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決戰

當艾蓮等人回到莫西亞神殿時，人數已經只剩下四人，還不及出發時的一半。四人分別是艾蓮、蕾琪、盧裏克和一名吉斯塔特士兵。

艾蓮在回程中數次萌生想以龍技打穿天花板的衝動，但都在心裏告誡自己要忍耐、不能這麼做。要是因爲一時衝動，害得自己也被活埋，那就別想救堤格爾了。

艾蓮能夠保有幾分冷靜，除了上述原因之外，其實另有兩個理由。

其一是爲了蕾琪。她的反應比艾蓮還要無措。

她一邊走一邊不停抽泣着，連責備自己的話語都說得含糊不清。她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在狠狠地摔了一跤後，便由一位士兵負責揹着這位布琉努的公主往前走。艾蓮注視着她的舉止，並一點一滴地恢復了冷靜。

其二是因爲盧裏克。當他們在地下通道中前進時，只要艾蓮一激動起來，這名光頭騎士便會這麼叫道：

「戰姬大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定會平安無事的！擅長弓箭的人是有其應得的死法和葬身之地的！絕不會在這種時候死在這樣的地方……！」

這句話與其是在激勵艾蓮，更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但這話或多或少還是讓焦急的艾蓮獲得了慰藉。盧裏克也是個弓箭好手，所以艾蓮纔會相信他的話語。

「我們要往亞爾堤西姆前進了。」

一回到神殿，艾蓮連呼吸都還沒調整好便回頭看向蕾琪等人，以清晰的嗓音宜布。

「那個崩塌意外的損害範圍非常小。實際上，這場意外並沒有在我們返回這裏時所走的通道上造成任何影響。雖然不知道這是誰動的手腳，但那人引起坍塌的目的，就只是爲了要摧毀聖窟宮而已。」

「您是說，要到崩塌的位置附近把人挖出來……嗎？」

盧裏克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吉斯塔特士兵也以怯弱的語氣提出反駁。

「可是，這麼做的話，即便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恐怕也……」

艾蓮殺氣騰騰地瞪向兩人。不過她立刻就搖搖頭，收起銳利的眼神。

「……我想應該不太可能，不過若真有萬一，就算是死了也必須帶走他的屍體纔行。因爲對方也可能想找到他的屍體。」

一聽到這句話，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蕾琪驚訝地瞪大雙眼。堤格爾的死將會導致銀色流星軍瓦解，而且，泰納帝還是有可能派出數十名士兵前往現場挖掘堤格爾的遺體。

「——是啊，就算他死了，也不能讓他們找到屍體，絕對不能。」

沒錯，她沒有時間在這裏哭泣。現在他們需要的並不是空泛地說着「對不起」或「抱歉」，而是必須運用自己的手腳採取行動。

蕾琪也重新燃起堅強的意志，對艾蓮點了點頭。相信堤格爾平安的想法和難以掩飾的不安相互交纏，在她碧藍的雙眼中搖曳着。

滿是煤灰的瓦礫甚至堆到了街上，蕾琪啞口無言地看着徹底改變的街道，跟在她身旁的兩名布琉努士兵也因爲眼前這幕景象的巨大沖擊而顫抖着肩膀。

「……蒂塔。」

「……艾蓮？」

——我記得他是巴多蘭吧。

從城牆另一側、靠近亞爾堤西姆中心的地方，突然竄出了一束漆黑的光柱。看到這道光的兩名少女，心中同時浮現了「黑龍」這個詞彙。

蒂塔輕聲說了句謝謝，點頭行禮之後就離開了營帳。衆人先是低頭看向陶杯，接着便有口難言地面面相覷。

她臉上的表情陰鬱，看到她的人都不禁靜默了下來。馬斯哈等熟識她開朗模樣的人們，現在無一不強忍着心中的愧疚感。

至今爲止的戰鬥中，也有幾名亞爾薩斯的士兵死亡。但他們與堤格爾的交情，都比不上與巴多蘭長久建立下來的羈絆。因爲這位機靈又勇敢的矮小老人，從堤格爾之父烏魯斯那一代起，便一直服侍着他們父子了。

在他們前方數步的地面憑空消失了。

而蒂塔大受打擊的態度，也表現出其內心的悲痛和失落。

米拉爲了一掃現場的沉重氣氛，便轉移話題提起他們目前遇到的問題。而回答她的人是馬斯哈。

艾蓮此時才注意到堤格爾身上所揹負的，是一具老人的屍體。他的衣服比堤格爾的還要殘破，臉和身體全都沾滿了血，已經斷氣多時了。老人的背上還有一道足以致命的巨大傷口。

事實上，還留在這座城市裏的都是已經筋疲力竭的人們。他們因爲大火失去了原有的生活，就算泰納帝軍或銀色流星軍逐漸逼近亞爾堤西姆，他們也沒有能力逃離這裏。

不過，沒有任何人敢上前向他們搭話。不知是因爲覺得不要隨意攀談比較好，還是因爲城市被燒燬而沒有多餘的力氣理會他們。

艾蓮嘆了一口氣。得知堤格爾沒有性命危險而感到放心後，她的情緒也放鬆了下來。

黑色的光束有如一根連結天與地的樑柱，筆直地射向天空，吹散飄浮在正上方的雲朵，最後消失在虛空中。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直升天際的黑龍。

「我不知道！總之快走吧！」

而有個人就倒在坑洞的正中央。

從艾蓮等人到達這裏時就一直站在坑洞旁觀看的人們，開始對戰姬和公主投以疑惑的眼神。

他們離開神殿後，便兵分二路朝披此的目的地前進。艾蓮等人以亞爾堤西姆爲目標，在冬末的草原上策馬奔馳。

「你沒事吧，堤格爾！」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亞爾堤西姆時，堤格爾醒了。艾蓮問他身體情況如何，他沉默不欣，一直到提起關於埋葬巴多蘭的話題時，他才終於開口。

坑洞周圍站着幾名像是來看熱鬧的城市居民，大家全都頂着一張難掩震驚的蒼白臉孔往坑洞裏看。

艾蓮輕輕閉上眼睛，在心中短暫地爲他祝禱。她在向巴多蘭獻上感謝之意的同時，也向諳神祈求這位老人的靈魂能獲得安息。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名老人奮不顧身地跨越國境，前來尋找當時身爲俘虜的堤格爾，才造就了一切故事的開端。

「真是的……就會讓人操心。」

「羅達特伯爵，在我們之中，你應該是最瞭解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人吧？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他能在今晚振作起來嗎？」

艾蓮讓堤格爾躺在地上，她先背起了巴多蘭，再攙扶堤格爾、令他站起身子。她一抓住繩索，蕾琪等人便一點一點地將他們控出坑洞。

離開地下通道，並在莫西亞神殿與艾蓮他們分頭行動的盧裏克等人，一回到銀色流星軍的紮營處，便立刻向馬斯哈報告事情經過。於是馬斯哈一邊下令軍隊拔營，一邊帶着能立刻出動的兩千名騎兵趕往亞爾堤西姆。

聽到馬斯哈確認性的提問，蕾琪點了點頭。

「既然堤格爾和你們都平安回來了，那就算放着亞爾堤西姆不管也行……但泰納帝公爵那裏的狀況呢？」

「我們一踏進聖窟宮的瞬間，聖窟宮的正上方就出現崩塌……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被憤怒衝昏頭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可能下令突擊敵軍嗎？」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帶着絕對不容拒絕的強勢，即使是他國人民也只能心服口服。艾蓮等人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連拭去剛剛奔跑時所沾的髒污的時間都沒有。艾蓮一行人迅速地開始行動，由於人數縮減至六人，變得能夠一個人輪流騎兩匹馬行進，算是相當諷刺的幸運。

看着公主頹喪地佇立在原地，戰姬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巴多蘭替她做到了當時她沒辦法做的事情。

「就算你不相信，但現實的確就是如此吧？把泰納帝也在場這點考慮進去的話，那應該也不是他引起的意外。那本來就不是能夠以人爲的力量辦到的事情吧？」

「總而言之，先前往聖窟宮正上方之處吧，接下來等看到現場情況再作定奪！」

「這該說是倒黴嗎……？」

「他迄今幾乎都是隻需一晚就能打起精神了，堤格爾就是如此堅強的男人。不過……」

穿過城門之後，展現在眼前的光景只能以悽慘來形容。即便明白自己必須加快腳步，艾蓮等人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

「我們進入亞爾堤西姆之後要做什麼呢？」

艾蓮回答的口氣相當粗魯，但蕾琪不在意地表示明白了。兩名少女注視着逐漸靠近的亞爾堤西姆城牆。

這個時候，艾蓮的腳邊垂下一條繩索的尾端。她抬頭一看，發現蕾琪和布琉努士兵們正緊握着那條繩索。應該是在她奮不顧身衝下坑洞的時候，從某個地方翻出來的吧。

艾蓮冷冷地否定了蕾琪仍懷有一絲希望的疑問。金髮公主忿忿地瞥了艾蓮一眼後，手便在膝蓋上緊握成拳，彷彿在抑制自己心中的無力感似的。

「——老實說，我不知道。」

艾蓮等人一踢馬腹，朝着亞爾堤西姆外圍城牆的東門加速前進。

她的眼角頓時浮現一抹淚光。但銀髮戰姬立刻用力地眨眨眼，硬是將淚水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麻煩你待在堤格爾身邊吧。」

黑色的光束無聲地逐漸變細，最後完全消失了。

雖然聲音有氣無力，但艾蓮聽到他的回答後露出了放心的笑容。這時，堤格爾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艾蓮立刻伸手扶住他。

「堤格爾的情況……還好嗎？」

她擔心地看着堤格爾，這才發現他昏了過去。

艾蓮衝到他身邊抱起他，那人沾滿煤灰的臉微微動了一下，開口說道：

整座城市彷佛深陷在無底的絕望之中。

慄發侍女以謹慎但有些僵硬的動作將陶杯一個個放到衆人面前，裏面盛有白煙嫋嫋的熱茶。

「目前爲止倒是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呢。根據殿下和艾蕾歐諾拉大人的話來推斷，出現在聖窟宮的應該是本人吧。我想他現在或許已經返回自己能軍隊，正在思考下一步棋。」

銀髮戰姬環視四周，發現居民們開始陸陸續績地靠了過來。應該是看到那束衝向天際、勢若黑龍的光芒後，判斷目前已經沒有任何危險，所以纔會戰戰兢兢地前來看熱鬧吧。

道路上穿梭的人們外表看起來十分骯髒。但與瓦礫中或坐或躺的人們相比，卻又會讓人覺得他們還算是乾淨的。在斷壁殘垣中，有的人不斷在瓦礫中翻找着可用之物，有人則是雙眼無神地四處遊蕩。

「剛纔那是……？」

「那是基於想好好安葬巴多蘭的心情纔有辦法做到的吧。因爲在說完這件事後，他就又變回那個樣子了。」

聽到艾蓮不假思索地說出這段結論，蕾琪這麼回答。她將手抵在嘴邊，露出了沉思的模樣。

似乎是因爲太過震驚，蕾琪只說得出這句話。但和表情難掩緊張與不安的蕾琪相比，艾蓮的嘴角卻露出了樂觀的笑容。在她腦中浮現的，是紅髮少年堤格爾手裏拿的黑弓。

曾經是建築物的殘骸，沿着沾滿煤灰的道路兩旁一直向前延伸。燒剩的漆黑樑柱和牆壁像是被胡亂扔棄似地，被建築物的殘骸吞沒大半，這幅崩毀的光景令人觸目驚心。

艾蓮猶豫了一會兒，代表衆人向她問道：

「我、蕾琪和你們現在就直接前往亞爾堤西姆。詳情等騎上馬之後再說明。」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呢？」

太陽高掛在晴朗蔚藍的天空中，已經接近中午了。艾蓮和蕾琪都相當疲倦，卻沒有任何一人提出休息的要求。

傑拉爾一如預料地以毫不客氣的語氣提出毫不客氣的問題。米拉和莉姆皺起眉頭，盧裏克更是直接垮下臉來。但誰也沒有開口責備他，因爲馬斯哈的回答更重要。

那個人的衣服和皮甲都破爛不堪，深紅色的頭髮也相當凌亂，而且背上還揹着一個人，所以很難一眼看出身分。即便如此，艾蓮還是認出了堤格爾。她不可能認不出來的。

是擔任堤格爾隨侍的老人。從他們出發前往聖窟宮時，這名老人就一直跟隨在堤格爾身旁。

太陽往西傾斜，使天空的藍色產生了難以言喻的變化。

◎

這條街上根本看不見旅行者的蹤跡，來往的行人也大多衣衫襤褸，因此他們四人的身影變得十分引人注目，但艾蓮對此毫不在意。

馬斯哈以沉痛的表情這麼回答，使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在統帥用的營帳中，艾蓮、蕾琪、莉姆、米拉、馬斯哈、盧裏克和傑拉爾圍成圓圈坐了下來。

坑洞的大小足以容納一座小巧的屋子吧。原本是兩條大道的交叉口，現在道路已經徹底被截斷，曾經是石磚和土壤的東西化爲殘駭，堆滿了坑洞。

艾蓮這麼反駁道。這時突然傳來一句語氣有些陰沉的「打擾了」。只見蒂塔拿着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着和現場人數相符的陶杯。

艾蓮與蕾琪向衆人說明他們前往聖窟宮所發生的一切經過。但聽完這件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浮現苦澀的表情。

銀色流星軍在距離亞爾堤西姆三十貝魯斯塔的草原上搭起了營地。

打起精神的盧裏克帶着謹慎的表情問道，而艾蓮的回答也不帶任何猶豫——銀髮的戰姬對着盧裏克和吉斯塔特士兵高聲命令道：

照着蕾琪的指引走過一個彎道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情景令所有人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的確讓人感到憤怒，但現在的我們對此無能爲力——走吧。」

接着——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再往前走就是市中心了。」

「……堤格爾！」

蕾琪策馬靠近艾蓮身旁。

「你們兩個現在立刻返回本隊，只向羅達特伯爵和莉姆亞莉夏兩人詳細說明事情經過，讓他們帶着兩千名士兵火速前往亞爾堤西姆。」

馬斯哈這麼說着，並深深地向她們低頭行禮，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上了。

當時堤格爾以不容反駁的強硬口氣說完後，又再度失去了意識，沉睡至今。

接着她看向先前負責看守的布琉努士兵們。

「將他全身都裹上蜜蠟，然後放進棺材裏。現在這個季節應該可以維持一個月——我會把巴多蘭葬在亞爾薩斯。」

「不過，我們也太倒黴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那個時候發生崩塌。」

「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是已經針對巴多蘭先生的後事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了嗎？」

蕾琪無力地點了點頭。這是他們以前就談過的話題——他們沒有餘力插手管這件事。

要從莫西亞神殿到亞爾堤西姆，快馬奔馳的話不需四分之一刻鐘便可抵達，而且他們還有多餘的馬匹可替換，所以圍繞在城市外的城牆很快地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他們抬頭一看，發現亞爾堤西姆的城牆有半數已被燒燬。

一眨眼之後，讓人誤以爲是遠方雷擊的巨響在空氣中震盪。

——他是在那陣劇烈的崩塌之中，爲了保護堤格爾才喪命的吧。

蒂塔用比莉姆更冷淡的口氣這麼回答。

看到那個人似乎留着紅髮，左手拿着黑弓的瞬間，艾蓮便毫不猶豫地縱身跳進了坑洞。她以驚人的氣勢滑下斜坡，衝向坑洞中央。

正確來說，是該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鉢狀坑洞。

「他現在在自己的營帳內休息。只有幾處擦撞傷，不是太嚴重的傷害。」

不管怎樣，對艾蓮等人來說，只要這些居民不妨礙他們的行動，就已經是相當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堤格爾他那時……除了巴多蘭的事情之外一個字都沒提，對吧？」

「首先……殿下和艾蕾歐諾拉大人，兩位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莉姆這麼問道，表情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她暗自下定決心，若堤格爾真的這麼做，自己無論如何都得阻止他。

堤格爾會將怒火的矛頭指向妨害他們、導致巴多蘭死亡的泰納帝是人之常情，但重點在於他是否會因此無謀地發動戰爭。銀色流星軍若是在此時落敗，恐怕將會面臨瓦解的命運。

「別擔心，莉姆。」

艾蓮對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的副官答道。

「若是他真打算這麼做，就是得把他揍昏，我也會攔下開戰的命令，這我可以保證。」

「——總而言之……」

馬斯哈環顧衆人，說出這場會議的結論。

「不論泰納帝軍何時展開行動，都請各位作好隨時迎擊的準備。至於堤格爾——馮倫伯爵，至少今晚就別去打擾他了吧。」

於是會議到此結束。艾蓮、莉姆、米拉和傑拉爾離開了營帳，只剩下馬斯哈與盧裏克。

「……有什麼事嗎？」

馬斯哈一臉納悶地問道。到目前爲止，他都沒有什麼機會和這名光頭騎士交談。雖然耳聞他很仰慕堤格爾，但也僅止於此。盧裏克將陶杯內的剩茶喝光後，站起身子說道：

「羅達特伯爵，您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你的關心我心領了，不過……」

在馬斯哈的眼中，他終究是名外國來的騎士。老伯爵以帶着些許疑惑的眼神盯着盧裏克。盧裏克聳聳肩答道：

「因爲我跟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參戰後，曾與巴多蘭大人交談過幾次，除此之外也會一起下棋或玩牌。」

巴多蘭因爲介意蒂塔的感受，所以對艾蓮抱持着些許疏離感，但和身爲士兵的盧裏克倒是處得還算融洽。馬斯哈對此露出了「那又怎麼樣」的疑惑表情。

「而對您來說，即便兩位的身分地位不同，巴多蘭大人也是與您相當親近的人。我當然不至於請您休息一整晚，但休息個一刻鐘（約兩小時）應該不要緊吧。」

若是超過一刻鐘，馬斯哈應該會因爲責任感而無法接受。馬斯哈沉默地摸着灰色的鬍子考慮盧裏克的提議。過了一會兒，才簡短地向盧裏克道了聲謝。

盧裏克對着馬斯哈的背影行了一禮，便離開了營帳。但他立刻就停下腳步。

「竟然偷聽別人說話，真是低級的興趣。」

如果沒有泰納帝等人的存在……不對，只要他不帶巴多蘭去聖窟宮就行了。也不對，如果他當時閃過斯堤德的攻擊就好了。不，要是沒有發生那起崩塌意外……不，如果……不對，要是……也不對，應該是……

「有什麼好道謝的？」

「如果等到明天，你也不得不作出決定吧？那時便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是被時間逼到無路可退。所以我現在就要知道你的決定。你想怎麼做？」

當堤格爾因爲自我厭惡而陷入沉默時，艾蓮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筆直地看着堤格爾繼續說道：

而蒂塔則在他身旁靜靜地陪着他。營帳內一片黑暗，連蠟燭也是熄滅的。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語，營帳內的氣氛顯得黏稠而沉重。

「父親……我的父親和巴多蘭，似乎擔心我只會將目光放在亞爾薩斯上。」

「謝謝你。」

艾蓮露出略顯靦腆的笑臉，補上了這麼一句話。

蒂塔也陪同主人沉默地待在一夯，堤格爾非常感謝蒂塔願意像這樣陪伴，卻又不出聲打擾他。

「那我先去和大家見個面吧，畢竟這段期間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有幾件事情必須請艾蕾歐諾拉大人裁決，因爲兩位正在交談，所以就決定直接在這裏等待。」

對於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提出的問題，艾蓮回答的口氣相當無情。這句話其實隱含着要堤格爾別把她的目標當成藉口的意思。她說的確實沒錯，堤格爾完全無法反駁。

而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呢？

是在與米拉一同對抗墨吉涅軍的時候。那時她說過自己揹負着驕傲。那是從所有使用凍漣的人身上繼承而來、身爲戰姬的驕傲。

「堤格爾少爺！」

這幅景象簡直就像在訴說堤格爾的心境似的。

這聲音雖然傳進了堤格爾耳中，但這名年輕人卻沒有一絲反應。他只是筆直地注視着空無一物的前方。之後的整整半刻鐘內，『聲音』仍不斷向堤格爾搭話，但最後還是死心了。

一名少女手上拿着點燃的燭臺，以極爲自然的口氣和腳步走進了營帳。她有着一頭白銀色的頭髮和紅色的雙眼，身上穿着以藍色爲底的軍裝，腰上繫着長劍。此人正是艾蓮。

——啊，我想起來了。

「明明才表現得一副天塌下來也願意扛的態度，結果還沒開始做就找人求助……不愧是吉斯塔特人，真是有夠難看啊。」

堤格爾以疲憊又不帶感情的聲音答道。蒂塔則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瞪向艾蓮，黃棕色的雙眼強烈表明了希望艾蓮能讓堤格爾獨處的想法。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兩人對彼此苦笑一下，便走出了營帳。

「打擾羅。」

這句聽來極爲平凡的話語，卻以意外強勁的力道打響了堤格爾的心。堤格爾嘴裏低聲重複這個詞彙，艾蓮輕輕地點頭說道：

「……若演變成那樣的情況，你原本的目標該怎麼辦？」

堤格爾想起了巴多蘭在彌留之際所說的話。他之前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過去一直認爲自己只要有亞爾薩斯就足夠了。

「傭兵沒有所謂的歸宿，全憑戰鬥的內容和報酬來選擇僱主，而且也沒有可以回去的故鄉，只是爲了尋求戰場而不停地四處徘徊。不管是想一夜致富或是出人頭地都只是癡人說夢，也不知道身邊的同伴何時會喪命，真的是一無所有。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能忘記驕傲。這是爲了讓我能維持自我，也爲了我戰士的身分。」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我陪你一起去吧。雖然不會幫你多說幾句好話，但總比讓你一個人去捱罵好吧？」

盧裏克和傑拉爾各自臭着臉用大拇指比着對方。

「等這場戰爭結束，回到亞爾薩斯……安葬巴多蘭之後，就來聊聊他的事吧。到時候再好好地告訴我——你所知道的巴多蘭的事情。」

「那、那個……因爲有重要的事情要談，既然都要等了，那就……」

盧裏克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傑拉爾在轉瞬間閃過一絲訝異，但接着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現實是巴多蘭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復活。即便他知道這點，卻還是無法停止這愈想愈憤怒、愈想愈悔恨的行爲。

「沒錯。在尚未成爲戰姬之前……當我還是一名傭兵時，戰士的驕傲就長存在我的心中。」

蒂塔一邊哭着，一邊不停地點着頭。

◎

蒂塔淚流滿面地撲向堤格爾，將臉蛋埋進他的胸膛放聲哭泣。

「……算了，既然你都特地向我道謝，那我就接受吧。」

巴多蘭被泰納帝的手下斯堤德殺死了。

傑拉爾爽快地答應了。他其實也想替馬斯哈出點力氣，畢竟他的父親雨果·奧傑和馬斯哈也是好友。

堤格爾默然地坐在自己營帳的中央，身體的傷口早已經過治療，也換上了新的衣服。

艾蓮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堤格爾身上，只用手握住了腰間的長劍。

「還不是因爲這個吉斯塔特人一臉焦躁地頻頻出錯。」

「就算你能夠注意到亞爾薩斯以外的地方，那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並不是我的功勞。」

『竟然連話都不肯跟我說，看來病得不輕啊。算了，等哪天你心情好轉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的。』

「我的目標我自己會想辦法處理，這選用問嗎？」

堤格爾回過頭看着沉睡的蒂塔，一邊摸着她柔軟的秀髮，一邊像是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道：

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雖說是聲音，卻與藉由讓空氣震動、從人的嘴裏發出的聲音有着本質上的不同。這個聲音只有堤格爾一個人聽得見。

見堤格爾沒有回答，艾蓮又繼續說下去：

堤格爾帶着真摯的神情回答疑惑地歪着頭的艾蓮。

「要在這時放棄交戰倒也不是不行，畢竟泰納帝公爵的兵力應該在至今的戰爭中元氣大傷。所以如果雙方都能提出不錯的條件，並不是沒有和平收場的機會，這樣就能保住亞爾薩斯了。」

但銀髮戰姬不僅沒有因爲她的眼神而退縮，也理所當然地不願讓堤格爾獨處。

他在腦中反覆思考了一次又一次，思索着當時該如何反應纔會有最好的結果。

他簡短地說道，對艾蓮深深地低下頭。

莉姆語氣平淡地回答，蕾琪則帶着一臉歉意縮了縮脖子說：

堤格爾又再一次在嘴裏喃喃念出「驕傲」這個詞彙。總覺得自己前一陣子曾經在哪裏聽過，但說話的人並非艾蓮。

復仇的心情和自責的念頭在心中化爲兩匹激烈纏鬥的猛獸。

『你終於能夠只靠自己的力量來使用它，而不需藉助我或其他人的幫忙。』

「還不是因爲這個布琉努人一直在分神。」

堤格爾輕輕地抱緊蒂塔，摸了摸她的頭，又輕拍她的後背。

堤格爾一口氣射穿了那塊厚實的基岩。

但其實那等於是他親手殺死的。

「因爲你當時救了我，我還沒向你道謝。」

「如果我直接對布琉努人下令，只會讓他們心生反感吧？」

「好說好說，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有如此貼心的一面，覺得有些訝異。」

「你只需要代替我傳達我下的指示就行了。馬斯哈卿也親口建議我找你幫忙喔。」

「不過，最後巴多蘭似乎是感到放心了，他說我的目光已經拓展到亞爾薩斯以外的地方了。」

「……不能明天再說嗎？」

「不過——無論我最後決定怎麼做，我都會以『能打上一場值得驕傲的戰爭』作爲行動的準則。」

重要的並非已死之人的思緒。

他的心境就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即將失去的東西。

明白歸明白，但思緒卻還是不停地空轉，除了緊握黑弓的手，他全身上下逐漸失去了活力，腰部以下彷佛被某種東西纏上般沉重，甚至連活動身體都覺得麻煩。

真要說的話，艾蓮也只是給了他這樣的機會而已。頂多就是把他帶回萊德梅里茲當俘虜，並給予他些許自由的程度罷了。

「——蒂塔。」

之後又過了大約一刻鐘，自營帳外頭的來訪終於打破了這場僵局。

當夜色漸深，缺了一角的弦月高掛天空之時，蒂塔因爲哭累而睡着了。堤格爾讓臉上還留着淚痕、發出平穩呼吸聲的她在絨毯上躺好，輕輕地蓋上毛毯後，便轉頭面對艾蓮。

他突然呼喚蒂塔的名字，在那之前都像雕像般待在他身旁的慄發侍女這時抬起頭來。

而是自己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和心情面對死去的人們。

傑拉爾從營帳的陰影處走了出來，臉上露出與其說是佩服，倒不如說是感到稀奇的表情。不過盧裏克並未對傑拉爾發怒，因爲他早已察覺到對方的存在了。

暈染成橘黃色的天空轉變爲羣青色，外頭升起無數道炊煙，也聽得見士兵們喧鬧的聲音，但堤格爾仍舊毫無反應。

堤格爾自己其實很明白。

他左手緊握着漆黑的弓，有如一座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無論他再做些什麼，巴多蘭也不會再表現出喜悅、悲傷或憤怒了。

堤格爾微微抬起頭看向艾蓮，但沒有說出像是「出去」之類的話。艾蓮將燭臺放在營帳入口處，然後在原地坐了下來。

於是吉斯塔特人與布琉努人一邊鬥着嘴，一邊在士兵們與營帳之間並行。

「算了，快來幫我吧，因爲接下來這一刻鐘內，我得連布琉努人的軍隊也一起管理。」

他沒有發現蒂塔對自己的體貼，只是一味地顧影自憐，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他可不想讓巴多蘭看到這樣的自己。

「……你們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裏的？」

「爲什麼我非得幫你不可啊？」

一踏出營帳，他們便不約而同地瞪大了雙眼。因爲營帳旁竟站着莉姆、米拉和蕾琪，甚至連盧裏克和傑拉爾都在。

堤格爾說出這句話時，已經恢復成平常蒂塔所熟悉的溫和嗓音了。在這個聲音傳進耳中，看到堤格爾溫柔的笑容時，蒂塔心中一直緊繃着的情緒終於潰堤了。

艾蓮滿臉訝異地問道。堤格爾雖然沒有出聲，但也和她一樣驚籲。

他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停下腳步。他必須繼續往前進。

「真拿你沒辦法，畢竟我更不想幫你收爛攤子……給我吉斯塔特的伏特加一桶。這樣就算扯平了。」

即使聲音消失了，堤格爾仍舊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憤怒、後侮、仇恨、慚愧、失落與無力感在內心肆虐，使他的心湖染成了一片漆黑。

『——做得不錯嘛。』

「驕傲……？」

「我當然也很感謝殿下，也決定待會兒要親自向她道謝，還有盧裏克也是。不過……當時你扶起無法動彈的我，我真的很高興，甚至覺得鬆了一口氣——然後，還有另外一件事。」

「我就直接問了——你究竟想怎麼做？」

直到士兵們輪流用完餐，夜幕低垂，星星和月亮都高掛空中時，堤格爾還是坐在營帳內一動也不動。

「如果是那件事，我也得向你道歉纔行吧，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單純了。而且，救了你的不只是我，當時蕾琪和盧裏克也在喔。」

「是堅持嗎……」

堤格爾爲了不吵醒蒂塔而輕輕地站起身子，艾蓮也將長劍掛回腰上，走到堤格爾身旁。

堤格爾以同時帶有感謝和歉意的雙眼凝視着蒂塔。

「我必須根據堤格爾的判斷來決定怎麼行動，所以在這裏等是最快的吧？」

抱着凍漣站在一旁的米拉也像是惡作劇般輕笑了一下。堤格爾環視衆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後，便分別向每個人道謝。

◎

隔天早晨，堤格爾等人齊聚在總帥用的營帳內。

「有兩件重要的事得跟你報告。」

老伯爵以這句話宣告會議開始。因爲昨夜臨時有要事必須處理，馬斯哈沒機會前去探望堤格爾。但他在這場會議上看見堤格爾的情況後，放心地鬆了口氣。

另一方面，堤格爾倒是很在意蕾琪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古怪。

「在場的人之中有幾位應該昨晚就知道了，第一件事是吉斯塔特王國派來了使者。不過嚴格來說，應該是路伯修公國的使者纔對。」

聽到這個名字，艾蓮驚訝地瞪大眼睛。那是最近才與她交戰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所治理的公國。

「對方表示想與堤格爾締結友好關係，送來了以油醃漬的魚和豬肉各五百桶，再加上伏特加三百桶。目前暫放在北邊的港口都市克羅圖瓦，若我方有意收下，似乎可以立刻送過來。」

看着馬斯哈露出詢問他意見的表情，堤格爾一臉爲難地歪着頭。

「所謂的友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覺得自己很有名啊。」

堤格爾對艾蓮、米拉和莉姆投以求助的視線。因爲艾蓮帶着憤怒的表情默不作聲，米拉只好無奈地聳聳肩，開口說道：

「我想你的活躍表現還不至於連遠在路伯修的人都有所耳聞。大概是因爲艾蕾歐諾拉協助你，對方纔會對你感興趣，又考量到你贏了戰爭後的局勢演變，所以希望能和你打交道吧．」

說到這裏，米拉的嘴角浮現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她和艾蕾歐諾拉的關係可說是差到了極點喔。」

明白了凍漣的雪姬的話中含意後，堤格爾看向艾蓮。艾蓮閃避着堤格爾的目光，以相當不悅的語調回答：

「前陣子我不是暫時返回吉斯塔特嗎？原因就是那個女人。而且，那傢伙應該跟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都有來往。」

「既然這樣，是不是回絕她比較好呢？」

「如果是送給我的，我當然是直接退回去給她了——」

「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個窮兇極惡的賊首嘛。」

「我是個文官，在戰場上幫不了任何忙。與其待在這裏，我更希望能儘早向陛下報告蕾琪殿下的消息。」

「我會將它歸還王室。」

「是的。不過，我必須先聲明一點，只要亞爾薩斯能維持和平……即便它成爲吉斯塔特的國土，我也無所謂。」

「宰相閣下親自來到這裏……?」

「一旦變得軟弱，就會被實力較強的人吞食和取代，這就是人類社會的運轉模式。你們也要謹記在心，若是仗着血統而不改變自己的懦弱，總有一天會被他人吞噬。」

而在場的人都深信，這將會成爲最後的決戰。

就在那時，泰納帝心中的某個想法正逐漸確立成形。

「然後，你會就此取代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的地位嗎？」

「一旦變得軟弱，就會被實力較強的人吞食和取代。所以強者必須時常鍛鏈自己，讓自己永遠是個強者，而所謂的強者，便是吞食弱者之人。」

首先，是因爲沒有人能夠阻止泰納帝的暴政。

「這麼說來，你的目的真的只是爲了保護亞爾薩斯……？」

玻德瓦像是聞到討厭味道的貓般皺起眉頭。

「應該不會有其他人這麼想吧。畢竟那是件知道實情纔會覺得合理的事。不過——」

蕾琪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印象中的國王雖然還不至於能用精力旺盛來形容，但也是個健康強壯的四十一歲男人。馬斯哈憶起隔門探聽時帶來的衝擊，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是啊，而且據他所言——國王陛下似乎清醒過來了。」

「……我已經從羅達特伯爵口中得知國王陛下清醒的消息了。您是爲了告訴我們這件事纔來到這裏的嗎？」

「這樣子也不錯啊。如果是我的話，會以貴賓待遇迎接你的喔。」

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讓堤格爾驚訝地瞪大眼睛。據蕾琪所言，這件事應該只有她的母親和國王法隆，以及泰納帝和嘉奴隆等人知情。見堤格爾露出如此反應，玻德瓦淡淡地補充道：

堤格爾點點頭，命令傑拉爾負責接收和檢查的工作。另外還吩咐他若是有多餘的物資，就送往亞爾堤西姆。

「關於今後的安排，我希望能召開協商審慎討論，但我最終的去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在他的眼中，這片大地上充斥着弱者。

「我說，你也該稍微斟酌一下用詞吧？」

見對方沒有反應，堤格爾便換了個話題。

堤格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玻德瓦是擔心堤格爾會利用這場戰爭擴大自己的勢力。

泰納帝擁有三個同母兄弟。若加上異母所生的孩子，人數應該會是其五、六倍吧。但他並沒有血緣相通的姊妹。

「您相信蕾琪殿下所說的事情嗎？」

玻德瓦以認真的表情這麼回答，接着繼續說道：

對於自己認爲是強者——也就是展現出絕佳能力的人，他雖然會予以重用，但能夠滿足他這個極高的衡量標準，包含隨侍斯堤德在內的人，幾乎是寥寥可數。

這是有幾個原因的。

率先做出回答的是堤格爾。在衆人目光注視下，堤格爾帶着誠摯的表情繼續說道：

泰納帝光是在自己統治的涅梅塔庫上已經擁有極大的權勢，而那些與他關係密切的貴族們更使他在國王面前佔盡優勢。

「若是因爲拒收而招致對方不快，恐怕會釀成後患，從這次對方送來的數量來看，應該不會造成大問題吧。即便收下之後對方提出什麼條件，也不至於無法應付。除此之外，不妨在仔細檢查以防萬一之後，再送個致謝信之類的吧。」

在一旁聆聽的艾蓮開玩笑地說道，莉姆立刻低聲斥責她。

「關於蕾琪殿下的事情……」

「若陛下與殿下見面後病情能稍微好轉的話，那我也沒有理由拒絕這項要求。不過——在前往王都之前，還是無法避免與泰納帝公爵一戰吧。」

馬斯哈面色凝重地這麼說道，堤格爾聽完卻疑惑地歪着頭。他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那究竟是誰呢？當他還在搜尋記憶時，馬斯哈帶着苦笑告訴了他。

「他衰弱的身體已經影響到精神狀況……宮中的醫師們開了無數的藥方，神官長與巫女長也連日爲陛下祈禱，但病情還是逐漸惡化。」

在泰納帝二十歲那年，他的手足僅剩下一名弟弟，異母的兄弟姊妹也減少至五人以下。

玻德瓦筆直地注視着堤格爾，以清晰的聲音開始敘述：

馬斯哈說到這裏便暫時停了下來，並深呼吸一口氣。這讓堤格爾感到有些訝異。從這位老將的態度來看，他要說的內容似乎比剛纔的事情更棘手。

「是我國的宰相，皮埃爾·玻德瓦啦。」

從蕾琪有些沮喪的神情來推斷，堤格爾認爲他們應該早就談過這件事了。玻德瓦輕瞥蕾琪一眼，神色自若地看向堤格爾。堤格爾以謹慎的口氣問道：

他一直持續着這種恐怖又暴力的統治方式。

在知道這件事時，泰納帝不禁想起，有位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曾告訴過他，在遙遠的國家，流傳着一個將數十條蛇放進一個壺中，讓它們彼此廝殺，最後僅有一條存活的駭人故事。

堤格爾認爲他此行應該別有目的。若只是爲了告訴他們這件事，這名老人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地親自前來。而玻德瓦果真搖了搖頭。

貓臉宰相一臉困惑地再次看向堤格爾。

自公爵年幼時父親便每日對他如此耳提面命。但公爵的父親卻與這句話敘述的完全相反，是個體弱多病又駑鈍的人。雖說就能力而言，他的父親表現得像箇中上水準的統治者，但泰納帝認爲他可能從未徹底展現出他的實力。

堤格爾低頭封他說了句「初次見面，您好」，玻德瓦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堤格爾不假思索地回答，玻德瓦的額頭冒出汗水，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接着他轉頭看向馬斯哈。而馬斯哈臉上則掛着看好戲的笑容——很難與他向來穩重嚴肅的形象聯想在一起。

◎

「我早就說過了吧，玻德瓦。堤格爾毫無野心，就算真的有，也不會想在這場戰爭中搭順風車。」

「……那你會怎麼處置羅蘭殿下交給你的杜蘭達爾？」

「你籠絡了特里托爾的奧傑子爵及治理奧德的羅達特伯爵，即便被剝奪爵位、收回領土，仍不願解散軍隊，並擊敗了嘉奴隆公爵的私人軍隊和納瓦拉騎士團——我說的沒錯吧？」

玻德瓦在當天便離開了銀色流星軍的營地。貓臉宰相表示他得繞路而行，但還是得儘快趕回王都。

只有國王法隆能夠對泰納帝的施政提出意見。但這名公爵卻以自治權爲由，對國王的話充耳不聞。

「與其說相信，倒不如說我也只能承認了。她不僅知道只有我和殿下才知道的事情，而且就算她之前從未向人談起這件事，但我也曾兩度懷疑過殿下的性別。」

堤格爾點點頭。

「很久以前，你曾陪着你父親造訪王宮過。好久不見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他這句話並非謊言，有些地區的確施行了大幅度的減稅政策。不過，這種好運當然不可能降臨在每個地方，大部分的居民仍舊飽受暴政摧殘。

「我明白了，我們就去王都一趟吧。」

才說第一句話就被糾正的堤格爾困惑地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

「你在迪南特之戰中成爲吉斯塔特王國的俘虜，然後藉助吉斯塔特國王的兵力，擊退了侵略你的領土亞爾薩斯的軍隊——亦即泰納帝公爵的私人軍隊。」

堤格爾聽他這麼要求，便派約五十名騎兵負責護送他，就此與宰相告別了。

「馬斯哈卿，您認爲呢？」

艾蓮帶着深惡痛絕的眼神吐出這句話後，又搖了搖頭想甩去這種情緒。

比起上戰場殺敵，他是個更適合調度後勤的男人，應該可以處理得很完美吧。

父親總是會在談論其他話題時重複提起這句話，並且實際執行。其中最讓泰納帝感到不寒而慄的，是父親竟煽動愛妾之子去謀害正妻之子。

老宰相詢問時的表情和聲音顯露出爲難之意。堤格爾雖然對他的反應感到訝異，還是點了點頭。

馬斯哈驚訝地瞪大眼睛，艾蓮露出讚賞他膽識的豪邁笑容，米拉露出一抹混雜了佩服和傻眼的苦笑，蕾琪則是雙眼圓睜，莉姆也一臉尷尬，不知道是該出言誇獎還是斥責。

艾蓮從中打岔道。

「關於這件事，難道不能再去一次聖窟宮嗎？」

「你之後有何打算？」

泰納帝相當積極地鍛鏈自己。他不斷精進使槍、用劍和騎馬的技術，也從年輕時便開始學習處理政事，並同時接連剷除試圖見縫插針、取他性命的愛妾的孩子們。至於那些被他擊敗後哭着討饒的人們，他則面不改色地通通斬首。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殿下能先返回王都見陛下一面。」

聽到堤格爾若無其事的回答，玻德瓦驚訝地半張着嘴，雙眼也瞪得如銅鈴般大。

只要恢復意識的法隆國王正式承認蕾琪爲公主，那泰納帝公爵就會當場成爲意圖謀殺國王之女的反叛者。他應該會不計一切代價阻止蕾琪——甚至是銀色流星軍前往王都。

聽到玻德瓦的提議，蕾琪緊張地探出身子詢問：

「那應該只是上方的地面崩塌而已吧？如果把瓦礫清除乾淨，我想應該還是能進去的。」

「不過，那畢竟是送給你的。總之，既然是對方免費奉送的，你就收下吧。反正裏面應該也不至於下毒吧。」

堤格爾以極爲自然的語氣這麼回答。貓臉宰相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關於我迄今的行動，確實正如閣下所言。」

堤格爾忍不住驚訝地「咦」了一聲。

「目前的計劃是與泰納帝公爵交戰並擊敗他。」

艾蓮和米拉不知爲何吵了起來，玻德瓦也因此恢復鎮定。

「玻德瓦從王宮來到這裏了。」

艾蓮嘴上說着恐怖的假設，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莉姆則似乎是基於對艾蓮的忠誠而不便發表意見，所以面不改色地保持沉默。

「情況並不樂觀。」

而這個政策實行的基準也十分符合他的作風。他仔細查閱至今五十年的紀錄，根據這個地區能培育出多少人才，來決定施政的苛刻程度。比方說，若是這五十年內只出現一名引人注目的人才的地區，便會被無情地課徵重稅。

堤格爾在無奈之下只好轉而詢問馬斯哈。

他在自己的領土涅梅塔庫施行相當苛刻的政策。

「這是連殿下也不知情的事……其實在迪南特之戰前，陛下便已患病了。而迪南特之戰落敗與殿下的死訊，更是讓他的病情急速惡化。」

「弱者與無用者都該死。只要那些人消失了，就能夠找來有才能的人讓他們住進去。如果那些人活了下來，或是出現更珍貴的人才，就可以立刻調整政策了，不是嗎？」

堤格爾以相當認真的表情肯定了玻德瓦的敘述。玻德瓦搖了搖頭，又長又翹的灰色鬍鬚也隨之顫動，並眯起了一對貓眼。

「接着是第二件事情。」

「我的目的是見你一面，好釐清你真正的想法。」

布琉努王國的宰相在傑拉爾的帶領下踏進營帳，他是名有着一副中等身材、穿着灰色宮服的老人。他那微微上吊的雙眼、圓潤的臉龐以及長至兩頰的灰色八字鬍，不禁讓人聯想到貓。

而玻德瓦聽到這句話，卻只用指尖彈了彈如貓般又長又卷的鬍子。無論何種情緒在他的內心激盪，這名貓臉宰相也完全不會表現出來。

「凡是繼承泰納帝之名的人，必須始終維持強悍的身心，絕不能輸給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要離開布琉努嗎？」

「不。一旦確定亞爾薩斯平安了，我就會以俘虜的身分被遣送至吉斯塔特。」

菲利克斯·亞倫·泰納帝在十歲之前曾面臨三次致死的危機。到了二十歲之前又增加爲五次。即便是二十六歲繼承公爵爵位後，也不時會遭遇襲擊。

「就算我大聲宣佈她正是王子，應該也是無濟於事吧。我能夠肯定她是殿下的幾項事證，就只有我和殿下知道，再說那也不是能隨意公開的事情。」

泰納帝對待弱小且無能的人十分冷酷無情，甚至認爲他們沒有存在的價值。其中唯一的特例，便是他的兒子薩安。或許，這也是他至少還留有一絲人性的證明。

「陛下他……父王的身體還好嗎？」

假設泰納帝登高一呼，這些貴族們便會一齊舉兵叛亂，布琉努王國將會被非同小可的戰禍籠罩，即便是國王法隆也無法強硬地干預他的行動。但也是因爲國王始終不敢硬來，纔會更助長了泰納帝的氣焰。

泰納帝對於與自己爲敵的人絕不會施予任何同情。

假設他的領地出現了約三百人的盜賊集團，他會派出三千兵力徹底擊潰對手，而被捕的盜賊將無一倖免地沿着街道處以磔刑。泰納帝也曾經親自率領軍隊揮槍殺敵。諷刺的是，他嚴厲的施政手段，居然使得涅梅塔庫的治安呈全國之冠。

泰納帝十分擅長貿易與外交。他不僅與吉斯塔特的戰姬來往，也幫忙保護鄰近南海的各個城市。那些所謂出現大量人才的城市不僅稅率很低，也都是繁榮之地。

但他們在泰納帝眼裏當然還是弱者，若是不慎壞了主人的心情，便會在一夜之間成爲暴政下的受害者，不過這類例子並不常見。

涅梅塔庫是以相當恐怖且扭曲的方式維持繁榮的。

過了十年、十五年，泰納帝開始有一些想法。

他必須繼續往上爬。換言之，他想奪取王位。

以一名臣子來說，他幾乎是地位最崇高的。若想獲得更高的地位，頂多也就是擔任宰相了，但泰納帝的目標卻還在其之上。

公爵相當輕視國王。國王或許並非弱者，但也不是強者。至少他認爲國王的能力在自己之下。

弱者會被比自己更強的人吞食並取代。

當時，泰納帝認爲實力足以與自己匹敵的人有兩位。分別是宰相玻德瓦與嘉奴隆公爵。之後，他也認同黑騎士羅蘭的驍勇是在自己之上，但那必須耗費數年才足以與他抗衡。

他一邊關注着玻德瓦與嘉奴隆的動向，一邊策劃着該如何謀取王位。同時在過程中得知了王子其實是公主的事實。他是在距離迪南特之戰約莫一年前與嘉奴隆公爵暫時聯手的。

距離銀色流星軍的營地六十貝魯斯塔（約六十公里）遠之處，便是泰納帝軍的營地。

泰納帝正獨自待在由雙層編織的絹布搭成的奢華營帳內。在毫無照明的黑暗中，他坐在以寶石裝飾的椅子上靜靜地沉思着。只有他的雙眼彷佛飢餓的野獸般射出白色的精光。

——戰爭應該會在幾天內爆發吧。

方纔玻德瓦派遣的使者來到泰納帝的營地，向他報告國王已恢復意識的消息，同時要他停止戰爭、解散軍隊，到王宮晉見國王。

泰納帝殺了那名使者，並命人祕密埋葬他的屍體，僞裝成從未出現過的樣子。

——蕾琪應該還活着。

既然如此，要是前往王宮，等待着泰納帝的僅有毀滅一途。爲了化解這個危機，他必須除去國王法隆或蕾琪其中一人的性命，而且得趕在這兩個人相見之前。

不過，統帥即使在心中提高警戒，卻沒有將情感表露在臉上。雙方迅速地佈陣完畢，隔着數百阿爾昔的距離互相對峙。相較於泰納帝的一萬六千大軍，銀色流星軍的人數根本不足一萬五千人。

——情況不妙……

「那可不行，艾蓮會生氣的。」

吉斯塔特軍在這場戰爭中仍是位於銀色流星軍的右翼。而與他們對上的泰納帝軍左翼，已經可以看出士兵們恐懼不安的神情。

隔天早晨，泰納帝軍與銀色流星軍幾乎同時展開了行動。雙方都朝着王都開始南下了。

看到大軍旗被人擊倒，泰納帝軍頓時籠罩在驚慌與不安之中。因爲那面旗幟是豎立在接近泰納帝軍中央的位置。在深陷混亂漩渦的戰場上，光是要讓箭矢射中目標，就已經是相當困難的任務了，更遑論準確地射中固定軍旗的鉤子，這需要神乎其技的身手。

泰納帝公爵曾向他們保證，只要拿下堤格爾與艾蓮的首級，便可得到莫大的獎賞。即便是平民也能獲得爵位與領土併成爲貴族，還有足以揮霍一生的金錢，就連女人也可恣意挑選，可說是相當慷慨。如果成功活捉的話，還會追加獎賞。

艾蓮雖然對他露出了微笑，但因爲疲倦而沒有立刻開口說話。她輕輕地抬起劍尖後，明白主人心思的長劍便朝着堤格爾的臉送去一股溫柔的微風。

統帥回頭看向馬斯哈，露出了輕柔的微笑。但今天站在那裏的人並非堤格爾，而是蕾琪。她現在是銀色流星軍的統帥。

「……嗯，還好啦。」

在無法有效地削弱敵方兵力的情況下，中央部隊看起來就像是流血不止的傷口，正面臨潰敗的命運。堤格爾之所以到了最俊一刻才帶着備用兵力前往營救艾蓮，也是因爲他完全無法預測中央部隊的戰況會如何演變。

雙方都舉起了紅馬旗，而貴族們的無數軍旗也在士兵們頭上飄揚。在其中綻放異彩，格外引人注目的則是這個國家沒有的黑龍旗。

另一方面，位於右翼的吉斯塔特軍則因爲泰納帝軍左翼前進的幅度有限，所以比其他部隊遲了一些與敵人接觸。

以騎士團爲主的這支部隊，以槍和劍發動銳不可擋的猛攻，但敵人也似乎預料到這點，於是架起了滴水不漏的防禦。士兵們圍成人牆併疊起盾牌，躲在盾後以丟擲標槍、石頭或是泥巴的方式來妨礙攻勢。

這羣步兵恐怕是在昨夜就脫離主要部隊，一直潛伏在戰場外圍吧。而且中央部隊的部分士兵還配合這組獨立部隊的行動，將槍尖對準艾蓮的軍隊，之前一直採取守勢的泰納帝軍左翼也像是等待着這一刻似地開始反擊。

過了中午之後，銀色流星軍搭起休息用的營帳，在那時召開的軍事會議中，馬斯哈看着地圖向衆人報告現況。

同樣看着地圖的艾蓮質疑道。若是以從雙方和王都的相對距離作爲考量，泰納帝軍和銀色流星軍的距離可說是相差無幾。在抵達王都之前，必定會產生衝突。

堤格爾現在正位於後方的候補部隊中，而米拉也是。

當雙方的中央部隊開始浴血奮戰時，銀色流星軍的左翼也與泰納帝軍的右翼展開激戰。

接下來只要一邊爭取時間，一邊派使者前往涅梅塔庫準備新的軍隊就行了。也可以派刺客暗殺堤格爾，或是僱用薩克斯坦的傭兵。

「……我要以什麼方式償還呢？」

堤格爾收起笑容，露出認真的表情看着艾蓮。

「是啊，我這把老骨頭也會克盡綿薄之力的。」

泰納帝軍舉起長槍，發出靂天戰吼。熱氣和吶喊聲煽動空氣，使大地猛然颳起疾風，稍微吹散了綿綿細雨。步兵們踏過被雨淋溼的雜草，踩着令溼地爲之震動的步伐迅速挺進。

堤格爾被她說中痛處，只能搔着深紅色的頭髮掩飾尷尬。

泰納帝軍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這時，突然有一羣揚起水霧而非沙塵的騎兵自後方出現，對他們發動猛烈的攻勢。那是銀色流星軍的個別行動部隊，由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琉德米拉·露利葉領軍。

泰納帝士兵彷佛要將敵人連同盾牌貫穿似地向前猛衝，舉起長槍刺向敵陣。有的士兵攻擊失敗，反而被敵人刺穿身體，也有人從盾牌之間的空隙擊碎了敵兵的頭部。折斷的長槍和破碎的盾牌混着鮮血散落地面，戰場上充斥着怒吼和吶喊聲。

吉斯塔特軍的右側突然出現了一羣敵方的步兵，並從旁發動強烈的攻擊。艾連得知此事時也大喫一驚，但她在轉瞬間便冷靜了下來。

正因爲泰納帝士兵們始終相信自己佔有優勢，所以銀色流星軍的援軍纔會攻得他們措手不及。狼狽的泰納帝士兵們陷入恐慌，完全被敵人壓制住了。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時，馬斯哈和莉姆便會讓部隊後退，或者是迅速地將後方的部隊調至前方來應對。話雖如此，這種方法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泰納帝士兵趁勢朝着艾蓮一湧而上。光是戰場上出現少女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這名少女還是敵方的主將，無論是生擒還是拿下她的首級，都肯定能獲得莫大的獎賞。

莉姆不耐地撥起濡溼的頭髮後，便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開口對馬斯哈說道：

那就是現在立刻趕往王都，以討伐擁立假王族、意圖謀反的堤格爾的理由關閉所有城門，固守在王都內。

泰納帝軍與銀色流星軍皆是採取中央部隊再加上左右兩翼的陣型，但泰納帝軍的中央部隊前線是將長槍排成縱隊，隊形並不整齊。銀色流星軍則是讓中央部隊往後退了一大段距離，形成一個凹字形。

銀色流星軍中有的人舉起盾牌防禦，也有人投擲事先準備好的標槍，數百柄標槍劃過空中朝泰納帝士兵們傾注而下。即便以盾牌抵擋，只要不小心因爲重量而失去平衡、不慎跌倒，就會被一旁的同伴踐踏至死。

而艾蓮當然不可能如他們所願地乖乖就擒，她將長劍舞成無數幻光，連同敵人的頭盔一劍劈裂頭顱、砍下首級，或是連槍帶柄將敵人一刀兩斷。只要她一揮舞長劍，便會迅速閃過一道與其名號相符的銀色亮光，狂風無情地帶來死亡，接連奪走敵人的性命。

若斯堤德現在還活着，肯定會如此建言。而泰納帝也可能會採用這個提議吧。

若是遭到敵軍自三個方向圍攻，即便是吉斯塔特精兵也撐不了一時半刻。

堤格爾策馬奔向艾蓮，在他身旁的米拉雖然不滿地鼓起雙頰，但並未對此表示怨言。

那裏的地形極爲平緩，沒有丘陵或森林，距離河川也有一段距離，是難以運用地利的區域。這對人數佔優勢的一方有利得多，而且若是從這裏繼續往南前進，便會碰上許多森林或丘陵。

相較之下，泰納帝公爵的妻子是國王侄女的事實衆所皆知。就王室血脈的存續這點，泰納帝也並非沒有勝算。

但泰納帝考慮到這一步時，卻放棄了這個計策。因爲若要完美地實行這個計劃，至少需要一名能力被泰納帝認可的幫手。

標槍雖然看似緩住了泰納帝軍的突擊，但還是無法阻止他們繼續前進。

負責指揮部隊的馬斯哈和莉姆貌似完全無法抵抗四槍之陣的攻擊，只能勉強防止軍隊瓦解。敵方採取的行動的確難以捉摸，銀色流星軍曾經數次被敵軍後退的行動引誘，導致隊形變得鬆散，敵軍便從該處突破他們的防線。

泰納帝軍所築起的包圍網缺了一角，讓吉斯塔特軍得以喘口氣併成功地後退。

「說的也對。恐怕泰納帝公爵便是打算在這裏迎擊我們吧。」

宣告開戰的號角聲響起，冷風在被雨淋溼的大地上呼嘯而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面旗幟突然像是被某個物體勾住似地倒了下來。原來是一支箭射倒了它。

泰納帝軍與銀色流星軍之間隔着五、六十貝魯斯塔的距離。要縮短距離進行攻擊十分困難。

實際上應該不只是生氣這麼簡單吧。米拉對聳了聳肩的堤格爾笑着回答：

但她腦中擔憂的卻是目前的戰況。

「只要變裝不就好了？在艾蕾歐諾拉麪前披上熊皮，說你的名字是烏魯斯就行了。」

「方法就交給你想吧。如果我覺得不錯就會採用，覺得不好就駁回。而最簡單的償還方式就是效命於我羅。」

晝夜更替，在覆蓋着厚重的灰色雲層的天空下，梅勒維爾草原上正飄着冰冷的細雨。雖不至於干擾視野，但打在身上的細小雨滴和寒意卻還是讓雙方士兵感到不安。

這雖然是因爲堤格爾和艾蓮是銀色流星軍的靈魂人物，以及能藉此提升士兵的士氣，但最大的理由還是出自於復仇之心。對泰納帝來說，這兩個人才是殺死他兒子和心腹的仇敵。

就在戰爭開始後過了近兩刻鐘，雨勢開始變強的中午時分——

細雨能沖淡鮮血，卻無法洗淨血腥味。

那天晚上雙方都在該處紮營，讓士兵們休息準備明日的決戰。

這附近一帶盡是廣大的平緩草原。對方應該也和他們一樣派出了偵察兵，所以若是隨意拉近距離，立刻就會被敵方發現。如果我方爲了接近敵人而讓士兵加快腳步，敵方就能在這段期間內好整以暇地準備迎擊。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中央部隊的戰況出現了變化。

艾蓮仍舊站在最前線奮勇殺敵，一邊大聲激勵我方士兵，一邊緩慢往後撤退，但吉斯塔特士兵依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但也不是沒有縮短距離的機會吧？」

於是在三日後的黃昏，泰納帝軍抵達了梅勒維爾草原。銀色流星軍也在不久之後踏進梅勒維爾。

即便是艾蓮也開始喘不過氣來了。綿綿細雨正逐漸增強，雖然洗去了汗水和沙塵，但銀髮吸收水分後重量增加，緊貼在她的臉上。濺到軍服上的血也滴落而下，將地面染成一片紅黑邑。

其實泰納帝有一個幾乎可以百分之百擊敗堤格爾的計策。

——法隆目前的身體應該非常衰弱，但還不至於在今明兩天撒手人襄。還是將蕾琪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勢力一同剷除纔是較確實的方法。

一旦泰納帝佔領了王都，堤格爾和蕾琪就會前往挖掘亞爾堤西姆的聖窟宮，在該處證明蕾琪爲王族吧。

米拉站在前線揮舞凍漣，接二連三地將敵兵擊倒在地。而其後方的堤格爾則在她的保護下不斷地以黑弓射出箭矢。他每射一箭，空氣便會發出尖銳的聲響，帶走一名泰納帝士兵的性命。

「我會全部記在帳上的，所以你不用介意。反正之後會請你慢慢還清的。」

由於是布琉努軍隊之間的戰鬥，前哨戰並未派出弓兵，只有舉着長槍和盾牌的兩軍士兵緩緩拉近彼此距離。

泰納帝士兵雖然十分懼怕艾蓮，卻仍舊拚死抵抗。他們從兩個方向或三個方向同時策馬逼近，不僅是使用盾牌，甚至連劍和槍都拿來防禦，使出渾身解數想阻止艾蓮前進。這樣一來，即便艾蓮想殺出一條血路，也得花上一番功夫。

「吾主可是有着『銀閃的風姬』與『劍之舞姬』的別名，能夠一騎當千的戰姬！你們這些雜牌軍就是來再多，也只會一一死在她的劍下！」

讓士兵排成縱向細長的部隊，不斷以強烈的突擊和像是退潮般的急退來攻破敵陣，是泰納帝家族的必勝陣型。

「艾蓮，你沒事吧！」

艾蓮揮舞着銀閃的劍身，在腦中思索着。敵軍之所以在戰場上想辦法拖延時間，可以歸咎出兩個原因。其一是他們在等待援軍，其二則是等待其他部隊與敵人分出勝負。

她的聲音絕不算是強而有力，卻溫柔地拭去了馬斯哈的不安。雖然她沒有在聖窟宮得到想要的東西，但還是在無意識之中獲得了成長。馬斯哈察覺到這點後，臉上的表情也放鬆許多。

但泰納帝士兵們即便目睹同伴的屍體堆積成山也毫不畏懼，奮不顧身地向前衝鋒。

——所以他們是在等待中央部隊獲勝嗎？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一直往後退纔是。

——這羣人究竟有何目的？

但這麼做並非毫無風險。雖說在兵力上仍是他佔上風，但現在泰納帝不僅沒有龍，甚至還失去了身爲自己左右手的斯堤德。

「——沒問題的，羅達特伯爵。」

「果然還是用上四槍之陣了嗎……」

他對在之前的戰鬥中落敗的屈辱尚未釋懷，以強者身分走到這一步的霸氣也並未衰退，更重要的是因爲失去了兒子和心腹，使他的復仇之火燃燒得更加熾烈。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親手葬送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性命。

這個陣型會讓我方不知道是由哪個部隊發動攻擊，而且要是被他們撤退的舉動誘惑而往前挺進，就會被敵人包圍擊潰。

「直到最後還讓你陪我涉險，真是不好意思。」

既然嘉奴隆早已從舞臺退場，接下來只要贏得這場戰爭，他就能以泰納帝公爵家的權勢壓下所有不利於他的言論。

若是在此先返回自己的領土涅梅塔庫一趟，招募新的士兵的話，應該還是能備妥比敵人多出一倍的兵力吧。

「戰姬大人！新的敵人出現了！」

「那還用說。」

但泰納帝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這麼做。他必須在蕾琪抵達王都前攔下她。

「你已經幫了我這麼多，我實在是不想這樣強迫你……但你還撐得下去嗎？」

——可惡的泰納帝公爵，竟然早在兩軍開戰之前就設下陷阱了。

銀髮戰姬帶着無所畏懼的笑容迅速答道。

馬斯哈站在統帥身旁，摸着灰色的鬍子低哺道。

但就算證明她是真的王族，蕾琪的發言份量和影響力都不可能超越自己。在短時間內應該會有不少人對她的身分抱持懷疑的態度。

馬斯哈以手指指着地圖上的一點。那裏是梅勒維爾草原，位於王都尼斯北方約四十貝魯斯塔之處。

「他們的腳步並不倉促，但也不算緩慢前進，可說是毫無破綻的行軍方式，很難拉近彼此的距離。」

自己身上的鎧甲所發出的碰撞聲，讓他們心中的興奮和恐懼不斷膨脹，甚至湧起想落荒而逃的衝動，但位於前後左右的同伴使他們忍了下來。

她忍不住咬牙切齒，以憤恨的眼神瞪着在遠處飄揚的泰納帝軍的大軍旗。

堤格爾一邊確認黑弓的狀況一邊回頭看向米拉。米拉則把凍漣靠在肩上輕笑了一下。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定會成功的。」

——要是在這裏被敵軍擊敗並攻破我們的防守，我方的中央部隊就會瓦解．敵人將趁勢直接攻擊本隊，那就是我們輸了。

艾蓮一如往常地站在最前線殺敵，揮舞着艾利菲爾接二連三地砍倒敵人。她銀白色的長髮隨風飄揚，掀起染血風暴往前挺進的戰姬身影，讓敵人爲之膽寒，跟隨她的士兵則士氣高漲。

艾蓮調整呼吸後，才終於有辦法說話。雖然很難判定這句話究竟算不算回答，但堤格爾也笑着對她點點頭。

若是左翼再繼續後退下去，中央部隊的側面就會毫無防備，極有可能導致他們加速瓦解。當艾蓮正想暫時後退觀望敵情時，一名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前來報告。

「……我大致上都明白了。真的很抱歉，耽誤了不少時間。」

「真了不起……我還沒弄懂呢。」

馬斯哈有些不太舒服地摸着溼透的鬍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兩人的聲音都帶着濃厚的倦意。

「負責指揮中央部隊的那個人……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無論做了什麼事情，都可以從中看出那個人的習慣——即便是戰場的陣型也如此。」

馬斯哈只笑着告訴她那人是索尼埃爾侯爵。

若單論其構造，四槍之陣其實是極其單純的陣型。以四支長槍隊的其中一支發動突擊，再迅速後退；接着，再利用退後時露出的破綻誘出敵人，將其拉進陣內擊潰；與此同時，又有另一支槍隊再次突擊敵人，也一樣在攻破敵人防線後便往後退，將敵人引入陣內。

就算敵人想對被拉進去的同伴伸出援手，也會被其他的長槍阻礙。

當然也可以採用專注於防守的策略，擋下每支部隊的來襲，但這麼一來只會讓敵人改以標槍或擲石削弱兵力，同時挑釁我方罷了。如果我方接受挑釁展開攻擊，就會被等着這一刻的敵人拉進陣中。

莉姆當然沒有見過索尼埃爾侯爵。但她已經看出對方會怎麼指揮四槍之陣的行動了。

「我們該怎麼做？」

「當然是把他們刺出的槍——給拉過來。」

莉姆會告訴馬斯哈是哪支槍會發動攻擊，馬斯哈便根據她的推測下達命令。銀色流星軍的中央部隊逐漸改變了隊形。

泰納帝軍雖然看出了這項變化，卻仍舊使用四槍之陣。在我方佔上風時，要毅然決然改變陣型是很困難的。索尼埃爾侯爵下令第二支槍隊發動突擊。

泰納帝士兵們激昂地吼着，濺起泥水進行突擊。而銀色流星軍則配合他們整齊地往後退，有如從海岸上退去的浪潮。

但泰納帝士兵們並未立刻看出端倪。莉姆和馬斯哈的巧妙指揮拖延了他們發現的時間，而當他們察覺時，早就爲時已晚。

隨着左右兩方傳來吶喊聲——布琉努士兵對完全被包國的敵人露出了利牙。長槍戳進鎧甲的縫隙中挖出血肉，擊落敵人的盾牌，無情的利刃掃過了他們的臉頰和手臂。

泰納帝士兵徹底失去突擊時的氣勢，自左右兩方攻來的槍劍無情地襲向他們。

在遠處眺望這幅情景的索尼埃爾侯爵急忙下令另一支槍隊展開攻擊。只要能先擊潰敵軍的一部分，殺得他們措手不及就行了，也能夠救出被引進陷阱的同伴。

但莉姆也已經看穿了這點。

「如果他派出第二支槍隊，接下來不是第一就是第三。第四支槍隊會暫時按兵不動。」

「隨便你們怎麼做吧。看是要投降、自殺或是繼續戰鬥都好。」

——我要擊敗泰納帝公爵。

「竟然就爲了這種事情……！」

泰納帝再次看向堤格爾，繼續說道：

雨勢終於逐漸增強，狂風吹得軍旗劇烈地翻動着。

「局勢並非只對我不利。」

「——那我走了。」

泰納帝舉起長劍，緊握繮繩。堤格爾則維持拉緊弓弦的狀態，筆直地注視着敵人。

泰納帝永遠不會知道，眼前的光景與之前堤格爾和薩安在莫爾塞姆對峙時的情況如出一轍。不過其實當時並未下雨。泰納帝公爵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不知他是否會心生感慨。

沒有第二箭的機會。只能以一支箭擊敗泰納帝的堤格爾，看起來十分不利。雖然兩人相隔三十阿爾昔，但不論是用馬還是自己的手臂，只要泰納帝能擋下這一箭，之後再揮劍砍向堤格爾的脖子，就能奪下勝利。

下一個瞬間，泰納帝高大的身軀飛離馬背，拋向了空中。

泰納帝之所以無法即時阻擋越過國境展開侵略的墨吉涅大軍，除了因爲敵方統帥克雷伊修透過巧妙的僞裝隱瞞侵略的時間和地點之外，也是因爲他在不久之前失去了羅蘭這個原本想用來應急的王牌。

「我也不會原諒殺害我兒子的你。」

——手上的黑弓正蠢蠢欲動。

堤格爾雖然沒有回應艾蓮，但他確實聽見了她所說的話。方纔還一片混濁的雙眼緩緩地恢復神采。雖然並沒有完全拭去眼底的黑暗，但已經不至於遮蔽堤格爾的心了。

「——閣下，請您快逃吧！」

右翼的戰況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很明顯地並非處於優勢。若是從這裏撥出約五百名士兵，應該會立刻被敵方壓制並攻破吧。

堤格爾十分冷靜地開口問道。反而是泰納帝露出了訝異的神情凝視着年輕人，像是在質疑他爲何要在此時提出這個問題。

天色變得愈來愈暗，雨勢和風速都逐漸增強。堤格爾的雙眼被複仇之火染成一片混濁。與愈來愈冰冷的身體相反，他的內心因爲漆黑熾熱的恨意而沸騰着。

索尼埃爾侯爵忍不住向泰納帝公爵要求支援，卻被拒絕了。這不是因爲泰納帝厭惡他，而是預備兵力早已派去對付吉斯塔特軍了。

泰納帝想做的事情與所謂的焦土戰術很類似。

在緊張的氣氛到達極限的狀態下，雙方動也不動地又過了大約十秒鐘。雨勢毫無減弱的跡象，狂風也肆無忌憚不停地吹着。

「——爲什麼你要出兵攻打亞爾薩斯？」

雖然是我方主動詢問，但沒想到泰納帝竟會解釋得如此詳細，讓人不禁對他的殘忍和冷酷感到戰慄不已。同時所有人還必須全力把持住心神，才能避免被這名歲數是自己兩倍以上的男人的威嚴震懾住。

「隔着孚日山脈與亞爾薩斯遙遙相望的是你——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雖說是布琉努軍太過大意……但畢竟是僅憑五千兵力便在一夜間擊潰兩萬五千敵軍的將領，我當然會對她多加防範。我早就認爲某個鄰國可能會在我和嘉奴隆開戰之後開始行動了。」

雨水會奪走體溫，讓衣服緊貼在皮膚上。沉重的頭髮增添了身體的不適感，一旦跑進眼中，還會讓視野模糊，也會讓劍柄變得溼滑而不好抓握。然而，握在手中的長劍和箭矢不同，箭矢只要被風一吹，就連要正常飛行都相當困難。

「——聽了你剛纔說的話之後，我明白了。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你。」

她殷紅的雙眸和誠摯的嗓音觸動了堤格爾的心。

劍攻擊的軌道是一條肉眼可見的線，但箭矢則是一個點。與堤格爾這般技術高強的弓箭手對決，意味着就算是算漏了一指指寬的距離，也會導致死亡。

弓弦將箭矢射向虛空，接着箭矢飛向無論是遲了或早了一瞬間都捕捉不到的一處。速度和準度都是完美的。

「謝謝你。」

在堤格爾射出箭矢的同時，泰納帝也揮下了長劍。他的反應速度彷佛聽見了弓弦震動的聲音般驚人。

泰納帝軍如莉姆等人所料地派出第一支槍隊發動突襲。而馬斯哈也同樣將他們引進我軍的陣內深處。完全與同伴分離孤立的泰納帝士兵們在敵軍包圍下逐漸被殲滅。

公爵的表情變得比平時嚴肅的模樣更駭人。他雖然這麼宣佈，但隨侍和士兵卻沒有任何人願意離去。泰納帝認爲那並非出自他們的忠誠心，而是因爲自暴自棄纔會如此。

堤格爾沉默不語，但這並非是出自驚訝或恐懼。

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丁。

泰納帝軍的中央部隊處於半毀狀態，左翼也逐漸被敵人攻破，只剩下右翼還在持續奮戰。而對他們持續進行一進一退的攻防戰的，正是構成銀色流星軍左翼核心的騎士團。

原本即將從堤格爾手裏的弓滲出的——疑似黑光的物體，也在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消散了。在這場大雨之中沒有一個人發現這細微的變化。

即使衆人明白這已經是場脫離戰爭的私人決鬥，他們還是無法移開視線。

隨侍抱着被處死的覺悟挺身死諫。這類建議向來都是由斯堤德提出的，但他現在已經不在了。泰納帝公爵沐浴在大雨之中，低垂着頭看向隨侍，同時仰望黑灰色的天空。

在一步步削弱敵人的第一支隊與第二支槍隊的同時，馬斯哈這麼低喃道。我方的備用兵力也早已不剩一兵一卒，全都交給堤格爾和米拉了。

騎士團雖然沒有打下特別輝煌的戰果，但無論遭受何種攻擊，他們都不會退縮，而且還會適時給予敵方強烈的反擊，可說是表現得可圈可點。

泰納帝彷佛已經將自己該說的話都說完似地，不再開口。堤格爾看着泰納帝，先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那是一道混濁的嘆息。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二十阿爾昔。堤格爾鬆開了箭矢。

兩人相當自然地騎着馬拉近距離。他們之間相隔大約三十阿爾昔。

這是一場顯而易見的敗仗。

而實際上，墨吉涅王國也的確在等待這個時機，趁嘉奴隆和泰納帝彼此開戰後舉兵侵略。

「在這場風雨之中？……你是認真的嗎？」

公爵的身旁僅剩下不到十名隨侍與近百名士兵。

「我不認爲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

堤格爾取下掛在馬鞍上的箭筒，將放在裏面的幾十支箭矢連同箭筒扔向地面。看到他的舉動，泰納帝臉色一沉說：

看着怒不可遏的堤格爾，泰納帝神色自若地答道。他的視線離開堤格爾，轉而望向艾蓮。

在吉斯塔特發動侵略之前刻意將城鎮毀滅，變成無人的荒野，以此手段打擊敵人的戰意。只有對於自己視爲弱者之人毫無慈悲之心的泰納帝，才能作出如此冷酷無情的判斷。

而且泰納帝很清楚，即便在此時逃往涅梅塔庫也無濟於事。

他簡短地說道。這次艾蓮並未阻止他，僅用力地緊握長劍，像是在祈禱堤格爾贏得勝利。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他現在腦中浮現的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老隨從——又或者是老人背上那道悽慘迸裂的紅色傷口。

若是他還活着，或許得勝的就是他們了——泰納帝能夠如此斷定。但現在思考這件事也已經毫無意義了。

現在泰納帝軍的左翼因爲遭受吉斯塔特軍的攻擊，已經逼近瓦解。雖然目前還勉強抵擋得住，但距離潰敗應該也不遠了。

他嘴裏吟唱女神之名——但在腦中浮現的，卻是銀髮少女的臉龐。

堤格爾的視線自艾蓮身上移開，轉而凝視着泰納帝。

他的視線掃向中央部隊，有半數士兵也已經被敵人包圍，正逐漸被擊潰。而前去支援他們的士兵們也被巧妙地擊退了。

——若是斯堤德還活着的話……

他無法放任這個威脅亞爾薩斯的和平、引發這場戰爭的男人繼續爲所欲爲。他現在必須在這裏將其擊潰。

話又說回來，若沒有莉姆或馬斯哈，銀色流星軍也沒辦法撐到看穿敵人動向並露出破綻的那一刻吧。

既然都說明得如此詳細了，馬斯哈當然能夠應對。

但即使用上所有預備兵力，吉斯塔特軍仍然沒有瓦解。不，應該說是在即將瓦解的時候，因爲銀色流星軍派了預備兵力過來會合，而成功重振旗鼓。

「——好吧。」

「只要拿下亞爾薩斯，就可以防止吉斯塔特入侵。如果能將土地燒燬、帶走所有居民的話，吉斯塔特應該更是會徹底失去興致吧。」

「而且，若是我不出手，嘉奴隆也有可能出兵侵佔亞爾薩斯。那個男人和我都與吉斯塔特王國暗中來往。無法保證他不會像現在的你一樣引吉斯塔特軍進入國內。」

艾蓮一臉不悅地朝堤格爾的臉頰揍了一拳。這意外之舉讓堤格爾的身體猛然歪了一下。

就在這時，艾蓮突然策馬與堤格爾並行。正當衆人都以爲她想插手這場一對一的對決，而差點驚呼出聲之時，他們的眼中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景。

那裏有一面在狂風大雨之中激烈翻動的黑龍旗。旗下是並騎着馬的銀髮戰姬與藍髮戰姬。而策馬跑在最前方的則是一名手裏握着黑弓，有着一頭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

弓箭對上長劍——艾蓮屏氣凝神地注視着這場奇特的對決。不僅是艾蓮，米拉、吉斯塔特與泰納帝的士兵也緊張地在一旁觀望着。

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恐怕只有艾蓮一人。

他們耳中只聽得見雨聲與幾乎將其掩蓋的遠處的交戰聲。所有的人都渾身溼透，砂土和雜草因爲無法承受風雨的打擊而發出哀鳴。

當他的低語消逝在空中之時，漆黑的雙眼已經充滿了屹立不搖的戰意。

「——你的眼神看起來很糟糕喔。」

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瞪大雙眼，倒抽了一口冷氣。連泰納帝也看不出她這麼做的用意。

「若碰上在第二支槍隊行動前就派出第四支槍隊的情況，那下一步就是派出第一支槍隊了。在四支槍隊中，他們突擊和後退的動作都是最雜亂的。」

堤格爾的臉上和手臂都佈滿細小的傷痕，有些傷口甚至還流着血。而泰納帝當然是毫髮無陽。

泰納帝的左翼部隊被擊潰之後，吉斯塔特軍緊追在四處逃竄的士兵身後。雙方的人馬早已用盡體力和精力。沒有一把劍是完整無缺的，沒有一具鎧甲不是傷痕累累，也沒有不流血的士兵。

最後，在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與佩爾許騎士團的埃米爾等人的英勇奮戰下，他們終於成功地取得優勢。

自從上次在聖窟宮交戰以來，這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菲利克斯·亞倫·泰納帝又備自舉着弓和劍展開對峙。

「若你當初沒有這麼做，就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了。」

若馬斯哈等人再晚一步掌握敵軍的動向，銀色流星軍的中央部隊恐怕已經被攻破，陷入崩毀局面，最後徹底潰敗了。

地面逐漸變得泥濘不堪，士兵們的反應也跟着慢了下來。

「可別忘了自己該走的路喔，堤格爾。」

堤格爾只有極短暫的時間——在泰納帝還來不及判斷或反應的瞬間能瞄準目標。

但無論如何，索尼埃爾終究無法如泰納帝或死去的斯堤德那般靈活指揮四槍之陣。不僅是槍的攻擊順序，甚至連突擊和後退的時間點也被看穿了。

就在違時，風向轉變了。對泰納帝來說是順風，對堤格爾而言則是逆風。一感覺到此變化，泰納帝便發出怒吼猛踢馬腹，四蹄踐踏着泥土往前奔跑，三十阿爾昔的距離在轉瞬間迅速縮短。

「我不會要求你拋棄復仇之心，但千萬別被它迷惑了，別把它當成你的武器。」

——風與暴雨的女神啊……

即便如此，泰納帝的士兵仍舊拋下武器和鎧甲，擠出最後的力氣拚命逃跑，吉斯塔特士兵也同樣拖着折斷的長槍在後方追趕。就在這時，泰納帝公爵看見一羣騎兵筆直地朝着他奔馳而來。

「不過……這還真是場勢均力敵的苦戰啊。」

「只要退回涅梅塔庫，還能再次備妥萬人大軍的。請您定奪吧——！」

在泰納帝軍的大本營中，一名隨侍帶着沉痛的表情如此進言。

艾蓮和米拉因爲感到相當震驚，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沒有餘力射出第二支。更重要的是這會阻礙我的決心。」

身在萊德梅里茲的堤格爾恐怕會被賣至墨吉涅，戰姬們也不可能介入泰納帝與嘉奴隆之間的爭鬥了吧。

好一陣子，兩人只是沉默地瞪視着彼此。艾蓮、米拉和泰納帝的隨侍們也靜靜地在原地保持不動。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得出來，當這緊繃的氣氛被打破的瞬間，雙方都會同時採取行動吧。

「你打算只用一支箭跟我決鬥嗎？」

堤格爾將箭矢放在黑弓上，讓馬往前踏出一步。泰納帝見狀跟着拔出長劍，騎馬步出大本營。

但是，在這個距離下射出的箭，速度將會十分驚人。

堤格爾露出既驚訝又困惑的表情看着艾蓮。

而長劍揮出的軌道也是非比尋常地精確。他緊握在手裏的鐵灰色劍身牢牢地鎖定逼近自己的箭鏃。泰納帝堅信自己會贏得勝利。

但就在他即將打碎箭矢的瞬間——吹起了一陣風。那與剛纔狂亂的強風截然不同，是一道若不直接吹拂在肌膚上就無法察覺的微風。

正是那道風讓箭矢微微往上飄起，以毫釐之距擦過了劍身。

於是箭矢刺中公爵的額頭，箭身有一半沒入其中。公爵雙眼圓睜地飛離馬背，仰望着天空墜落地面。

堤格爾始終維持射出箭矢的姿勢，連一根手指也沒有移動。弓弦傳來細微的震動，冷汗自額頭順着臉頰流下。

在一陣極長的沉默後，堤格爾才從馬上跳下，走到泰納帝身旁。

公爵尚未斷氣。自額上流出的鮮血立刻被雨水洗去，箭矢造成的傷口清晰可見。他轉動眼珠看向堤格爾，動了動嘴脣。

「布琉努……就交……」

話聲在這裏便中斷了。他的雙眼變得空洞無神，再也沒有說出第二句話。

菲利克斯·亞倫·泰納帝在梅勒維爾草原結束了性命。

「……剛纔的風是你吹的嗎？」

確定這場對決結束後，艾蓮對着自己腰間的長劍低聲問道。

艾蓮的銳眼，精準地捕捉到堤格爾的箭在即將命中泰納帝的劍時往上飄的那一幕。

如果將那視爲偶然，也實在是太過湊巧了，讓艾蓮忍不住懷疑起自己重要的夥伴，但艾利菲爾卻朝她送出一道帶着否定含義的微風。

「……是嗎……」

龍具不會欺騙自己的主人。

既然如此，堤格爾就是靠自己的力量獲勝的，而那陣風則是協助他的同伴。

艾蓮以滿臉笑容迎接緩慢地朝她走來的堤格爾，興奮地在心中思考該對他說什麼話纔好。

泰納帝公爵死亡的消息，終於讓處於敗退狀態仍拚命苦撐的敵方士兵徹底瓦解。蕾琪讓敵兵撤退一段距離，並呼籲敵方投降，這下子泰納帝的士兵們便接二連三地放下了武器。

梅勒維爾一戰至此宣告閉幕。

而堤格爾始於萊德梅里茲的戰爭，也終於畫下了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