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暗中活躍

在冬天的腳步也開始悄悄靠近這個國家的這一天，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在接近傍晚時來到布琉努王國謁見蕾琪公主。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墜落海中，行蹤不明。

聽到這個消息時，蕾琪當場啞口無言，甚至因爲太過震驚而向使者又確認了一次。要不是她現在正坐在王位上，說不定早就昏過去了。站在她身旁的宰相玻德瓦也一度猶豫要不要暫時停止這次的謁見。

「這是怎麼一回事？」

蕾琪端正的臉龐因爲憤怒而發白，在使者傳達吉斯塔特國王的訊息後過了兩秒鐘，她才壓抑着自己顫抖的聲音質問使者。齊肩的淡金色頭髮微微地搖晃了一下。但使者回答時並未因爲蕾琪的態度而表現出畏懼的樣子。

「正如在下方纔所言，馮倫伯爵從亞斯瓦爾歸來的途中遭到海龍襲擊，不幸墜落海中。只能說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也覺得很遺憾……」

「他前往亞斯瓦爾這件事，我可是現在才第一次聽到。」

「因爲這件事情必須快速且祕密地進行，所以維克特陛下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都來不及事先告知，在此向蕾琪公主殿下致上誠摯的歉意。」

雖然這些話的後半段完全就是捏造的，但使者仍舊面不改色地說道，好像自己確實聽過這件事一樣。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擔任執行這次任務的使者。

蕾琪的指甲刺進了王位的把手，藉由用力抓住把手來壓抑湧上心頭的怒火。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現在她恐怕已經忍不住對使者破口大罵了。因爲已是日落時分，王位周圍的光線有些昏暗，所以使者並沒有看見蕾琪的反應。

「使者大人，你知道嗎？」

雖然蕾琪沒辦法立刻擠出笑容，還是故作鎮定地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僅是拯救布琉努免於惡人危害的救國英雄，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下知道。」

使者的態度變得更坦然了。這個男人很清楚自己揹負了多麼重要的任務。

畢竟當初維克特是親自命令他擔任使者，而且還開口保證會好好安置他在王都的家人。他離開王宮時已經作好喪命的覺悟了。

所以他並未表現出卑怯的態度，而是勇敢地直接承受蕾琪咄咄逼人的眼神。話雖如此，使者的後背還是因爲大量的汗水而早就變得溼淋淋的。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之間的關係是平等的。雖然在平定內亂時曾藉助吉斯塔特的力量，但布琉努並未因此而成爲吉斯塔特的屬國。

堤格爾也只是以客人的身分暫時借給吉斯塔特而已。所以即使不考慮蕾琪個人的情感，目前的情況也早就足以激怒她了。

——看來他已經作好喪命的覺悟了。

「不過，如果只是普通地以言語表示感謝，維克特國王應該會覺得很失禮吧？所以在我們準備好謝禮之前，就請使者大人暫時留在王宮吧。你覺得如何呢？」

「公爵閣下上次來到王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這種事情需要花點時間處理，等我準備好的時候會再傳喚你。」

他只簡短地說了這句話。這名貓臉老宰相已經察覺到蕾琪對堤格爾的感情——雖然是直到最近才發現的。

「陛下正在等兩位。」

伊爾達一邊看着裝飾得相當華麗的牆壁和柱子一邊問道。

「明明已經是冬天了，這裏還是相當繁華熱鬧呢。」

「這不是帕耳圖伯爵嗎？我們上次見面應該是在去年的太陽祭吧？你看起來還是一樣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當使者的身影消失後，蕾琪便看向玻德瓦。

「——我要休息大約四分之一刻。之後再繼續進行謁見。請讓其他人在這段時間內也去休息吧。」

無數條街道自這個有着超過百萬名居民的都市向外延伸，其他都市在冬季時都很少看到商人在街上穿梭，但在這裏的冬天，仍舊可以看見許多商人和工匠在街道上行走，城裏依然充滿羣衆散發的熱氣。

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人，是國王的兒子盧斯蘭王子，但他在數年前罹患了心病，在王宮外圍的離宮縱火。據說當衛兵們注意到濃煙而趕到現場時，看到了手持火把的王子被熊熊燃燒的離宮烘出身影。

蕾琪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接下來侍從長一邊提醒伊爾達不可泄漏祕密，一邊簡略地把堤格爾因爲國王的密令而前往亞斯瓦爾，但在回程途中遭遇海龍襲擊而落海的事情告訴了伊爾達。

辦公桌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文件，桌子前方放着兩張椅子。椅子不僅看起來很堅固，上面還鋪着軟墊。伊爾達心想，那應該是爲了他們而準備的。

「歡迎您來到王宮，比多格修公爵閣下。」

玻德瓦只說得出這句話。奇蹟。玻德瓦是從何時開始不再相信奇蹟的呢？當他不斷累積功績，成爲王國的重臣時，他已經不相信奇蹟之類的東西了。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理政務的人不應該相信那種東西。

他今年五十六歲，雖然目前還在第一線活躍，但已經是可以考慮退休的年齡了。或許是因爲這樣，在蕾琪邀請他進宮的時候，馬斯哈原本是不太想答應的。

「因爲我一直在北方的領地裏到處奔走嘛。對了，我在來到這裏的路上一直聽人提起一個名字，請問侍從長大人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男人嗎？」

「除此之外，也必須特別注意國內的局勢變化。」

這對伊爾達而言只是個禮貌性的詢問罷了。他已經超過十五年沒和自己的妹妹見面了。因爲父親較重視身爲嫡子的伊爾達，對於女兒並不怎麼關心，所以雖然不至於交惡，但關係也不怎麼親密。

吟遊詩人爲了掙得過冬的錢而彈奏豎琴，小丑也在空中揮舞着各種顏色的綵帶。

這對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兩人而言是個完全預想不到的話題。

「比多格修公爵也是看起來相當健壯啊，你在北方的活躍表現，連我也有所耳聞。」

淡金色的頭髮隨風飄揚，蕾琪轉身看向玻德瓦。這時她甚至已經可以保持微笑了。

至於他罹患心病的原因，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有人說是因爲心愛的妻子因病過世，也有人謠傳他在處理政務時遇到了讓他罹患心病的棘手問題，或是被某人下了毒，甚至連被惡靈附身這種不堪入耳的謠言都出現了。

◎

「你覺得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他抵達王宮後報上姓名，守門的侍衛立刻就呼喚了在王宮裏待命的人。片刻之後，侍從長出現了。他是負責管理各種政務的人，所有的文官都聽命於他。

聽到這句話，玻德瓦稍微皺起眉頭，但蕾琪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冷靜。

「爲了表示我國與吉斯塔特的友好，必須送點禮物回報想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事情可做的維克特國王纔行呢。」

但是玻德瓦並沒有糾正蕾琪的說法。只要它能夠成爲支撐公主的力量，那不管是什麼東西都無所謂。而且，堤格爾之前的活躍表現確實能以奇蹟來形容。

伊爾達開口寒暄後，尤金也一臉意外地向他回禮。

——請保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平安吧。

載着各種商品的馬車穿過王都的大門，紅茶、香料、葡萄酒、伏特加、鹽漬鮭魚和野獸的毛皮在人們面前一字排開，商人們則大聲地叫賣着。

「您忍下來了，表現得很好。」

原本一直堅強地聆聽着玻德瓦說話的蕾琪，突然顯露出軟弱的一面。

蕾琪對向她說了聲遵命的老宰相輕笑了一下。

「請兩位在這裏稍等片刻。」

蕾琪的碧眼瞬間染上一絲殘酷的色彩。她恢復公主的身分已經將近一年了。雖然仍需藉助宰相玻德瓦和負責輔佐的馬斯哈的力量，但她也在這段期間內學到了各式各樣的事物。

於是玻德瓦對她行了一禮後，便命令在一旁待命的官員和禁衛騎士們都去休息。確認他們都離去後，蕾琪從王位上站了起來，走向與王位後方相連的露臺。

等到侍從長確認裏面傳來小聲的回應後，便再次轉身面對伊爾達他們。

蕾琪聽到玻德瓦的話之後點了點頭，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他被吉斯塔特俘虜，卻能夠借到對方的兵馬平安歸來。又擊退了以壓倒性的龐大兵力侵略我國的墨吉涅軍。即使被聖窟宮的塌陷意外波及，他也活了下來。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但我認爲那個人擁有能引發奇蹟的力量。」

即使吉斯塔特沒有說謊，也有可能隱藏了一些對他們不利的事實。所以必須親自蒐集情報。

伊爾達知道他是誰。他是帕耳圖伯爵尤金·舍巴林。他是伊爾達的妹婿，年紀卻比伊爾達還大，也是個伊爾達不知該如何相處的人。

吉斯塔特的王位繼承方式和其他國家差不多，都是世襲，而且由較年長的男子優先。除此之外，獲得國王指名的王儲也有優先繼承權。雖然女性也能繼承王位，但考慮到吉斯塔特王國從未出現過女王，機會可以說是非常渺茫。

厚實的大衣包住了伊爾達歷經鍛鍊的高大身體，他一邊快步走過街道，一邊小聲地發出感嘆。

「你過獎了，對了，我妹妹最近過得還好嗎？」

而伊爾達對此也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發表任何感想。因爲要是他不小心說錯話，很可能會被人曲解成對國王的批評和不滿。

「……等您準備好的時候嗎？」

蕾琪聽到玻德瓦的話後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並不是他的職責，而是能夠更深入蕾琪內心的人該做的事。玻德瓦現在該做的是讓這名年輕的公主去面對現實中的問題。

「宰相大人。剛纔聽到消息時，我確實是很驚訝，但我不認爲那個人已經死了。」

尤金戰戰兢兢地問道。國王點了點頭。

過了大約十秒之後，國王慢慢地開口了。

左右兩邊的牆壁放着用來收納書信和卷宗的架子，正前方的牆壁則掛着代表吉斯塔特的黑龍旗。

「我之所以把你們找來，就是爲了和你們討論今後的事。」

至於國王維克特·阿圖爾·沃克·埃斯提斯·崔·吉斯塔特，則坐在辦公桌的另一側。

「由我去告訴他吧。因爲我也打算請他協助我們。」

「你們兩個都抬起頭來吧，這裏並不是謁見室。」

「雖然現在距離四分之一刻還很早，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蕾琪說話的聲音非常輕快開朗，但使者心裏卻冒出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怖感。他下意識地伸手撫摸自己的胃部，並深深地低頭鞠躬。

「我們要儘可能掌握最真實的情況。先各自派人前往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收集更詳細的情報吧。最重要的是找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落海時正好在現場的人。」

從驚訝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的伊爾達說道，但維克特國王搖了搖頭。

維克特國王說完這句話後，便示意兩人在椅子上坐下來。伊爾達他們再次恭敬地向國王行禮，然後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等待國王開口說話。

馬斯哈·羅達特是曾爲堤格爾亡父烏魯斯好友的男人。他在各方面都相當照顧堤格爾，連之前堤格爾平定布琉努內亂時也親自給予協助。內亂結束後，他在蕾琪拜託下，接受了輔佐她的職務。

五十幾歲的侍從長恭敬地低頭行禮。伊爾達也以端正的姿勢向他回禮，然後便在侍從長的帶領下踏進了王宮。

「可能會有人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失蹤這件事，視爲布琉努失去了吉斯塔特這個後盾，除此之外，無論公主殿下您最後如何應對，都會有人把您處理這件事的方式當作批評您的藉口吧。」

馬斯哈一直把堤格爾當成自己的兒子般疼愛。他應該會比任何人都積極地調查這件事吧。而且他也是玻德瓦能夠信賴的人。

蕾琪點頭肯定了玻德瓦的話後，便露出微笑，掀起了肩上的披風。

蕾琪說出這句話後，雙眼突然看向正朝着西方地平線落下的太陽。她默默地對着衆神祈禱。

「不過，剛纔您回答吉斯塔特使者的話只能算是正好及格。因爲我們必須從他口中套出更多細節纔行。他應該還隱瞞了一些事情沒有告訴我們吧。」

他們走了一會兒之後，伊爾達發現侍從長並不是要帶他前往謁見室。

「那就好，不過還是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伊爾達和尤金各自跪在地上低頭行禮。

但是蕾琪親自前往他位於王都的宅邸說服他，最後他說「那我就把這當成是最後一次替國家效勞吧」，並答應了蕾琪的要求。

老國王的聲音裏多了幾分寒氣，兩人立刻正襟危坐。今後的事——換句話說就是下一任國王將由誰擔任的話題。

「是的，領民們都很仰慕她，她也在各方面幫了我許多忙。回去之後我再請她寫封信給公爵吧。」

——是要去陛下的辦公室嗎？

「你的意思是有人會趁機開始行動嗎？」

「我明白了，關於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吧。還有，我們該如何向羅達特伯爵解釋這件事呢？」

雖然對方是經驗豐富的長輩，但是對於臣子仍舊相當有禮，這或許可以說是蕾琪的美德吧。雖然玻德瓦想了一些安慰或鼓勵的話，但老宰相最後還是決定把這些話都鎖進內心深處。

「那在下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公主殿下的好意了。對了，請問在下何時能收到回覆呢？」

既然要派遣使者，直接請那個人傳達謝意不就好了嗎？

「現在還是先把我們能做的事情做好再說吧。」

侍從長轉身面對辦公室的門，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把伊爾達和尤金都已經抵達的事情告訴了位於房內的人。

「沒錯，等我準備好的時候。維克特國王那邊我會派使者轉告的。」

「奇蹟……嗎？」

「本王前陣子得了風寒。」

數日後，王子便以養病爲由被幽禁在某間神殿裏。因爲他的父王還懷着一絲期待，認爲他的病或許有一天會痊癒，所以並未剝奪他的王位繼承權。

在硃紅色的天空下，露臺上只看得見包圍王都的城牆和城牆另一側的寬廣草原。蕾琪抬頭看向天空，顫抖着肩膀，拼命忍住想哭泣的衝動。就在這個時候，玻德瓦出現了。

他今年六十一歲，頭髮和鬍鬚都是缺乏光澤的灰色，有着黯淡的膚色和一對缺乏活力的藍色雙眼。雖然身上穿着用上許多金線和銀線裝飾的寬鬆綢衣，但從衣袖下伸出的手臂卻細得讓人聯想到枯木。

在接受伊莉莎維塔款待後過了十幾天，伊爾達·克魯堤斯越過維塔大河，抵達了吉斯塔特王國的王都席雷吉亞。

「我昏睡了好幾天，現在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了。」

接下來兩個人便一起對侍從長投以疑惑的視線。但是侍從長假裝沒有察覺到他們的眼神，誇張地低了低頭。

伊爾達側眼看着這些熱鬧的景象，筆直地朝王宮前進。頭頂上的天空呈現晴朗無雲的藍色，太陽也還未爬升至可以稱爲中午的位置。

然後，公主和宰相便一同回到謁見室了。

畢竟是國王的辦公室，房間相當寬敞。地毯和窗簾的裝飾雖然很樸素，但伊爾達知道光是這裏的一塊絹布刺繡，其價值就足以買下一棟房子。

「請問陛下現在身體狀況還好嗎？」

已經來過王宮好幾次的伊爾達馬上就明白了。最後，他們確實看到了國王的辦公室，但那裏還站着另一個男人。那個人身材瘦削，年紀應該比伊爾達還大吧。他轉頭看向伊爾達的臉也很細瘦，下巴留着長長的灰色鬍鬚。

「去年布琉努王國不是發生了內亂嗎？在那個時候救了公主，並討伐泰納帝公爵的軍隊的男子，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他原本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的俘虜，最後卻向她借了兵馬，威風地回到了祖國，是個很有趣的男人。」

侍從長說完這句話後就退到了房門旁，伊爾達敲了敲門，等到應該待在房內的國王回答後，便打開了門。

但是使者當然不可能把這句內心話說出口，最後被走到他身旁的禁衛騎士左右簇擁着，無奈地退下了。

「謝謝你，宰相大人。」

在罹患心病之前，王子在政務和軍事上的表現都相當出色，重臣們也認爲他會成爲下一任國王，對他感到相當放心。

第二順位是盧斯蘭王子的兒子，也就是維克特國王的孫子。雖然年僅九歲，但身爲維克特國王直系血親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這名少年一直住在王宮的某個房間裏，據說過着近似被幽禁的生活。自從發生盧斯蘭王子的事件後，這名少年就未曾公開露面過了。

第三順位是維克特國王的長女婿。長女的王位繼承權因爲結婚的關係，轉移到丈夫身上。但是她的丈夫因爲數年前發生意外而失明瞭，雖然在妻子和女兒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能夠如往常一般正常生活，但要治理一個國家基本上還是不可能的吧。

第四順位是長女的女兒。但是她今年才十一歲，要當下一任國王還太年幼了。

第五順位是維克特國王的胞弟。既是伊爾達的父親，也是尤金的岳父。今年五十五歲，比兄長小了六歲。他一直深受劇烈腰痛所苦，一天內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必須躺在牀上。除此之外大致上還算健康，但要親自處理政務就很困難了。

第六順位是維克特國王的妹妹，到目前爲止已經結過兩次婚，但兩任丈夫都早逝，所以目前王位繼承權又回到了她身上。而她並沒有子嗣。

同情妹妹的維克特國王多次勸她再婚，但她都拒絕了，並選擇在第二任丈夫的故鄉奧斯特羅德過着寧靜的生活。奧斯特羅德位於吉斯塔特王國東北方，是戰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治理的領地。

以上這些事情伊爾達和尤金也都知情。

而且伊爾達是第七順位，尤金則是第八順位。

他們可以說是現在距離王位最近的人。

「帕耳圖伯爵。」

維克特呼喚了四十多歲的瘦削男子。

「本王指名你爲下一任的國王。」

無聲的衝擊頓時充斥了室內。因爲維克特國王並未選擇伊爾達，而是指名尤金繼任王位。

「……陛下，我想冒昧地請問您一件事。」

在經過十秒的死寂後，尤金開口了。即使是不會因爲小事而慌張的他，在面臨自己的命運突然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時，也很難冷靜下來。

「爲什麼您會選擇我呢？」

維克特國王似乎已經料到他會這麼問，以極快的速度簡短地反問他：

「你有什麼不滿嗎？」

當尤金正在重複詢問國王時，一旁的伊爾達則是一動也不動地保持沉默。過了大約兩秒鐘之後，維克特說道：

——看來最近還是找個對布琉努和那個什麼馮倫伯爵較熟悉的人打聽一下比較好。而且，也不能斷定布琉努的事情就是陛下選擇尤金的理由啊。

雖然當時他才二十幾歲，但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是個面對國王也不會膽怯的男人了。即使對方是其他國家，他也仍然維持這種態度，他穩重且不會給人壓迫感的舉止，以及必要時一步也不退讓的堅毅作風，連布琉努也給予他極高的評價。

「遵命。」

一無所知的清純少女，正打從心底替眼前的人擔憂——凡倫蒂娜這時的動作和表情會讓對方產生這種感覺。

他隨即想到了之前討伐蠻族的事情。以驍勇善戰聞名的伊爾達陷入了苦戰，討伐行動所耗費的時間也比他原先預計的天數還多，而且還損失了不少兵力。或許有人認爲這在他的英勇戰績上留下了一個污點。

在進入辦公室之前還不存在的詭異緊張感，一直在兩人之間徘徊不去。

之所以沒有最先注意到那把巨鐮，是因爲那把由漆黑和鮮紅兩色構成的巨鐮看起來好像與她融爲一體，而且很神奇地不會給人突兀的印象。

雖然尤金的表情看起來並未被國王說服，但他膽子再大也不敢再繼續質問國王。這和進言的情況是不一樣的。

「本王又沒有叫你明天或後天就戴着王冠坐上王位，要等到本王離開人世你纔會繼位。不過，距離這一天的到來應該也不遠了吧。」

他知道自己現在相當焦躁，想盡快離開這座王宮。

伊爾達認爲這麼做也有道理。如果真的只告訴自己和尤金的話，會導致比國政混亂更嚴重的後果。國王應該已經把這件事告訴那些與王國的政治核心關係密切的人了。

「陛下，就算只是您一部分的想法也好，請您務必告訴我您這麼做的原因。我因爲資質駑鈍，現在只覺得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如何回覆您。」

他進宮的時候太陽尚未到達天空正中央，但現在則已經越過半空了。晴朗無雲的藍天變得有些陰暗。

「我剛纔去問候陛下的時候，聽說了陛下得了風寒的事情。雖然他說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但我們聽到之後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我聽說布琉努因爲之前的內亂元氣大傷，較有勢力的貴族也被打倒了，有必要那麼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嗎？

離開辦公室之後，伊爾達臉上猛然冒出了大量的汗水。他感到呼吸困難，渾身發熱，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簡直就像一口飲盡濃烈的伏特加一樣。

相較之下，尤金治理的帕耳圖則位於吉斯塔特南部。而且尤金因爲顧慮到國王，連造訪王都的次數都寥寥可數。

伊爾達陷入了沉思。會不會是自己犯了什麼過錯呢？

伊爾達沒有理由視他爲競爭對手，也沒有理由提防他。

「好久不見了，沒想到竟然會在王宮見到公爵大人。」

爲什麼是尤金？爲什麼不是自己？

凡倫蒂娜突然用可以說是耳語的細小聲音輕輕地低語。

她的名字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別名「虛影的幻姬」的戰姬。

伊爾達默默地低下了頭。

「對了，公爵大人，我想到了一件事。」

「由於我長時間遠離王都，到時候還請公爵閣下多多關照了。」

但是伊爾達的王位繼承順位是第七，尤金則是第八。

這時，伊爾達突然想起侍從長曾和他說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名年輕人的事情。平定布琉努內亂的英雄因爲吉斯塔特的失誤而死，這不只會讓兩國關係惡化，即使演變成戰爭也不足爲奇。

一旦那個時刻到來，尤金就要離開自己熟悉的宅邸、卸下領主身分，搬到王都來了吧。他必須從現在就開始整理行李，並尋找能在自己離開後統治領地的人。

「你的妻子是本王的侄女，她身上不是就有王家的血統了嗎？」

「比多格修公爵？」

但是，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把巨鐮正是爲了戰姬而存在的龍具。

「謝謝你，比多格修公爵。」

因爲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凝重氣氛，就連認識他的人也不太敢隨意地向他搭話。如果維克特國王看到這幅情景，恐怕會批評他不該把情緒表現出來。

「比多格修公爵，輔佐新王一事就拜託你了。當帕耳圖伯爵繼位爲王的時候，你要好好地幫助他。」

他們是親戚關係，所以當然知道對方的長相和名字。但是伊爾達和妹妹的關係並不親密，所以從沒想過要積極地和尤金互相來往。

爲了問候國王而來的地方領主和鄰近諸國的王侯貴族、爲了享受祭典而大老遠從村鎮前來的民衆、爲了尋找能賺錢的工作而來的傭兵，以及看上這些人帶來的商機而出現的貿易商人、吟遊詩人和小丑，據說在祭典期間，就連夜晚也明亮得如同白晝。

「雖然我很喜歡奧斯特羅德，但這個季節還是王都比較暖和一點。」

「我豈敢不滿，但是，我身上並沒有王家的血統。」

「我會比以前更加努力，儘可能讓那天晚一點到來的。」

「我反而覺得公爵大人您好像心情不太好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絕對不是瞧不起尤金，聽到尤金即使面對國王也能毫不膽怯地進言，伊爾達甚至萌生了想向他學習的想法。

根據情況，連伊爾達也有可能要和尤金一樣搬來王都。

伊爾達的繼承順位較前，前途光明，又具備武藝長才，累積了許多功績。雖然國王很欣賞尤金，但尤金對王位沒有野心是衆所皆知的事。

看到她的人，首先都會因爲她的美麗和楚楚動人的氣質而忍不住發出感嘆，接着他們的視線便會被靠在她纖細肩膀上的長柄巨鐮所吸引。

「是陛下告訴我的。雖然他提醒我不能說出去，但是看這情況，他果然已經告訴一小部分的人了呢。」

伊爾達在辦公室前和尤金道別後，便默默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吉斯塔特雖然有七名戰姬，但與伊爾達來往較密切的，大概就是統治東北方的奧斯特羅德的她和伊莉莎維塔這兩人了。

「哎呀，這不是公爵大人嗎？」

多虧了尤金那堅毅又踏實的外交交涉，吉斯塔特才能和布琉努簽訂互不侵犯條約等多項協定。

所以伊爾達受到的打擊纔會這麼大。

伊爾達並非從未覬覦過王位。他是國王胞弟的兒子，三十幾歲，正值壯年，不僅武藝高強，也具備了統治者應有的能力。他也知道發生在盧斯蘭王子身上的悲劇。

如果國王在這種場合宣佈下任國王的人選，效果將大到難以估計。尤金的名字應該會一口氣傳遍鄰近諸國吧。而國王的這句話也有暗示尤金要在太陽祭之前作好準備——包括調適心情等各種必要措施的意思。

伊爾達嚇了一跳，忍不住轉頭環顧四周。王宮的壯麗走廊上只有他們和禁衛兵。但那些禁衛兵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崗位，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是因爲他的問題太抽象了嗎？凡倫蒂娜好像聽不太懂的樣子，疑惑地歪了歪頭。因爲她繼承王位的機會太渺小，所以沒有讓她知道嗎？還是說，國王真的只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和尤金而已呢？

不過，伊爾達藏起心裏的想法，擠出笑容搖了搖頭。

狼的繼承人，即是維克特的繼承人，也是下一任國王。從凡倫蒂娜因爲擔心隔牆有耳而壓低聲音的舉動來看，她肯定知道這件事。

凡倫蒂娜驚訝地瞪大雙眼，「哎呀」地輕呼一聲。

但是伊爾達現在開始強烈地在意起尤金了。

看到黑髮戰姬的反應，伊爾達忍不住笑了出來。而且想起了她也有王位繼承權的事。這陣笑聲似乎也讓他原本打結的一部分思緒豁然開朗了。

隨着春天的到來，王都也會因爲人多而變得很熱鬧。

「帕耳圖伯爵啊，本王不是曾經讓你擔任與布琉努交涉的職位近十年嗎？本王認爲你當時表現得相當出色。」

就算兩人擁有一樣的統治才能，但尤金已經四十幾歲，伊爾達才三十幾歲。而且伊爾達的驍勇善戰已經獲得許多人認同，尤金的功績卻只有將近二十年前和布琉努締結互不侵犯條約這一項。

吉斯塔特自古以來，就有國王會以野獸的名字當作王子的暱稱的習俗。至於公主的話則多以花卉的名字當作暱稱。

「戰姬大人，你有聽說任何關於陛下的消息嗎？」

他們彼此的勢力範圍幾乎沒有重疊，伊爾達治理的比多格修在吉斯塔特北部，所以他的活動範圍也以北方爲中心。

伊爾達本來就對布琉努不甚瞭解，所以思考馬上就遇到瓶頸了。

自問的聲音並未從伊爾達心中消失，反而變得愈來愈響亮。爲什麼不是我？爲什麼是尤金？

「我想兩位應該都知道，這件事情務必要保密。本王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公佈這件事。對了，差不多是太陽祭的時候吧。」

太陽祭的目的是慶祝冬天結束，春天來臨，也是吉斯塔特自古以來就有的祭典。

「帕耳圖伯爵，真的是恭喜你了。雖然陛下開口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但你確實是個適合王位的人選。」

而且，他從來沒把尤金當成自己的競爭對手過。

後方突然傳來少女開朗的聲音，伊爾達便停下了腳步。他轉頭一看，只見一位年約二十歲的美麗女性就站在自己眼前。伊爾達知道她是誰。

維克特·阿圖爾·沃克·埃斯提斯·崔·吉斯塔特這個名字裏，「沃克」是表示狼的詞彙，是上一任國王替兒子取的暱稱。

「那麼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呢。」

既然勢力範圍沒有重疊，就不太會發生讓對方利益受損的情況，也沒有理由起衝突。

「……爲了保險起見，我想問你一件事，是誰告訴你這個消息的？」

「但我覺得自己來到王宮的次數比你多上許多就是了。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原來是戰姬大人啊。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在這裏巧遇。」

他簡直就像被雷打中般震驚。如果國王說的是國王的孫子等其他人選的話，他還有辦法壓抑自己的驚訝。

伊爾達和尤金並沒有特別因爲什麼事情而起過爭執。

爲什麼？他在心中不斷地這麼吶喊。

那是尤金仍擔任維克特王親信時發生的事。

直到導致堤格爾和艾蓮第一次相遇的迪南特之戰爆發前，兩國之間都沒有發生過規模大到必須實際派兵互相交戰的紛爭。

大概是察覺到伊爾達的樣子有點奇怪，尤金語帶關切地問道。伊爾達則以緩慢的動作轉身面對尤金，一邊用手擦拭臉上的汗水，一邊笑着說道：

凡倫蒂娜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回答後，又像是察覺到什麼異狀似地皺起眉頭。她往前踏出半步，一臉擔憂地抬頭看着伊爾達。

在那之後，即使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之間發生了小衝突或對立，只要兩國互相派出使者，最後都能以談判的方式來解決紛爭。

於是這場在辦公室進行的謁見就此結束了。

「難道——」

連這點程度的事情都沒想到，代表他其實還沒有從震驚的情緒中恢復過來吧。

接下來，維克特國王終於看向伊爾達了。

「我去問候陛下的時候也聽到了同樣的事情，我也嚇了一跳呢。」

「嗯，陛下也已經命令我輔佐你了，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幫助你的。」當伊爾達開口回答的同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話裏充滿了難以掩飾的虛假。

因爲凡倫蒂娜刻意壓低聲音，應該沒有其他人聽見吧。

伊爾達聽說凡倫蒂娜身體虛弱，很少離開自己治理的奧斯特羅德。他也確實很久沒在王宮遇見凡倫蒂娜了。

——陛下確實很欣賞帕耳圖伯爵。但是陛下也不可能只因爲這點就決定讓他繼任。雖然他在與布琉努交涉時表現出色，但這都是二十幾年前的……

尤金不改沉穩的表情，朝伊爾達深深低下頭。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說的是狼的繼承人是誰……之類的話題嗎？」

被稱爲戰姬大人的女性帶着微笑向他點頭致意。長度及腰的藍黑色頭髮和隨意點綴着紅色或紫色玫瑰的純白禮服，散發着清純秀氣的印象。

他離開了走廊。左側是裝飾華麗的牆壁不斷往前延伸，右側則沒有牆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以同樣間隔排列的柱子，可以欣賞戶外的風景。

伊爾達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知道這件事必須保密，但是，他的心裏也同時存在着想找某個人傾訴這件事的矛盾心情。

維克特國王之所以指名尤金爲下一任國王，也代表今後吉斯塔特將朝着與布琉努維持友好關係的方針努力。伊爾達雖然在吉斯塔特北方擁有一定的影響力，卻從來沒去過布琉努。

但他的拳頭卻在國王看不見的地方握得死緊，並且微微顫抖着。

凡倫蒂娜後退半步，與伊爾達拉開距離後，便親切地微笑了一下。

「我認識的人給了我一些伏特加，公爵大人今晚要不要來我的宅邸小酌一下呢？而且我也想和很久沒見面的公爵大人聊聊天。」

即使不考慮王位的事情，這對伊爾達而言仍是個值得高興的邀請。因爲他不僅嗜飲伏特加，也已經好幾個月沒和凡倫蒂娜見面了。

「那我就半刻之後，在日落前上門拜訪，可以嗎？」

考慮到彼此的身分，伊爾達如此提議道。目前纔剛過中午，如果現在開始派人整理宅邸，準備招待伊爾達，時間上並不會太倉促。

而且，一個單身的年輕男子在晚上拜訪同樣單身的女性的話，也不知道那些喜歡說長道短的人會編出什麼難聽的謠言來。

「我知道了，那我就靜待公爵大人的蒞臨了。」

和凡倫蒂娜道別後，伊爾達又走回了走廊。但他的表情已經比剛纔明亮了幾分。

◎

凡倫蒂娜的宅邸，位於貴族宅邸羣集的其中一個街區裏。

塗在牆壁上的灰泥有如新漆過一樣雪白，黑褐色的屋頂也一塵不染，看得出來有人相當細心地在維護這棟宅邸。但是宅邸本身的面積並不大，裝飾也有些過時。庭院也是小巧玲瓏，看起來就像是被周圍聳立的其他宅邸包圍了一樣。

不過，對凡倫蒂娜來說，她原本就是住在奧斯特羅德的人，所以這樣的宅邸已經很足夠了。

而且，在王都擁有宅邸的戰姬本來就不多。艾蓮和米拉若想在王都長住的話，通常得向王宮借用一間房間，或是住在專門服務王侯貴族或富商的旅館裏。

伊爾達按照自己所說的，在蔚藍的天空開始轉暗時上門拜訪了。凡倫蒂娜親自迎接他，並帶他前往會客室。

房間裏的暖爐早已點燃，室內相當暖和。房內放着兩張大沙發，還有一張圓形小桌隔在沙發之間。

窗簾是雙層的，分別使用了白色和黑色的布料，但上面都繡着薔薇的圖案，伊爾達看到之後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桌上放着伏特加的酒瓶和銀盃，還有兩個盤子。其中一個盛着水果，另一個則放着起司和切成薄片的麪包。

伊爾達在沙發上坐下來後，凡倫蒂娜便親自把伏特加倒進銀盃裏。然後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對了，我聽說前陣子討伐蠻族的行動已經順利結束了，恭喜你。」

凡倫蒂娜說完這句話後就舉起了銀盃，伊爾達一邊露出苦笑，一邊配合她的動作舉起了銀盃。雖然他不認爲這是值得誇讚的戰果，但他並非不識風趣之人，不會出口糾正她。

「你看起來似乎很滿意，真是太好了。」

◎

恭敬不如從命的伊爾達，便繼續喝了起來，偶爾拿起起司放進嘴裏嚼食，同時和凡倫蒂娜愉快地閒聊。

只要是在王宮工作的人，都會知道王位繼承權的順位。如果尤金繼承王位的話，以前順位在他之前的伊爾達等人，反而要率先向他下跪行禮。

尤金的表情變得更嚴峻了。憤怒的情緒在他的心中發酵。

「我聽說帕耳圖伯爵閣下極少來到王都，雖然我想伯爵閣下目前應該相當忙碌，但還是希望能前來向閣下打聲招呼。」

「所以，還是先試着取得帕耳圖公爵的信任吧。」

到了傍晚的時候，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便穿着以玫瑰裝飾的純白禮服來到了尤金的宅邸。龍具艾薩帝斯則在踏進宅邸的大門後交給隨從保管了。

在伊爾達暫時停止說話的時候，凡倫蒂娜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問道：

「王宮的事情，公爵大人打算怎麼辦呢？」

「……嗯，是啊。」

尤金一邊看着一臉愧疚的凡倫蒂娜，一邊感到相當厭惡。

在前往王都途中所累積的疲勞，彷彿隨着身上散發的熱氣一起離開體內了。

其實尤金原本打算在謁見國王結束後，就馬上啓程回到自己的領土帕耳圖。連行李也在抵達王都的那一天就整理好了。

「真的很抱歉。」

伊爾達吐出混雜着酒精的灼熱氣息，小聲地喃喃自語。

「這個房間裏只有我和公爵大人，陛下和帕耳圖伯爵都不在這裏喔。」

——但是，我和妹妹的關係，並不是像那個故事中的那對兄妹那般融洽。

凡倫蒂娜在以伏特加招待伊爾達後的隔天中午，派了使者前往尤金位於王都的宅邸。黑髮戰姬的使者簡潔但有禮地問候了尤金之後，便說出了主人命他轉達的話。

如果是在自己治理的領地比多格修流傳的「艾弗蘭與伊凡」的話，伊爾達也知道內容。在這個比多格修版的故事裏，取代伯父登場的是艾弗蘭的大舅子，也就是艾弗蘭妻子的哥哥。

兩人從王都最近的情況開始聊起，接着又談到了彼此治理的領地。當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比較輕鬆時，凡倫蒂娜突然改變了話題。

但是，他所知道的也只有這些。

而且，雖然維克特國王確實有些急躁和易怒，但如果他認爲這是應該傾聽的意見，就會真誠地回應對方。

「彼此彼此。」

「這樣一來，公爵大人就會變成下任國王的伯父了呢。說到國王的伯父，就讓我想起了『艾弗蘭與伊凡』的故事。」

「那個，伯爵大人，不好意思，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我想陛下應該是有某種考量的。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艾弗蘭與伊凡』啊，真令人懷念呢。」

「戰姬大人說得沒錯，除了伏特加之外，我今天似乎還得到了另一項寶貴的收穫。」

黑髮戰姬在微暗的光線下微笑着說道。

酒液如清流般澄澈，流過喉嚨時也幾乎感覺不到苦味。他的身體由內而外地溫暖了起來，精神也變得亢奮。

伊爾達那缺乏說服力的反駁立刻就消失在溫暖的空氣中了。

「好久不見了，帕耳圖伯爵。」

身爲國王臣子的伊爾達想要一個能讓他認同的解釋。

雖然他們兩人是大舅子和妹婿的關係，卻從來沒有和對方認真地交流過。伊爾達知道尤金的長相和名字，也知道他在擔任國王親信的時候能夠毫不猶豫地向國王進言。

「陛下都已經下令了，我這個帕耳圖伯爵……不對，尤金國王的第一位臣子當然要盡力輔佐他了。沒錯，這個稱呼也必須趁現在快點習慣纔行。」

伊爾達聽說凡倫蒂娜從小身體就很虛弱，所以一直待在宅邸裏，讀遍了各式各樣的故事。

一道非常溫柔的嗓音傳進了伊爾達耳中。是凡倫蒂娜的聲音。

「你是從哪裏聽到這件事的？」

伊爾達拿起銀盃喝了一口，隨即驚訝地瞪大雙眼。雖然他至今已經喝過了各式各樣的好酒，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喝的伏特加，正是所謂的極品。

聽到王宮這個字，伊爾達想起了白天發生的事情。如果他現在頭腦很冷靜的話，或許會反過來請她把這個曖昧不清的問題解釋得稍微清楚一點。

「……是比多格修公爵告訴我的。」

也有一種版本，是主張艾弗蘭的故事其實只是名叫艾弗蘭的村民所作的一個夢。

「我可以明白公爵大人的心情。陛下是不是隻因爲對方曾是自己的親信，就把王位讓給了帕耳圖伯爵呢？甚至因此無視了王位繼承權的順位和你這幾年累積的所有功勞。」

——戰姬大人之所以提到「艾弗蘭與伊凡」，是出自於體貼嗎？

「我知道了，如果她今天黃昏時有空的話，我很樂意和她見面。」

——但是，比多格修公爵似乎並非如此。

伊爾達因爲伏特加而變得朦朧的意識，在花了大概三秒鐘後，才勉強想起凡倫蒂娜不久前說過的話。

簡單地互相寒暄後，尤金便帶着凡倫蒂娜來到了會客室。

但是國王告訴他的事情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伊爾達談起了討伐蠻族的話題和自己領地內發生的大小事，也說了一些從吟遊詩人口中聽到的謠言，凡倫蒂娜也說了一些在王都和自己的領地奧斯特羅德看到或聽到的事情，不過基本上還是扮演聆聽者的角色。伊爾達心想，她還是那麼擅長傾聽別人說話。

艾弗蘭和這名大舅子遇到每一件事情都互相唱反調，有時候甚至會演變成刀劍相向的局面，但是每次艾弗蘭的妻子都會站出來勸兩人和解，他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收起了刀劍。

據說「艾弗蘭與伊凡」的故事在吉斯塔特就有五十種以上的版本。大概是因爲故事內容非常單純吧，吟遊詩人們都隨興地替這個故事添加了許多角色和誇張的情節，所以每個地區的「艾弗蘭與伊凡」的內容都不盡相同。

「你要不要先試着取得帕耳圖伯爵的信任呢？」

結果國王竟然非常欣賞他。當國王想替他指婚的時候，他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雖然他高興地接受，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擔任國王的親信了。因爲有個王族妻子會讓尤金的建言帶來不必要的影響力。

尤金用手指揉着自己的額頭，同時嘆了一口氣。曾經是維克特國王親信的他，一直在極近的距離旁觀着國王的權力。但他也同時看到了國王的勞苦、矛盾和絕望。

凡倫蒂娜一臉沮喪地搖了搖頭。

尤金認爲自己無法拒絕國王。並不是因爲這是國王的命令。

「……不，如果只有你知道的話倒是無妨。」

「——爲什麼？」

如果尤金事後這麼追問她的話，她就沒辦法替自己辯解了。雖然根本不合理，但身爲國王的確可以這麼做，所以才更讓人覺得可怕。

「公爵大人。」

凡倫蒂娜微笑着說道，她已經把銀盃放在桌上，伸手拿起了蘋果。

伊爾達雖然對凡倫蒂娜露出笑容，內心卻是波濤洶湧。

那就是王冠、王位和吉斯塔特這個國家的全部國土。

——王座、權力。真佩服陛下能揹負着它們活到現在……

她肯定是知道比多格修版的內容纔會刻意提起這個故事的。

半刻鐘之後，當天色已經覆上一層微暗時，伊爾達離開了凡倫蒂娜的宅邸。他帶着隨從朝自己的宅邸走去。雖然心裏的疙瘩並未因此消失，但她的一番話讓他能夠比較正面地思考事情了。

艾弗蘭和大舅子都對她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他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心聲。爲什麼自己必須對尤金屈膝下跪呢？

坐在王位上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自己到底是哪一點不如他呢？

凡倫蒂娜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正確地表達了伊爾達的內心。

在某個地區流傳的版本中，艾弗蘭並不是被趕出王宮，而是爲了尋找自己的結婚對象纔出門旅行。還有一些地區認爲這一切都是伯父的陰謀，侍從長其實是個好人。

於是他決定改變計劃，想在王都多留幾天，整理自己的思緒。他給了陪他前來王都的侍從幾枚銀幣，讓侍從自由地遊覽王都。

然後，到了現在，維克特國王打算賜給尤金足以讓他以前獲得的賞賜相形失色的東西。

「你明明知道我會成爲國王，而且當時我人就在王都，卻故意不來問候嗎？」

這件事情連凡倫蒂娜也不知道吧。這也難怪。如果不是感情特別好或關係特別險惡，大家是不會特地把兄弟姊妹之間的關係當成謠言四處流傳的。

而是因爲維克特國王認爲尤金應該會珍惜這些東西，所以纔會說要把王位讓給他。就像從前國王賞賜妻子、爵位和領土給尤金時那樣。所以尤金沒辦法辜負國王的期待。

「對了，雖然我一度猶豫是否該在這種場合說這些話……但是佯裝不知反而更失禮，所以還是向您祝賀一聲。關於王位繼承的事情，真的是恭喜您了。」

侍從也察覺到主人似乎揹負了某些不能告訴自己的任務，所以他老實地收下銀幣，告訴主人會在日落前回來後，便離開了宅邸。

「既然是你的請求，那就沒辦法了。因爲即使是那麼討人厭的男人，對你而言還是很重要吧。」

這個版本的結局和其他故事一樣，最後兩個人互相合作，取得了勝利，大舅子當上了侍從長。

聰明的王子艾弗蘭被邪惡的侍從長伊凡趕出王宮後，在隱居於森林深處的伯父幫助下討伐了伊凡，最後凱旋迴宮。而那名伯父則成爲新的侍從長，盡心盡力地幫助艾弗蘭治理國家。

「請你別客氣，儘量喝。」

伊爾達只要說話說到口渴，就會繼續喝酒。雖然他爲了好好品嚐伏特加，已經喝得很緩慢了，但是大概過了半刻鐘之後，酒瓶裏的伏特加還是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了。

「不過，陛下也有可能是基於某種我們沒有想過的考量，纔會把王位讓給帕耳圖伯爵。」

凡倫蒂娜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立刻閉上了嘴巴，但最後還是打破沉默開口回答：

比多格修公爵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因爲黑髮戰姬總是在他聊到話題的重點時拋出「那公爵大人之後怎麼處理這件事呢？」之類的問題，引導伊爾達繼續往下說。凡倫蒂娜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專注地傾聽着，幾乎不再開口了。

「……我並沒有這麼想……」

但他並不打算憐憫國王。不過，他決定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說出該說的事情，並開始替維克特國王效命。他當時尚未結婚，雙親也早就過世了。

但是，尤金的這種情緒卻以出乎意料的形式消失了。因爲凡倫蒂娜帶着下定決心似的表情開口說道：

但是他的腦袋已經因爲伏特加而變得醉醺醺的，馬上就把王宮這個字和腦中的記憶連結起來了。雖然身爲臣子的理智讓他立刻想起自己必須保密，但想到凡倫蒂娜也知道這件事之後，他就把國王的提醒拋到了腦後，以有些粗野的口氣答道：

尤金頓時恍然大悟。對凡倫蒂娜來說，知道這件事之後，來打聲招呼是應該很正常的。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反而會像她所說的失了禮節。

沮喪失望的情緒在伊爾達心裏不斷擴散。凡倫蒂娜繼續說道：

尤金很怕自己成爲一個濫用權勢的外戚。而維克特國王似乎也能夠體諒尤金的想法，便給了他爵位和領土。

灰髮伯爵立刻明顯地皺起眉頭，因爲他平常的表情相當溫和穩重，所以一旦露出這種神情，便具有能讓看到的人畏懼的魄力。尤金以前所未有的嚴厲聲音，質問驚訝地不斷眨着眼的凡倫蒂娜。

如果能相他建立信賴關係，持續地和他互相交流，或許能夠找到那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有這種理由的話，他可以接受國王選擇了尤金而非自己。他一直在追求可以讓他產生這種想法的理由。

「凡倫蒂娜大人，這件事情目前是對任何人保密的，雖然我不認爲你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侍奉你的侍從或女僕等不相干的人……」

尤金認爲這個國王值得自己效命，便繼續向國王進言。

所以尤金沒有和任何人有約，甚至還在考慮要不要去王都的大街隨意地散步。因此凡倫蒂娜的來訪請求可以說是來得再湊巧不過了。

尤金雖然認得凡倫蒂娜的長相，卻幾乎沒和她說過話。因爲她所治理的領地奧斯特羅德位於東北方，所以兩人根本沒有什麼機會交流。話雖如此，因爲雙方並未交惡，所以尤金也沒有理由拒絕。而且他認爲和她見面或許可以讓心情輕鬆一點。

——陛下不是說過要保密了嗎？

「——話說回來。」

凡倫蒂娜好像完全沒注意到伊爾達的苦惱，竟在這時提起了童話故事的名字。「艾弗蘭與伊凡」，是很久以前就在吉斯塔特流傳的童話故事。

尤金點了點頭。

依照凡倫蒂娜的說法，伊爾達並沒有直接明確地告訴她這件事。凡倫蒂娜是自己根據他含糊其詞的回答察覺到這件事的。

「比多格修公爵大人並沒有違背陛下的禁止泄密命令。」

尤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正如凡倫蒂娜的姓名所示，她其實是王族的旁系血親。這代表她擁有的知識比其他人還要豐富。

既然如此，她會不小心察覺到這件事，或許也是無法避免的。

凡倫蒂娜又繼續勸說尤金：

「而且，公爵大人其實心情一直非常沮喪……所以我纔會想到至少可以聽聽他說話來安慰他。」

聽到她這麼說，尤金就算想生氣也氣不起來了。畢竟連尤金自己也對國王爲何選擇自己而不選擇伊爾達感到百思不解。既然連自己都是如此了，伊爾達應該是比他更加失望和憤慨吧。

「伯爵大人，若您不介意的話，能請您找機會和公爵大人談談嗎？」

「和比多格修公爵嗎？」

即使凡倫蒂娜沒有要求他，尤金也早就想找機會和伊爾達單獨談談了，但她誠摯的眼神卻在催促着他的回答。

「公爵大人除了相當沮喪之外，似乎也對自己的危險立場感到不安，因爲他將成爲國王的大舅子。」

尤金並未對伊爾達的想法感到驚訝，反而忍不住同情起他來。所謂的國王的外戚，雖然只要一切順利，就可以掌握龐大權勢，但要是不小心被國王視爲隱憂的話，馬上就會被剷除。這就是他將來會面臨的立場。

「謝謝你的意見，戰姬大人。對了，請問你知道伊爾達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嗎？」

「說到公爵大人喜歡的東西，應該就是伏特加了吧？」

凡倫蒂娜儘可能地仔細說明了伊爾達的喜好，並提議在兩人見面交談之前先送伏特加給他，因爲先稍微放鬆伊爾達的不安和警戒心之後再見面應該會比較好。

尤金也贊成她的提議，表示會按照她所說的安排。

後來兩個人又聊了各式各樣的話題，最後凡倫蒂娜在夜深之前離開了尤金的宅邸。

◎

烏魯斯已經在路伯修的公宮裏當了十幾天的馬伕了。

「早安。」

——是因爲很容易被老大發現嗎……

他一如往常地開始處理馬糞和馬尿。先以專用的鏟子剷起，運到指定的場所，然後再打掃馬廄內部，換上乾淨的水和飼料。

當他穿過宿舍大門時，正好和一名馬伕擦身而過。那是個比烏魯斯年長兩到三歲的男人。他一看到烏魯斯的臉，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不過，他們能夠得意洋洋的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烏魯斯喫完這頓心情惡劣的早餐，回到馬廄後不久，又被馬伕長叫了出來，他一邊納悶地想着馬伕長是爲了什麼事找他，一邊加快腳步前往宿舍。他走到宿舍後，看到了馬伕長和馬爾克的身影。

烏魯斯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再次檢查自己被破壞的東西后，覺得馬爾克不想被自己拖下水是很正常的。而且，換句話說，這也是因爲烏魯斯才當了十幾天馬伕的關係。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讓我當馬伕，不過……

他在這裏既有地方睡覺，也有食物可喫，聽說還有薪俸可領。雖然烏魯斯仍然覺得這個工作很累人，但他也開始萌生先在這裏工作一陣子再說的想法了。

烏魯斯開始默默地構思起反擊的方法。

◎

他走到戶外一看，天空仍是一片漆黑，甚至還有星星在天上閃爍着。他用宿舍旁的水井洗洗臉後，便朝着馬廄走去，並在這時遇到了其他馬伕。

原來是要他去街上採買需要的東西。之所以讓馬爾克同行，是因爲只有烏魯斯一個人的話根本不知道路怎麼走，也不知道商店的位置。

其中一個人以顫抖的嗓音說到這裏，又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噤口不語。烏魯斯若無其事地回答他。

烏魯斯早就找馬伕長商量過了，雖然他爲自己管理不周而向烏魯斯道歉，但他也想不到解決的辦法。他把每個人都叫來質問，卻還是無法鎖定犯人。

他口中的老大指的就是那個態度冷淡的馬伕長。烏魯斯一臉困惑地點點頭，馬爾克便聳聳肩，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這是誰做的嗎？」

在工作方面，馬伕長總是能正確地掌握每個人何時會在什麼地方，如果有人擅離職守，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大。

當烏魯斯打開房門走進房間時，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對同伴問道。

從最一開始被惡意捉弄的那天后，又過了幾天，但是類似的事情仍舊不斷髮生。

不過，烏魯斯卻一臉稀鬆平常地回答：

「那傢伙出去採買了對吧？」

「喂，烏魯斯，我聽說你的工作是戰姬大人特別指定的，那是真的嗎？」

「已經過了十五、六天了吧？我希望明天就能收到報告。」

他得到了一個明顯不想和自己有所牽扯的冷淡回答——甚至讓烏魯斯覺得，自己成爲馬伕後和馬爾克相處的這十幾天交情都成了一場空。

當烏魯斯再次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快要日落的時候了。他拖着因工作而相當疲倦的身體走向自己的房間。

因爲實在很不甘心，他把蟲子扔掉後還是把湯喝完了。

「你是被現在的戰姬大人撿回來的對吧？大傢俬底下都在討論這件事喔。」

他在眼睛習慣黑暗之前，拼命搓着身體取暖，以和摸索無異的方式離開宿舍。因爲這裏幾乎沒有任何照明。

「那個人是不會當着大家的面罵人的。他會等到那天的工作結束後，再把你叫到自己的房間稍微訓斥一下。這個馬廄的馬伕全都在開始工作後的幾天內被叫去訓斥過，除了你之外。」

三名馬伕踏進烏魯斯居住的房間時已經是下午了。他們是趁着工作空檔的休息時間急忙趕回來的。

「我該怎麼做纔好？」

◎

工作大致結束後，烏魯斯便和其他馬伕一起回到宿舍喫早餐。

馬爾克雖然已經十七歲了，但矮小的身高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兩歲，他皮膚白皙，四肢纖細，比起粗重的體力活，他更擅長修理馬具等要求手巧的工作，在所有共用這間房間的人之中，他是和烏魯斯最親近的。

「你去抬另一邊。」

「把這東西塗到他牀上，就算拿去洗應該也沒辦法洗掉臭味吧。」

他在太陽尚未升起前便醒來，一邊因爲充斥宿舍內的冰冷空氣而發抖，一邊離開牀鋪。他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不過，冰冷的空氣反而能讓他清醒。

當他被那個漁村的人救起，明白自己什麼也想不起來時，烏魯斯也沒有感到非常不安，始終抱持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態度。而村民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對他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們把馬糞全倒在毛毯上之後，便一臉滿足地離開房間，回到了走廊上。

他一喫完黑麥製成的堅硬麪包，以及用馬鈴薯及高麗菜燉煮成的湯之後，就必須立刻開始處理接下來的工作了。

烏魯斯猛然抬頭看着馬爾克。房間裏有扇小窗，紅橙色的夕陽從小窗戶照了進來。光線在馬爾克的臉上形成了形狀古怪的陰影。

烏魯斯並沒有私人物品。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當他確定獲得馬伕這份工作時收到的兩套衣服、厚毛毯兩條，還有一個硬邦邦的枕頭而已。而這些東西當然都放在他自己的牀上。

所以當烏魯斯開口呼喚馬爾克時，他嚇得抖了一下肩膀。烏魯斯臉上浮現苦笑，並繼續說道：

從這天開始，就沒有人敢再捉弄烏魯斯了。

——不過，可別以爲我會老實地任憑你欺負。

「嗯，我看到他離開牧場了。今天要做什麼？把他的牀直接扔了？」

馬伕長和馬爾克確認過購物清單後，便離開宿舍走向馬廄了。現場只剩下烏魯斯和馬爾克兩個人。

烏魯斯已經完全適應馬伕的日常生活了。

他的牀在空無一人的室內被整個掀翻了。替換的農服和毛毯都被扔到地上，衣服還被撕得破破爛爛的。枕頭也是一樣。

「他是怎麼了……？」

聽到他的話之後，烏魯斯也踩着慢吞吞的步伐走向自己的牀。他們兩個人合力把被翻倒的牀恢復了原狀。烏魯斯目不轉睛地盯着被他撿起的毛毯和衣服，個子瘦小的馬伕則以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烏魯斯說到這裏，突然對自己的話感到疑惑。

「你在這裏躲了兩刻鐘以上嗎？」

「你、你不是去採買東西……」

「不管你們想動什麼手腳，我都會告訴老大，聽到了嗎？」

「是啊，但我沒去。」

「你還是放棄找出犯人比較好。」

他今天出去採買東西時，就跟着馬爾克一起走到牧場外，確定跟在他們後頭的人不見了，便把採買的工作交給馬爾克負責，自己則急忙趕回了宿舍，接着就一直埋伏在走廊的陰影處。

馬爾克走進房間後，便伸手扶住了烏魯斯的牀。

他開口打招呼後，對方也簡短地應了一聲。他來到這裏的第一天，大家都只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連和他打招呼都不肯，直到最近才終於願意回答他了。

雖說是自己的房間，但他住的當然不是單人房，而是四個人共用的房間。面積不是很寬廣的房間裏的四個角落，各擺了一張牀，房間中央還留有一點空間。根據規定，私人物品全都要放在自己的牀上，不可以隨意使用他人的牀鋪。

但是烏魯斯一點也不害怕，冷靜地看清他們的動作後，便閃躲或接下了他們的拳頭。當烏魯斯判斷出這些馬伕不太習慣打架之後，就迅速地繞到其中一個人的背後，抓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扭。馬伕嘴裏立刻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那些馬伕也只能確認烏魯斯離開了牧場，沒辦法繼續跟蹤下去。因爲他們要是離開工作場所太遠，一定會被馬伕長髮現。

馬爾克看到烏魯斯的樣子後一臉疑惑，但他朝房間裏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烏魯斯壓抑着內心的憤怒，表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幸運，但是他在工作的時候倒是沒有任何人捉弄他。

因爲情況實在太誇張，烏魯斯只說得出這句話。如果說是惡作劇的話，這種作法也未免太惡毒了。其餘三人的牀鋪完全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這很明顯地是針對烏魯斯個人而來。

「爲什麼？」

「因爲你找不到的。」

換句話說，自己是被人嫉妒了，纔會遇到這種事情。烏魯斯咬牙切齒地用力握緊了他懷裏的毛毯和衣服。這實在太不講理了。烏魯斯難以釋懷地對坐在自己牀上的馬爾克問道：

雖然那名馬伕突然改變態度讓烏魯斯有些納悶，但他一大早就起牀工作，肚子早就餓壞了。所以他並未追上去找那名馬伕問個究竟，而是決定先喫完早餐再說。

「那我們走吧。」

其中一個人咒罵一聲，揮拳揍向烏魯斯。另外兩人像是受到他的動作影響，也分別從左右兩方撲了上來。

之所以故意隔了好幾天，是爲了讓對方大意。因爲烏魯斯認爲，既然那些人一直在捉弄他，他的一舉一動可能都被監視了。

自悵然若失的情緒中振作起來的烏魯斯，難掩焦急地對馬爾克問道。但馬爾克瞥了烏魯斯一眼，搖了搖頭。

烏魯斯拋下這句話後便鬆開男人的手臂，並踹了他一腳。那名被往前推的男人和另外兩個人撞在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今天是這個。」

馬爾克有些生疏地說道。自從有人開始惡意捉弄烏魯斯，他們兩個就不太說話了。因爲馬爾克心裏對他有些內疚，烏魯斯也覺得如果不會害馬爾克被波及的話，維持現狀或許比較好。

「這是怎麼一回事……」

烏魯斯驚愕地呆站在原地，片刻之後，他聽到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是和烏魯斯住在同一間房間的馬伕馬爾克，他正好結束工作回來了。

烏魯斯覺得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便老實地回答了。下一個瞬間，那名馬伕便收起笑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以不悅的眼神朝烏魯斯瞥了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後便走開了。烏魯斯則一臉呆滯地看着那名馬伕離去的背影。

他繼續朝着馬廄走去。雖然惡臭到了早上還是一樣強烈，但烏魯斯現在也已經幾乎不在意了，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失去記憶前的我好像曾經從事照顧馬匹的工作。

這麼說來，烏魯斯確實沒看過馬伕長正在斥責誰的樣子。他一直以爲那個人只是不太會生氣，看來是他誤會了。

他們稍微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看見之後，便走進了烏魯斯住的房間。他們馬上就認出了烏魯斯的牀。因爲其他馬伕都有私人物品，只有烏魯斯沒有。

不過，他並不只是因爲習慣了才適應的。像是他照着馬伕長的指示第一次餵馬的時候，他的身體好像早就記得那些步驟似地，相當熟練地完成了那項工作。就連保養馬鐙和馬鞍的方法也是不用人教就知道怎麼做了。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因爲現在的戰姬大人從來沒有親自任命誰在公宮裏工作過。而且，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察覺到，你在工作時表現得很好。老大從來沒有私下找過你吧？」

其中一名馬伕喘着氣說道。雖然要在這附近躲起來並不困難，但是要動也不動地在原地埋伏超過兩刻鐘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伊莉莎維塔在那天的傍晚，命令親信那姆向她報告烏魯斯的工作情況。

即使成了馬伕，他的態度也沒有改變，他甚至懷疑失去記憶前的自己是不是一個個性相當隨興悠哉的人——又或者是他的本能讓他知道輕舉妄動反而更危險吧。

因爲烏魯斯在前天事先拜託馬伕長，請他幾天後以不打草驚蛇的方式派自己外出辦事。

——只能放棄了嗎？

他剛纔很自然地脫口說出了「狩獵」這個詞。考慮到他善於使用弓箭，看來他在失去記憶之前應該是個獵人吧。從身上留下的疤痕來判斷，他也很可能是個弓兵。

另一個人以左手捏住自己的鼻子，舉起了右手拿着的袋子。一聞到這個臭味，另外兩人立刻明白袋中裝了何物。是馬糞。應該是在工作時準備的吧。

今天早上，烏魯斯發現自己的湯裏被放了蟲。他結束早上的工作，正要喫早餐時，卻被馬伕長找去，雖然只離開餐廳一下子，還是給了對方下手的機會。

「你要找人商量的話就去找老大吧。不好意思，我實在是幫不上忙。」

因爲烏魯斯就站在他們的眼前。三人臉上的表情立刻變成了驚愕，呆呆地站在原地。

「這和狩獵時的埋伏比起來只是小事一樁。畢竟這裏沒有礙事的雜草，也沒有蟲子和蛇……」

「馬爾克。」

「你今天和馬爾克一起出門採購。」

「——你們玩夠了嗎？」

他在救起自己的那個漁村第一次摸到弓的時候也是這樣。馬廄裏的各種工作，讓烏魯斯有種相當懷念的感覺。

「嗯，沒錯。」

金色和藍色的眼裏充滿期待的伊莉莎維塔說道，那姆則覺得相當困惑。

因爲在那姆心中，無論是過了十天還是二十天，馬伕的工作都只是在重複同樣的事情而已。

話雖如此，親眼目睹烏魯斯的弓箭技巧，又知道他疑似喪失記憶的那姆，也想知道他在新的環境過得怎麼樣。於是那姆便帶着伊莉莎維塔的命令，在當天晚上去找馬伕長問話了。

隔天，那姆在接近中午時來到辦公室向伊莉莎維塔報告。

「他和其他馬伕之間發生了爭執。」

伊莉莎維塔先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在聽完那姆的報告後，她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應該早點讓他們向我報告的。

她後悔地嘆了一口氣。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第一個原因是擔心文官們對自己的關心態度感到不悅，第二個原因則是她覺得過一陣子再報告比較好。

雖然不至於和那姆有一樣的想法，但伊莉莎維塔原本也認爲馬伕的工作內容每天都差不多。

「那姆，烏魯斯一定要繼續當馬伕嗎？」

「雖然您這麼說……但我認爲要讓他改做馬伕以外的工作反而很困難。」

那姆一邊摸着平日的辛勞在他臉上刻下的皺紋，一邊向伊莉莎維塔說明。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烏魯斯和人起爭執是不爭的事實。而他從事馬伕的工作還不到一個月，就算被人攆出去也很正常——」

那姆說到這裏就閉上了嘴巴。因爲他發現伊莉莎維塔的雙眼充滿了怒火。

「所以說，烏魯斯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必須默默地忍耐，你的意思是這樣對吧？」

「雖然我知道這麼說會讓戰姬大人生氣，但我的確是這個意思。」

那姆默默承受着紅髮戰姬的注視，又接着說道：

「戰姬大人主動和烏魯斯說話，還把他帶來公宮，這件事已經是人盡皆知了。一個受到戰姬大人喜愛後就得意忘形的新人，還沒有熟悉自己的工作就和其他人起了爭執——幾乎所有的人都會這麼想吧。這件事也關係到戰姬大人的名譽。」

伊莉莎維塔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失望地垂下了肩膀。那姆不忍地看着相當沮喪的主人，繼續往下說：

「即使讓烏魯斯去做其他工作，只要他還待在公宮，就會一直被他人嫉妒吧。」

伊莉莎維塔還是有些悶悶不樂。紅髮戰姬輕輕地閉上了左眼。

現在連伊莉莎維塔也知道世上有托爾巴蘭這種魔物的存在了。既然蘇菲也曾經提過有關海龍的事，所以應該不會有錯。如果是這樣的話，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肯定已經死了。

「在某些情況下，被孤立反而還比較好。」

「遵命。」

「您說的沒錯，但是這並不能改變烏魯斯身分不明的事實……」

伊莉莎維塔開口問道，那姆便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調整了自己的姿勢。

伊莉莎維塔也覺得那姆說得很對。

那姆聳了聳肩。

這感覺是個好點子。畢竟連烏魯斯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什麼。如果能弄清楚他的能力，應該就能安排他從事更適合他的工作了吧。

「如果戰姬大人有這個意思的話，要不要讓他試試看呢？」

從烏魯斯被漁村的人們救起，到他遇見伊莉莎維塔，已經過了十幾天；而他來到路伯修，開始從事馬伕工作之後，也已經經過大約二十天。如果把從漁村回到公宮的這段時間也算進去，就超過四十天了。

伊莉莎維塔之前曾經透過贈送物資的方式向堤格爾釋出善意。那是他擊退墨吉涅軍時發生的事情。

「但是，他這樣不會被孤立嗎？」

「但是，布琉努一直都很輕視弓術吧？真的會有擅長弓術的布琉努貴族嗎？而那不就只有我們剛纔提起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那姆一臉苦澀，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但他仍舊不願遵從伊莉莎維塔的命令。因爲一個身分不明的人所隱含的危險性讓他無法妥協。

伊莉莎維塔搖搖頭，紅髮也隨之晃動起來。

那姆以相當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知道他擅長弓術和馬術了。還有別的嗎？」

那姆再次深深地低下頭表示對主人的敬意，然後就沉默地退下了。

「不過，至少我決定了一件事」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詢問，那姆歪了歪頭，摸着臉上的皺紋回答：

「若您能夠找到另一個理由，我會負責說服反對者。」

「……只有布琉努這個線索，範圍太大了，至少等烏魯斯想起什麼能當線索的東西再來考慮吧。而且和他同行的人選和費用也是個問題。」

那姆笑着恭敬地行了一禮，但也不忘提醒伊莉莎維塔一句：

現在的伊莉莎維塔缺少一個在與布琉努的外交上替她牽線的人。所以她必須快點製造出一個能和布琉努交流的新接點。而能流利地說吉斯塔特語和布琉努語的烏魯斯，正是她需要的理想人才。

「文官們好像還不明白，但烏魯斯的弓箭技巧並不是用『意想不到的收穫』可以形容的，像他那樣的人，無論哪個貴族都會想以重金招攬他吧。」

「我啊，最討厭欺凌別人的行爲了。」

「——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幸好戰姬大人您沒去。若是您在現場觀看的話，可能會有幾個公宮的士兵從此再也不想接觸弓箭了。」

「既然如此，讓他繼續當馬伕或許還比較好。至少他已經向其他馬伕證明了他並不是一個會屈服於惡意捉弄的男人。」

「他從三百阿爾昔的距離射箭命中了標靶；騎馬射箭時，標靶也全部被他射中；還成功地把箭射到城牆上。如果公宮裏突然冒出這樣的人，他們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說，雖然腦中浮現了狩獵的景象、疑似戰場的風景，還有不知道位於何處的宅邸，但是隻要是和名字有關的他都想不起來，這些景象的細節也很模糊，人的五官也看不清楚。要不要乾脆直接帶烏魯斯去布琉努，尋找他出生的地方呢？」

但是，這些描述遠遠超出了伊莉莎維塔的想像。別說是路伯修了，即使找遍整個吉斯塔特，也找不到像烏魯斯這樣的弓箭手吧。

還是說，雖然在烏魯斯的故鄉（她猜應該是布琉努）已經引起了大騷動，但這個消息卻沒有傳到路伯修這裏來嗎？

「這個提議不錯。我還想讓他試試各式各樣的事情呢。他和人起衝突的時候，明明是一對三，但他成功壓制了對方對吧？也讓他操作武器看看……接下來再加上閱讀和書寫好了。先測試這三個方面的能力，然後根據結果改變他的待遇吧。」

那姆帶着相當高興的表情回答。

「我完全不知道你做了這些事。」

那姆頓時啞口無言。這已經不能用「拔擢」兩字來形容了，他前幾天提醒伊莉莎維塔的話根本被當成耳邊風。

會對他產生嫉妒和偏見的不會只有馬伕而已。

那姆這麼說道。雖然他一直表示讓烏魯斯繼續從事馬伕工作比較好，但這只是因爲「讓烏魯斯去做其他工作不會比較好」，所以纔會提出這個消極的建議。那姆心想，如果烏魯斯有能力從事其他工作，進而突破目前的僵局的話，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你剛纔不是說如果是貴族的話，即使花費大筆金錢也要招攬他嗎？如果被人知道我一直讓這麼優秀的弓箭手當馬伕，豈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當那姆結束報告，正打算離開時，伊莉莎維塔叫住了他。

「……烏魯斯的弓箭技巧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你能夠幫我把這件事情傳下去，讓公宮裏的人知道嗎？我知道這在世上是很常見的事情，但應該能維持一陣子的效果吧。」

「在記憶方面，他好像只想起了某些零散的片段……」

「我們路伯修也想更進一步地擴大和布琉努之間的交流。從上一任戰姬在位時就有來往的泰納帝公爵在內亂中被擊敗了，嘉奴隆公爵則行蹤不明，連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也落海死亡了。」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關於烏魯斯的傳言應該會更多才對。

雖然伊莉莎維塔很欣賞烏魯斯，但她並沒有慷慨到願意爲他做到這種地步。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質疑，那姆露出了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

雖然那姆這麼說道，但伊莉莎維塔還是無法立刻作出結論。於是她暫且擱下這件事，讓那姆繼續報告烏魯斯的工作情況。

◎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那姆有些擔心。那就是伊莉莎維塔和烏魯斯都很年輕。

聽到那姆的報告，伊莉莎維塔嘟起雙脣，鬧彆扭似地說道。如果她知道的話，即使正忙着處理政務，也一定會謊稱要休息而跑去觀看吧。而那姆當然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纔沒有告訴她。不過，當他開口時，卻說出了這樣的回答：

伊莉莎維塔將形狀姣好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視線自那姆身上移開，雙色的眼睛看向天花板，沉思了一會兒。那姆在等待主人回答的同時，自己也試着想了一下，但是始終沒想到能夠說服文官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找出另一個只有烏魯斯纔有的長處，製造出只有他才能符合條件的特例嗎？」

而且烏魯斯是伊莉莎維塔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的部下。兩人是因爲偶然而認識，並非透過其他人介紹。所以她忍不住執着於他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當她提到艾蓮的名字時，聲音裏多了一些五味雜陳的感情，不過，那是連那姆也沒有察覺到的細微變化。

等到紅髮戰姬冷靜下來之後，那姆纔開口說道：

那姆所設計的比賽內容分別如下：

「我可以明白戰姬大人您的心情，恕我冒昧，我也和您有同樣的想法。但是，如果隨意製造特例，難保不會在事後招致無謂的混亂……」

三、瞄準城牆上方，看誰能讓箭矢飛得最高。

片刻之後，她張開了左眼，換成右眼閉上了。用單邊眼睛以固定的節奏輪流看東西是她的習慣。

紅髮戰姬以特別強調「最討厭」這三個字的口吻，對一臉納悶的那姆說道。

「我認爲我國和布琉努的友好關係至少會持續三到五年。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則希望能維持更長的時間吧。」

伊莉莎維塔聽到這裏，似乎也察覺到那姆的想法了。

「我直接向您報告結論吧。我自己當時也到現場確認過了，他操控馬匹的技巧只能以出色兩個字來形容。不過測試劍術和槍術時像是換了個人似地，跟外行人沒兩樣。我也試着讓他使用戰斧和錘矛，結果他根本不知道怎麼使用，但是他的弓箭技巧就完全是另一個層次了。」

「他被怪物和海龍襲擊，掉進海里了。連那個蘇菲亞·歐貝達斯派人搜索也找不到他，所以肯定沒錯。」

「你的動作還真快呢。」

一、射中位於遠處的標靶。可以自由決定標靶要離多遠。

二、一邊騎馬一邊射箭，設法命中排成橫列的五個標靶。

因爲曾看過烏魯斯射下在高空飛行的海鳥，還在搖晃的船上射箭擊斃海盜，她原本以爲自己已經對他的高超弓箭技巧了然於心了。

如果她太在意烏魯斯的話，說不定會有人看破其中的深意，所以他實在很難不擔心。

「確實是像戰姬大人說的那樣。」

紅髮戰姬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喃喃自語。將交疊的雙腿交換一下位置後，她的視線又回到了那姆身上。

伊莉莎維塔頓時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那姆以懇求般的口氣繼續說道：

「我是以比賽的方式來測試他的技巧，結果公宮裏擅長弓箭的人全都比不過他。」

三年到五年這個數字，是考慮到將吉斯塔特從布琉努那裏得到的阿尼亞斯地區整頓成自國國土，以及布琉努讓之前損失的國力復原所需要的時間後計算出來的。

伊莉莎維塔笑着說道，以得意的表情和態度對一臉訝異的那姆宣佈：

那姆雖然如此回答，表情卻好像不是很能夠接受。如果不考慮弓術的話，烏魯斯確實是布琉努人，而且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

三天之後，那姆就前來向伊莉莎維塔報告了。就連紅髮戰姬也忍不住露出既驚訝又傻眼的神情，對長着一張愛嘮叨的臉的親信說道：

「因爲昨天和前天測試了他的能力之後，得到了很有意思的結果。」

他的意思是如果給烏魯斯太好的待遇，可能會招來比現在更強烈的嫉妒和反彈。雖然那姆覺得烏魯斯很有趣，但他知道其他親信並不這麼想。

伊莉莎維塔還小的時候，因爲擁有異彩虹瞳，總是被村民們欺負。雖然在十歲的時候認識了艾蓮，讓她擁有了挺身對抗欺凌的意志，不過之前經歷的灰暗過去變得更深沉，至今仍在記憶底層徘徊不去。

「他會騎馬嗎？」

聽到這段話，連伊莉莎維塔也啞口無言了。

「戰姬大人，您不能這麼做，我反對。」

聽到烏魯斯似乎曾經照顧過馬匹的報告時，伊莉莎維塔疑惑地歪了歪頭。不僅如此，他保養馬具的動作好像也很熟練。

厲害到如果伊莉莎維塔目睹當時的情況，會讓在場的弓箭手們完全抬不起頭來？

那姆深深一鞠躬，像是在說自己的意思就是這樣。要給烏魯斯特別的待遇，只有弓箭技巧還不足以服衆，必須準備另一個理由。

伊莉莎維塔原本打算像這樣子一步步地和堤格爾深入交流，結果一切都化爲烏有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麼做能讓主人心情好轉的話，就有一試的價值。

「能否請您再想一個理由呢？」

「——那姆，你之前曾經聽說過擁有如此卓越技巧的弓箭手的傳聞嗎？」

「——布琉努。」

「我要讓烏魯斯跟在我身邊，成爲我的親信之一。」

「這麼說來，我聽說之前平定布琉努王國內亂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個技巧非比尋常的弓箭手。」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情，那姆一臉激動，緊握着拳頭拼命說道：

伊莉莎維塔憤怒地瞪着那姆。伊莉莎維塔被身爲貴族的父親拋棄，在貧窮的村落度過童年，她雖然知道小心身分不明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討厭對人過度警戒的態度。

文官們會大聲反對是可以預料的情況，爲了不讓他們對伊莉莎維塔產生反感，必須謹慎行事纔行。

「還有其他的嗎？烏魯斯什麼也沒想起來嗎？」

「他的教育程度很高，不僅能夠讀寫布琉努語和吉斯塔特語，還擁有算數能力。在讀寫方面，還是布琉努語比較擅長，他或許是布琉努的貴族。」

「不要拿他的身分當理由！」

伊莉莎維塔想了一下之後這麼問道。會不會騎馬是用來推測烏魯斯身分的重要線索。因爲如果不是騎士階級或貴族，通常是不會接受馬術訓練的。

「不過，戰姬大人，烏魯斯終究還是個新人，即使真的要改變他的待遇，也請您別忘了考慮這一點。」

但是，那姆聽到這個理由後，仍舊面有難色。

「卓越的弓箭技巧和能夠以布琉努語交談及書寫——雖然感覺不太有把握，但還是先以這兩個理由試試看吧。」

幾天之後，那姆來到了伊莉莎維塔的辦公處。他的表情相當疲憊，而且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紅髮戰姬頓時感到不安。

——果然還是沒辦法嗎……

這幾天伊莉莎維塔當然有機會和文官們見面。因爲她必須藉助他們的協助才能處理每天的政務。

但是，當伊莉莎維塔在處理政務的空檔問起這件事時，文官們總是很有默契地告訴她這句話：

「我們正在和那姆大人商議這件事。請您耐心等待結果。」

以文官的立場來看，他們應該是想避免伊莉莎維塔中途干涉這件事的情況發生吧。伊莉莎維塔也因爲已經把這件事交給那姆處理，所以決定在結果出來之前不再多談。

——如果行不通的話，就必須考慮別的方法了……

但是，那姆卻這麼說道：

「他們說只有一個條件。」

伊莉莎維塔的異色雙眼頓時亮了起來，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既然他如此擅長弓箭的話，希望能夠讓他以自己的弓箭技巧立下一件顯而易見的功績。這就是他們開出的條件。如果能做到這點，他們就不再反對烏魯斯成爲您的親信——這是他們最大的讓步。」

那姆在最後吐出充滿倦意的嘆息，結束了報告。伊莉莎維塔則甩動紅髮，歪了歪頭。

「他們這裏說的功績，該不會是指討伐盜賊之類的事情吧？」

「我想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不能立下醒目的戰果，就不能算是功績了吧。」

「我記得前陣子比多格修公爵纔剛結束一場大規模的蠻族討伐行動呢。」

多虧了這件事，最近公宮都沒有收到關於盜賊出沒的陳情，前陣子甚至還收到了今年應該能過個安穩的冬天的報告。那姆沮喪地點點頭。

「他們應該是知道這一點，纔會提出這項條件的吧。」

海盜不會在冬天出現，因爲他們的主要目標是商船，而商船根本不在冬天出海。

「考慮到他來歷不明的身分，本來是必須讓他擔任兩、三年馬伕的。但現在已經縮短到半年以下了啊。」

「這怎麼可能……」

「……怎麼了嗎？」

至於收到陶製熊雕像的莉姆，則把它裝飾在自己的房間裏。

因爲要在兩刻鐘的限制時間內解決裝備、糧食和柴薪的問題，所以這個人數已經是極限了。軍隊是由兩百名騎兵和八百名步兵組成，副官並非莉姆，而是光頭騎士盧裏克。

使者對着啞口無言的艾蓮繼續說道：

艾蓮雖然對這些問題感到有些納悶，還是如實回答了。那是在吉斯塔特北部很有名的男人。不僅武藝高強，也很擅長指揮軍隊。使者一邊喘着氣一邊說道：

「使者大人，我會根據你接下來的回答來決定我的行動——也就是要不要不管那些理由，純粹爲了保護我的恩人而揮劍。」

◎

艾蓮在萊德梅里茲公宮裏的辦公桌一角，擺了一個刻着獵人圖樣的銀色手環。

艾蓮頓時瞪大了雙眼，身體也忍不住往前探出。老實說，她根本沒興趣知道那個叫比多格修公爵的傢伙怎麼了，但是曾教導自己禮儀規範的尤金面臨危機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伊莉莎維塔目送使者匆忙地離開公宮後，便把親信們叫了過來，將方纔聽到的事情告訴他們。

「他們的意思是要烏魯斯在那之前都繼續當馬伕嗎？」

「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呢？帕耳圖伯爵的爲人我很清楚，他不會做這種事。」

艾蓮不希望帕耳圖地區變成戰場。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先往北阻止伊爾達，沒有時間繞去帕耳圖了。

當時隨從表示想先試毒以防萬一，於是伊爾達便苦笑着讓那名侍從先喝了。

聽到莉姆說有使者來訪後，艾蓮一邊這麼說道，一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嫌麻煩的表情。而她當然知這自己是不可能這麼做的。

艾蓮突然看向窗外。天空呈現一片灰白色，陽光也很微弱。

艾蓮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道。她所認識的尤金·舍巴林，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再怎麼憎恨對方，也絕不會下毒殺人。

艾蓮沒好氣地說道，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看向莉姆。

「陛下說希望能儘量生擒。」

「我只能就我所知的事情向您說明……」

如果只根據她所聽到的事實來判斷，伊爾達會勃然大怒也不無道理。因爲那個叫帕耳圖伯爵的人簡直就是想致伊爾達於死地。而且伊爾達的一名隨從也死了，就像是代替伊爾達而死的替身。

艾蓮如紅玉般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瞪着使者。

自從堤格爾行蹤不明以來已經過了數十天了。中庭的樹木也開始掉下葉子，冬天的腳步也造訪萊德梅里茲了。

其中一名親信表示大約是一千人。

「那麼，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大人呢？」

「我記得您曾經說過會盡量避免和她起爭執的。」

「那個東西似乎是伏特加。比多格修公爵是個很喜歡喝伏特加的人。所以他非常高興，打算和侍者一起享用。」

但是，艾蓮的這個願望立刻就破滅了。

「到了初春的時候盜賊應該就會出現了。往常都是這樣的。」

「既然是急事，我就穿這樣直接接見他好了。替我轉告蒂塔，請她幫忙準備酒和熱水。」

使者臉上頓時充滿汗水，大口地喘着氣。

「戰姬大人，請問您認識帕耳圖伯爵尤金·舍巴林大人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煩惱許久之後，她決定把東西放在這裏。然後在處理政務的空檔稍微移動視線，回想堤格爾的樣貌。

「這怎麼可能。」艾蓮笑着搖搖頭。

艾蓮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着。

她已經很久沒體會到這種感覺了。艾蓮一邊走向門口，一邊以前所未有的快活嗓音對使者說道：

伊莉莎維塔忍不住站了起來，手掌對着眼前的辦公桌用力一拍。掛在腰間的沃利茲夫彷彿反應了主人的怒氣，發出微弱的白光。那姆戰戰兢兢地瞥了它一眼，開口安撫伊莉莎維塔：

那是堤格爾爲了送給艾蓮而在亞斯瓦爾王國買的土產。當蘇菲把它交給艾蓮的時候，她還因爲不知道到底該如何處置它而傷透腦筋。

兩刻鐘之後，艾蓮已經整編出一支一千人的軍隊了。

「墨吉涅的十萬大軍，最後好像一場仗也沒打就逃回去了。琉德米拉那傢伙說他們是因爲害怕自己的武力才逃走的，我看是被那傢伙一點也不像人類的恐怖長相嚇跑的吧。」

隔天清晨，一位使者從王都來到了萊德梅里茲。因爲是快馬加鞭趕來的，即使一路上受到彷彿能割傷身體的刺骨寒風吹拂，他的臉上仍舊滿是汗水。

「我會注意的。」

艾蓮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低頭看向使者，並繼續說道：

「雖然我自己也很忙，但是公爵閣下畢竟對我有恩，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成爲違抗王命的逆賊。」

「那位比多格修公爵現在已經派出軍隊，目的是爲了討伐帕耳圖伯爵。」

「你的回答是？」

「戰姬大人。」使者打斷艾蓮的話，開口說道：

「我記得烏魯斯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對吧？」

「對了，我不在公宮的時候，你曾經和尤金大人見過面對吧？」

「沒辦法，因爲現在是冬天嘛。山道的工程也暫時停止了。」

光是今年一年，她就失去了好友和自己很重視的男人。現在她只想平靜地等待春天來臨。

在會客室裏的伊莉莎維塔，對來自王都的使者露出了帶着挑釁的笑容。臉和身體像小孩子堆的雪人般的矮胖使者一邊擦拭額頭上的冷汗，一邊保持冷靜地回答。

「……比多格修公爵？」

艾蓮其實很想自己先去帕耳圖一趟，但是根據使者所言，伊爾達似乎正以極快的速度率兵南下。

——艾蕾歐諾拉？

「先往東邊前進，並在路上反覆進行偵察，到鄰近的城市和村落尋找比多格修公爵和他的軍隊。雖然不知道他帶了多少兵力，但他看到我們之後，應該會先停止行軍纔對。」

「時間過得真快，已經快要一年了呢。」

維克特國王並非只把阻止這場衝突的任務交給艾蓮一個人負責。

——我們在這個冬天失去太多了。

伊莉莎維塔忿忿不平地坐回椅子上。沒辦法，她也不是不能明白文官爲何反對，只能接受這個條件了吧。

莉姆以輕鬆的語氣如此提醒她，艾蓮便一臉尷尬地閉上了嘴巴。這是艾蓮從萊格尼察回來的那一天發生的事，她在那時和莉姆說了自己照顧莎夏直到她過世，還有她們在最後交談的內容。

「正因爲如此，陛下才會希望戰姬大人務必能幫忙，而沒有選擇拜託其他人。雖然陛下也派人去拜託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了，但是目前還沒有收到好消息……」

同一時刻，路伯修的公宮裏也有王都的使者來訪。

「尤金大人雖然不至於討厭王都，但好像一直避免在那裏滯留太久。大概是直接趕回帕耳圖了吧。畢竟現在已經冬天了。」

但是，那名侍從只喝了一半，裏面還有酒的銀盃便從他手中掉了下去，他自己也倒在地板上，身體不停地抽搐，最後就這樣斷氣了。原來酒裏被人下了毒。

「如果他是去王都的話，回程應該也會順路來拜訪我們纔對。」

莉姆也和艾蓮一樣以藍色的雙眼看向窗外。蒂塔以侍女的身分陪着身爲客人的堤格爾來到這座公宮時，正好是到處都還看得到冬天痕跡的初春。

房間裏頓時陷入了沉默。一想到失去的事物有多麼重要，就沒有心情享受季節變化的樂趣了。兩人又默默地繼續處理起政務。

來自王都的使者草草問候幾句後便對艾蓮問道：

她指的是連接萊德梅里茲與亞爾薩斯的山道建造工程。因爲冬季時地面結冰，變得相當堅硬，施工的速度會比其他季節緩慢，所以就乾脆暫時中止了。即使強行施工效率也很差，必須支付的薪俸也會增加，大大加重財政上約負擔。

「現在已經不是悠哉地想着是否哪裏誤會了的時候了。希望您能夠立刻前去保護帕耳圖伯爵，『拜託了』。國王陛下是這麼說的。」

「一個人打算殺死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則差點被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說的？老實告訴你，我根本沒有自信能阻止他。你應該也聽說過比多格修公爵有多驍勇善戰吧？」

◎

「蒂塔她啊，說洗完的衣服很難曬乾，讓她相當困擾，所以我叫她乾脆曬在房間裏。這是她第一次在吉斯塔特過冬呢。」

雖然無法確定使者是不是故意這麼說，但這個名字仍舊在伊莉莎維塔心裏掀起了極大的波瀾。不過她並未立刻點頭，而是在要求王國支付獎金和糧草，並立下書面合約之後，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任務。

「你確定一個字都沒說錯？」

艾蓮眯起眼睛看着使者。

聽到這句話，莉姆似乎也想起來了。她納悶地歪了歪頭。因爲尤金在那之後就沒有再度造訪萊德梅里茲了。

「會不會是還待在王都呢？」

某天下午，艾蓮停下正在處理文件的手，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她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伸了個大懶腰。在她身旁幫忙處理政務的莉姆也決定仿效主人停下手邊的工作。因爲必須在今日內完成的工作幾乎都處理完了。

就在這個時候，伊莉莎維塔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因爲自己想到了一個好點子而露出了笑容，但是那姆看到之後，臉上卻流露出不安的神情，像在試探猛獸心情般戰戰兢兢地問道：

「給烏魯斯一把弓和箭矢，不準有任何異議。」

艾蓮說完之後，便直接穿着藍色的軍裝前往會客室了。

「時間不多了！詳細情況我邊走邊聽吧！」

那姆點了點頭。雖然就快到支付薪俸的日子了，但在那天到來之前，烏魯斯身上連一枚銅幣都沒有。雖然根據馬伕長的報告，他本人好像不太在意這個問題的樣子。

「最近從王都來的使者都只會說一些不太好的消息，真不想接見他們啊。」

得知事情經過後，伊莉莎維塔的異色雙眼分別浮現了懷疑和不解的情緒。

「我要帶兵出征，兩刻鐘後能準備好多少兵力？」

雖然她曾考慮每天都戴着它，但是這樣子感覺很像寡婦在服喪，所以就作罷了。話雖如此，要是放在自己房間的架子上又有點不好意思。

在當天的太陽已經有一半沒入西方天空之時，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和她所率領的一千名士兵從公宮出發了。這時的空氣已經相當冰涼，士兵們紛紛把穿在鎧甲上的厚實外衣的衣領緊緊地靠攏在一起。

「只知道名字。」

「維克特陛下不想看到國內的權貴率兵互相殘殺，使國內不得安寧，認爲應該先讓他們在陛下面前好好談談纔對。」

艾蓮再次確認。使者像是被她的霸氣震懾住似地點點頭。至於艾蓮則露出了充滿戰意的笑容。

尤金和伊爾達直到將近十天前都一直待在王都，據說尤金在某一天送了一樣東西給伊爾達。

艾蓮點點頭。使者又問道。

其二則是派人前往帕耳圖，向尤金詢問整件事的詳細情況。

「但是陛下竟然要我去阻止公爵閣下？而不是協助閣下討伐那個惡毒又殘酷的帕耳圖伯爵。」

「所以，如果遇到情況危急的時候，就算我殺了比多格修公爵也無妨嗎？」

「比多格修公爵當然是怒不可遏，根據看到公爵的人所述，公爵當時的模樣相當可怕，甚至讓人連眼神都不敢和他對上。公爵在事發當天就離開王都，回到了比多格修。接着便開始集結兵力，大喊着要找帕耳圖伯爵報仇……」

艾蓮命莉姆留守公宮，並交給她兩項工作。其一是準備援軍，因爲若是比多格修公爵率領的士兵太多，艾蓮很可能就得盡力爭取時間。

總覺得好像小孩子在吵架一樣——那姆在心裏這麼想着，但他當然沒有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

「最近還真是清閒呢。」

伊莉莎維塔點點頭，命令他們開始整編。他們都是從前任戰姬在位時就在公宮服務的人，所以只要一收到命令，就會確實地完成她的要求。接着她叫住那姆，要他叫烏魯斯過來。

「您要帶烏魯斯一起去嗎？」

那姆驚訝地瞪大雙眼，伊莉莎維塔則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你還記得我們在追趕海盜的時候，烏魯斯的態度非常冷靜吧？他應該不至於在戰場上陷入混亂纔對。」

「關於這點我倒是不怎麼擔心，不過……」

看到那姆面有難色，伊莉莎維塔歪了歪頭。

「有什麼話想說的話就直接說出來吧。我一直都很欣賞你有話直說的個性喔。」

聽到異彩虹瞳的戰姬的催促，那姆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這次的事件不一定會演變成互相交戰的局面，只要能說服比多格修公爵就能解決了。雖然我能夠明白戰姬大人的心情，但是您這麼做會不會太心急了一點呢？如果讓人覺得您有所偏袒的話，對於烏魯斯還是您都是……」

「所以才必須儘早讓大家看到結果啊。」

伊莉莎維塔以彷彿堅信自己沒有做錯般的口吻答道。

「根據情況演變，我們也有可能會和帕耳圖伯爵的軍隊開戰，而且北部暫且不提，中央和南部地區說不定會有盜賊出沒。只要見識到烏魯斯的弓箭技巧，應該就沒有人敢說我偏袒他了。」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那姆恭敬地行了一禮。

兩刻鐘後，伊莉莎維塔便率領一千名士兵離開了公宮。烏魯斯則跟在她身旁，背上揹着弓，腰上繫着裝滿箭矢的箭筒。

年輕人以看起來有些困惑的表情看着伊莉莎維塔的背影。

他當然很感謝伊莉莎維塔願意收留身分不明的自己，但也一直覺得自己碰上了一個很不得了的大人物。

——第一個部下嗎……

他想起了告訴自己各種資訊的騎士那姆所說的話。伊莉莎維塔之所以一直很關注烏魯斯，其中一個理由當然就是認同他的弓箭技巧，但另外一個理由則是因爲烏魯斯是她第一次親自看中的部下。

就在這個時候，烏魯斯的腦中突然浮現了一個矮小老人的模糊身影。他覺得那個老人好像在跟他說：你不是也有經歷過類似的事情嗎？說也奇怪，烏魯斯竟順從地接受了那個老人的指點。他與伊莉莎維塔之間的疏離感也變淡了一些。

天空呈現一片灰白，太陽隱藏在雲層後方，風相當寒冷。自從他們離開公宮以來，就一直是這樣的天氣。

「……爲什麼你會想問這件事？」

「如果再繼續冷下去會很麻煩，希望能在下雪前解決這件事啊。」

「我知道尤金大人不會做出那種事，帕耳圖地區和其居民的安全就交給我們守護吧。」

「怪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是隻說了自己的名字和堤格爾的名字而已嗎？」

「只是單純好奇。告訴我答案也不會怎麼樣吧？」

爲什麼堤格爾會騎着馬跟在伊莉莎維塔身旁，而且還看起來像是她的隨從？

「……艾蓮……」

「……你現在說的這些都是事實嗎？」

「閣下寫了一封信要我轉交給戰姬大人。」

當雙方距離剩下不到十步時，伊莉莎維塔一臉驚訝地問道。但是艾蓮並未理會她的問題。

伊莉莎維塔以異色的雙眼狠狠瞪着盧裏克。光頭騎士雖然差點被她嚇人的視線震懾住，但還是鼓起勇氣，筆直地回瞪着她。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氣，張開嘴巴打算再說些什麼。

艾蓮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按照預定計劃重複進行偵察，同時謹慎地往北前進。他們已經離開公宮三天了，因爲在街道上行走時，還能夠順便在都市和城鎮裏購買糧食和柴薪，所以目前行軍上並沒有什麼問題。

她在拒絕之前停頓了一會兒。很明顯地是在隱瞞些什麼。

「連艾利菲爾也跟我說那傢伙不是烏魯斯，而是堤格爾。」

艾蓮倒抽了一口氣。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但她拼命地忍住了。她儘可能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一陣冷風吹來，某種物體在視野裏緩緩落下。是雪。雖然是在碰到地面之前就會融化在空氣裏的雪花，但確實不斷地從天上飄了下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伊莉莎維塔的表情和聲音多了幾分警戒。艾蓮瞪着她答道：

艾蓮頓時愣住了。她知道伊莉莎維塔也和自己一樣率領了一千名士兵從路伯修南下，所以會發現她的部隊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伊莉莎維塔叫道，騎着馬靠了過來，擋在艾蓮等人和烏魯斯之間。

她連打招呼都省略了，直接了當地問道。伊莉莎維塔皺了皺眉頭。

伊莉莎維塔的臉頓時變得鐵青。這時紅髮戰姬已經幾乎明白這件事的真相了。艾蓮所說的恐怕是對的吧。

「艾蓮。艾蓮……？不……我好像在哪裏……」

艾蓮也寫了一封像這樣的信，讓士兵快馬送到帕耳圖，但目前的情況很明顯地對尤金不利。這讓她感到相當焦躁。

「退下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堤格爾！」

艾蓮思考了一整晚，結果直到天亮都沒想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只好讓軍隊繼續行軍，尋找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但是她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變得有些心不在焉。

被稱爲烏魯斯的年輕人，以初次見面的神色向艾蓮行了一禮。

決定要前往拉多姆之後，艾蓮便將騎兵全部派出去偵察了。爲了以防萬一，她還派了另一組部隊前往帕耳圖，自己則只率領步兵繼續行軍。

於是烏魯斯下定了決心，要暫時追隨她並替她效命。

當彼此的距離只剩下大約數十步時，艾蓮發現了一件事。

烏魯斯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他好像在努力思考着什麼，視線自艾蓮身上移開。

雖然他身上穿的是路伯修風格的毛皮上衣，但是他那深紅色的頭髮、黑色的雙眼、兼具穩重和英氣的臉龐、不胖也不瘦的中等身材，以及背上揹着弓，腰間掛着箭筒的身影，確實就是她所熟悉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伊莉莎維塔，我想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

雖然是寫給艾蓮的信，信的開頭卻先哀悼了伊爾達侍從的死，從這點便可感受到尤金的爲人，不過在伊爾達眼裏，或許只會覺得惺惺作態而勃然大怒吧。

艾蓮詢問盧裏克的意見。但是盧裏克並未點頭。

「雖然很不想這麼做，但我們先和路伯修的人會合吧。他們說不定已經掌握敵人的動向了。」

艾蓮的嘴角浮現一抹嘲諷的笑容。

雖然是個讓人感到困擾的人，但她是自己的恩人，而且自己也並非真的討厭她。

那名士兵把拿在手上的用皮革包裹的物品，交給站在艾蓮身旁的盧裏克。盧裏克收下後便把外面包裹的皮革拆開，將裏面的信拿給艾蓮。

「我當然是有這個打算，但我希望你不要說些怪話影響他，使他更加困惑。」

「而且，根據莉姆所言，尤金大人之前應該是被維克特國王傳喚而去了王都。」

當他們在一刻鐘內抵達拉多姆時，已經可以看到路伯修軍的身影和其軍旗了。在泛白的天空下，象徵她的沃利茲夫的金色弧形線條在紫色的旗幟上閃閃發光。伊莉莎維塔自己則騎着馬站在部隊最前方。

「我們發現了舉着路伯修軍旗的部隊。」

「你是怎麼了！才一百多天沒見而已，就已經忘記我了嗎！你已經忘記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了嗎！我可是允許你喊我艾蓮的！你忘了我嗎！」

「你說夠了沒有！」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突然大叫起來？」

「快住手！」

「別說這個了，快點開始進行軍事會議吧。」

艾蓮之所以一臉不悅，並不只是因爲以指揮官的立場認爲下雪的話會對行軍不利，而是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既然如此，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又在哪裏呢？

尤金寄來的信裏並沒有提到艾蓮想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爲什麼他突然想和伊爾達打好關係。

在那之後，艾蓮與伊莉莎維塔互相派兵與對方接觸，最後決定在太陽下山前會合。地點則是在一片名爲拉多姆的小草原上，正好位於雙方所在地的中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烏魯斯是我的部下，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銀閃的風姬淺笑了一下。

「蒂塔小姐總是陪在你的身旁！還有已經去世的巴多蘭大人，你連他也忘了嗎！羅達特伯爵呢！？奧傑子爵和他那討人厭的兒子呢！？我們不是一起從墨吉涅手中救出了蕾琪公主嗎！」

「……別再找理由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應該已經落海死亡了。蘇菲亞·歐貝達斯拼命地尋找，卻連屍體也沒找到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啊。」

「不管在哪裏找到的，都跟你無關吧！」

聽到盧裏克的問題，艾蓮冷哼一聲，以指尖對着地圖上的某一點彈了一下。

「今天恐怕就會開始下雪了吧。」

當隱藏在覆蓋天空的薄雲之後的太陽快爬升至頭頂時，派出去偵察的騎兵部隊的其中一人帶回了令人意外的消息。

面對盧裏克情緒激動的吶喊，烏魯斯只能驚訝地睜大雙眼看着他。盧裏克又繼續說道：

伊莉莎維塔激動了起來。她像孩子似地大叫，拼命地搖頭。

「他會不會就潛伏在我們附近呢？」

「你是在哪裏找到他的？」

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似乎並未朝着南方筆直前進。

艾蓮佩服地點了點頭。盧裏克以前並不是一個會猜測敵人動向的男人，看來他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成長了。

「您打算怎麼辦呢？」

看到騎着馬跟在伊莉莎維塔身旁的年輕人，艾蓮頓時雙眼圓睜。

尤金和伊爾達是妹婿和大舅子的關係。如果考慮到這點，兩人會想彼此交流並不奇怪。但是，爲什麼是現在呢？

雖然伊莉莎維塔這麼說道，但艾蓮刻意不理會她，視線看向年輕人。

「如果你真的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話，請你回應我們主君的呼喚吧！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或許你忘了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你的身邊還有許多絕對不該忘記的人才對啊！」

「我也是這麼聽說，而且也相信了。我再問一次，伊莉莎維塔，你是在哪裏找到那個名叫烏魯斯的男人的？」

「根據我所聽到的消息，比多格修公爵這個人感覺對王都以南的地理環境不怎麼熟悉。如果迂迴前進的話，應該會耗費非常多時間吧。我猜他應該正想盡辦法要避開我們——或是路伯修的軍隊吧。」

盧裏克並未提及吉斯塔特人的名字，而是一個又一個地說出布琉努人的名字。

「烏魯斯可是失去記憶的人！你不要害他更混亂！」

「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艾蓮停止行軍，命令士兵們休息後，便要求盧裏克準備地圖。

「他們刻意繞過我們了嗎？」

「——他到底隱瞞了什麼？」

站在艾蓮身旁的盧裏克這麼說道。艾蓮則板着臉回答：

但是，那名士兵並未帶來值得雀躍的好消息。

「……堤格爾？」

「既然如此，就應該想辦法讓他恢復記憶不是嗎？」

昨晚，派去找尤金詢問情況的士兵策馬趕來與艾蓮會合了。雖然他們一直沿着街道前進，也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但是艾蓮沒想到士兵會這麼早過來，便高興地接見了那名士兵。

艾蓮讓軍隊停止前進，在盧裏克的陪伴下靠近伊莉莎維塔。伊莉莎維塔也帶着一個像是侍者的年輕人朝着他們靠過來。

「我也不知道烏魯斯是誰……不對，我想起來了。我記得烏魯斯是堤格爾父親的名字。」

但是，艾蓮卻把手伸到他面前，阻止了他。

銀髮戰姬撕開封口，迅速地看完了信，但上面只以尤金的筆跡寫了和方纔士兵報告的內容幾乎一樣的文章。

伊莉莎維塔的異色雙眼瞪着艾蓮，滔滔不絕地快速說道。但是艾蓮毫無退縮的跡象，態度從容地不當一回事。

艾蓮激動地呼喚着年輕人的名字，同時催促馬匹往前走。但是，她立刻就察覺到了異狀。明明兩人四目相交了，堤格爾卻只是一臉訝異地看着自己。這時，艾蓮才終於想到了最根本的問題。

好不容易纔回過神來的盧裏克一邊騎馬靠近，一邊沉痛地大叫：

「哦？失去記憶？」

「他叫烏魯斯，是我的部下。」

聽到艾蓮的低語，盧裏克也跟着她的視線往前看，結果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頓時說不出話來。

艾蓮也把手放在腰上的長劍上。長劍掀起一陣微風，吹拂着她的銀髮。

烏魯斯肯定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擁有那麼高超的弓箭技巧的男子，不可能找得到第二個。

烏魯斯一臉驚愕地盯着艾蓮。艾蓮繼續激動地說道：

「……我認爲自己沒有必要回答你。」

艾蓮的話讓伊莉莎維塔慌了起來。她的手伸向了腰間的黑鞭。

「帕耳圖伯爵閣下表示，他確實爲了和比多格修公爵打好關係而買了伏特加，派隨從送到了公爵的宅邸，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情使艾蓮覺得不悅。

就算再繼續交談下去也沒有意義，艾蓮作出了這樣的判斷。他們還有尤金和伊爾達的事情要處理，還是速戰速決比較好。

她拔出長劍，將劍尖指向伊莉莎維塔。伊莉莎維塔以肌膚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戰意後，也露出嚴肅的表情緊握着黑鞭。

「把堤格爾還給我，伊莉莎維塔！」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他不是堤格爾，而是我的烏魯斯！」

狂風掀起了漩渦，白色的火花在空中迸裂。銀髮戰姬是爲了奪回自己重要的事物，紅髮戰姬則是爲了保護自己重視的事物，兩人的武器即將互相交鋒。

在帶着幾分寂寥的泛白天空下，風雪開始逐漸增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