只有三把船槳嗎?」

接着伊莉莎維塔又選出了三位村民,把船送進海里後搭上了船。伊莉莎維塔坐在最前方,後面則是那姆、持弓的年輕人和三位村民。

莫里茨因爲恐懼而瞪大了雙眼。如果他的身體被浪濤翻轉過來,變成無法呼吸的姿勢,他就必死無疑。除非他的運氣好得不得了,否則這一刻遲早會來臨吧。而且在此之前,他必須一直沉浸在恐懼之中。

明白年輕人在看什麼後,伊莉莎維塔無意間把視線轉回年輕人身上,接着便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因爲年輕人把箭矢放在弓上,並拉開了弓弦。

像現在跪伏在眼前的村民那樣,將她的眼睛比喻成寶石的人是最多的,除此之外,還有將金色的眼睛比喻成太陽,藍色的眼睛則比喻成天空或大海的人。

也有人把她的雙眼比喻成黃金和水晶,或是比喻成花或鳥,也經常有人將它比喻爲她不知道的傳說故事裏的武器。單純地稱讚她的眼睛很美的人也不少。

如果知道伊莉莎維塔是戰姬,就只能讚美,只能比喻爲美麗的東西。她很清楚這點,所以纔會發問。

「烏魯斯,你呢?」

烏魯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盯着伊莉莎維塔的臉,歪了歪脖子,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敲了一下手。

「我覺得很像貓。我以前曾經看過這種貓。」

烏魯斯的腦裏浮現了一名身材矮胖的老人抱着小貓,臉上的表情寫着「我帶了好玩的禮物回來了」的情景。老人的五官很模糊,烏魯斯想不起他的名字。

村民尖着嗓子發出怪叫,把烏魯斯推落海中,大量的水花隨之濺起。另外兩個人的臉色則比海水還要鐵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連那姆也因爲太過震驚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視線忙碌地在村民、伊莉莎維塔和落海的烏魯斯之間遊移。

伊莉莎維塔則一臉目瞪口呆地低頭看着把臉探出海面的烏魯斯。年輕人的話雖然沒有惡意,但要說是讚美又太牽強。村民們的反應也證明了這點。

雖然過去也有幾個人用鳥或花來比喻,但那些都是以美麗爲前提而說出的誇讚。伊莉莎維塔不喜歡,但倒也不討厭貓,更沒有想過那和美麗是否有關。

伊莉莎維塔沉默了大約十秒鐘後,突然用手捂住嘴巴,彎着腰發出了愉快的笑聲。因爲這個答案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伊莉莎維塔笑夠了之後,便命令村民把烏魯斯拉上船,然後直接了當地問道:

「烏魯斯,你有親人嗎?」

正擰着溼衣的烏魯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和村民們面面相覷。於是村民們便代替烏魯斯恭敬地回答了。

「烏魯斯沒有親人,不對,應該說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親人。」

「烏魯斯……並不是我們村子裏的人。他之前倒在小姐您幫助我們的地方,被我們救了起來。」

烏魯斯在十二、十三天前被人發現倒在那片沙灘上。村民們之所以發現他,倒也不是完全出自於偶然。因爲他們的村子就在沙灘附近,爲了採集貝類或釣魚,他們每天都會前往沙灘。

倒在地上的烏魯斯穿着破爛的衣服又全身冰冷,村民們以爲他已經死了,但靠近觀察之後才發現他還活着。因爲不忍心放着他不管,村民們就把烏魯斯帶回村子治療了。

「村長說他有可能是從經過這附近的船上掉進海中,漂流到這裏來的。」

她是艾蓮的副官兼好友,和她親近的人都稱她爲莉姆。她擁有一張端正的臉龐,表情卻非常冷淡,但她既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個性冷漠,這有一半是出自於她天生如此,另一半則是因爲她現在正努力保持冷靜。

莉姆說到這裏便暫時停了下來。要是她不休息片刻,繼續說下去的話,總覺得會無法壓抑心中激昂的情感。

尤金原本一直默默地聆聽着莉姆的敘述,但或許是因爲她突然停了下來的關係吧,他緩緩地開口說道:

「國王陛下傳喚我,所以我要去王都一趟。」

「只有一名侍從,已經讓他在別的房間休息了。」

「據說在王都席雷吉亞有各式各樣的人事物。現在就先待在這裏幫大家工作,慢慢存錢,等待記憶恢復的那天再動身,這樣好嗎?」

而在這天傍晚,萊德梅里茲突然出現了一位訪客。

至於烏魯斯本人,則以呆滯的表情和悠哉的口氣說了聲「是」。

等到尤金坐回沙發上後,莉姆也在沙發前的桌子對面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接着蒂塔便把銀盃放在桌子上。慄發侍女向兩人行了一禮後,就走到走廊上,並關上了房門。尤金一臉好奇地對莉姆問道:

雖然在村子滯留只有幾天的時間,烏魯斯也相當勤奮,但仍舊無法改變他的可疑形象。村民沒有一定要留下他的理由,而且烏魯斯說話時的布琉努口音,反而引起了他們的不安和警戒。如果這位興趣古怪的貴族小姐願意收留他的話,村民們當然是求之不得。

「先請他到會客室稍等,我馬上就過去。」

在透過各種方式詢問他是否還記得什麼事情後,年輕人嘴裏總算吐出了烏魯斯這個單字。於是村民們就以烏魯斯來稱呼他了。

「我決定收留你,烏魯斯,你從今天開始就是我的屬下了。」

「會客室的暖爐已經點火了,但是在房間暖和起來前還需要一點時間。我正在想要不要準備一點溫熱過的葡萄酒。」

「我現在就請人替您準備熱水和食物。您今天前來是爲了什麼事呢?」

雖然莉姆在解釋的時候表現得很慌張,但是她聽到尤金半開玩笑的詢問後就恢復了冷靜,以有些寂寞的表情短促地說了聲「沒有」表示否定,接着就露出微笑改變了話題。

「那就麻煩你準備了,伯爵閣下帶了幾名隨從?」

「話雖如此,你都說這麼多了,我如果還拒絕,就顯得失禮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當村民說完整件事情的經過時,已經可以看見他們讓船隻下水的沙灘了。在沙灘上等待的村民們察覺到他們,紛紛高興地揮起手來。

尤金對着歪頭表示疑惑的莉姆點點頭,拿起了桌上的銀盃。銀盃的表面在暖爐中的赤紅火焰照射下閃爍着黯淡的光芒。

「那真是太好了。」

尤金感謝國王的好意,和她結婚了。接着國王又把位於王國南部的帕耳圖地區賜給他當領土,他便帶着妻子移居到該地。在那之後,除了祝賀新年等例行活動之外,他幾乎沒有再踏進王都一步。這是他對國王表示忠誠的方式。

於是莉姆先請尤金沐浴,然後再讓蒂塔帶他到客房。客房和會客室一樣,都已經事先點燃暖爐,讓房間暖起來,莉姆和尤金則在房內隔桌而坐。

「太陽快下山了,您今晚就在這裏住下來吧。我剛纔也說過了,會替您準備熱水和食物。」

他現年四十四歲,留着深灰色的長髮和灰色的長鬍須。雖然其穩重的氣質和有些瘦削的身材會讓人以爲他是個文靜的人,但是和艾蓮一起向他學習了許多事物的莉姆,知道他其實有不同於其外表的另一面。

不過,如果碰上了萊德梅里茲和亞爾薩斯出現利益衝突的情況,他雖然會稍微退讓,卻絕不會完全妥協。而他的態度反而讓莉姆更信賴他,也對他更有好感。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來說明布琉努的內亂吧。」

「我想伯爵閣下應該沒有那麼怕冷,但還是請你準備能披在身上的毛毯以備不時之需。只要跟侍女長說一聲,她就會拿給你的。」

他們曾經在讓蒂塔準備了簡單的餐點後,邀她一起加入茶會,度過只有閒聊的一天;也曾經以瞭解民情爲藉口,四個人喬裝前往市區遊覽。

他指的是艾蓮。莉姆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尤金便豁達地笑了起來。

「正好經過?」

「您的夫人和孩子都還好嗎?」

尤金·舍巴林是位於萊德梅里茲東方的帕耳圖地區領主。在布琉努,稱呼貴族時是家族姓氏加上爵位,而在吉斯塔特則是領地加爵位。

「你不用太操心,我只是正好經過,所以過來打個招呼而已。」

「……願聞其詳。」

「你說的也對,謝謝你的提醒。」

「雖然這位貴族小姐有可能只是心血來潮,不過我看她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人,如果你認真地替她效命,或許總有一天能回到布琉努。」

他們也曾經爲了解決出現在當地村落的難題,而三個人一起抱頭苦思。

因爲他的妻子並不是平民的女兒,而是個王族。她是維克特國王的侄女。

「很高興看到您前來拜訪。」

這些菜餚是記得尤金喜好的莉姆特地吩咐的。而幸運的是,從尤金的反應看來,他的喜好似乎和三年前一樣沒有改變。

如果烏魯斯是萊格尼察的人,情況或許會變得有些麻煩。不過,既然他喪失記憶,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伊莉莎維塔如此判斷後,便對烏魯斯說道:

莉姆表現出有些驚訝的態度,並作出這項指示後,便暫停工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雖然對方不是那種會因爲等待而不高興的個性,但也不能讓他等太久。

根據吉斯塔特的法律,王族的女性結婚時,其王位繼承權會轉移到丈夫身上。這表示如果尤金和維克特國王的侄女結婚,就會變成第八順位的王位繼承人。對國王而言,這應該是他能給予的最大的賞賜了吧。

三天後,年輕人恢復了意識,再過兩天之後也可以說話和走路了。但是村民詢問他的身分時,他卻完全想不起來。

「在那之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便以客人的身分開始在這座公宮裏生活。他對於我國的文化表現出積極的學習態度,我也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幫助他學習。」

據說尤金過去曾經是維克特國王的親信,但他毫不畏懼地向國王建言的剛正個性很受國王賞識,所以國王便提議要把自己的侄女許配給他。這是發生在十五年前的事情。

莉姆在走廊上快步走向會客室時,蒂塔正好跑了過來。她穿着黑色長袖上衣,和裙襬直到腳踝的長裙,然後再套上白色的圍裙,打扮成熟悉的侍女模樣,栗色的頭髮綁成束在腦後的馬尾。

順便一提,當艾蓮從尤金口中得知這件事時,她只「咦?」了一聲便啞口無言,並且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位有些瘦削的伯爵。得知維克特還有這樣的一面讓銀髮戰姬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伊莉莎維塔順利地收留了烏魯斯,沒有碰上任何阻礙。

莉姆從迪南特之戰——俘虜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那場戰爭開始敘述,儘可能地以簡單扼要的方式說明了萊德梅里茲幫助亞爾薩斯並介入內亂,拯救了蕾琪公主,最後打敗了泰納帝公爵的經過。

注意到這一點的尤金原想改變話題,但莉姆卻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雙眼筆直地看着灰髮伯爵。

總而言之,烏魯斯就這樣成爲了伊莉莎維塔的屬下。

尤金一邊說着一邊喝了一口葡萄酒,臉上的苦笑變成溫暖的微笑,接着又說道:

「你也不用這麼害羞吧?有人說熊是家畜之神韋洛斯的化身,人偶也是很女性化的東西。你有愛慕的人了嗎?」

「雖然這麼說有些逾矩,但我認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僅是來自外國的客人,也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很重視的朋友。」

莉姆替尤金準備的晚餐都是些很清淡的食物。

「對了,維爾塔利亞大人呢?」

村民們全都嚇得張大嘴巴,那姆也驚訝地雙眼圓睜。

「可是……」

「如果我用一杯葡萄酒把尤金大人打發走,會被艾蕾歐諾拉大人責怪的。臣子的恥辱就是主人的恥辱,我一直沒有忘記這句話。」

莉姆抵達會客室的房門前,朝房間內呼喚了一聲後,便輕輕地打開了房門。室內的暖氣迎面吹來,輕撫她的臉頰。房間裏有個男人正坐在沙發上休息,但他一看見莉姆,就帶着微笑站了起來。

聽到莉姆這麼說,尤金露出了苦笑。那是尤金三年前教導艾蓮和莉姆禮儀時一直掛在嘴上告誡她們的話。雖然要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應該是「我們的恥辱是主人的恥辱,主人的恥辱則是國家的恥辱」纔對。

「嗯,我女兒根本就變成了一個野丫頭呢。聽到維爾塔利亞大人在戰場上的英勇事蹟後,就說自己也想趁現在開始學習劍術和馬術,從此身上每天都會出現新的傷口。雖然我把她教導成和妻子個性完全相反的人,不過女兒好像反而過得很開心,所以我並不打算阻止,而是默默地守望着她。」

「……您爲何這麼說呢?」

「她的名字是蒂塔,是布琉努人,基於某些原因纔會暫時待在這裏工作。」

蒂塔說了句「我知道了」,向莉姆行了一禮,然後就沿着走廊快步離去了。

這名村裏的姑娘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烏魯斯,當她發現倒在沙灘上的烏魯斯時,他手上握着一把黑弓,而且她覺得那把黑弓有點古怪,所以忍不住把它扔進了海里,以及她在這幾天的相處下對他產生了淡淡的愛慕之情。

畢竟是睽違三年的重逢,莉姆和尤金在用餐時互相談論着彼此的近況,但是當尤金一提及去年發生在布琉努的內亂,莉姆的表情就蒙上了一層憂愁的陰影。

蒂塔正好在這個時候以托盤端來了裝滿葡萄酒的銀盃。莉姆便趁機調適好情緒,請尤金在沙發上坐下。

既然失去了記憶,烏魯斯就沒有地方可去,而他身上也沒有錢。

「我很好,尤金大人看起來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碧藍的雙眼充滿認真和殷切的神情,尤金也換上了認真的表情。

蒂塔是堤格爾在亞爾薩斯的時候就擔任他侍女的布琉努少女,即使工作場所換成了這座公宮,她仍舊堅強又努力地工作着。現在她已經在這裏工作半年了,不僅是艾蓮和莉姆,也獲得許多人的信賴。

「不,您不需要顧慮我的感受,而且,我認爲還是讓尤金大人知道這件事會比較好。」

接着烏魯斯便逐一拜訪在村子裏認識的人,向他們道別,並感謝他們照顧自己。在沙灘發現烏魯斯的村裏的姑娘雖然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但還是笑着對他說「要保重喔」,目送他離開了。

根據莉姆的瞭解,尤金是個在來訪前會派出使者告知的男人。所以她以爲是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但這名教導她禮儀規範的老師聽到她的問題後,卻笑着搖了搖頭。

莉姆明白他的意思了。要從尤金治理的帕耳圖前往王都席雷吉亞,的確是從萊德梅里茲的街道經過會比較快。

莉姆之所以對堤格爾的表現感到驚訝並燃起尊敬之心,是因爲他認真和公平的處事態度。即使是對萊德梅里茲或吉斯塔特有利的事情,堤格爾也會認真地思考。

雖然目前萊德梅里茲的氣候仍屬於秋天,但是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還是會感覺到寒意。莉姆看了一眼走廊外的夕陽,對蒂塔說道:

尤金的態度有些猶豫,莉姆一邊注意不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像在強迫人,一邊補充道:

當艾蓮在萊格尼察陪着莎夏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時,莉姆亞莉夏則代替離開公宮的主人在萊德梅里茲公宮裏,處理着辦公室中堆積如山的文件。

烏魯斯也笑着向村長道謝。

尤金和妻子結婚後育有一個女兒,雖然話中夾雜着嘆息,但這名身材瘦削的伯爵的口氣還是充滿了對女兒和妻子的關愛。

「好久不見了,莉姆亞莉夏,你最近還好嗎?」

而明白這件事之後,莉姆又再一次地敬佩起尤金了。

「太好了,烏魯斯。」

「如果他現在在公宮裏的話,你一定會介紹他給我認識。雖然你說他是維爾塔利亞大人的朋友,但你自己似乎也很在意他。」

聽到這句話,莉姆愣了一下,便沿着尤金的視線往下看。映入眼簾的是還掛在自己腰帶上的人偶。明明已經提醒過自己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要記得拿下來,但是因爲趕着接待尤金,不小心就忘記了。

莉姆忍不住紅着臉低下頭。艾蓮是在尤金教導她各種知識的時候纔開始亂跑的。

就算村長問他這樣好不好,烏魯斯也沒有其他方法可選。而且他必須報答村民們救了他的命,替他療傷的恩情。於是他低下頭說了聲「今後請多多指教」,就在這裏展開了新的生活。

她今年二十歲,比自己的主人年長三歲,身材苗條修長,穿着厚實的衣物,樸素的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腰帶上則以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掛着一個小熊的人偶。

莉姆也放鬆臉部線條,向男人打招呼。尤金可說是她的老師,在大約三年前,艾蓮剛成爲戰姬時,尤金曾接受萊德梅里茲的文官請託,來到這座公宮,教導戰姬學習吉斯塔特貴族應遵守的禮節和規範。

「剛纔那位侍女,三年前還不在這裏吧?」

「別緊張,考慮到維爾塔利亞大人平常的行徑,她根本沒辦法責怪你。」

莉姆教導了堤格爾各式各樣的知識,有時候艾蓮也會加入他們的行列。例如吉斯塔特的禮儀規範、在宮廷裏使用的措辭、習俗,還有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故事等等。堤格爾偶爾也會告訴艾蓮和莉姆有關布琉努的習俗或諺語。

「那位客人現在是不是前往其他地方了呢?」

但是,伊莉莎維塔仍舊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烏魯斯。

「嗯?她又偷偷溜出公宮,跑到街上還是哪裏去了嗎?」

「是尤金大人——帕耳圖伯爵?」

「不,您誤會了,這是……那個……是類似護身符之類的東西……」

「布琉努嗎?雖然已經聽說過傳聞,不過真的改變了不少呢——沒想到你竟然擁有這麼可愛的興趣。」

桌上擺滿加了許多溫牛奶的麥片粥、摻了胡桃和香草的煎蛋、放上鹹味十足的起司後烤至融化的馬鈴薯薄片和魚肉豆子湯等等,一盤盤料理傳來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冒着熱氣。

村長這麼說道,拍了拍烏魯斯的肩膀。

莉姆忍不住低下頭來。她原本打算冷靜地敘述這件事,但是似乎被尤金察覺了。還是說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說得太忘我了呢?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他……」

莉姆暗叫不妙。她明明一直告訴自己要冷靜一點,但她的口氣卻已經表現出一絲消沉。但是,不小心失去的冷靜是不會再回來的。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之前因爲某件事,前往亞斯瓦爾王國了,但是在回國途中船遭到襲擊,掉進了海里……」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尤金的臉因爲緊張而繃起,這名瘦削的貴族立刻就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

來自布琉努的客將不可能隨意地前往其他國家。這應該是出自於吉斯塔特的意思。

既然如此,關於堤格爾墜海這件事,即使只是一場意外,吉斯塔特也難辭其咎。布琉努恐怕不會輕易原諒吉斯塔特吧。

而且,一旦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之間出現摩擦,墨吉涅和薩克斯坦等鄰近國家一定會表現出侵略的野心。

尤金過去曾負責吉斯塔特與布琉努之間的外交工作將近十年。根據今後的情況發展,國王很可能會派給他相當困難的任務。不,說不定他這次被傳喚前往王都,就是想交辦這方面的事情。

莉姆也是因爲考慮到這一點,纔會即使知道會讓自己難過,還是選擇告訴他。

「莉姆亞莉夏。」

尤金溫和地笑着說道:

「我以前應該說過,哭泣絕對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如果你心裏正掛念着某個人的話,更不應該這麼想。」

尤金的話還沒說完,莉姆的淚水便奪眶而出,沿着臉頰流下。

一旦意識到了,就怎麼樣都停不下來。代理戰姬職務的少女低下頭開始抽泣,肩膀不停顫抖。這是莉姆得知來自布琉努的年輕人失蹤後第一次在人前哭泣。

經過大約四分之一刻的一半時間後,莉姆停止了哭泣。

「你其實不必這麼勉強自己。」

尤金溫柔地對擦拭着紅腫的眼睛四周的金髮少女說道。

「即使你休息個一兩天,這座公宮應該也不會出現亂象吧。」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沒問題的。」

「我會讓烏魯斯擔任我的侍從。」

「……請問那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人?」

根據他們當初的預估,如果包括事後處理的時間,這次的行動應該可以在二十天之內結束,但是蠻族的數量比他們收到的報告多很多,而且抵抗的程度比他們預期的還強烈,導致伊爾達陷入了苦戰。最後他們在數天前完全剷除蠻族勢力,兵力則損失了將近兩成。

——亞莉莎德拉會把她和魔物戰鬥的經過告訴誰呢?

接下來莉姆說出了艾蓮之所以不在公宮的埋由。聽完她的說明後,尤金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從萊格尼察返回位於遙遠北方的路伯修之後必須處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不在公宮的期間所累積的那些政務。

聽到莉姆的回答,尤金的雙眼浮現一絲喜色。

抵達會客室門前的伊莉莎維塔敲門報上名字,等聽到對方的回應後便推開了門。

他的態度和口氣變回三年前教導艾蓮和莉姆各種知識時的樣子了。莉姆也被他影響而露出了微笑。或許是因爲她一直對堤格爾擺出教師的態度,所以對迴歸學生立場的自己感到很懷念。

「雖然我們拿到了一些戰利品,但這其實是一場毫無收穫的戰爭呢。」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被人譏笑死不了心,但我仍相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活在世上。我相信那個人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而喪命。」

「其實我不認爲墨吉涅軍會在近期發動侵略。」

——不過,說到最大的損失……

「聽說您這次討伐蠻族的結果相當順利,真是太好了。」

實際上,他的劍術、馬術和指揮作戰的能力都很優秀,甚至還有人暗地裏流傳着在吉斯塔特北部或許無人能出其右的說法。

伊莉莎維塔腦中閃過了莎夏與托爾巴蘭交戰的情景。如果考量到整體情況的話,毫無疑問地,莎夏的死纔是最嚴重的損失吧。

桌上擺滿了料理,有稍微烤過之後再放上鱘魚卵的麪包、混入碎鮭魚肉的煎蛋、串了牛肉與山菜的烤肉串、鹽烤虹鱒魚、加入小蝦、貝類和蘑菇並灑上許多香料的燉菜,以及使用海藻煮成的湯等菜餚。

「尤金大人,您認爲我這麼做是錯誤的嗎?」

在大約一個月前,伊爾達奉了維克特國王的命令,率領三千兵力出發討伐在王國北部作亂的蠻族。

「我不會說這麼做是正確的,但我覺得你沒有錯。我聽說阿爾夏芬大人是個很賢能的萊格尼察統治者。維爾塔利亞大人如此重視自己和她的友誼,萊格尼察的人民應該是不會忘記的吧。而且啊——」

雖然伊爾達嘴上如此調侃她,但還是把長劍和短劍的基本技巧傳授給伊莉莎維塔。

因爲路伯修的土地緊鄰大海,所以湯和燉菜經常使用海里採集到的食材。每一道菜餚都儘量煮得熱騰騰的,不斷冒出的熱氣甚至讓伊莉莎維塔快看不到坐在桌子另一側的伊爾達。

爲了一掃室內沉重的氣氛,伊莉莎維塔刻意用輕快的語氣問道:

「——伊爾達大人……不對,公爵閣下嗎?」

這麼說來,她好像真的沒有特別說明過。

「請問那個叫烏魯斯的男人究竟是什麼身分呢?」

伊莉莎維塔的腦海裏浮現出艾蓮的臉。應該向她知會一聲,讓她明白莎夏經歷了什麼樣的戰鬥嗎?

回到公宮的伊莉莎維塔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再加上伊爾達突然來訪,所以她一不小心就忘了這件事。

「帶我過去吧。公爵閣下帶了幾個隨從?必須準備足夠人數的客房、食物和洗澡的熱水纔行。」

伊莉莎維塔低聲說道。但她並未提及自己對於損失了許多士兵也感到自責。因爲她聽說伊爾達在討伐蠻族時亦犧牲了許多士兵。

伊爾達一邊笑着說,一邊把餐桌上的菜餚一道又一道地喫個精光。伊莉莎維塔在對他大得驚人的胃口感到佩服的同時,也不忘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詢問他此趟旅程的目的地。

她走進辦公室,書桌上放着堆積如山的文件。當她處理完政務方面最緊急的事情後,接下來便輪到了這次海戰的善後工作。

「不過,因爲我的能力不足,也導致戰友不幸犧牲了。」

該名文官今年五十三歲,在任職於公宮的文官裏算是年紀相當大的人。這名男人從前任戰姬在世時便在公宮裏服務,工作能力也值得信賴。

「我國南部的土地相當豐饒繁榮,而且現任墨吉涅國王好像是個對擴張國土很積極的人。」

「如果是零星的小衝突的話,我想目前在國境附近就已經頻繁發生了。但是如果要出動十萬大軍,一定是因爲那裏有他們想侵略的目標。」

上了年紀的文官搖了搖頭。在表示否定的時候重複說「不」是這個男人的習慣。

伊莉莎維塔曾經向伊爾達學了一陣子的基礎劍術。是伊莉莎維塔主動拜託他教導自己的。

伊莉莎維塔誇獎侍從的辛勞後,便命人準備白絹製成的披風,把它披在身上,讓自己的裝扮看起來稍微正式一點。她其實很想換上正式的禮服、整理好頭髮,化個妝之後再去見客,但這樣就要讓客人等了,因此只好作罷。

「戰姬大人,您太愛操心了。我明明是突然來訪,您卻這麼用心地款待我。怎麼可能會不好喫呢,更何況幾天前我人還在戰場上。」

尤金露出正經的表情,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在下達支付士兵和水手報酬、安排給死者家屬的撫卹金、修理軍艦和補充各種裝備的指示後,伊莉莎維塔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使用鞭子的戰姬竟然會對劍有興趣。」

莉姆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地撫摸仍舊掛在腰帶上的熊人偶,然後又繼續說道:

「他闖了什麼禍嗎?」

雖然她的龍具沃利茲夫是帶有雷光的黑鞭,但是可以隨着使用者伊莉莎維塔的意志變成棍棒狀的武器。雖然伊莉莎維塔已經能熟練地使用鞭子型態的沃利茲夫,但是她認爲這樣還不足夠。

從海盜那裏奪來的大約二十艘船等各種戰利品,她都和萊格尼察平分了,但這次討伐海盜所造成的戰爭費用和損失確實多於收穫。

而伊爾達也是從這時開始允許伊莉莎維塔在私底下以名字稱呼他。伊莉莎維塔原本以爲伊爾達是在追求自己,不過當她明白這只是伊爾達不拘小節的一種表現後,便從善如流地以名字稱呼他了。

「你能說明這是爲什麼嗎?」

聽到文官一臉嚴肅地質問自己,伊莉莎維塔愣住了。她打算在政務處理到一個段落之後再來好好思考如何安排烏魯斯的待遇,所以暫時先給了他一間客房,而且已經命令一個侍從負責他的伙食等生活瑣事了纔對。

「那真是太好了。雖然這麼說感覺像在說教,但你今後也要繼續勤奮地練習,別懈怠了。」

「沒錯,不過,如果我們這邊露出破綻的話,他們可能會用更明顯的方式挑釁我們。」

因爲伊爾達來訪得相當突然,所以伊莉莎維塔準備的食物也都是一些臨時湊合出來的菜餚,不過使用的食材仍然相當昂貴精緻。

聽到莉姆的回答,尤金滿意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繃緊了臉。

伊爾達是個能力優秀的統治者,但也以專精武藝,英勇作戰爲人所知。他本人也認爲自己具備英勇戰士的資質。

雖然心裏有點緊張,但伊莉莎維塔還是儘量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他:

除了這些菜餚之外,桌上還放着葡萄酒和伏特加的酒瓶。伊莉莎維塔知道伊爾達喜歡喝伏特加。至於伊爾達帶來的隨從則是在其他房間用餐。

伊莉莎維塔猛然自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向門口。她一打開房門,就看到侍從站在眼前。

「我也這麼覺得。」

「對了,請問您今天特地來拜訪是爲了何事呢?」

「別這麼說,您要不要在我們這裏多休息一會兒呢?公爵閣下,不,伊爾達大人,雖然您看起來還很有精神,但您的隨從們卻是一臉疲憊喔。不過,如果您有急事要處理的話,我也不會勉強您的。」

伊莉莎維塔甩了甩頭,揮去腦中的雜念。接着便眯起眼睛瞪向在辦公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的文件。她不打算草率地敷衍過去,不過,希望能放空腦袋、再發呆個四分之一刻的念頭,難道真是個奢侈的願望嗎?

「唔,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心懷感謝地接受你的好意了。」

「陛下傳喚我,所以我要去王都一趟。」

「這件事情和想要飼養被拋棄的野貓的情況是不一樣的。」

伊莉莎維塔帶着友善的笑容向客人行了一禮。被稱爲公爵閣下的男人原本坐在沙發上休息,現在則站了起來。男人精明幹練的臉孔看向伊莉莎維塔,對她點頭示意。

——我何必做這種事?萊格尼察那裏應該會有人告訴她吧。

「這樣一來,墨吉涅的目的應該就是用十萬大軍來吸引我們的注意吧。他們肯定是想利用這段時間召回之前和亞斯瓦爾接觸的人,或是潛伏在我國國內的人。」

「嗯,和之前相比,我覺得自己的劍術進步很多了。」

「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雖然碧藍的雙眼有些溼潤,但她的口氣卻相當堅毅。看到她似乎已經恢復冷靜,尤金也一臉放心地點了點頭。

「戰姬大人,比多格修公爵閣下前來拜訪您。」

目送國王的侄子和其侍從們離去後,伊莉莎維塔便繼續在辦公室裏默默地處理工作。到了剛過中午的時候,公宮裏的一名文官來到了伊莉莎維塔的辦公室。

雖然他們已經把逮捕到的海盜都賣給港口的墨吉涅商人,但是對方卻用海盜爲由而把價錢壓得相當低廉。大概是因爲那些商人也看得出來我方想早點脫手吧。

到了隔天早上,伊爾達就按照預定計劃離開公宮,繼續朝王都前進了。

莉姆先提醒尤金不可向人泄漏這項消息,然後就把亞斯瓦爾的內亂已經結束,以及吉斯塔特與桂妮薇亞結盟的事情告訴了他。尤金畢竟是第一次得知這個消息,頓時雙眼圓睜,恍然大悟。

「我也聽說你這次在討伐海盜時表現得相當活躍啊。」

雖然討伐行動成功了,伊爾達卻對這個結果相當不滿。

「他非常地安分老實,不過戰姬大人什麼也沒跟我們說,所以……」

說到與莎夏親近的戰姬,大概就是艾蓮、米拉和蘇菲這三位吧。蘇菲和奧爾嘉曾在自亞斯瓦爾返國的途中遭到托爾巴蘭襲擊,所以應該知道這個魔物的存在。

「沒什麼事,我只是剛好路過這裏而已。因爲覺得沒有過來打聲招呼就離開有點說不過去,所以纔會前來拜訪,我待會就要離去了。」

兩人就這樣結束了幾個嚴肅的話題,接着便像是要將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似地暢談起其他事情。他們能聊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是的,所以墨吉涅採取的手段是和亞斯瓦爾聯手。這樣一來就能同時從南方和西方壓制我國。雖然我聽說他們好像失敗了。」

伊爾達一邊拿起裝滿伏特加的酒杯飲用,一邊回答她。吉斯塔特北部釀造的酒比其他地方還要辛辣,但是伊爾達一臉若無其事地一口飲盡,並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門外突然有人敲門,並傳來了侍從的聲音。

「對了,你目前還有持續練劍嗎?」

「因爲我想不到他們現在攻過來有什麼意義。」

「是啊,他比野貓有用多了。」

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今年三十四歲,體型修長,身體因爲歷經鍛鍊和戰鬥而曬得黝黑,肌肉相當結實。輪廓深邃的臉顯得既威風又強悍。

聽到侍從的回答,伊莉莎維塔鬆了一口氣。如果是包括伊爾達總共四人的話,應該還有辦法好好接待他們而不至於失禮。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大人嗎……不過,我只和她見過一次面就是了。」

到了隔天早晨,尤金便遵守自己說過的話,帶着隨從一起離開了萊德梅里茲。莉姆則在公宮的城牆上目送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伊莉莎維塔愣了大約一秒才反應過來。這不僅是因爲疲勞,也是因爲前來拜訪的是個足以讓她感到意外的人。

「好久不見了,公爵閣下。」

伊爾達笑着對伊莉莎維塔的提議表示感謝。

「不、不。」

當伊莉莎維塔老實地告訴文官,因爲烏魯斯喪失記憶,所以她不知道的時候,文官立刻就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莉姆不安地問道。正因爲對象是自己尊爲師長的尤金,她纔敢提出這個問題。灰髮伯爵露出溫和的笑容,搖了搖頭。

「他帶了三名隨從,其他人已經帶他們到會客室了。」

雖然其中有幾成已經交給留在公宮的官員們處理了,但是需要這個公國的統治者——伊莉莎維塔親自裁決的事項還是很多。即使是從走廊走到辦公室的這段時間,她也聆聽了好幾項報告,或是下達指示。

他是維克特國王的侄子,也就是國王弟弟的兒子。他是第七順位的王位繼承人,被王國冊封爲公爵,負責治理的領地——比多格修領距離路伯修很近,所以兩人目前的關係可以說是相當融洽,毫無芥蒂,雙方都曾經幫助過彼此。

「在這種場合的話,叫我伊爾達就行了。你看起來也挺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戰姬大人。」

「希望這些菜餚能符合伊爾達大人的口味。」

「是嗎?布琉努因爲去年的內亂而元氣大傷,我也聽說薩克斯坦的國內情勢不太穩定,墨吉涅目前和東方諸國關係穩定,這樣不會讓他們有意騷擾我國嗎?」

伊莉莎維塔表面上一臉平靜,內心卻掀起了不安和緊張的漩渦。

這件事情對紅髮戰姬來說是一種冒險。

伊莉莎維塔本來就和文官們有些生疏,因爲這些文官全都不是她任命的。

伊莉莎維塔是在四年前的時候成爲路伯修的戰姬,但是當時負責政務的官吏、統帥士兵的將軍和騎士的數量都沒有缺額,他們是上一任戰姬費盡心思招募和培養的精英。

多虧了他們的幫助,伊莉莎維塔免去了自己尋找人才的麻煩。雖然紅髮戰姬非常感謝他們,但彼此之間還是存在着隔閡。

因爲他們會拿上一任戰姬的表現來和伊莉莎維塔比較。包括了她的言行舉止、政治手腕和作戰指揮的能力。

伊莉莎維塔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就能強硬地命令將軍和騎士們了。

因爲她在戰場上發揮了非凡的才能,並以戰士的身分勇敢殺敵,讓他們完全信服於自己。紅髮戰姬很清楚在戰場上感到迷惘和退縮的危險性,所以偶爾也會以高壓的態度迫使部下聽從她的命令。

話雖如此,伊莉莎維塔目前對於處理政務還是不太有把握。雖然不至於犯下明顯的失誤,但是不管怎麼看都比不上前任戰姬。而文官們也沒有忽略這一點,所以伊莉莎維塔在仰賴他們輔佐的同時,也變得很不擅長應付他們。

「烏魯斯的弓箭技巧相當高超,提拔優秀的人才也是統治者的義務。這可是你之前告訴過我的。」

雖然伊莉莎維塔試圖以這句話阻止文官反對,但上了年紀的文官並未因此而沉默。

「戰姬大人,我的確曾說過這種話,但是,難道只要有一項擅長的技能,就可以忽略其他問題了嗎?這種提拔方式根本是錯誤的。上一任戰姬還在的時候……」

「我可不是上一任戰姬喔?」

她這麼反駁後,文官驚覺自己失言,立刻閉上嘴,恭敬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失言了。不過,即使會讓戰姬大人感到不快,我還是要規勸您,無論能力多麼優秀,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擔任隨從絕不是一個賢能的統治者該有的行爲,請您務必三思。」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嗎?」

伊莉莎維塔皺起眉頭,以懇求般的口氣說道。這次她無法強硬地反駁文官,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她之所以想讓烏魯斯擔任侍從,除了她剛纔跟文官說的優秀弓箭技巧之外,也是因爲她很喜歡烏魯斯聽到她的問題後說出的答案。射箭技術姑且不論,但想用「我喜歡他的回答」當成理由說服他人是很困難的。

文官則以一籌莫展的表情看着仍舊不肯罷休的伊莉莎維塔。

「……您無論如何都想讓那名年輕人擔任隨從嗎?您是否對現在服侍您的人選有什麼不滿呢?」

還有好幾間類似的馬廄和牧場建築在距離公宮不遠的地方。之所以分散在各處,是因爲這樣子比較有效率。

克雷伊修率領十萬大軍來到這裏的理由之一,是爲了吸引吉斯塔特的注意力,並且早一步得知他安排在亞斯瓦爾的人的動向,然後根據情勢決定何時讓那些人回來。

對克雷伊修而言,這個目的基本上已經達到了。

「好,艾蓮,你也要多保重。」

烏魯斯一邊捏着鼻子忍耐惡臭,一邊在心裏嘟囔道。

就這樣僵持了將近一千秒之後,文官終於讓步了。

烏魯斯被人帶到了距離公宮最近的馬廄。牧場佔地遼闊,角落則有一棟石磚砌成的宿舍。在距離宿舍十幾步遠的地方,建了一座比宿舍大上兩圈的木造馬廄。

「既然如此,讓他擔任公宮專屬的小丑如何?」

蘇菲所說的委託,就是問艾蓮能不能幫忙把堤格爾買給米拉的土產轉送給她。

「他確實讓我難得地發自內心笑出來了啊。」

他拋下這句話後便背對着烏魯斯邁步往前走。一臉困惑的烏魯斯跟着他走進了馬廄裏,忍不住皺起眉頭。

伊莉莎維塔說完之後便目不轉睛地看着文官。文官也閉上了嘴巴。

「公宮已經有一位專屬的獵人了,不需要第二位吧?」

「接着是打掃馬廄,換水和餵食的工作其他人會處理,你就在旁邊好好看清楚他們是怎麼做的。保養馬匹身體時也是一樣。因爲你現在是見習的,所以沒有我的允許不準碰觸馬匹。完成這些工作後就是馬鐙和馬具的保養,保養結束後就再去清理馬糞和馬尿。」

「你不去看看路尼耶嗎?」

接下來蘇菲很快地就表示要離開萊德梅里茲,因爲再繼續待下去會讓她覺得更難過。

——看來我被帶到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了。

盧裏克的情況則和亞拉姆完全相反。他一如往常地勤奮工作,在日落時結束工作後,便開始在中庭進行每天必做的弓箭訓練。

「觀察情況?」

「蘇菲,等過一陣子我們都能打從心底笑出來的時候再見面吧。因爲我們接下來應該都會忙上一陣子。」

所謂的馬伕,就是負責照顧馬匹的人。

他們已經在這裏紮營佈陣超過三十天了。從這片荒野往北步行兩天之後,就會抵達吉斯塔特的國境。而克雷伊修當然知道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所率領的奧爾米茲軍已經在那裏佈陣,防範他們進攻。

但是那天的訓練在他射出第一支箭後就被迫結束了。因爲他拉緊弓弦後,弓弦竟啪地一聲斷裂。盧裏克的手指則受到了輕傷。

在蘇菲離去後不久,艾蓮傳喚了在萊德梅里茲最尊崇堤格爾箭術的盧裏克。

『對於這天的來臨,我感到無限悲傷與憤慨。我在此請求萊格尼察的人民,希望你們能讓我分享你們深切的哀傷。即使我與她相識僅僅三年,但她卻是我能夠無視彼此的立場,互相信賴的好友及戰友。是她告訴我何謂戰姬應有的姿態,而她自己也從來沒有違反這些原則。其爲人多次拯救了我,我一直打從心底祈禱她的病痛能夠康復。我在最後見到她的那一天,她仍然和往常一樣聰明、冷靜和勇敢。即使在她即將長眠的最後一刻,我相信她依然沒有改變。她並不是因爲疾病而倒下,而是像煌炎的朧姬那彷彿直達天際的劇烈燃焰般,度過了精彩的一生。雖然那段時光相當短暫,但我並不認爲她因此而心存遺憾。現在,我要再一次向神祈禱。希望亞莉莎德拉的靈魂能夠獲得真正的平靜。請爲她深愛的土地和居住在那裏的人民帶來和平與安寧吧。』

克雷伊修一邊玩弄着綁成麻花辮的紅鬍鬚,一邊以不覺得惋惜——就和他說話的內容一樣的口氣說道。

聽完年輕士兵的報告後,克雷伊修坐起了身體。

蘇菲亞·歐貝達斯在艾蓮從利普諾歸來的數天後,造訪了萊德梅里茲。

在大約兩個月之前,亞斯瓦爾王國因爲傑梅因和艾略特兩位王子爭奪王位的關係,而幾乎被撕裂成兩半。

因爲莎夏那彷彿熟睡般的安詳神情,至今仍清晰地浮現在艾蓮的腦海中。

看到友人忍住悲傷笑着說道,艾蓮除了回答她「這樣啊」之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雖然當天夜裏有人聽到他的房間裏傳來疑似嗚咽的聲音,卻都當作什麼也沒聽到,默默地走開了。

「跟我來。」

「這次就算了吧。艾蓮,你知道嗎,我啊,希望自己每次和路尼耶見面的時候,都能夠專心地看着它,專心地想着它。但是……我現在實在是辦不到啊。」

親信們雖然每次報告時,都會露出彷彿喫了黃連般的苦澀表情,但對方既是總帥,又是國王的胞弟。更重要的是克雷伊修擁有凌駕衆人的才能,也立下了數項功績。再加上他的奇特行徑並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所以也沒辦法苦勸他改過。

伊莉莎維塔明白了,只要是公宮專屬的職位,他好像都會反對。這名文官之所以推薦馬伕一職,也是因爲只有馬伕長會進入公宮。

——原來如此。

「傑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都死了,我們這些滲透部隊也只有五個人活着回來。」

馬匹是騎兵的座騎,牛則是屬於貨車隊的。營帳呈相當特殊的圓形,帳頂也是圓拱形的,一頂營帳可以容納五到十人。

「對了,艾蓮,雖然對你感到很抱歉,但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盧裏克包紮好手指的傷之後,那一天就不再繼續訓練,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烏魯斯擅長的是弓箭喔?應該讓他擔任公宮專屬的獵人這種能夠活用他特殊技能的工作吧?」

因爲馬廄裏的空氣混雜了令人作嘔的野獸氣味和乾草味,還有讓人差點發出哀號的馬糞臭味。

他們是墨吉涅軍,總帥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他是墨吉涅國王之弟,別名「赤胡」的男人。

「我並沒有覺得不滿,因爲路伯修的和平正是你們竭盡心力的成果。但我只是想讓烏魯斯擔任我的隨從,和你們沒有關係。」

「是的。現在亞斯瓦爾王國是由桂妮薇亞公主與一個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男人統治。」

在營帳上飄揚的旗幟是深紅色的,上面畫着有角的黃金頭盔和長劍。那是墨吉涅的戰神烏魯夫拉的象徵。金紅二色的軍旗受到奔馳過荒野的秋末乾燥的風吹拂而不停地飄動着。

「首先是清理馬糞和馬尿。」

這名總帥現在正在自己的營帳裏聆聽士兵的報告。順便一提,克雷伊修的營帳和其他人的不同,整座營帳都是紅色的。

「烏魯斯擁有能帶給別人歡笑、娛樂別人的才能嗎?」

「也就是說,我們在亞斯瓦爾的行動完全失敗了嗎?」

總而言之,克雷伊修正待在今天是純紅色的營帳裏,躺在疊了好幾個絲絹靠枕的牀上,聆聽士兵的報告。

——現在我應該要暫時滿足於這個結果嗎?

到了隔天,他因爲在工作時擅離職守而被懲罰無飯可喫。

「我明白了,那就讓他擔任馬伕的工作吧。畢竟我們也需要讓他先熟悉這個公宮。」

在那之後兩個人還討論了幾項公事。關於魔物托爾巴蘭的事情,雖然兩人最後得出了要找時間聚集所有的戰姬來討論的共識,但她們都缺乏實際執行的動力。所以只好把這件事暫且擱下,等春天來臨時再重新考慮。

墨吉涅王國在支援艾略特王子的同時,也在等待能接近傑梅因王子的機會。他們打算營造出無論哪一位王子勝利,墨吉涅都能干涉亞斯瓦爾內政的情況。

「好像不小心用力過度了……」

而且以上的內容只佔了全文的五分之一左右。雖然不能寫出自己見證了莎夏嚥下最後一口氣的事,但她仍以非比尋常的熱情振筆疾書。

目前公宮專屬的獵人是一位名叫安東的老人。他也是從前一任戰姬在位時就在公宮任職,伊莉莎維塔並不討厭這名個性穩重的男人。看來只能讓烏魯斯負責其他工作了。

艾蓮把堤格爾準備的土產交給他之後,也拜託他代爲轉交要送給亞拉姆等人的土產。

雖然艾蓮這麼說道,但是一根頭髮也沒有的光頭反射着黯淡光芒的盧裏克還是恭敬地接下了要給其他人的土產。然後他在公宮內到處行走,默默地把土產交給大家。

「蘇菲,真高興看到你,我已經聽人說過你在亞斯瓦爾遇到的事情了,不管怎麼樣,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除了盧裏克之外,公宮裏和堤格爾特別親近的人就是亞拉姆了,但亞拉姆在收下土產後和同伴們賭博,卻在大約一刻鐘之內輸掉了相當於一個月薪俸的銀幣。平常總是賭運很好的他,直覺竟然完全失準了。

「說到應付局勢變化,我記得那個人是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吧,那個男人表現得真是精彩,不過他在回國途中落海死亡了。」

而且目前南方還有墨吉涅的十萬大軍正威脅着國境周遭的和平。

她原本爲了向國王報告發生在亞斯瓦爾的事情而前往王都,但是因爲維克特國王受了風寒,身體狀況欠佳,是以在王都滯留了幾天,直到現在才造訪萊德梅里茲。

如果是艾蓮的話,這時應該會說「不過是多個人而已,有那麼嚴重嗎?我又沒有說要減少你的薪俸」,並堅持自己的決定吧。但是伊莉莎維塔無法這麼做。

這並不是基於某種信念或目的,純粹是心血來潮。順便一提,他的營帳昨天是純綠色,在這之前則是純藍色。也有幾天是混雜了好幾種顏色。

蒂塔更是當場就流下了斗大的淚珠,莉姆只好慌慌張張地安慰她,並讓她暫時退下了。

兩個人沉默地互相看着對方。

但是兩人的表情和口氣仍舊帶着一絲陰霾。因爲她們接連失去了堤格爾和莎夏這兩位重要的朋友。尤其是莎夏過世後到目前爲止才經過了十天左右。

他的眼睛相當深邃,鼻樑和耳朵都很長,招牌的紅鬍鬚綁成了麻花辮。這個鬍鬚的樣式也會隨着他的心情而改變。

馬伕長眉頭皺也不皺一下地說道。

雖然他擁有一副肌肉結實的中等身材,但身上穿的衣服的衣襬太寬大,所以從外表看不太出來。包住頭部的布巾上插着彩色的巨大羽毛。

她知道自己提出了一個有些孩子氣的任性要求,也能夠認同文官的主張的正確性。

艾蓮半開玩笑地問道,但蘇菲卻搖了搖頭。

就這樣,光華的耀姬離開了萊德梅里茲。

「既然五個人都生還了,那就算了吧。而且也聽到了幾個挺有趣的消息。」

「你可以選擇拒絕,我會破例原諒你。」

就這樣,烏魯斯成爲了馬伕。正確來說,是被分配到馬伕的工作了。

雖然伊莉莎維塔覺得有些失望,但也認爲這應該是文官作出的最大讓步了。

在寒冷的天空下,人類、牛馬和白色的營帳擠滿了連雜草也長得很稀疏的土黃色荒野。這裏是吉斯塔特王國與墨吉涅王國的國境附近。冬天的腳步已經悄悄地靠近此地了。

對艾蓮來說,這是兩人久違的重逢。她以笑容迎接光華的耀姬,沒有請侍女接待,而是親自帶她前往會客室。蘇菲也微笑着說了聲謝謝。

目前有整整十萬人聚集在這裏。他們的皮膚都是黃褐色,大部分的人身材都又高又瘦。他們在厚實的布衣上套上皮甲,腰間掛着彎刀。士兵會用黑布包住頭部,部隊的隊長則是戴着鐵製的頭盔證明他的身分。頭盔在陽光反射下呈現黯淡的光澤。

雖然伊莉莎維塔認真地答道,但文官臉上仍舊掛着無法認同的表情。

聽到士兵這麼說,克雷伊修得意地笑道:

艾蓮笑着答應了,蘇菲則露出了相當詫異的神情。

蘇菲依序把把土產交給艾蓮、莉姆和特地被叫來的蒂塔,但是隨着大家一個個地收下禮物,憂鬱的氣氛也難以避免地變得愈來愈濃厚。

「既然如此,可以暫時先觀察情況嗎?」

在公宮外圍有用來讓馬活動的牧場和馬廄,旁邊則是馬伕們居住的宿舍。二十名馬伕要負責照顧上百匹的馬。

艾蓮回到萊德梅里茲之後,就立刻派人送了追悼文到萊格尼察。

蘇菲原本是打算親自把土產送過去的,但是她在王都席雷吉亞逗留太久,打壞了她的預定計劃。如果還要從這裏南下到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的話,蘇菲返回自己的公國波利西亞的時間就會更晚了。

得知事情經過的同伴們甚至表示賭局可以當作無效,但亞拉姆還是默默地把輸掉的銀幣放在原地,不顧自己還在工作,直接回到房間倒頭就睡。老是被人形容爲海狸的逗趣臉龐,據說在那一天變得非常無精打采。

那名士兵一臉失望地回答。雖然這一介士兵不該在總帥面前表現出這種態度,但是克雷伊修很信任他,所以允許他這麼做。

「不過,要干涉那麼遙遠的國家的大小事果然很麻煩,指示完全跟不上情勢變化的速度。話雖如此,就算事先考慮到會有十種變化,並給予應對的策略,又會遇到沒有人能夠執行的情況。」

「首先讓他擔任馬伕兩到三年,如果他的工作態度很認真的話,再來考慮是否提高他的待遇,我認爲會比較好。」

然後,因爲蘇菲之所以來到這座公宮,最大的目的是要轉交堤格爾的土產。因此她們根本不可能輕鬆愉快地暢談。

掌管這個馬廄的馬伕長是個四十幾歲的冷淡男人。即使烏魯斯低下頭對他說請多指教,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回答。

其實艾蓮並不是很想幫這個忙,但是蘇菲都特地把土產送到這裏了,她也無法開口拒絕。再加上她想起了莎夏曾對她說過的話,也覺得如果不好好完成這件事的話會對不起堤格爾。

「我知道了,我會負責把東西送給那傢伙的。」

盧裏克看着因爲弓弦斷裂而失去弧度的弓,無力地笑了。他已經整整三年沒有犯下類似的失誤了。

「戰姬大人,能在這個公宮工作的人,無論是士兵、文官還是侍女,每一個都是達到嚴苛的標準、通過嚴格的考驗之後被選上的人。若您忽略了他們,讓一個來歷不明又沒有實際經歷的人待在您身邊的話,會讓他們心生不滿吧?」

「達馬德,爲什麼你能斷定他已經死了呢?」

「您問我爲什麼?這個……」

名叫達馬德的士兵慌張了起來。他的年齡是十九歲,身材高挑,鼻樑和下巴都又尖又瘦。雖然體型瘦削,卻不會給人軟弱的印象,剽悍的眼神令人聯想到老虎或豹。

「他可是在深夜的海里從船上掉下去的喔?據說花了半天搜索,卻連屍體都找不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活下來的根本不是人類。」

「那有可能是動了什麼手腳吧?」

聽到克雷伊修的話,達馬德一頭霧水地歪了歪頭。

「我的意思是,這是刻意讓其他人以爲他死了。如果我想把那個男人佔爲已有的話,也會這麼做。」

克雷伊修一邊把玩着綁成麻花辮的鬍鬚,一邊愉快地說明道。

「那個年輕人不是布琉努借給吉斯塔特的嗎?雖然吉斯塔特總有一天要把他還回去,但是,如果讓人以爲他死了,就不用遵守這項約定了吧?之後再隨便替他想個假名和經歷,給他宅邸、金錢和女人,讓他展開新的人生就行了。」

「……可是,如果讓他假死的話,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關係就會惡化到無法復原的地步喔?」

「這種小事,只要讓對方殺死兩三個無能貴族或將軍當作賠罪就能解決了。」

聽到克雷伊修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達馬德忍不住冷汗直流。克雷伊修最令人害怕的地方,就是隻要他有心,便會照自己所說地去執行這些事。

「換句話說,閣下的意思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說不定還活着?」

「你的下一個工作就是去調查這件事,達馬德。」

克雷伊修像是早已打算這麼做似地以毫不猶豫的口氣說道,達馬德皺起了眉頭。他以一介士兵的身分受到這名留着紅鬍鬚的國王胞弟提拔,成爲其親信已經兩年了。但是,即使只是照着指示衍動,他的工作也不是一句辛苦就足以形容的。

「我們接下來就會開始撤退。但你則潛入吉斯塔特,去調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不是真的死了。找出親眼看到他死亡的人,刨根究底地問清楚;發現他的墓就挖開來;看到可疑的男人就徹底調查他的身分。」

「……那個男人值得我們作到這種地步嗎?」

達馬德以懷疑的口氣問道,克雷伊修則使用全身上下的肌肉用力地點點頭。

「你剛纔不是也說了嗎?他總是會因應情況變化採取對策。」

正是如此。達馬德雖然露出了不悅的表情,但立刻就改變了想法。

所以克雷伊修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戰鬥。

在這三十天內,吉斯塔特好幾次派出使者前往墨吉涅,詢問他們出兵的目的,但墨吉涅總是回答他們在訓練士兵。

「閣下,您真的連一場仗都不打嗎?只要您願意給我一千名士兵——」

而墨吉涅軍也真的只在訓練完士兵後,就結束了此次行軍。

克雷伊修隨意地抓起了放在牀旁的一堆紙。那些全都是報告書。

看到克雷伊修的反應,達馬德充滿了自信,愈說愈激動。

「布琉努這片豐饒又溫暖的綠色大地就在眼前,我們沒有理由不去掠奪吧?至於吉斯塔特人,就讓他們自己在雪裏啃着馬鈴薯和鮭魚吧。」

「不過,我們真的連一仗都沒打就要撤退嗎?都已經帶着十萬大軍來到這裏了。」

「我明白了。對了,如果他真的還活着,而我又發現了他的行蹤的話,該怎麼辦?」

「……給你一千名士兵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如果你有自信能夠不讓任何一個士兵死亡的話,那你就去做吧。但是,假如你讓任何一個士兵死亡,我就會把你的頭拿去喂狼。就算那個士兵是在行軍的時候跌倒撞到頭而死也一樣。」

「你明白就好,別讓我失望了,達馬德。」

克雷伊修並不討厭掠奪,但他討厭因爲掠奪而讓他的統率出現瑕疵。

「我已經把阿尼亞斯的交戰紀錄熟讀到能背誦出來了。竟然有人能在混亂的戰場上讓箭飛行超過三百阿爾昔——真的是讓我渾身顫抖啊。」

「我不是說了嗎?目的已經達成了。」

克雷伊修像是既佩服又驚訝地「哦」了一聲。深邃的雙眼發出了有如白光般的神采。

克雷伊修從被捏皺的報告書裏抽出了其中一張。

先遣部隊被擊敗後,雖然克雷伊修把堤格爾等人逼到了絕境,但他認爲即使獲勝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便下令退兵了。而且還在那時擅自替堤格爾取了一個「流星落者」的別名。

「等我們回去之後,就向國王提出十萬兵馬還是不夠的報告。再增加大概五萬名士兵,快一點的話明年,慢一點的話就在三年內讓這十五萬大軍展開行動,而我們的目標當然就是布琉努。」

去年墨吉涅軍出兵侵略陷入內亂的布琉努,企圖趁亂奪取布琉努的領土,並把人民擄走當作奴隸。

達馬德從主人冷淡的口氣中感覺到他是認真的,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立刻在原地雙膝跪下。

到了隔天,克雷伊修便按照計劃讓士兵們撤退了。只有達馬德一個人朝着與軍隊反方向的北方前進,順利地越過國境,潛入了吉斯塔特。

話雖如此,如果要平均地分配戰利品來安撫他們的話,十萬人又太多了。想讓這麼多士兵滿足,必須發動規模相當大的戰鬥纔行。

「沒錯。而且,我也在這三十天內找到了不少可用之才。」

達馬德以好像有話想說的表情盯着露出恐怖笑容的克雷伊修,最後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我們也因此失去了卡西姆。他是個能幹的男人。」

就連這十萬大軍,也只是爲了達成更大的戰略目的所作的其中一項準備。而且克雷伊修的目標並不是吉斯塔特。

克雷伊修用力捏皺那些報告書,深邃的雙眼充滿神采,愉快地笑着說道。這纔是他率領十萬大軍來到這裏的真正目的。

「那就殺了他。你應該也很想和他較量一下吧?」

從海上進攻的軍隊被泰納帝公爵擊敗;從陸地進攻的軍隊則被堤格爾率領的「銀色流星軍」和琉德米拉率領的奧爾米茲軍擋了下來。當時陸軍的總帥是克雷伊修,卡西姆則是先遣部隊的指揮官。

「南邊國境的戰姬和領主的反應、他們派出的士兵的大概數量和配置、從這片荒野到西邊的阿尼亞斯的道路和地形,還有能夠不經過阿尼亞斯的街道就進入布琉努國內的道路。哈哈哈哈,雖然耗費了整整三十天,但是所有的資訊都掌握到了。」

如果比時允許特定的部隊進行戰鬥和掠奪,其他部隊應該會心生不滿吧。他們已經在這裏度過窮極無聊的三十天了,恐怕會有許多人因此而擅自行動。

「這是在一場戰鬥都沒有的情況下完美地統率士兵,或是在偵察行動中獲得豐碩成果的人們。等我們回到國內,他們就會成爲我的部下。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場戰鬥了。」

「是我僭越了,非常抱歉。」

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卻說得毫不留情。達馬德不禁在心裏同情了一下吉斯塔特人。

聽到克雷伊修的話,達馬德臉上露出了充滿戰意的笑容。

「但我聽說吉斯塔特南方的土地也十分豐饒富庶呢。」

達馬德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詢問克雷伊修。

「……然後我們就無視那些躲在城裏不出來的傢伙,一口氣朝西方的阿尼亞斯進攻,您是這個意思吧?」

「看看這份報告書,達馬德。這些在國境附近的人全都躲在堡壘或城裏,關上城門防禦入侵。直到最後都沒有人出來攻擊我們。既然如此,就算兩年後我帶着十五萬大軍出現,他們也會採取同樣的反應吧。」

「雖然要攻陷堡壘很困難,但我們能夠焚燒村鎮和掠奪。這麼做不僅可以打擊敵人,也不會被人質疑我們帶着十萬大軍來到這裏,卻什麼也沒做。」

但是,他們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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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正在閱讀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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