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公宮內的生活

堤格爾拒絕艾蓮的提議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天了。

俘虜的生活非常地平靜安穩，而且相當單調。

首先他會一覺睡到中午才醒來。

然後呼喚負責看守他的士兵，兩人一同前往廚房。

那士兵的名字叫盧裏克，是在訓練場那件事中將粗劣的弓交給堤格爾的男人，但不知爲何，他的頭髮全都沒了。

堤格爾在訓練場見到他時，他還留着一頭油亮有型的及肩黑髮，和他的帥氣臉孔極爲相稱，現在卻成了個大光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從今以後，將由我盧裏克負責監視您的行動，但您待在公宮的這段時間，我並不想讓您感到任何的拘束或不快感，若有任何問題請您儘管提出。」

他臉上掛着讓正在聽他說話的堤格爾愣在原地的爽朗笑容，向堤格爾行了一禮。堤格爾稍微恍神了一會兒，便直率地問道：

「呃……你的頭髮呢？」

「剃掉了。」

他的回答相當簡潔明快。

「因爲戰姬大人要我交出我認爲重要性僅次於性命的東西。我本該候斬，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大發慈悲，才讓我得以保住一命。」

——原來是我害的啊。

堤格爾正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盧裏克卻突然當場跪了下來。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些遲了，但您願意原諒我那可恥的行爲，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感謝之意，還有您那神乎其技的弓術，讓我深感佩服。我以前曾對自己的弓術略感自傲，但現在只對自己的幼稚感到無比羞愧。」

他說話的口氣聽起來似乎相當認真。

「……這、這樣啊。那以後就凡事拜託啦。」

堤格爾當時還有點不安，擔心未來的相處模式會生變，但這些日子以來，盧裏克凡事都打點得有條不紊，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毫無怨言地配合他。

這監視者出乎意料地對他有好感。

當他們抵達廚房時，通常大家都已經喫完午餐了，而堤格爾就把那些剩下來的飯菜充當午餐。

「我撒這種謊也沒好處吧？如果我會用劍或槍的話，在迪南特用光手上的箭時，就可以拾起身邊的武器與你一戰了。」

再加上他無法靠近城牆附近，因此也無從得知那裏的戒備情況如何。

堤格爾練習弓術的目的除了避免自己的技巧塵疏，也是爲了將來能贏過艾蓮。在迪南特的那次落敗帶給他不小的衝擊。

「堤格爾先生，不好意思，能再請您幫忙一下嗎？」

「在廚房幫忙時我就想問了，讓一個俘虜這麼容易取得武器或利刃沒問題嗎？」

「所以用貴一點的弓會比較好嗎？」

之後他們會一同前往餐廳喫晚餐，用餐完畢後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堤格爾被人帶到廚房裏頭，拿了一把刀給他。

盧裏克臉上露出苦笑，堤格爾也聳了聳肩。

過了半刻（約一小時）後，訓練快結束時，其他士兵們叫住他們。

「不管看幾次，您的手藝還是一樣讓人讚歎呢。這身好本領是怎麼練出來的呢？」

「堤格爾，除了弓，你還會什麼武器嗎？」

「我沒有其他特別擅長的武器。」

接下來，他便開始在公宮裏四處散步。

龍本身的話倒是真實存在的。

堤格爾雖然在玩遊戲這方面稱不上超人一等，但在經歷多次有勝有負的對決後，他不僅還清了跟盧裏克借來的錢，甚至存了一點小積蓄。

這麼一來，堤格爾就會轉而變成指導者。從拿弓的姿勢和瞄準的角度到弓箭的製材和保養都會一併教導。

所以才說這世上不存在用龍做成的東西。

由於基本上都會拿些東西當賭注來玩，所以堤格爾在一開始的時候跟盧裏克借過幾次錢。

那隻會在傳說或故事裏登場。

「喂，我不是說過好幾次，要你們叫他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嗎……他可是戰姬大人的俘虜啊！」

沒想到對方卻相當爽快地答應了，讓他反而覺得一頭霧水。

「少來了，你操弄弓箭的技巧可是厲害到讓這裏的人們都大爲震驚呢。還有跟在你身旁的盧裏克竟然改變這麼多，連我都嚇了一跳。」

「錢啊……」

「不好意思，關於布琉努的事情，莉姆亞莉夏大人吩咐我們不能在您面前提起。」

他也曾經直接跑去問艾蓮——

而進行弓術訓練時，盧裏克和其他弓兵也會一起練習。

「堤格爾，我纔想問你要怎麼和盧裏克開口借錢哩！還是說你已經有要去廚房偷酒或點心的覺悟了？」

——說不定蒂塔、巴多蘭或馬斯哈正在替自己籌措贖金……不，我不應該期待他們纔是。

「除了當我的部下以外的工作嗎？我可以介紹你在墨吉涅軍艦上劃一年槳的工作。就算你死掉了，我也會幫你用薪餉抵掉贖金，再幫忙把剩下的錢送去給你的親人，放心吧。」

「話又說回來，您已經擁有這麼高超的技巧，卻還不忘練習，真是讓我再次感到相當佩服。」

——看來還是隻有逃走一途，但這也很困難啊。

盧裏克表情嚴肅地對他說道。

堤格爾大致上就是以這種步調過着俘虜生活，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

龍的身體是無法用「堅硬」兩個字就能形容的東西。

處理完畢後，堤格爾會拿着對方給的「報酬」離開廚房。報酬有時是銅幣，有時是點心，甚至還有珍藏的葡萄酒，可說是無奇不有。

而認爲龍這種生物根本不存在，只會出現在傳說或故事裏的人也絕非少數。

「有沒有什麼能賺錢的工作？」

「應該是習慣所致吧。在山裏待上個幾天就這麼學會了。」

不僅不會出現在人類居住的地方，就連活了五十年以上的巴多蘭或馬斯哈，也表示他們從沒看過野生的龍。

——機會只有一次，還是再調查一下吧。

「雖然這麼說對您很抱歉，但若是您試圖挾持人質，我們將會毫不留情地將您連人質一同處決。」

盧裏克的光頭反射着陽光，爽朗地笑了。

而就算他的弓術再厲害，也不可能突破公宮士兵們的重重包圍。他將無法籌措到這麼多箭的理由先擱在一旁，只要碰到艾蓮出馬，他就只能投降了。

原來是邀他們去玩遊戲。所謂的遊戲除了西洋棋、撲克牌和射飛鏢之外，還有一種將九個瓶子排在一起，再用木製的圓球將瓶子擊倒，用擊倒數來比賽的遊戲，名叫九柱戲。

廚房的主廚偶爾也會拜託他幫忙——所謂的幫忙就是支解野鳥、野兔或鉅鹿等獵物，堤格爾也都爽快地答應了。

而且城牆並不是只有一道。

「這次是什麼？」

到期限日期之前還有時間。堤格爾這麼安慰自己。

「我早已作好心理準備。」

堤格爾曾經有次在狩獵途中遇到過龍。那是個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會讓他汗毛直豎的經歷。

他並不是不相信蒂塔他們。

由於對方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他只好死了這條心。

被人誇讚到這種程度，堤格爾反而覺得有點害羞，就算想開玩笑也說不出口。

「我只看過一次。那東西的確很柔軟，不過搞不太清楚那到底算不算是木頭。」

堤格爾困擾地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

「喂，盧裏克、堤格爾。你們在這之後還有什麼事情嗎？」

「我倒是很想要用龍做成的弓啊。」

「說是這麼說，但使用好材料製作出來的弓，才能讓箭飛得比較遠。品質粗糙的弓甚至有可能因爲拉弦時太用力，結果把弓也給拉斷了……」

「呃、嗯……」

而且就算他問到了，也還是束手無策。

他曾經試着若無其事地開口詢問過一次，但——

「真的嗎？就算你隱瞞也沒用喔。」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或許已經察覺到了，當您在分解野獸時，我絕不會讓主廚靠近您身旁。如此一來，即便您拿着刀行兇，我也能出手阻止。」

「那傢伙啊……」

他會一直走到盧裏克告訴他「您不能再往這邊走了」纔回頭，一點一滴地確實掌握公宮的構造。

「是今晚要拿來做燉肉的鉅鹿。」

他先剝去毛皮，將肉削切成塊，再將內臟分類。

「那東西拿來當制弓的素材可說是極品，但由於價格太高，很難買到……」

雖然公宮內也有浴場，但那邊不但開放時間有限，還得自己扛水和木柴進去燒水洗澡。所以堤格爾他們通常會用水井清洗身體。

就算他能越過環繞在公宮四周的城牆，也只不過是逃到了城外的城鎮裏。接下來他還得穿越城鎮外的城牆纔行。

「如果用的是不太容易取得的材料，那保養或修理的時候也會很麻煩喔？你們知道竹子嗎？聽說那是在海另一邊的雅法國特產。」

不是付贖金，就是逃走。

就算聞到野獸的體味和血腥味，堤格爾依舊眉頭皺也不皺一下地繼續手上的動作，他爐火純青的技巧，讓站在一旁的主廚和盧裏克都看到入迷了。

艾蓮歪着她小小的臉蛋，抬起眼睛看着堤格爾，聲音與其說是帶着懷疑，倒不如說像是在調侃他。

挾持人質逃走這條路已經被封死了。

它們棲息在高山或濃密森林的深處等人煙稀少的地方。

雖然他每天都在公宮裏散步，但現在也只看得出來各個重要關卡都看守得相當嚴密，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到了日落時分後，娛樂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他便前往位於訓練場附近的水井邊洗淨身體。

不管是角、爪子、牙齒或鱗片都無法用任何方法加工。若是用斧頭去劈，刀刃上就會出現缺口；若是拿鎚子去敲，柄也會因此折斷。就算加熱數十天，也無法使之變軟或融化。

某天艾蓮把堤格爾叫來辦公室，突如其來地這麼對他問道。

——如果我要回亞爾薩斯的話，有兩條路可走。

「……難道沒有那種不用當你的部下，也不用賠上性命的工作嗎？」

當太陽開始西沉時，他會前往訓練場練習弓術。

「我還以爲像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這樣的高手不會太介意弓的品質呢，就算使用粗糙的弓也能準確命中，不就證明了一流弓箭手的價值嗎？」

「你啊，以爲自己還可以當俘虜當多久？來不及的啦。」

他在內心深處總是思考着該如何打破現況。

他原本是抱着被拒絕也無所謂的想法，提出練習弓箭的要求的。

寬廣的桌上躺着一隻頭上長着雄偉鹿角的鹿，堤格爾動作俐落又仔細地將它支解。

他沒有向人探聽關於布琉努的消息。

結果他還是毫無頭緒，只好離開艾蓮的辦公室。

若說開心的話確實也過得很開心，但這並不代表堤格爾真的這麼習慣身爲俘虜的生活。

〇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把玩着十來枚銅幣。要湊到這筆贖金的確很困難。

用龍做成的——這基本上代表的就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實際上，堤格爾對於牛或豬等家畜就沒辦法處裏得這麼俐落了。就算訣竅差不多，結果畢竟還是不太一樣。

「如果你們做好哭着把身上所有錢都交出來的心理準備，我就陪你們玩玩。」

因爲沒辦法帶回去，所以會當場迅速處理掉並填飽肚子。

這樣纔算是從公都裏脫逃成功。

堤格爾聳聳肩說道。若是自己的劍術或槍術有足夠的造詣，大概也不會在自己的國家被人嘲笑和看不起了吧。

雖然在廚房裏工作的侍女表示可以另外煮給他喫，但堤格爾覺得這樣比較省事，也不需要考慮用餐時間，反而輕鬆。

「那你的性命不是很危險嗎？」

而是因爲要在短時間內籌到這麼龐大的金額，基本上就是件不可能辦到的事。

「非得把他的頭弄成那樣不可嗎？」

「還是必須殺雞儆猴一下吧？盧裏克自己也開開心心地剃光了頭啊。」

「他很開心嗎？」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因爲你替他請命的關係，他非常感激你。另一個理由，大概是因爲他對你的弓術相當佩服吧。盧裏克可是公宮裏射箭技術最好的。」

正因爲他擅長弓術，所以才知道要用那麼粗劣的弓射中城牆上的敵人，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而輕而易舉地辦到這件事的堤格爾，更是讓他大大地長了見識。

盧裏克所受到的衝擊，讓他不在乎對方的立場和身分，心甘情願低下頭來。

「也因爲這樣，好像讓他在公宮內女性間的受歡迎程度也急速下降了，不過本人不在意的話，倒也無所謂。」

「啊啊。這樣啊，那就好。」

堤格爾口氣含糊地認同了，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在心中偷笑。

「那傢伙也是自願負責監視你的工作的。不過想擔任監視者的人原本就很多了。」

堤格爾疑惑地歪着頭。盧裏克的態度、口氣再加上那顆光亮的頭雖然給人快活的印象，但一般來說，監視者這個職務只會給人陰鬱的印象。

而且應該也沒有人想要額外增加自己的工作量纔對。

「這是因爲大家都對你很感興趣。當然我也一樣。」

艾蓮臉上浮現一抹讓人忍不住心蕩神馳的笑容。

「我想更瞭解你，說不定你還擁有其他不爲人知的才能呢。我們明天就來試試看吧。」

雖然不是不能拒絕，但以俘虜的立場來說，就算拒絕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於是到了隔天。

堤格爾、艾蓮和莉姆三人來到了堤格爾現在再熟悉不過的訓練場。

在他眼前，則是站着以輕鬆的姿態握着長槍的艾蓮。

就算一覺睡到中午也沒人罵他。雖然莉姆會露出不悅的表情，倒是不曾向他抱怨過。

而太陽也已經開始西沉了。

他戰戰兢兢地移動視線，發現自己的右手正緊抓着艾蓮的胸部。

莉姆則在遠處默默地看着兩人。

——艾蓮放鬆警戒了。有機可乘……！

艾蓮五味雜陳地看着這一幕，同時站起身來將沾到衣服上的塵土拍掉。

她們兩個輪流當堤格爾的對手，所以不管是艾蓮還是莉姆，都不至於像堤格爾這麼疲憊。

堤格爾帶着疑惑詢問道，艾蓮則笑着這麼回答。

莉姆以帶有冷酷殺意的視線俯視着堤格爾。

艾蓮輕笑了一下，用只有堤格爾才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地低語道：

失去平衡又被人挑釁，不悅的堤格爾快速地重複手上的攻擊。

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放下戒心了。

他是個俘虜。能在公宮內走動，但其實有所限制，也受人監視。

——不過長槍的確不是我拿手的武器。我只知道基本的攻擊方式，而且唯一用過的也只有拿來給巨熊致命一擊的狩獵用槍。

「……既然艾蕾歐諾拉大人都這麼說了……」

測試完所有武器後，堤格爾已經呈大字形平躺在地上。

他拚命地想替自己辯解，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沒有心懷惡意卻心懷殺意啊。」

「好了，那就繼續進行下一項吧！」

「這一點大概就沒辦法了。」

艾蓮看着那堆武器山，帶着充滿愉悅又有點惡作劇的口吻說道。

堤格爾將槍舉至腰間，帶着氣勢洶洶的吼聲向前衝，抓準時機凌厲地刺了出去。

假設今天湊巧趕上了大家喫午餐的時間，喫的就是淋上橘子汁的鹽烤膳魚、醃菜湯、加了牛肉的馬鈴薯丸子和奶油烤蘋果。

「要幫忙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堤格爾仰躺在地上提出的好心建言，被莉姆頭也不回地背對着拒絕了。

「啊、呃、不是的，這是……」

「跟你在一起總是不能大意呢，我已經反省過了，接下來會毫不留情地攻擊你。」

艾蓮輕輕地點了點頭，隨着微翩的裙子轉過身去。

「別不高興了。她剛纔的意思大概是在說『不要亂操心，你躺着就好』吧。」

他一低頭就看見了艾蓮那驚訝的表情。她雙頰變得通紅，雙眼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堤格爾。

堤格爾這麼說道，試着暗示自己有可能會逃走。

但堤格爾並未停止腳下的步伐。

「而且，你的弓術果然相當精湛。」

「我還以爲我的頭會被打碎呢。」

堤格爾不得不承認這事實，但老是屈居下風還是讓人不甘心。

「……謝謝。」

艾蓮看着莉姆的背影，抖動着肩膀忍不住偷笑。接着對堤格爾苦笑道：

上劈、橫掃，再從正面刺擊。

「站得起來嗎？」

抬頭仰望着染上橋紅色的天空，堤格爾不禁嘆了口氣。

艾蓮臉上浮現一抹苦笑，使力往上一扯，將堤格爾的長槍高高彈飛。

堤格爾跨坐在艾蓮身上，打算開口誇耀自己的勝利……卻功虧一簣。

莉姆背對着艾蓮和堤格爾，朝着散落一地的武器走去。

堤格爾別過臉、低下頭來，他現在實在有點無法直視艾蓮。

莉姆的身邊放着長槍、標槍、手斧、戰斧、大砍刀、長柄鎚、流星槌、大鐮刀、戟、鐵鎖、弩還有隻有雅法國才製造得出來的長刀等等，幾乎將公宮裏有的各種武器都拿來了。

再過不到半刻（一小時）天色就會變暗了吧。

「……我現在該做什麼？」

「……真棘手啊。」

「這招……如何？」

堤格爾用左手按着疼痛不已的後腦勺，右手握住她的手站起身來。

「我去幫莉姆收拾。你暫時休息一會兒，然後就回房間去吧。」

他疲憊至極地回答以冰冷眼神俯視着他的莉姆。

——不會吧？

「這、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鹽烤蹲魚的鹹度和香氣，再加上恰到好處的橘子酸味……

「居然敢摸女性的胸部，別以爲你能全身而退。」

「他可是把堂堂戰姬給推倒在地的傢伙喔？就是處以極刑也算是便宜他了。」

堤格爾緊按着後腦勺在原地蹲了下來，痛到差點昏過去。

接着從堤格爾的右手傅來了軟嫩又富有彈性的觸感。

「我沒想到會糟到這種地步，水準簡直跟新兵差不了多少。如果你是我的同僚或部下的話，我一定會寸步不離地重頭開始鍛鏈你。」

「你除了弓箭以外真的什麼都不行耶。」

但他未曾遭受任何虐待。在發生過那個弓箭事件後，甚至連被排擠的情況也沒有。

他維持因長槍被擊飛而重心不穩的姿勢，試圖用肩膀衝撞艾蓮。

雖然菜色並不豪華，但堤格爾反而比較喜歡這種樸素又溫馨的用餐方式。

這時堤格爾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隨你高興就好。」

鏗！伴隨着沉悶的聲響，一道強烈衝擊傳達到堤格爾手中。

艾蓮雖然想保持鎮定，卻還是動搖了。她不僅語調激動，臉頰也飛上一抹緋紅。把衣服上的塵土拍落時，只要碰到堤格爾剛纔接觸過的地方，就會擦拭得特別用力。

對於連珠炮地說出辛辣話語的莉姆，艾蓮輕敲了一下她的肩膀。兩人臉上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你應該記得路怎麼走吧？迷路的話就隨便找個士兵或侍女問路吧。」

「艾蕾歐諾拉大人，請現在立刻對我下令，讓我取下這男人的首級。」

無論哪一項，堤格爾都測出了在這公宮內無人能及的數字。

「你再用力一點也可以喔？」

他的房間總是有人幫他打掃得乾乾淨淨，也有人替他清洗衣物。

「我來整理這些武器。」

莉姆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了。艾蓮對好不容易纔抬起身子的堤格爾伸出手。

負責監視他的盧裏克現在不在這裏。剛纔要開始測試各種武器前，莉姆不知道對他吩咐了什麼事，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調侃說到這就夠了，莉姆。」

「忍耐一下吧，她也不是因爲心懷惡意纔打你的。」

他忍不住覺得這裏真的是個很舒適的地方。當然，這是無條件地將亞爾薩斯放在第一位之後所得到的感想。

連射是將三十支箭用最快速度射出，藉此測試準確度高低；而快射則是測量把箭抽出箭筒，搭弓射箭並射中目標的這段過程需花費多少時間。

「但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啊。」

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在練習的關係，但艾蓮似乎從之前的交手過程中摸清了堤格爾的實力，態度相當遊刃有餘。

緊接着，他的後腦勺便被趕來的莉姆以劍稍狠狠地敲了一記。

「莉姆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稱讚你。等你正式成爲我的部下後，她應該會表現得更坦率一點。」

她知道堤格爾的弓術高超，今天便讓他進行了連射和快射測試。

「唔喔喔喔！」

總而言之，堤格爾先依照之前學過的基本架式朝着她刺出一槍。艾蓮手腕輕輕一轉，接下了他的攻擊。

他身上全被汗水浸溼，氣息也很紊亂，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着。由於做了平常不會做的動作，手臂和腿也被人毫不留情地痛打了一頓，全身都疼痛不已。

艾蓮問他「你難道不想看嗎？」，堤格爾的回答卻是長嘆一口氣。雖然聽她這麼一說，自己也並非毫無興趣，但當然不會因爲這點理由就投入她的麾下。

艾蓮抱着手臂，高興地點頭表示讚賞。

「……心領了。」

「剛纔是我太不小心了。原本以爲只是試試身手，所以纔會小看他。要是意氣用事，我們反而會成爲笑柄。」

——看來我不擅長的不只是劍呢。

終於恢復冷靜的艾蓮這麼一說，堤格爾纔回過神來。

但所有的攻擊都被艾蓮擋下了。

艾蓮笑着這麼說後便走開了。

用餐方面則和士兵們的飲食相同。

面對她的堤格爾也同樣兩手緊握着長槍。雙方的武器都是已經摘下槍尖的練習用槍。

艾蓮雖察覺到他的意圖，卻沒能完全閃過，兩人就這麼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一個人回去嗎？」

還有那熱騰騰的馬鈴薯搭上牛肉的嚼勁更是絕配。

「那真是有夠好喫的，改天叫蒂塔也做做看吧……」

美味到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裏的人認同他的弓箭技術。

就連討厭堤格爾、對他抱持戒心的莉姆也會說出「至少你的弓術很好」這種話。

他回想起艾蓮所說的話。

想起她說希望他成爲她的部下時的表情和眼神。

對他的身手給予相當高的評價，甚至讓他覺得這是否吹捧得太過頭了。

——我唯一擁有的只有弓。

會想待在認同自己的地方，應該是相當自然的事情。

「唔，不過還是不行呢。」

想來想去，他依舊很重視蒂塔他們和亞爾薩斯這塊地。

「當上部下的那一天，搞不好一大早就會被人揍醒。」

如果碰到個性像莉姆的嚴肅士兵，大概就會毫不客氣地動手。而且當上了部下後應該會有工作吧，這樣的話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打獵了。

堤格爾想着想着，便露出苦笑站了起來。雖然總算不再流汗了，但被汗水浸溼的衣服緊黏在身上，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去沖沖身體吧。

他走向訓練場附近的水井，士兵們在訓練結束後都會在那裏簡單地清洗身子。

公宮內雖替士兵們設置了浴場，但那裏的使用時間有所限制，而且又必須自己提水燒熱。

所以他們較常在水井邊沖澡。

當堤格爾走到能看見水井的地方時，卻停下了腳步。

「有人搶先了嗎？」

「大概到六、七歲之前都還算正常吧。」

這是堤格爾第一次看見幼龍。他輕輕彎下腰仔細地觀察它，路尼耶便停下動作與他對望，只有背上的翅膀還是繼續拍動着。

其他野獸的戰鬥能力，根本無法和龍相比。

——換個地方好了。

「這裏離我的辦公室跟房間很近，所以我常來，士兵們便因顧慮到我，而漸漸不靠近這裏了。知道這件事後，莉姆和侍女們也跟着使用這水井，不知不覺就變成女性專用的了。或許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纔對。」

堤格爾放慢腳步改變前進方向，小心地不讓他們注意到。

「嗯？喔，是你啊。」

龍的智能很高，據說幼龍就能清楚分辨人類的相貌。

「龍……？」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腦中浮現那面黑龍旗。

「只有你一個人嗎？看守的人或是護衛呢？」

原以爲她是在開玩笑，但聲音聽來卻相當自然。他實在想不出該怎麼回覆，只能盡力用冷淡的聲音答道。

「我可不是毫無防備，我的劍就在我旁邊。」

「私人飼養的話我不太清楚，但國家和軍隊是不會飼養龍的。畢竟它們脾氣難以捉摸，食量又很大。」

「它叫路尼耶，是我飼養的龍。」

這名叫路尼耶的龍眯起它尖細的雙眼，用自己的身體不停磨蹭着堤格爾的腳。

「我剛纔不也說了，我還是會害羞的。但我是戰姬，身爲統治在這公宮裏工作的人，還有住在萊德梅里茲的居民的領主，我必須隨時維持符合這身分的言行舉止。就算不小心被人看到裸體，害羞到快停止呼吸了，也不能像青澀的少女般驚叫。」

「它對我發動攻擊，我只能邊逃邊反擊，好不容易纔打倒它。那時候我真的以爲自己沒命了。」

那隻巨龍的步履撼動大地、將林木掃倒，兇猛地朝他龔來。幾度死裏逃生的堤格爾終於逮到機會，在利用地形之後終於打倒了它。

「你不過來嗎？」

「有……有這種規定啊？」

「你能擊倒龍真是了不起。對了，那傢伙的鱗片是什麼顏色的？」

他奮力動着自己因爲過熱而無法正常運轉的腦袋，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對、對不起！雖然我聽聲音知道有人在這，但沒想到……」

「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正當他推斷差不多快走到水井旁時，卻聽見了「唰唰」的流水聲。

「因爲他們沒看到屍體。要把龍的屍體切下一部分帶回來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我也很疲倦了。當我踏出山林想再折回去時，便發生了土石流，於是龍的死骸就被沖走了。」

堤格爾啞口無言、動彈不得地直盯着艾蓮的身軀看。

「話雖如此，也實在太沒有防備了吧？你前陣子才被刺客襲擊不是嗎？」

但既然她都叫他稍等一下，現在再離開的話也有點太遲了。

「等你結束之後再過去。」

又一陣水聲響起。

艾蓮先是疑惑地歪着頭，接着又「啊」了一聲表示理解。

雖然體型類似蜥蜴，但頭上的一對角和包覆全身的青綠色粗糙鱗片，以及背上那宛如蝙蝠般不斷拍動的翅膀，都證明了它並非蜥蜴。

「不，這樣也好啦。」

現在正在沖澡的那些人，硬要說的話就是屬於那一類的，他應該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堤格爾這時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轉過身背對她。

艾蓮察覺到他的存在後，轉過了身子。她雖然看到堤格爾愣在原地的模樣，卻一點也不覺得害羞，更沒有想要遮掩自己身體的意思，輕輕地笑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我下次會注意的。」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太過刺激了。

「很不巧，陛下習慣採取觀望的態度。若沒有明確的證據，他是不會出面的。對方也是看準這點纔出手。如果要他們停手，就得做好覺悟和準備，然後直接擊潰他們。」

「但就算你打倒了龍，他們還是不認同你嗎？」

這時艾蓮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了口：

他說話的速度相當快，但聽起來卻反而像是含糊不清的狡辯，讓他更是緊張。

回想起當時右手傳來的柔軟觸感，堤格爾登時想抱頭叫苦。

他伸出手正想撫摸路尼耶，它卻一溜煙地逃走了。幼龍的尾巴對着堤格爾，跑向主人所在的方向。艾蓮抱起幼龍，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正在安撫孩子的母親。

堤格爾只覺得莫名其妙。

雖然堤格爾會和士兵們一起玩樂、一起賭博，但他當然不可能和所有的士兵都相處融洽。

艾蓮有些困擾地說道，臉頰染上一絲紅暈。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堤格爾抬頭看着天空，淡淡地將他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之前我碰到的東西就是那個嗎？

這句話的後半段應該是對路尼耶說的吧。

龍最多可以成長到一百切特至一百五十切特長。如果從小便由人類飼養的話，頂多只能長到其一半的長度，但也是身長超過五十切特的巨獸。

從後方傳來艾蓮的聲音。這麼說來，剛纔這傢伙好像的確就窩在她的腳邊。

「那個……原來在吉斯塔特……男女一起沖澡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龍被視爲諸國神話裏的神龍之血親。而棲息在吉斯塔特的龍，就被視爲出現在吉斯塔特神話裏的黑龍——吉魯尼特拉的血親。

一道流水滑過她的頸子，順着胸口跌入中間的溪谷。

「我知道了，那就請你稍等一會兒吧。」

對從來沒親眼看過刺客、只聽人說過相關事情的堤格爾來說，那次事件讓他相當震撼。

「啊，喔……這樣啊。」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你也只是來沖洗身體的吧？別一直背對着我，快點過來啊？」

——是不是願該道個歉之後再馬上離開會比較好呢？

龍抬起頭來，用形狀尖細的雙眼好奇地仰望着堤格爾。

只要一想到後方站着渾身赤裸的艾蓮，就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水流聲聽起來也格外響亮。

他的臉如同火烤般滾燙，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這次艾蓮轉而詢問正在咀嚼着苦澀現實的堤格爾。

「我們國家就沒有這種規定了。吉斯塔特會飼養或訓練龍嗎？」

那些人對待他的態度也是各式各樣，當然其中也有對堤格爾沒什麼好感的人。

沿着這條路走下去會到達另一座水井，這是他在公宮裏散步時發現的。

「我剛纔要他們先離開了。要是讓他們無時無刻跟在我旁邊，會讓我喘不過氣來。只是衝個水，就放鬆一點吧。」

「亞爾薩斯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你過得也不輕鬆呢。」

如果堤格爾的態度能再冷靜一點，或許就能發現艾蓮沖水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有些急促；她其實不像自己說的這麼坦然自若。

「你運氣真好，我到目前爲止還沒見過除了路尼耶以外的龍。」

小徑旁長滿了茂盛的矮樹，視野實在不太好。

「嗯？」

「它也是我第二頭看到的龍啊。」

「你該不會是不知道這水井是女性專用的，纔會跑來這吧？」

他腦中浮現莉姆那面無表情的臉孔，實在很難想像她發出尖叫的樣子。

「它應該覺得你很稀奇吧？」

「嗯，你可要注意一點。如果只有我的話也就算了，若是莉姆在場，肯定會尖叫着躲在水井後面吧。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幫你說話了。」

「關於那個刺客，不能拜託國王陛下出面嗎？」

「不，兩年前我去深山裏打獵時曾看過一次。那可不是這麼可愛的東西，而是長約六、七十切特（約六、七公尺）的地龍。」

「是黃銅色的，不過這又怎麼了？」

銀色的髮絲勾勒出妖豔的線條、纏繞着雪白的肌膚；水珠自形狀妓好的乳房滴落，她緊實的腰部和柔軟渾圓的臀部形成了煽情的曲線，就連一如往常的笑容看起來也倍感嬌豔。

她的聲音很明顯地帶有挖苦的意思。堤格爾想氣也氣不了，只得難堪地彎着腰抱頭。

兩人陷入沉默，只剩下水聲。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龍嗎？」

「……你這樣一直盯着我看，我還是會感到害羞的。」

堤格爾繞過建築物的轉角，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徑。

突然從他身後傳來一陣沙沙聲，有什麼東西正往他的腳邊靠近。原來是一頭身長約四切特（約四十公分）的矮胖幼龍。

「啊，那就好。因爲我國規定不能殺死幼龍和擁有黑色鱗片的龍。」

——翅膀拍打的動作很自然，種類是飛龍嗎？

「所以你第一次看見的那個地龍還什麼的，最後怎麼樣了？」

經她這麼一說，堤格爾才發現那把長劍靠在水井旁。總覺得她的說法讓人有點掛心，但堤格爾卻提不起勇氣追問下去。

全身赤裸的艾蓮正在沖澡。而在她的腳邊則放着一個外觀看來相當粗糙的青綠色物體。

水流聲又再度響起，堤格爾不自覺地仰望着逐漸變暗的天空。

堤格爾心裏這麼想着，同時也到達了水井處，他不自覺地屏住氣息，雙眼圓睜全身僵硬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真可惜。」

堤格爾的表情相當複雜。看來吉斯塔特的國王也沒比布琉努的國王果決到哪兒去。

由於訓練時間似乎剛結束，有二、三十名士兵正聚集在水井旁。其中排隊等待使用的有超過十人以上。

因爲實在太過狼狽，他忍不住閉上雙眼。只不過，剛纔已經徹底烙印在眼底的雪白身軀，卻是清晰地浮現在眼皮下方。

所以吉斯塔特纔會將擁有黑色鱗片的龍，當成和吉魯尼特拉相關的生物加以保護。

「你想知道嗎？」

「有一點。我原以爲自己提出的條件相當優渥，沒想到卻被人毫不猶豫地拒絕，讓我有點受傷，同時也有點感興趣。」

「就算不是客套話，我也覺得那是很好的條件。」

堤格爾這麼答道，嘴角的線條略微放鬆下來。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鄉下地方。到處都是森林和山地，沒有任何一條主要道路經過那裏。若要前往王都尼斯，就一定得走到隔壁領地的街道上纔行，而且還得花上好幾天時間。」

「不過你的口氣聽起來彷彿在說『但我就喜歡這樣』。」

那是他土生土長的重要故鄉。

就算說的是缺點，語氣還是會不自覺地帶着驕傲。

「只要有森林或山就會有狼或棕熊出沒，偶爾還能看見從吉斯塔特那邊過來的，麋鹿或雪豹等動物的身影；有許多果實和山菜可供採食，除了冬天以外，只要具備基本的求生知識，就算不帶糧食入山也不會餓死；居民們都是好人，大致上相處得都很融洽：雖然冬天的生活有點難熬，但在暖爐前裹着毛毯睡覺的時光也因此成了一大享受；相反地，夏天會變得十分涼爽，天氣良好的日子，還能躺在一望無際的碧綠山丘上，趁着太陽還沒西沉、尚未起風時曬曬太陽暖暖身子呢。」

「你根本都在睡覺嘛。」

艾蓮苦笑了一下，又繼續問道：

「你難道不向往中央……王都的生活嗎？」

「也不是沒想過啦，但那對我而言太高不可攀啦。」

被人笑說是鄉下人雖然令人氣憤，但還能忍受。畢竟那也是事實。

然而，即使撇開這個不提，他對那裏依舊沒留下什麼好回憶。

「我聽說那裏的人看不起弓箭，但我以爲那只是謠言傳得誇大了點。」

在亞爾薩斯，不論是蒂塔等周遭的人或是領民們，都未曾表現出這種態度過。

所以堤格爾纔會自以爲尼斯也是這樣的。

「情況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只要在談論武器或武術時一提到弓箭兩字，氣氛就會爲之驟變。那些以人品高尚或威武勇猛而聞名，名聲甚至傳到了亞爾薩斯的貴族或騎士，也以露骨的輕蔑眼神看着我。連貴婦或大小姐們也笑我是膽小鬼。如果我還有其他長處的話就算了，可是我除了弓以外什麼都不會，我那時候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他這麼說着，但口氣卻不像他話中的內容那麼灰暗。

「我還在等他會不會要我收他當部下呢。」

「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公宮。不是付了贖金回到布琉努，就是付不出贖金被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

莉姆又接着說明，他們可能會分成對堤格爾有好感和對他有敵意的兩派，互相對立。

『布琉努有發生內戰的預兆。』

其他能拜託的人都離這裏太遠了，趕不上期限的日期。

「我其實記不太清楚了，但我好像從年紀很小的時候，就經常拿着弓箭玩。父親看到我這個樣子，纔會說『要是真那麼有興趣的話，就教你怎麼使用吧』。不過應該也跟我祖先是獵人有關係吧。」

馬斯哈這麼答道，臉上充滿倦容，眼神和聲音都倍感無力。

「現在我所在考慮的，是要不要在最後期限那天再次開口延攬他。畢竟我第一次問的時候被他拒絕，要是再被拒絕的話就事關我的名譽了。」

他脫下衣服放在一旁，用水桶汲水從頭上衝下。他爲了忘記剛纔看到的景象，拚命地往自己身上衝了好幾次水。

該位貴族過着相當奢華的生活，馬斯哈所在的這間接待室裏，鋪着墨吉涅產的高價絨毯，牆壁上則裝飾着黃金打造的鳥禽塑像。椅子上披着雪豹的毛皮，端來給馬斯哈飲用的葡萄酒也裝在水晶杯裏。

在從天而降的雨中，馬斯哈沉默地回到了宅邸。

他在心裏向衆神們祈禱着，對眼前的貴族低下頭。

「……那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大概是付不出這筆贖金的吧。」

爲了收集情報、和其他貴族打好關係，還有籌備緊急情況時的兵力，錢就是再多也會嫌不夠用。所以大家都想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開銷。

堤格爾毫不遮掩自己的身體，以坦然且堅毅的態度說出這句話——隨即在一陣尖叫之中，有個木桶朝他砸了過來。

「連我都還沒看過呢，感覺如何？」

「他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你還要限制呀？有些士兵和廚師跟他處得也還算不錯喔。」

「就這樣浪費他的弓箭技術太可惜了。而且就人格方面來說，他也沒什麼問題，繼續培養他的話，應該可以擔任我的側近吧……也許他會變得比現在更強也說不定。」

他必須守護家人和那些在他的宅邸裏工作的人，還有士兵們。身爲一個領地的統治者，能做的事情卻很有限。

「雖然也可以降低金額，但要我刻意違背條約，就得拿出理由來。我並不想因爲同情而製造出這種無聊的先例。」

〇

「但這筆贖金真的無法償還嗎？若我是嘉奴隆或泰納帝，這反而是個好機會，可以藉由扛下這筆贖金，賣人情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向周圍的人證明自己並非是對弱小貴族見死不救的人。」

就是交情匪淺的友人低聲下氣地懇求，還是無法出錢幫忙。

「是因爲他的弓。」

平常沒什麼感情的臉上盡是驚愕。

「他們根本沒有那閒工夫去管堤格爾。看堤格爾的反應，我想單靠亞爾薩斯是不太可能籌得出贖金的。」

「再加上國內兩個互相競爭的貴族——嘉奴隆和泰納帝從以前關係就相當惡劣，兩者之間的對立正日漸惡化啊……」

艾蓮輕笑着繼續往下說：

「不過是個俘虜而已，就算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又能怎樣？」

「……布琉努看起來情況很不妙呢。」

「就我的立場來說，我可不想把堤格爾交給嘉奴隆或泰納帝這種傢伙。一來是很可惜，二來是這樣對堤格爾並無幫助。你知道他們對待自己的領民有多麼殘暴嗎？而且他們是地道的布琉努貴族，想必也相當看不起弓箭吧。」

若是布琉努燃起戰火，就算不會被捲入萁中，也很有可能會受到波及。

在把「大人」這兩個字說完之前，她便認出堤格爾的身影，陷入了沉默。

「沒有任何感想！」

「——這個國家將會爆發內亂，而且是在不久後的將來。」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沒發現有個腳步聲正往這邊靠過來。

她回想着堤格爾在井邊跟她說過的話，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艾蓮從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中抽出其中一份給莉姆看。莉姆當下有些驚訝，但還是看完了那份文件——旋即，她眼裏的怒火消失了。

「你不用顧慮我。」

萊德梅里茲就位於布琉努王國旁。

最近不管走到哪裏都會聽到這件事情。

聽到艾蓮所說的金額，莉姆雖然依舊面無表情，臉色卻變得蒼白。

「那我真得感謝你父親不可。若沒有他，我也不可能和你相遇——也不會被你推倒或是看見裸體了吧。」

經過數秒沉默後，他發出了聲音，但腦中依舊一片混亂。

艾蓮說到後來，還加入了惡作劇的口吻，堤格爾忍不住呻吟出聲。

這裏是馬斯哈認識的某位貴族的宅邸。

貴族雖然對馬斯哈的後腦勺投以同情的視線，但他終究還是打破沉默，緩緩地這麼說道。

「王子死後，國王就像是失了魂一樣，放下一切政務不管，一個人關在房內閉門不出。暗自竊喜的上流貴族更是恣意妄爲，沒有人出手阻止。」

「哦，你看到他的身體啦？」

他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天空逐漸被染成濃密的灰色。光是看了就會讓人不安的厚實黑雲正逐漸層層聚集在一起。看來再過不久就會下雨了。

「應該要更加約束他的行動纔是。」

這樣的話，別說是平常就跟隨他們的貴族們了，就連其他貴族態度也會變得更謹慎小心。只要走錯一步，說不定會面臨滿門抄斬的下場。

「如果時間點是在迪南特之戰之前，而且還是來自馬斯哈卿的請求，我應該會二話不說出手相助吧。但是……最近的情勢，想必你也很清楚吧？」

「這麼說來，爲何要要求這麼高額的贖金呢？」

特別是身爲國王遠親的嘉奴隆和泰納帝，關係更是日漸惡化。

「也有人對他的行爲抱持着反感。這恐怕會讓士兵們之間產生分裂。」

莉姆藍色的雙眸充滿憤怒的神色，吐出帶着熱氣的氣息說道。

馬斯哈向他道了謝，腳步沉重地離開了宅邸。

「所以纔要收他爲部下？」

艾蓮雙手靠在辦公桌上撐起臉頰，嘆了一口氣。

將幼龍路尼耶帶回龍舍後，回到辦公室工作的艾蓮，在莉姆搖晃着一對豐滿的胸部前來報告後，顯露出覺得相當有趣的反應。

——堤格爾，對不起……蒂塔、巴多蘭，對不起……烏魯斯……

堤格爾也彷佛化作石像般，愣愣地呆在原地。他的下半身由於剛纔看見艾蓮沐浴，現在正呈現非常見不得人的狀態。

「我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從馬斯哈口中聽到事情經過後，這名貴族露出了表示憐憫的袤情。

「所以我說，他還有成爲我的部下這條路可走。」

〇

馬斯哈湧上一股想不顧自己的年紀放聲哭泣的衝動，但他死命握緊拳頭，硬是忍了下來。

「我聊得很開心，那就再見了。」

「但就算把堤格爾關在房間裏，我想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迪南特之戰算是近幾年內少見的慘敗，不只對士兵們造成嚴重的損傷，還有好幾個有名的貴族在征討中死去。」

堤格爾揮着手，目送艾蓮和幼龍走向樹叢中的小徑離開，嘆了一口氣。還是快點沖洗身體吧。

「艾蕾歐諾拉大……？」

「嗯。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雖然是被敵人俘虜，卻還活着。我身爲他亡父的好友，無論如何都想把他救出來。」

若要用一句話來簡遊，就是——

緊接着便是一陣沉默。

莉姆好不容易纔恢復平靜，她開口問道：

這對艾蓮她們來說絕非無關緊要之事。

「我也相當驚訝，自迪南特一戰後才過了一個月不到，竟然會演變成這等慘狀。」

「……是指嘉奴隆公爵和泰納帝公爵對吧？」

「拜託你，無論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還清的，能請你通融一下嗎？」

「啊……」

莉姆嘆了一口氣。

而對此發展求之不得的上流貴族們，則在王宮內爲所欲爲。

「哦？馮倫伯爵他……」

他的思緒宛如無頭蒼蠅般在腦海中狂奔。堤格爾狂亂地尋找字彙，最後終於想起艾蓮說過的「必須隨時維持符合這身分的言行舉止……」這段話。

堤格爾聞言轉身，隨即看到穿着一件短衫、腰繫長劍的艾蓮。她長長的銀色頭髮則用厚布裹在頭上，從短袖和下襬下伸出的雪白手腳不知爲何給人冶豔的印象，結果堤格爾還是無法直視她，只能看着蹲在她腳邊的路尼耶。

「說要賣給墨吉涅之類的話，其實有一半隻是在威脅他。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成真呢。」

「抱歉。」

「總而言之就讓他維持現狀吧。告訴士兵們，若有什麼不滿就直接來找我。」

——這已經是第五個人了。若連這裏也不行的話，我也束手無策了……

逗留在布琉努的吉斯塔特大使，以及爲了掌握情勢而僞裝成旅行商人、在布琉努國內旅行的人們，在彙整布琉努的相關資訊之後，寫下了這份報告書。

「……還是不行嗎？」

「假設我們擄獲了一名優秀的劍士，就會根據他的身手來決定是否提高金額對吧？我要決定他的贖金金額時，又查了一次條約，發現針對弓箭技術這點，衡量標準實在有夠隨便，或許對布琉努來說，這種標準根本無關緊要吧。」

從矮木叢中現身的，是拿着裝有厚布和肥皂的桶子、身穿短衫的莉姆。

雷格那斯王子戰死一事，對國王的衝擊實在太大了。甚至讓他就此拋下政務，封閉自己的心，一直待在房間裏閉門不出。

他並沒有責備他們的意思。就連馬斯哈自己也無法拿出全部的財產去拯救堤格爾。

「你父親在這種情況下還敢教你用弓啊。」

她纔剛結束沭浴的銀髮正散發出水潤的光澤。

那名貴族在這時猶豫了片刻，接着便以帶着決心的口氣繼續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