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3987 字
在太陽隱沒於天際彼端、夜幕開始低垂之時,奧爾梅亞的平原上,搭起了數以千計的營帳。
「銀色流星軍」、奧爾米茲軍、三個騎士團,再加上貴族的軍隊和阿尼亞斯的難民,不只數量龐大,人種也相當繁雜。
月亮早已高懸空中,幾乎所有的人都裹着毛毯,一邊忍受着寒意,一邊進入夢鄉,但肩負重責的人們卻還無法盡情地休息。
「我說啊,分配食物應該是由你負責的沒錯吧?用你擅長的算術快點解決吧,布琉努人。」
「如果你閒到可以跟我要嘴皮子,怎麼不乾脆去附近巡邏呢?既然沒辦法靠頭腦工作,就請貢獻雙倍的勞動力吧,吉斯塔特人。」
就在盧裏克和傑拉爾語帶厭惡地不斷催促對方處理雜務時,夜晚也不知不覺地結束了。這對兩人來說都是極力想避免的情況。
但他們的主子卻更是忙得不可開交。激戰後的疲勞都還沒完全恢復,便有數名認爲打個招呼也好的貴族和騎士接踵前來拜訪堤格爾。那些人都曾經幫助過堤格爾,基於這樣的立場,他實在無法拒絕對方的拜訪。
若是沒有馬斯哈、奧傑和奧古斯特負責維持現場秩序,並限制會客的人數,堤格爾恐怕會在中途就昏過去了。就算他好不容易纔與蒂塔和巴多蘭重逢,光是要對他們說句「我回來了」,或是聽他們說聲「歡迎回來」、「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就毖須耗費極大的心力。
結束當天的會面後,堤格爾誇張地嘆了口氣並直接癱坐在地。兩位美少女——艾蓮和米拉居高臨下地俯瞰着筋疲力竭的紅髮少年。
「堤格爾,來我的營帳休息吧。我會請你喝能消除疲勞的美味紅茶。」
米拉露出與其說是美麗,倒不如說是可愛的表情,以半是調侃半是慰勞的口氣說道,並對少年伸出了手。至於艾蓮則是將想法化作實際的行動,二話不說地拉住堤格爾的手臂,想直接幫助他起身。
「那還真是可惜,堤格爾現在有話要跟我說——走吧。」
但米拉的心胸並沒有寬大到能沉默地容忍這件事。於是她側身踏出半步,擋在艾蓮面前,兩名戰姬都惡狠狠地瞪視着對方。
「你這女人明明在最關鍵的時刻沒陪着堤格爾,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我纔想問你是不是算準了能透過這個人情獲得更龐大的利益,纔會前來幫助堤格爾呢。」
「你不也是因爲有利可圖,纔會效命於他嗎?」
「但我可沒有藉機哄擡價位喔?跟某個傢伙可差得遠了呢。」
她們每說出一句話,嘴角就變得更加猙獰,眼神也愈來愈兇惡。堤格爾雖然認爲自己應該出面緩頰,但由於強烈的精神疲勞使他完全提不起勁。
當米拉想開口反駁擺出挑釁態度的艾蓮時……
一名奧爾米茲士兵正巧走進了營帳,並表示在統率軍隊和管理物資等作業上需要仰賴琉德米拉的決定。
艾蓮露出溫柔的微笑,舉起了右手。她的手上拿着一個酒瓶。
「……老實說……」
艾蓮是在詢問自己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
艾蓮拿起手裏的酒瓶豪邁地喝了一口。她吐出帶有酒氣的氣息,有些不滿地眯起眼睛,輕佻地瞪了堤格爾一眼,以粗魯的口氣繼續往下說:
堤格爾在心中反覆咀嚼着艾蓮所說的話,最後纔回答「我明白了」。
堤格爾向她道謝後,便帶着有些正經的表情連同身體一起面對艾蓮,然後以正襟危坐的姿勢呼喚她的名字。
「因爲我的關係,有很多人犧牲了。」
映入眼簾的是滿天的星斗。恐怕耗費一生也數不盡的無數星星在黑暗中閃爍着冷冽的光芒。明明是早已看慣的景象,現在卻覺得莫名新奇。
堤格爾因爲困惑和緊張而紅着臉看向酒瓶。光是想到要用她喝過的酒瓶喝酒,就讓他有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別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喫了你。」
在反覆猶豫數次後,堤格爾才接過酒瓶,並喝了一口。先是一股溫潤的甜味滑進他的嘴裏,接着便是清爽的酸味充斥着鼻子和喉嚨。
「……哦,這樣啊。」
「不會,我不後悔。」
「這是我偷藏在營帳旁的,剛纔帶你離開的時候就順手拿來了。」
「……我都沒發現呢。」
「你要去哪?」
風在兩人之間輕快地飛舞着。那並不是自然的風,而是出自喜歡惡作劇的龍具之傑作。
「……我的確是有幾次覺得,要是你待在我身邊的話,那會是多麼讓人心安的一件事。」
「躺下來吧。」
「……那個……我很高興你願意邀請我。米拉,若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下次再好好聚聚吧。」
因爲風的阻撓,艾蓮這句帶着開心的表情和聲音所說出的低語並未傳進堤格爾耳中。
琉德米拉不假思索地答道。她不喜歡爲了私人理由而怠慢公事。不過,即便她的心情沒有表現在臉上,堤格爾和艾蓮還是捕捉到閃過她藍色雙眼的遺憾。
銀髮少女的臉透着些許紅暈,而且看起來相當滿足。
堤格爾指的是「銀色流星軍」的士兵們。
剛纔的平靜登時消失無蹤,艾蓮不滿地眯起雙眼,以鬧彆扭的比例大於生氣的口氣抱怨着,堤格爾只好誠懇地向她道歉。只是——或許這樣的想法有些天真,但在面對艾蓮的時候,堤格爾希望可以不去修飾自己所說的話。
「——抬起頭來,堤格爾。」
「從你經歷的戰爭來考量的話,倒也算是情有可原……但你就不能換個說法嗎?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我?」
「在趕往萊格尼察的途中,我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起你。」
「當我一得知這個消息,就會立刻前去救你。」
堤格爾對露出得意笑容的艾蓮道了聲謝後,便將酒瓶還給她。艾蓮正打算再喝一口,卻突然目不轉睛地瞪着酒瓶看。她的表情變得相當奇怪,臉頰也浮現紅暈。
「謝謝。」
艾蓮輕輕地放開堤格爾的乎臂,示意少年席地而坐,然後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一陣輕盈的風飛過兩人周遭,應該是艾蓮手上的艾利菲爾吹起的吧。
「我不奢求能偷得一小時的空閒,因爲你我都相當忙碌。但就算只有半小時也好,像這樣什麼也不做地待在這裏,也挺不錯的對吧?」
他下意識地在握着艾蓮的手上施加力道,接着便感覺對方以更強大的力氣回握他。
並不是堤格爾的反應太遲鈍,而是因爲他消耗了太多體力,再加上艾蓮又在身旁,使他的注意力鬆懈了。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兩人始終維持手牽手的姿勢,仰望着夜晚的天空。
「——嗯,這裏就行了吧。」
堤格爾終於明白了。她所謂的有話要談,便是將自己帶到遠離營地之處,讓他能稍作喘息。
艾蓮以彷佛一說出口就會消逝在黑暗中的細微聲音低喃道。
他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快碰到地面。
面對少女鬧着彆扭的態度,堤格爾以連自己也感到詫異的速度立刻回答。與其說是思考過後所得出的回答,不如說這個問題只會有一個答案。
看到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應自己,艾蓮硬是將酒瓶塞給他。
他的手上突然傳來溫柔的觸感。原來是艾蓮的手。既纖細又柔嫩的手,讓人完全無法想像它曾揮舞着長劍。堤格爾輕輕地回握她的手。
對於以堤格爾爲首的布琉努人來說,墨吉涅的侵略行動與他們息息相關。但吉斯塔特軍則非如此。
艾蓮以像是在訴說祕密般的口氣輕輕地對堤格爾坦白。
艾蓮一邊說着,一邊仰躺在地上。堤格爾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還是跟着她做出一樣的動作。他的背部感受到地面傳來的寒意,但體內和頭部卻是無比溫暖。
緊接着,她又把酒遞了過來。堤格爾順從地接下,喝了一口。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從內側熱了起來。是因爲酒的關係吧?
不過堤格爾很快地便遺忘了體內的熱度,忘我地看着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景象。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不論是怎樣的對手,既然你說你會回來,那就一定會遵守諾言。」
堤格爾看了艾蓮一眼,她也正歪頭望着自己。在她鮮紅的雙眼中,寄宿着身爲戰士的威嚴、開朗,以及像是在期待什麼的感情。
她的聲音在這裏便戛然而止,但堤格爾知道她想說什麼。
於是兩人就這樣交替地暍着,酒瓶很快就空空如也。

「對吧?」
這必非虛張聲勢,也並非爲了虛榮,而是他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就連說出這句話的本人,也在說完的當下反射性地眨了眨眼。
「這麼說倒也沒錯呢……你都已經成功擊退五萬大軍了,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你吧。」
至於奧爾米茲軍,則是跟隨着他們的主人琉德米拉而戰。但像盧裏克這些在堤格爾麾下戰鬥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就算他們是經過艾蓮的挑選而留下來的人,又是如何看待這場戰鬥的呢?
艾蓮先是專注地盯着堤格爾,又轉頭看了看天空,然後才終於擠出這麼一句話。堤格爾也跟她做了同樣的動作。
「其實我原本想用更溫柔的方式帶你出來的,但你這傢伙竟然被那種無趣的女人誘惑,還沒出息地露出色眯眯的樣子……那女的可是比我還矮,胸部也比我小喔。」
「……這酒真好喝。」
「——對不起。」
艾蓮一度以像是撿到了什麼稀奇物品似的困惑表情目送琉德米拉離去,但她隨即回過神來,拉着堤格爾的手臂走出營帳。
「我知道了,這裏的事情也已經處理完了,我馬上回去。」
兩人離開營帳後,便踩着悠閒的步伐走在吹着風的草原上。直到遠處的篝火已經化爲光點時,艾蓮才停了下來。
「要是我真的被敵人捉走,你會怎麼做?」
聽到艾蓮的聲音,堤格爾挺直身體。只見銀髮少女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溫柔微笑,正注視着堤格爾。
「那就保持現狀吧。接下來,你只需要對你信仰的神祈禱,讓那些勇敢戰死的人能夠獲得安息就行了。」
他一說出口,便感覺放在艾蓮掌中的手指被扭了一下。因爲他早已作好心理準備,所以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疼痛。
他並非未曾想起過她,但那真是想與她見面的思慕嗎?
「真好喝,謝謝你。」
堤格爾的話有一半是出自於真心,剩下的則是在安慰她,但琉德米拉聽到後,卻僅是友善地微笑了一下,像是請他別放在心上似地點點頭。
現在才發現嗎——堤格爾瞥了她一眼,心裏這麼想着,但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儘可能地不去看艾蓮,將視線集中在黑暗之中。他以餘光觀察着她的動作,隱約看見她喝了一口酒。
「看你這個樣子,應該也沒注意到營帳外的情況吧?現在還有好幾個沒順利見到你的人在營帳外繞來繞去呢。」
「你會對目前爲止的戰鬥感到後侮嗎?」
但艾蓮卻正以樂在其中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們是由布琉努士兵和吉斯塔特士兵組成的軍隊。吉斯塔特的士兵是艾蓮的部下,也是一羣只要堤格爾改變決策,就可能不用送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