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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4萬 字

隨著夏季結束,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亞,正沉浸在喧囂和忙碌的氛圍之中。

由於吉斯塔特的秋季不長,因此得趁早做好過冬的準備。有些人大量買入了木柴和油,也有些人補足了不足的麻布和毛皮。至於能從身體內側暖起來的東西——火酒、蜂蜜酒和葡萄酒等飲品,當然也是暢銷搶手。

「爲了過冬,我可是多買了十來瓶火酒啊。」

「還真是用心啊,不過,這些酒真的能留到冬天嗎?」

在這段期間,男人們總是會提及購入酒量的多寡,作爲問候對方的話語。而應該說是理所當然嗎——一旦真的入了冬,每個人的家裏就幾乎找不到還沒開過瓶的酒了。

而在露天市集,則可以看到店家將用鹽醃過的魚或羊肉吊在攤前,也看得到將用醋醃過的蔬菜或水果裝在瓶子裏陳列的攤位。而在小販旁邊,則有彈奏著三絃琴的吟遊詩人,以及展露特技動作的賣藝小丑。要是受到某人欣賞,也許就會被對方邀去作客過冬。

在流過王都北方的維塔大河上頭往來的船隊,幾乎都在做完今年最後一筆貿易後,就這麼長期在王都投宿,等待冬季的結束。這是因爲一旦入冬,河川就會結冰的關係。雖然也有人想搶在還沒結凍之前再次出海,但所佔的比例相當低。

在喧騰和熱氣的包覆下,王都的居民們過著和平的每一天。

雖然鄰國布琉努或墨吉涅再次爆發戰爭的消息也傳了過來,但除了少部分的商人和傭兵之外,對絕大部分的居民來說,那就像是發生在不同世界的事。他們都認爲,這和平安穩的日子,將會一天一天地過下去。

任誰都沒有察覺,這個時間點的王宮正發生著一起離奇的變化。

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今年六十二歲。他有著黝黑而乾枯的皮膚,藏在豪華長袍底下的手腳纖瘦而細。在那張被灰色的頭髮和鬍子覆蓋的臉上,刻畫著讓人聯想起他漫長人生歷程的一道道皺紋。

關於維克特身爲國王的本事,用名君來形容應該並不爲過。他雖然沒做出什麼太過醒目的決策,卻也不曾對人民施以暴政。他在與外國的戰爭之中未曾敗北過,還在兩年前獲得了阿尼亞斯之地,擴張了吉斯塔特的領土。

雖然阿尼亞斯的大半區域都是隻有岩石沙土的不毛之地,但重要的是,吉斯塔特獲得這片領土後,便能往南海發展。維克特王爲後代留下了貴重的寶物。

「陛下最近休息的時間變多了。」

大約在春季的尾聲開始,王宮各處都能聽到這樣的交頭接耳聲。維克特王開始有意地減少自己的工作,並將多餘的時間用來待在自室、中庭或是提供各種娛樂的廳堂。

而他所減少的工作量,則是由帕耳圖伯爵尤金·舍巴林一肩扛起。尤金是在太陽祭上被維克特王公開指名爲繼任人選的男子。老國王的決定並未招致任何人的反彈,每個人都面露安心的神色接納了尤金。

尤金今年四十五歲,他有著細瘦的臉龐,下顎處則生有灰色的長鬍子。光是看他文靜的外貌和瘦弱的體格,大概會給人留下不可靠的印象吧。

不過,在王宮工作的大多數人都很清楚,尤金是一名有著堅定信念的男子,若是有其必要的話,就算面對國王陛下,他也會直言不諱地進諫;而衆人也很明白,維克特王相當器重尤金的能力和爲人。

而就現實面來說,維克特王託付給尤金的工作,都被他處理得井井有條。他現在已經取代國王,成了辦公室裏的居民,每天除了要面對堆積如山的文件,還得傾聽多不勝數的報告。而一旦覺得有必要,無論規模多小的會議,他都會抽空參加。

尤金雖然待人嚴謹,但絕不苛刻。即使有人出了錯,他也鮮少做出懲罰,而是會給予挽回名譽的機會。若是和經常在各種場合展露冷酷風格的維克特王相比,尤金或許確實是太過寬容了些。

尤金曾當過布琉努的外交官十年之久,並順利地締結許多條約。他毅然決然的態度,就連布琉努方面也是大爲讚賞。由於伊爾達所治理的比多格修位於吉斯塔特北部,與布琉努之間的關連自然也較爲淡薄。

在尤金以沉穩的表情和語氣回應後,伊爾達反而被他的態度激得焦躁起來。

而在她身旁,則有著一名貌似男子的人物也屈膝跪下。之所以用「貌似」來形容,是因爲他披著一件寬大的袍子,並以兜帽遮住了上半張臉,因此難以判斷長相。不過,若是從體格來看,就能大致判斷出這名人物似乎是一名壯年男子。

在維克特王還是王子時,尤金便待在他的身旁侍奉,因此對這點知之甚深。無論是由誰來看,盧斯蘭王子都是個聰明活潑的孩子,也難怪受到維克特王的疼愛。

男子的名字是盧斯蘭。他是維克特王的嫡子,同時也是這個國家原本的王子。他無論是面對政事還是軍事都是樂觀以對,也認真學習武藝和學識,重臣們也很信任這名王子。

即使如此,他終究還是沒有做出廢嫡的決定。因爲他仍舊隱約期待著好消息。

他閃過的頭一個念頭,是對於黑髮戰姬的疑問——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待在王都?平常即使發出傳喚,這位戰姬也會臉不紅氣不喘地提出理由表示拒絕啊。

與此同時,又有另一道聲音對他附耳說道:

他沒打算整理散亂的頭髮和邁遢的服裝,張口發出的話語也幾乎是毫無意義的怪叫聲,嘴角還流著口水。

米隆今年六十歲,這名男子和尤金一樣,已經侍奉維克特多年,並以腳踏實地的態度贏得了現在的地位。他年輕的時候雖是中等身材,但現在則是有著凸出的小腹。

「此人名爲盧斯蘭。」

維克特最後決定將盧斯蘭軟禁在王都的一座神殿裏頭。當時的國王滿腦子想的,都是希望這個偏離正路、迷於黑暗的兒子能儘量躲避世人的目光。

維克特王在讓米隆去準備飲料後,便對尤金露出了笑容。尤金雖然只是無言地回以一禮,但他沉穩的神色之中看得出對國王的謝意和敬意。

「那是您也相當熟識的對象——戰姬凡倫蒂娜大人。是那位大人治癒了殿下深困於黑暗之中的心靈,並將他帶到王宮的。由於她只向陛下說明過治療的方式,因此我也不太明白箇中奧妙……」

維克特王的侄子——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是在盧斯蘭王子回到王宮的十天後造訪王都的。

維克特王拿起下一封文件後,隨即訝異地眯細了眼睛。

——朕現在還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豈能被過去給牽著鼻子走。

被士兵們押上來的盧斯蘭,似乎完全認不得自己這個父親了。他雖然歪著頭看了過來,但雙眼卻是失焦的。

然而,尤金未曾改變過自己的態度,而維克特王也容許了他這麼做。

伊爾達雖然頂著一張怒意未消的臉孔盯著尤金,但很快便垮下肩膀,深深嘆了口氣,在行禮之後坐到了椅子上。

盧斯蘭似乎不知道怎麼喫飯,甚至連排泄的方式都忘了;他總是將到手的衣服撕毀;一旦將目光從他身上離開,他就會在牆壁或是地板上塗鴉;他會溜出房間在王宮裏徘徊;即使是輕聲斥責,他也會放聲大哭;他會對著空無一物的空間,狀似親暱地開始對話……

「尤金卿,您知道是誰將盧斯蘭殿下帶進王宮的嗎?」

這直率的反應很有伊爾達的作風。在尤金點點頭後,這名年紀比他小的大舅子以「話說回來」作爲開頭,問了另一個問題:

一般來說,進入謁見大廳時是不被允許攜帶武器的。不過,在吉斯塔特的法令之中,戰姬們則是例外。因爲龍具正是戰姬的象徵。

國王與下一任國王就這麼一邊交談,一邊過目手邊的信件,並一一做出處置。看到尤金裁決的手腕,讓維克特王再次湧上一股滿足感。

凡倫蒂娜如此回答,並在獲得維克特王的許可後站起身來。她讓男子起身,以謹慎的動作除去了兜帽。而隨之浮現的,是一張男子的臉孔。

在八年前的某一天,盧斯蘭忽然患了心病——他縱火燒了一間位於王宮外側的離宮。而在那天之前,有許多人都能作證盧斯蘭的表現還是和往常一樣——平時的他既會和士兵們親密地打招呼,也會和隨從們開心談笑。

——若要保障阿尼亞斯這塊我國領地的安定,布琉努的協助就是不可或缺的。我是希望伊爾達能趁早多加認識布琉努這個國家,不過……

——居然說有想讓我見上一面的人啊。

而這一天,維克特王也將大部分的工作交付給尤金,自己則是前往書庫。

稍作思考之後,他連同私下謁見的請求在內,給予了允許的回覆。主要的原因,是因爲在今年春天對布琉努提供援軍的任務之中,凡倫蒂娜確實打下了輝煌的戰果。想到這裏,他就認爲自己不能讓凡倫蒂娜喫閉門羹。

「不過,若是要論正不正確的話,我認爲這樣的處理是正確的。陛下並沒有對盧斯蘭殿下做出廢嫡的處置,因此那位大人確實是流有陛下血脈的繼承人。生病的心靈一旦痊癒,自然就該讓他回到原本的位子上。」

維克特王焦躁地搖了搖頭。無論是聽信哪一道聲音的說法,都讓他感到不是滋味。

從今以後,他只需以臣子的身分輔佐盧斯蘭即可。尤金是這麼認爲的。

此外,若是有可能形成禍根的話,就該儘早處理掉。

隔天,維克特王將重臣們召至謁見大廳,告知了盧斯蘭王子的「迴歸」,同時也宣佈王子將繼任下一任的王位。

維克特用力睜大了眼睛。他忍不住從王座上起身,端詳著眼前的男子。淡金色的頭髮、和他如出一徹的藍眼——至於臉頰則是比他記憶中的模樣還要消瘦許多,而這恐怕是整整八年光陰的影響吧。

「在報上名號之前,請容在下先揭示此人的容貌。」

然而,在時間到了去年的時候,維克特王終於還是放棄了這個夢想。他對自己年老力衰的狀況有所自覺,並指名尤金成爲下一任的國王。也因爲有維克特居中協調,現在的王宮正慢慢以尤金爲重心,並逐漸穩固下來。

仔細一看,就能看到辦公桌上堆了如小山高的文件。維克特王要米隆準備椅子,並準備協助尤金處理政務。尤金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彬彬有禮地說了聲:「感謝陛下。」

「把頭抬起來。」

「尤金啊,這個國家就交給你了。」

——話說回來,「那個」很喜歡看書呢。

「伊爾達卿,您不必那麼大聲,我聽得見的。」

「陛下也真是的!爲何、爲何要輕率地爲如此重大的事情下決定……!不是應該先觀察一年至兩年的時光再行判斷嗎!」

尤金只短短地回答了這一句。正確來說,他其實也給不了其他的回應。在這座王宮之中,抱持著和伊爾達相同想法的人,究竟有多少呢?盧斯蘭可是有長達八年的時間被遣出了王宮啊。

而維克特之所以不指名伊爾達,而是選了尤金,是有理由的。

「伊爾達卿,您應該也知道陛下有多麼深愛殿下才是。」

除此之外,對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這些可疑的藥物,讓維克特感到不安,心情也隨之變得憔悴。他的良心終究無法承受將兒子當成實驗體的行爲。

就算動用國庫,想必也不會有人出言斥責,但維克特全用個人的財產將之買了下來。因爲他認爲這不是一國之王會做的事,而是一名父親的心意。

伊爾達·克魯堤斯是維克特的侄子,也就是他弟弟的兒子,今年三十五歲。他的王位繼承權排名爲第七,比排名第八的尤金更前面。

「伊爾達卿,此言未免太過不敬。」

雖然尤金與下一任國王的寶座擦身而過,但老實說,他反而是暗自鬆了口氣。老國王的信任雖然令他開心,但對他來說,下一任國王的地位終究還是太過沉重。

而在兩天後的上午,維克特王遵守約定,在沒有其他人的謁見大廳與凡倫蒂娜面對面。外頭的天氣晴朗,設置在高處的窗戶採著秋天的溫和陽光,將謁見大廳照得通明。

被灰髮和鬍鬚包覆的臉龐底下浮現出了苦笑。他很清楚,尤金其實並不打算登上王位。維克特王一邊爲那名比他小十七歲的臣子感到過意不去,一邊爲自己的判斷正確而湧起了喜悅之情。

在那之後,維克特王決定儘可能不將盧斯蘭王子的存在放在心上。而神殿的回報次數也減爲一年只要一、二次。

維克特國王再次嘆了口氣。他這才發現,自己是在王宮中追逐著兒子殘留下來的影子。

他在造訪尤金在王宮裏的個人房後,劈頭就對房間的主人大聲吼道:

在等待凡倫蒂娜依循禮法說完固定的致詞後,維克特王開口說道:

「尤金的治世,應該是屬於他的東西吧。就像朕的治世只屬於朕,兩者是相同的道理。」

然而,尤金安穩的日子卻只過了十餘天就結束了。

維克特王來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夕陽逐漸西斜的時候了。尤金和侍從長米隆就待在這不算寬敞的房間之中。而開門迎接老國王入內的則是侍從長。

——已經過了八年啊……

要不是官僚和士兵們就在身邊,維克特肯定會大聲咆哮吧。

此外,「希望陛下能儘量摒除閒雜人等」的字句也讓維克特感到在意。雖說出於特殊因素而無法在公開場合謁見的狀況也不在少數,所以他並未爲此訝異,但既然對方是凡倫蒂娜,他就忍不住認爲這名戰姬有可能是在動歪腦筋。

——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接下來只要交給尤金就好了。

無論是據說有精靈寄宿其中的靈樹果實,還是遙遠的國度雅法制造的銀酒,或是傳說將之包覆身軀就能醫治百病的幻獸毛皮等可疑物品,都在維克特蒐羅的範圍之內。

「說要讓朕見上一面的,就是你身旁的人物嗎?他叫什麼名字?」

若伊爾達不思進取的話,他的器量也就僅能統治比多格修這塊土地了。伊爾達還不具備充分的遠見,無法綜觀吉斯塔特廣闊的國土。

抬起頭的,就只有凡倫蒂娜一人。老國王單刀直入地問道:

維克特姑且先將兒子押回房間,打算觀察幾天。他心中期待著「其實只是喝醉酒了」這樣的狀況。當然,在離宮縱火終究需負相當大的責任,但只要能恢復正常的神智,就有辦法做出彌補。

凡倫蒂娜今年二十三歲,她有著黑中帶藍的及腰長髮,身上的純白絹服以萬紫千紅的玫瑰妝點著。在屈膝跪下、垂下頸子的她腳邊,置著一柄有著紅黑色刀刃的長柄巨鐮。

而這樣的措施之所以只實施了三年,也是有理由的。理由之一,是在這三年來,維克特收到的盡是「沒出現像樣的療效」這樣的回報,已經讓他心生疲憊了;而至於理由之二,則是他開始懷疑,投入這些藥物是不是造成了反效果。

從王座上站起身子的維克特王無言地凝視盧斯蘭,就這麼過了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接著,他像是在喘氣般,不斷重複吸氣和吐氣的動作,並以發顫的聲音向盧斯蘭詢問了好幾個問題。

理由之一,是他很注重與布琉努之間的友邦關係。

這座書庫的寬敞程度絲毫不下布琉努王國的王宮書庫,而目前裏面只有他一人。隨從人在外頭待命。

另一個理由,則是他想讓伊爾達累積更多經驗。伊爾達無論是個人的武藝或是戰場上的指揮,都被譽爲是一等一的人才,但也或許是因爲如此,他在下判斷時常常有太過武斷的傾向。

維克特忽然覺得有人站在書架的陰影處,他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個看似人影的物體,其實是鐵灰色的燭臺。

他在閒暇時間造訪的這座書庫、中庭和用以娛樂的廳堂,全都是他和兒子充滿回憶的場所。

某天早晨,在自己醒轉之際,看到侍從長驚惶失措地現身,並告知盧斯蘭恢復正常的消息——這般夢境,他已不知見過多少遍了。

然而,就算過了好幾天,盧斯蘭的狀況依然沒有好轉。不僅如此,幾乎每過一刻鐘,都會傳來讓維克特感到頭痛的壞消息。

「爲何您不認爲那可能只是迴光返照?已經過了八年啊!」

「我知道了。對於逼您表態一事,我感到很抱歉。不過,我自己還無法接受這個狀況。總有一天,我會找個機會向陛下訴說我的主張。」

——尤金表現得挺好的。

凡倫蒂娜露出微笑,報上了男子的名號。

「要求謁見啊……」

現在還不是尤金掌權的時代。國王依舊是維克特,尤金則只是一介繼位者罷了。不過,維克特已經將目光放遠至尤金統治這個王國的時代,從現在便開始爲他鋪路。

——要是沒有尤金的話,朕恐怕會讓伊爾達繼任吧,不過……

維克特王在鋪有坐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以心不在焉的眼神眺望著陳列在書架上的無數書本和卷軸。他在踏入書庫前,其實已經想過要看哪些書籍,但現在的他湧起了一股厭煩的念頭。

維克特從口中發出了連鬍鬚都爲之顫抖的深沉嘆息。

「尤金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居然眼花了——老國王嘆了口氣,再次深坐在椅子上。

「最應該生氣的不是你嗎?尤金卿……你就、你就甘願坐視如此可笑的狀況發生嗎?下一任國王的位子,是可以像這樣當作兒戲的嗎?」

當時感受到的衝擊,對維克特來說仍是歷歷在目。

那是『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向維克特王提出的謁見要求。這封文件似乎是在今日下午送來的。

這兩人是大舅子和妹夫之間的關係——伊爾達的妹妹嫁給了尤金。

伊爾達皺著臉聆聽著尤金的話語。接著,他偷偷下了決心,決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調查此事。

入秋的王宮,就這麼揚起了一陣陣驚愕和混亂的風暴。

在軟禁的前三年,維克特下令要定期回報兒子的狀況。此外,他也開始網羅似乎能起療效的藥物。

老國王的腦海之中,鮮明地浮現出一名男子的身影。他有著淡金色的頭髮,以及和維克特如出一轍的藍色眸子,是一名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他有著勻稱結實的身材,而臉上露出的笑容,更是帶著讓人心生暖意的神祕魅力。

過去,曾發生過一名重臣向維克特王投訴尤金的事件。該名重臣表示,尤金允許通過、並正式推行的政策之中,有一些是過去維克特王所不允許,並遭到否決的。而在聽完這段投訴之後,老國王給予了這樣的答覆:

有些是在書庫發生的事、有些是在中庭發生的事,而有些則是與已故王妃之間的回憶。這些問題的答案僅有維克特和盧斯蘭知曉,不過,這名理當已經三十八歲的男子,卻露出了綻放著理性和懷念的眼神,正確地回答了每一項答案。他的態度相當明朗,咬字也相當清楚。

伊爾達抖著肩膀握緊雙拳,顯得激動不已。即使受到了尤金的邀請,他也沒打算坐在安排好的椅子上。身材高大的伊爾達有著幹錘百鍊的結實身材,加上他有著被太陽曬黑的深邃臉孔,因此平常總是給人魄力十足的感覺——不過,現在的伊爾達卻讓尤金想對他投以微笑。

過了不久,老國王便離開了書庫。不過,他緊接著前往的地方既非辦公室,也不是謁見大廳,而是在無意識之中來到了中庭。

在和伊爾達談論了各種話題的那天之後又過了數日,這天,尤金受到了維克特王的傳喚。

老國王在接待室迎接了尤金。尤金對面露純真笑容的維克特王行了一禮後,便應邀坐在椅子上。他若無其事地打量了國王的臉色。

——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陛下最近突然蒼老許多……

就尤金看來,除了食量降低之外,也許是因爲離開王座的時間增加,讓心情得以放鬆,維克特王看起來纔會突然變老許多。

「尤金,朕有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聽到國王以名字而非「帕耳圖伯爵」一類的職銜這麼喚他,讓尤金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情。說到這個時間點上的重要大事,應該就是自己該以何種形式輔佐盧斯蘭吧。

然而,維克特的下一句話卻讓尤金爲之愕然。

「你知道盧斯蘭的兒子瓦雷利吧?我打算讓他和你的女兒結婚。」

尤金呆若木雞地凝視著眼前的維克特王。由於衝擊太過劇烈,他甚至僵住了舌頭,發不出任何聲音。老國王的臉上依舊帶笑,像是覺得自己做出了一個英明決定似地繼續說道:

「朕還是王子的時候就受你多方照顧,直至今日亦是如此。朕這回希望能借助你的智慧與知識——以及最重要的人望,輔助盧斯蘭和瓦雷利。在盧斯蘭有朝一日登上王位之際,你就是王子的岳父了。」

這座接待室設有一座氣派的暖爐,裏頭正燃燒著熊熊火焰,而室內的空氣也相當暖和——但即使如此,尤金還是竄過了一股險些讓他開口喘氣的惡寒。而他在額頭上浮現的汗水,顯然不是被暖氣燻出來的。

尤金的妻子是維克特的侄女,都已經有這層姻親關係了,若是自己又當上年幼王子的岳父,肯定會惹來許多非議吧。這位國王爲何要親手埋下引發宮廷混亂的導火線?

——陛下,您到底是怎麼了……

他能肯定維克特王是對自己抱持好感的。之所以這麼做,也可能是爲了彌補將下任國王的王座轉給盧斯蘭所產生的愧疚。然而,尤金所認識的維克特王,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思慮不周的決定的。

「朕記得你的女兒今年會滿十四歲,而瓦雷利現年十歲。若只是差四歲的話,應該不會構成任何問題吧。」

「陛下所言甚是。」

總算能動起口舌的尤金拚命地調整呼吸,並這麼回答道。

「然而,當事人的意願姑且不論,是否該詢問盧斯蘭殿下的意見……」

「此事會由朕向他告知,那孩子是不會拒絕的。」

就算將絕大部分的政務都交給了盧斯蘭和尤金處理,目前吉斯塔特的國王仍是維克特。既然話都說到這一步了,尤金也只能遵旨行事。若一切真的依照維克特王的安排,那尤金就會登上極爲風光的地位。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身體不舒服嗎?」

這個活動引起了不少人的興致。除了使節團的成員之外,就連吉斯塔特士兵也參加了。衆人在甲板上圍成好幾個圓圈,開始說起各式各樣的話題。

「那也沒辦法呀。畢竟他們沒事做,而沒事做的人類通常都不會想什麼正經事。」

由於蘇菲樂於分享各種領域的話題,加上五人的人數剛好適合玩牌或扔飛鏢等遊戲,因此她們過得並不無聊。

堤格爾露出了有些驚訝的神情望向莉姆,並放鬆地笑了出來。

莉姆雖然想以原本的口吻道謝,但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平時尖了許多。她沒辦法直視堤格爾的臉龐,只得將視線撇開。而最讓她感到困惑的,就是自己的心中並沒有產生一絲不快。

「真的會發生口角或是鬥毆嗎?」

站在甲板上的達馬德交抱雙臂,眺望蔚藍的海洋。

堤格爾將背部靠上船緣,面向船內,手指著桅杆和船帆,以懷念的神情聊起當時的回憶。莉姆也同樣將背部靠上船緣,聆聽青年的話語。她有時會側眼望向青年的表情,並像是感到安心地露出微笑。

「南方的海也一樣是會起大浪的。不過,我從來沒聽說過那邊的海結凍過。」

兩人還真是知之甚詳啊——堤格爾雖然在奇怪的部分萌生佩服的念頭,不過話題已經偏得太遠了。

她覺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至於用上骰子的博奕遊戲,也很快就停擺下來。因爲只要稍有搖晃,就會馬上爆出爭執,變得無法分出勝負。

「這是在下的請求,能請兩位不要過度戲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嗎?」

「那麼,我們就開個類似性質的大會吧。讓大約十個人一組,然後……讓他們彼此競爭誰說的話題最有趣吧。我可以出一些足以讓他們喝個幾杯的賞金。」

「團長閣下,您有沒有什麼方法呢?」

「這就是北方的海啊。」

「這個嘛,主要是在講亞斯瓦爾的事,也聊了不少關於船隻的事呢。話說回來,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奧爾嘉總是擺出一副冷漠的態度呢。由於她對我和馬特維還懷有戒心,所以也不能怪她啦,不過呢……嗯,那時的她和以前的莉姆很像呢。」

在第三天晚上,莉姆邀了米拉和蘇菲來到自己的房間。撲克臉副官和兩名戰姬,隔著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相對而坐。

可能是因爲沉浸於思緒之中的關係,莉姆在當下沒能反應過來。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從船緣上方往後跌去。從海上吹來的風,捲起了莉姆的外套和淡金色的頭髮,雙腳也離開了甲板上頭。

雖說雙方的關係確實是變得親密許多,但以莉姆的地位來說,若不是有相當重要的事情,是不能把戰姬叫過來的。然而,莉姆之所以找她們前來,爲的卻是私事。莉姆在內心要自己別害怕,接著開口說道:

蘇菲露出甜美的微笑問道。米拉則坐在她的身旁,打量著莉姆的表情。

葛斯伯刻意略過蒂塔不提,是因爲他認爲沒必要刻意提及此事。事實上,光是在他說明的這段期間,堤格爾就已經擺出了苦澀的神情了。

過了中午之後,衆人很快就開始感到無聊,尋找起殺時間的各種方法。若是水手的話也就算了,身爲乘客的他們除了眺望海面之外,根本沒有任何能做的事。

「艾蕾歐諾拉大人似乎也會寬心以待,但有可能會處罰幾個人以仿效尤。大概會把他們扔到海上游泳一陣子吧。」

莉姆也露出了微笑,接著換了個話題。

「沒什麼,只是在想,我搭船好像都沒發生什麼好事啊。」

傑拉爾酸溜溜地說著,撥了一下手中的琴絃。堤格爾和葛斯伯都皺起了眉頭——因爲光是傑拉爾的這個動作,就讓兩人看穿了他演奏的本事十分蹩腳。

這是船隻自迪耶普出航後的第二天。依照預定,只要再過三天,他們就會抵達萊格尼察公國的利普諾了。

「若是有事情做的話倒還不用擔心,但他們太閒了啊。還有,這些話不能說得太大聲……」

對達馬德來說,能獲得善意的掌聲與喝采,參加這活動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他就這麼滔滔不絕地說起了自己所知的各種故事。

向他搭話的是葛斯伯。在使節團之中,就只有他和堤格爾會像這樣對達馬德搭話。達馬德雖然瞪了葛斯伯一眼,但他的黑眼之中滲漏出來的不是敵意,而是感到希罕的神色。

莉姆輕輕地吸氣、吐氣,讓自己儘可能保持鎮靜,繼續說道:

葛斯伯壓低音量繼續說道。使節團之中,已經出現了對艾蓮等人品頭論足,企圖爲她們的魅力做出排名的成員。

——那個時候我總想著要看好奧爾嘉,加上馬特維見多識廣,根本不缺話題啊……

而在傑拉爾說完之後,葛斯伯也露出了可靠的神情說道:

「我想,琉德米拉大人肯定會找上伯爵閣下抱怨。不過,要是閣下跪地磕頭乞求原諒的話,應該就能平息她的怒火了。而莉姆亞莉夏大人應該也是如此。」

看到莉姆沉默不語,堤格爾隨即出言關心。莉姆依舊撇著臉,只回了一句:「那就麻煩您了。」而在「我知道了」的回應傳來之後,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然而,男人們像這樣爲船隻或是大海感動的興致,也只維持了一個早上而已。

「艾蓮她們知道這件事了嗎……」

首先,他們試著在甲板上玩起九柱戲——那是將球滾向九根直立的棒子,比賽誰打倒的柱子最多的遊戲。然而,滾出的球經常會因爲船隻的晃動而偏離路徑,加上有一名水手踩到了球跌倒,在水手們的抗議之下,九柱戲就此被列爲禁止遊玩的項目。

莉姆也聽說過這些往事。她在甲板上輕輕移動步伐,站到了堤格爾的身邊。

「我知道了,那我就下去宣佈了。」

「要是戰姬人就在面前,吉斯塔特的士兵們肯定會瑟縮起來吧。」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有女人在場的話,就很難開些下流的玩笑了嘛。」

莉姆開始在船上繞行,同時眺望起矗立的桅杆、巨大的白帆和一組組帆繩。這時,莉姆在十餘步之遠處看到了一名人物,令她停下了腳步。

艾蓮和米拉苦笑著這麼回應。而她們也以各自的方式,打發起抵達港都利普諾爲止的這段時間。

「抱歉……」

莉姆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慢慢讓心情平復下來後,這才終於對自己和堤格爾的姿勢有所自覺——青年擺出了撲倒莉姆的姿勢,以右手掐住了莉姆的臀部,左手則是用力按著她的胸部。

每當受到風吹浪打,船隻就會左搖右晃,莉姆在剛上船時還爲此嚇了一跳。

順帶一提,艾蓮等女性們是不能參加這個活動的——這是男士們強力反對的結果。而堤格爾也沒有邀請艾蓮等人前來參加。

米拉眯細了眼睛,將冷淡的口吻和視線投向莉姆。莉姆則是拚命撐住身體,綁在她頭部左側的淡金色馬尾,在這時微微一晃。

三名戰姬當然都是標緻的美女,不過莉姆和蒂塔也是相當美麗的女孩。況且,在這兩艘船上,總共就只有這五名女子。會開始冒出這類話題,也是情有可原的。

至於理由之二,則是她顧慮著艾蓮的心情。莉姆知道,堤格爾和艾蓮在這趟旅程之中鮮有獨處的契機,而她打算爲兩人制造這樣的機會。

「不,承蒙您搭救,真是非常謝謝您……」

莉姆以僵硬的動作,試著撫摸剛纔被堤格爾碰過的胸部和臀部。她將手貼上去一陣子後,隨即用力甩了甩頭,將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影像抖去。她嘆著氣低喃了一句:「真是個膚淺的女人。」將頸子垂了下來。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似乎就能熬過這幾天了呢。」

傑拉爾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說著,再次撥弄了多姆拉琴。青年嘆了口氣,以凝重的神情掃視過周遭後,壓低聲音向兩人問道:

天空幾乎沒什麼雲,廣闊的藍天不斷向外延伸,彷佛要和遠處的大海融爲一體。

「在下認爲,兩位應該都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與艾蕾歐諾拉大人已是心心相印的關係了。」

「我只看過這邊的海洋啊。這裏和南方的海有什麼不同?」

「也對啊。還有,莉姆也在這艘船上嘛。」

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自己只要看到青年開心的模樣,心底就會湧現一股憐愛之情。

堤格爾這麼問道,葛斯伯則是露出了苦笑。

「墨吉涅人,你是第一次看到海嗎?」

莉姆以背部朝地的姿勢摔回甲板上,她忍著身上的痛楚,將臉抬了起來。只見有著深紅色頭髮的青年臉龐就近在咫尺,那雙黑眼之中,閃爍著緊張和安心的神采。

傑拉爾滿不在乎地說著,而葛斯伯則是交抱雙臂推論起來:

堤格爾搖了搖頭,向莉姆露出了苦笑說道。青年曾搭過兩次船,第一次是從吉斯塔特前往亞斯瓦爾時,第二次則是從亞斯瓦爾返回吉斯塔特。

「要是那幾位大人知道了這件事,應該會馬上跑來找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抗議吧。不過,蘇菲亞大人應該會笑著不當一回事吧。」

雖然他曾救過自己的命,但那應該不是最具決定性的因素。莉姆認爲,是日積月累的生活點滴積沙成塔,在心中慢慢轉化爲對他的情意。

「諸位戰姬和莉姆亞莉夏大人都是吉斯塔特人,要是被吉斯塔特的士兵知曉此事,他們肯定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的。」

莉姆的臉頰泛紅,像是感到爲難似地動起視線。而察覺到她視線的堤格爾,似乎這纔回想起自己雙手的位置,急急忙忙地抽開身子。

「……所以說,兩位,你們都想不到抑止士兵們這麼做的方法嗎?」

堤格爾站在船緣旁,正凝望著大海。青年一個人出現在此,固然讓莉姆感到意外,但她真正感到在意的,是堤格爾臉上那凝重的神色。

莉姆之所以會一個人待在這裏,是有理由的。

受到搭話之後,堤格爾似乎這纔回神過來,回頭看向莉姆。

第一次的海上旅程相當愜意,而那是因爲有馬特維和奧爾嘉在的關係。馬特維講述了各種有趣的話題,讓堤格爾和奧爾嘉嘖嘖稱奇。

即使如此,在堤格爾拿著裝滿水的陶杯回來時,她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撲克臉,並以淡然的口吻表示謝意後,接過了水杯。

「莉姆,站得起來嗎?要不要幫你倒杯水?」

忽然間,一陣強風從海上吹過,船隻隨之用力搖晃了起來。

不過,還是有一個話題比達馬德的故事更受歡迎。那就是盧裏克以「會射出追蹤到天涯海角的可怕箭矢的男子」爲題的恐怖故事。堤格爾雖然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露出了苦笑不予追究。

「你說有話要和我們說,是怎麼回事呢?」

昨天上船的時候,她忙於檢查行李、對盧裏克等吉斯塔特士兵們下令,以及確認今後的行程等等事項,等到終於有空閒的時候,已是太陽落海的時間了。到了今天早上,她才終於有眺望海面的悠閒時光。

「還有,堤格爾。我不以副使的身分,而是以大哥的身分說一句吧。如果你要懲罰那些用下流目光看待蒂塔的傢伙,就交給我來扮黑臉吧。你只要抱住那孩子,說一些能讓她綻放笑容的話語就好了。」

葛斯伯歪起脖子,傑拉爾則是搖了搖頭。之所以沒人想到要僱用吟遊詩人上船,只能歸咎於他們搭船旅行的經驗太淺了。

經過這些風波之後,在第三天早晨,葛斯伯和傑拉爾肩並著肩來到了堤格爾的身邊。順帶一提,傑拉爾的手中抱著一把有三根琴絃的※多姆拉琴。(譯註:多姆拉琴爲俄羅斯傳統絃樂器之一,特徵是半球型的琴身和三根琴絃。)

站在甲板上的莉姆攀著船緣,凝視著蔚藍的海面。她之所以在以藍色爲基調的軍服外頭罩了件白色外套,是因爲聽說海上會相當寒冷的緣故。不過,她倒是覺得氣溫並沒有低到難受的地步。這也許是因爲目前仍是白天,加上天氣晴朗的緣故吧。

——話又說回來,明明是這麼大的一艘船,卻還是晃得這麼激烈呀。

理由之一,是她對首次搭船,以及首次見到的大海產生了新鮮感。

「雖然比不上艾蕾歐諾拉大人等諸位,但您認爲我能派上用場,便是我的榮幸。」

傑拉爾表示贊同,葛斯伯也用力點了點頭。

不過,第二次的海上旅程就是一場災難了。他們在深夜時遭到托爾巴蘭的襲擊,有許多人因此罹難。而堤格爾雖然勉強對托爾巴蘭報了一箭之仇,但自己也掉落海中,在失去記憶之後漂流至路伯修。

其中,大部分都是似曾相識的小故事,或是窮極無聊的內容,引發了一陣又一陣的噓聲,但衆人還是相當樂在其中。因爲他們就是無聊到了這種地步。

「您和奧爾嘉大人和馬特維卿都聊了些什麼話題呢?」

「我認爲,只要命令他們忍耐包含今天在內的三天時間就行了,不過,要是因此爆發出口角或是鬥毆事件,那可就麻煩了。」

其中最受歡迎的是達馬德。他所說的話題,雖然盡是些對墨吉涅人來說與常識無異的內容,但就像堤格爾對夏夫立牙爾的故事感到佩服一樣,對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來說,達馬德講述的內容總是充滿新鮮感。

「這是什麼意思?」

「對了,這艘船上有吟遊詩人嗎?」

下一瞬間,一隻有力的手臂像是要摟住莉姆似地抓住了她的身子,將她拉回了船上。而被強風所颳走的外套,則是在空中飛舞一陣後,落入了遠處的海面。

「請放心吧。這艘船上不僅有艾蕾歐諾拉大人在,也有琉德米拉大人和蘇菲亞大人坐鎮,無論出現什麼樣的敵人,我們都不會輸的。」

海浪與風的聲音源源不絕地傳了過來,偶爾也會參雜在空中飛舞的海鳥叫聲。

堤格爾打起精神這麼一問,兩人便很有默契地點了點頭。堤格爾交抱雙臂思考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初次搭船的感覺。

後來,就連堤格爾、葛斯伯、傑拉爾、盧裏克和達馬德都被邀入使節團或吉斯塔特士兵們的圓圈之中,即使到了夕陽時分,衆人仍是興致不減。

「我對南方的海倒是挺瞭解的,你呢?」

「是呀,和蒂塔也是如此。」蘇菲說道。

「在下認爲,若是站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領主貴族立場來看,他會連蒂塔一同選擇,是相當理所當然的發展。這是因爲在下知道,他們是彼此情投意合的。因此,還希望兩位能與他們三人保持距離。」

莉姆拚了命地說著,並將頭低到幾乎要貼到桌面上。米拉和蘇菲相互望了一眼後,藍髮戰姬以不太高興的口吻開口問道:

「是艾蕾歐諾拉拜託你這麼說的嗎?」

莉姆抬起臉搖了搖頭。

「不,這是在下個人的判斷。」

「我想也是呢。如果是艾蓮的話,應該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蘇菲以手抵脣露出了苦笑,而這讓莉姆稍稍皺起了臉龐。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是可以告訴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喲。我說,莉姆,如果堤格爾有一天主動開口,希望你能成爲他的小妾,你會怎麼回應?」

蘇菲那祖母綠般的眸子透出惡作劇般的光芒,並這麼問道。莉姆先是愕然無語,接著兩頰開始泛紅。平時戮力自制的她,這時舌頭卻打結了。

「您、您、您、您這是在說什麼呀!」

「我剛纔問的問題應該沒有那麼奇怪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是會說那種話的人!」

莉姆氣呼呼地反駁著,緊盯著眼前的兩名戰姬。然而,她的意識一隅卻浮現出兩幅光景。

其中之一,是她在王都尼斯的王宮與艾蓮交談的內容。當時艾蓮曾問過自己「有沒有想試著交往看看的對象」。那時浮上莉姆心頭的,是一名青年的身影。

其中之二,則是昨天在甲板上被堤格爾所救的光景。在跌倒之際,莉姆被青年撲倒了。然而,心裏雖然湧上了驚訝和羞恥的情感,但讓她意外的是,自己一點都沒有生氣的念頭。不僅如此,在近距離看到青年的臉龐,反而讓她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發現形勢對自己不利後,莉姆便結束了這場對話。然而,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人,堤格爾的身影和「小妾」這個詞彙,依舊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而在過了兩天後,船隻依照預定,抵達了利普諾。

「好懷念啊。」

去年冬季,堤格爾在從路伯修返回萊德梅里茲時,曾和馬特維再次見面。當時兩人都爲彼此平安無事感到開心,並暢聊了一整個晚上。

若是要比喻的話,她就像是一頭高傲的猛禽。靜靜佇立的黑髮戰姬,給了堤格爾這般印象。當然,青年很清楚只以外貌或是氛圍來評斷一個人是多麼愚蠢的行爲。

艾蓮雖然愣了一下,但也不打算出言尋釁。她帶著困惑的神情,注視著藍髮戰姬的模樣。

「你……」

不過,「菲尼莉雅」這個名字,卻讓她莫名感到在意。

艾蓮叫來了兩名吉斯塔特士兵,要他們先行前往公宮,告知衆人即將抵達的消息。

艾蓮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就佈雷斯特的地理位置來說,奧爾嘉會拖到現在纔來會面,也是理所當然的。

堤格爾以帶著訝異和開心的語氣這麼一喊,奧爾嘉·塔姆隨即踩著輕盈的步伐輕輕一蹬,朝著青年撲了上來。堤格爾以擁抱的動作接住了奧爾嘉嬌小纖細的身子後,奧爾嘉便將臉孔埋入了青年的胸膛之中。

與艾蓮並騎的堤格爾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然而,艾蓮不僅沒有回應,甚至沒朝堤格爾的方向看去,在不知不覺間皺起了臉龐凝望公宮。

堤格爾隔著帽子摸了摸奧爾嘉的頭後,她隨即像是覺得很癢似地眯細了眼睛。這時,她像是察覺了什麼事似地露出疑惑的神色,抬頭望向堤格爾。

侍者頭也不回地說道,而這句話的口吻也斬釘截鐵得像是毋須多言似的。

「抱歉,讓你們操心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啦,我只是對菲尼莉雅這個名字感到有點在意罷了。」

接著,奧爾嘉正式向艾蓮等人打了招呼。艾蓮和米拉露出不是滋味的神情,莉姆則是面不改色,蘇菲和蒂塔則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各自給予了回應。

「——我是被銀閃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萊德梅里茲之地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那團影子緩緩地動了起來,發出了語調平板的說話聲。

「對了,奧爾嘉,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不是奧爾嘉嗎!」

「她好像是叫菲尼莉雅呢,不知道是位什麼樣的人物。」

站在碼頭遠眺街景的堤格爾,忍不住眯細了眼睛。船伕們正從剛進港的船隻上頭忙碌地卸貨,也有形成對比、將貨物搬入停泊中的船隻的人們。有些人三五成羣,一邊喫著現烤的魚貝類一邊談天,而傳入耳裏的,則是來自各國的語言。

艾蓮的話聲帶著怒氣,紅色的眸子綻放著熾熱的怒火。堤格爾連忙採出手臂,抓住了銀髮戰姬的右臂。艾蓮這纔回過神來,回頭看向堤格爾。

還是說,她回想了與莎夏之間的回憶?——由於有這層顧慮,堤格爾刻意問得比較含糊一些。這時艾蓮再次搖頭說道:

金髮戰姬沉穩的嗓音,讓室內的氣氛放鬆了不少。而在米拉、奧爾嘉和蒂塔都做過自我介紹之際,艾蓮和莉姆也總算恢復了冷靜。

「初次見面,我是被光華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波利西亞之地的蘇菲亞·歐貝達斯,能與你相見是我的榮幸。」

然而,緊繃的氣息卻在爆發之前便自行消散了。艾蓮雖然準備應付米拉投來的話語,但藍髮戰姬卻什麼也沒說,僅是噘著嘴撇開了視線。

「是這樣嗎?我雖然不太懂差在哪裏,但這段期間歷經了不少事啊。」

堤格爾對著走在前方的侍者問道:

和她交談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那段記憶已經銘刻在堤格爾的心底。

「我們都沒辦法保持原本的身分呢。」

「和我們一樣啊。」

『羅轟的月姬』奧爾嘉·塔姆對身爲戰姬的自己沒有自信,而浪跡天涯修練自己;馬特維則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水手,他深愛著白海豚,並深得已故的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信賴。堤格爾認爲,要不是有這兩人在,自己在亞斯瓦爾的旅程也無法圓滿收場。

「一次和所有人一起做問候,確實是比較省事啦……」

艾蓮的口中發出了沙啞的嗓音。而被以「菲尼」這個暱稱稱呼的黑髮戰姬則是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僅是淡淡地回應道:

白衣的下襬一帶施有紅色的刺繡,而紅色外套上則繡有白色的圖樣。這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款式完全不同,是遊牧民族的獨特打扮。

「你們兩個都長大了呢。」

米拉露出了不太苟同的神情,而她身旁的蘇菲則是輕笑了一聲。

而一名女性就站在大桌的旁邊。

「對了,戰姬大人是怎麼樣的一位人物呢?」

堤格爾認爲,雖說還不知道菲尼莉雅的爲人如何,但若是能夠商討魔物存在的對象的話,那還是有蒂塔在場比較好。此外,在這種狀況下,他也想盡量讓蒂塔待在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

在堤格爾一行人踏入位於公宮入口處附近的廳堂後,迎接他們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堤格爾,你的味道是不是有點變了?」

「連人家也加入問候的行列,真的沒問題嗎?」

堤格爾抬起自己的左臂嗅了嗅味道,但並不覺得有什麼臭味。不過,奧爾嘉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無言地輕輕側起了頭。

「在下雖然還未見過本尊,不過是一位叫做菲尼莉雅的大人。據說她不僅是個優秀的統治者,而且武藝也相當精湛,很得公宮人們的支持。」

——這個人就是菲尼莉雅嗎?感覺和莎夏的氛圍截然不同啊。

莉姆的聲音不若平時那般冷靜,光是能擠出這幾個字,似乎就讓她耗盡心力了。菲尼莉雅沒有回話,而是輕輕碰了一下插在腰間的短劍劍鞘,當作回答了莉姆的問題。接著,菲尼莉雅將視線帶回堤格爾身上,沉穩地開口:

「爲什麼你會……」

「好久不見了呢,馬特維。」

「我還沒報上名號呢,我是菲尼莉雅·阿爾夏芬。」

「也是,我好像想太多了。」

「我們馬上就要和她見面了,現在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喔,艾蓮。」

利普諾的市長德米特里和艾蓮是舊識,熱情地接待了堤格爾一行人。此外,堤格爾也順利在這裏與馬特維重逢了。

菲尼莉雅的視線從艾蓮身上挪開,移到了她後方的金髮副官身上。莉姆也露出了與艾蓮同樣錯愕的神情,就這麼呆立當場。

兩人拚命地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做完了自我介紹。而菲尼莉雅也短短地給了回應。

「也是呢。如果沒有聽到哪些戰姬有處不來的傳聞的話,我也會採取相同的處理吧。」

雖然感到不捨,但抵達利普諾後的兩天,堤格爾等人便從這座港都出發了。

至此,艾蓮才終於放鬆了幾分。她像是要掃去腦中的煩憂,以不經意的動作碰了一下腰間的長劍,一股徐風隨即揚起,輕撫她的銀髮。

「——堤格爾,好久不見。」

「歡迎來到萊格尼察。」

就在這時,一名侍者從走廊底側現身,向衆人告知已做好會面的準備。在他的帶領下,堤格爾等人穿過了長長的迴廊。

艾蓮站在青年身旁,眺望著利普諾這麼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

「你爲什麼會當上戰姬……?」

「上次見面是太陽祭時的事了吧。你過得還好嗎?」

在這天接近正午的時候,使節團遠遠看到了萊格尼察的公宮。看到公宮以砂色大理石堆砌、不時交雜著白色大理石的外觀,讓堤格爾感到既懷念又感傷。

「艾蕾歐諾拉大人?」

「他們說堤格爾很快就會來,要我在這裏等,於是我就等了。」

奧爾嘉穿著一件下襬寬鬆的白色衣服,在上頭罩了一件以紅色爲基調的外套,並披著一件看似是狐狸毛皮製成的披肩。一串以多彩的小珠子連成的項煉垂掛在她的胸口處,綻放著黯淡的光芒。

「我是不覺得那個名字有多罕見啦,應該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放心,要是有人對此表示意見的話,我會負責應付的。」

馬特維說著,聳了聳肩笑了出來。

蒂塔有些遲疑地向堤格爾問道,堤格爾則是面露笑容向她頷首道:

位在艾蓮後方的莉姆呼喚起主君。聽到這句話,銀髮戰姬才終於回過神來,她同時也察覺到堤格爾的視線,於是像是在重振精神似地搖了搖頭。

這時,艾蓮和米拉同時以劍拔弩張的神情互瞪了起來——因爲這句話勾起了她們初次見面時的光景。纏繞著兩名戰姬的火爆氣氛,讓堤格爾和莉姆緊張了起來,準備出手介入。

蘇菲也像是在爲她打氣似地說道。兩人都知道艾蓮與莎夏堪稱摯友的交情,她們也認爲,艾蓮是因爲這個緣故而對新戰姬抱持著複雜的心情。

堤格爾等人被帶到的是一問寬敞的接待室。

「上次見面是那次冬季的時候了,您看起來身體平安,真是太好了。」

「這樣呀。」艾蓮擠出笑容,短短回了一句後,隨即以露出感傷神色的紅色眸子,眺望著利普諾的街景。她在這座港都留下了一段極爲重要的回憶。

馬特維說自己是「順其自然」地當上了輔佐德米特里的職務,而德米特里則是表示「去過亞斯瓦爾的經驗使他受到肯定」。

使節團由堤格爾帶頭,沿著街道向東前進。德米特里已經事先派遣使者通知沿途的城鎮和都市,只要依序造訪這些地方的話,想必就不會引發太大的混亂。

她有著略爲及肩的粉色頭髮,和一對黑珍珠般的眸子。殘留著稚氣的可愛臉龐雖然看似面無表情,但這顯然是她強行壓抑內心的欣喜後所露出的模樣。

而在走上約半刻鐘的時間後,一行人便抵達了公宮。

「你在想事情嗎?」

「我好幾年沒被人這樣叫過了呢。好久不見啦,艾蓮,還有莉姆也是。」

這時,蘇菲以自然流暢的動作向前走了幾步,站到了艾蓮的身邊,露出微笑向菲尼莉雅點頭致意。

當然,莎夏的墓並不在這裏。她被葬在萊格尼察的公宮附近,併爲她立了一枚刻有生平事蹟的墓碑。

「她是一名了不起的大人。」

有那麼一瞬間,堤格爾以爲站在那裏的只是一團影子。這不只是因爲對方一身漆黑,更是因爲她幾乎沒有散發氣息所致。

奧爾嘉治理的佈雷斯特位於吉斯塔特西方,得橫跨吉斯塔特的境內領土才能抵達萊格尼察。對於堤格爾的疑問,粉色頭髮的戰姬簡潔地給予回答:

「我是在這裏遇見奧爾嘉的。至於馬特維,我之前就有提過了。」

青年現在的身分是使節團的正使,是不能被私情耽擱行程的。

一年前,艾蓮在這座港都看護了莎夏的最後一刻。在莎夏所剩無幾的時間之中,艾蓮總算是和她共享了最後的一段時光。她那嬌柔夢幻的微笑,迄今仍是歷歷在目。

去年的這個時間,青年在遠赴亞斯瓦爾王國前,曾造訪過這座公宮,並與莎夏見了面。

聽到這句說話聲,堤格爾總算確定這不是團影子,而是人類。他以愕然的神情,凝視起眼前的女性。對方顯然比自己年長,應該是二十四至二十五歲左右。

而堤格爾和艾蓮也趁著這個機會,向德米特里打聽了萊格尼察戰姬的身分。

「初次見面,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而莎夏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的公宮之主,是被龍具巴爾格雷選上的新任戰姬。

「我來看這裏的戰姬。」

「菲尼……」

「在下是擔任艾蕾歐諾拉大人副官的莉姆亞莉夏。」

她有著及腰的豔麗黑髮,長長的瀏海遮住了左眼。而包覆她那身勻稱身材的則是繡有老鷹圖案的黑色衣服。她的腰帶上則插了兩把短劍。

聽到艾蓮的話語,莉姆稍稍僵住了臉龐。這時米拉從旁插話道:

德米特里僅是轉述聽過的傳聞,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感想。由於艾蓮也很清楚他是這樣的人物,因此也沒有深入追問。

「堤格爾,你好像有來過這裏嘛。」

牆壁的一隅有著磚造的暖爐,天花板吊著一座綻放著深灰色光芒的燭臺。地板上鋪著一張大大的地毯,而房間的中央則擺了一張胡桃木制的大桌,以及和人數相符的椅子。這些椅子都附有扶手,裝飾得十分華麗。

就在堤格爾說著向她行禮之際——站在身後的艾蓮忽然向前走了幾步,訝異地睜大雙眸,直視著眼前的菲尼莉雅。她緊握成拳的右手,此時正微微顫抖。

她戴在頭上的紅色帽子,也繡著和外套相同的紋樣,帽子的邊緣則垂掛了好幾串以小球相連的煉珠裝飾。一柄小巧的手斧插在她系在腰間的帶子上,而那便是她的龍具姆瑪。

艾蓮忍不住將疑問脫口而出。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被煌炎巴爾格雷選中,繼承了阿爾夏芬的姓氏,當上萊格尼察之主?對艾蓮來說,這股衝擊就像是自己視如珍寶的豐渥草原,被一把殘酷無比的猛火燒成一片焦土。

「你既然身爲戰姬,應該也明白吧?是這兩個傢伙要我當上戰姬的。」

菲尼莉雅露出冷笑,以隨性的動作敲了敲系在腰上的雙劍。

「先別提那個了,暌違數年不見,我有件事很想問你啊——你實現韋沙隆的夢想了嗎?」

即使在堤格爾等人聽來,這也是再明顯不過的嘲諷。不只是堤格爾而已,就連米拉、蘇菲甚至是奧爾嘉,都對菲尼莉雅懷抱起厭惡的情感。

「不准你……」

激動起來的艾蓮甩開了堤格爾的手掌,她的雙眼露出殺意,扯開了嗓子說道。那是宛如要將室內空氣撕裂般的憤怒咆哮。

「不准你提起韋沙隆的名字!」

「——艾蓮。」

莉姆迅速抓住了艾蓮的左臂。而這聲呼喚和突如其來的痛楚,也讓艾蓮恢復了過來。莉姆之所以會掐得如此用力,是因爲她也激動起來的關係。

在米拉和蘇菲出面打圓場後,堤格爾等人將氣勢洶洶的艾蓮包圍起來,並一同離開了接待室。而在那之後,他們很快就走出公宮。

在離開公宮後,艾蓮等人便前往莎夏被埋葬的墓園。

「莉姆,你能告訴我們其中的緣由嗎?」

蘇菲壓低聲音向莉姆問道。當然,蒂塔也客氣地對她們和菲尼莉雅之間的關係感到好奇,而堤格爾、米拉和奧爾嘉也向莉姆投以渴望回答的視線。

——應該是在傭兵時期發生了什麼事吧。

就算是對艾蓮的過去略知二一的堤格爾,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推測。一想起艾蓮和莉姆那非比尋常的怒火,就能知道那肯定是相當嚴重的過節。

堤格爾望向走在衆人前方好幾步的艾蓮,隨即感受到那驚人的怒火傳了過來。他認爲現在不是向怒火中燒的艾蓮搭話的時候。

「那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在當上戰姬之前所發生的事。」

莉姆凝視著艾蓮的背部,淡淡地說明起來。

「艾蕾歐諾拉大人和我曾是傭兵。我是在十三歲的時候加入傭兵團,艾蕾歐諾拉大人則是從更早之前便待在『白銀疾風』傭兵團之中了。該團團長的名字是韋沙隆,對艾蕾歐諾拉大人來說,他就像是父親一般將自己撫養長大,然而——」

莉姆向莎夏的靈魂獻上了和當時一樣的話語。

之後,伊爾達便從維克特王的御前退下了。因爲他已經對老國王無話可說。

「臣有一事想詢問陛下。」

「首先,派遣使者到比多格修去吧。」

然而,在艾蓮和莉姆都露出帶著明確敵意的眼神直視自己時,菲尼莉雅就壓抑不下內心波濤洶湧的衝動了。

那些命令的內容,大多是將該員以巡檢身分,前去巡邏特定的幾座都市,或是檢查位於國內要衝的要塞或是橋樑等等,並不是什麼可疑的內容。不過,伊爾達卻從中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無法坐視不管的伊爾達,終於向國王提出了謁見的申請。那是在盧斯蘭被任命爲下一任國王后,又過了約一個月時的事。

盧斯蘭是在八年前罹患心病的。在那天之前,他一直是個開朗又豁達的王子,並獲得許多人的好感。

「這不是挺好的嘛。」

疑念在伊爾達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不禁認爲,這些人不是由盧斯蘭親自發掘,而是透過某人任用的。而在想到這裏的時候,伊爾達不禁將目光放在總是依偎在盧斯蘭身旁的一名戰姬身上。

「然而,據臣所知,殿下在康復後,便刻不容緩地造訪王宮了。」

「看來會很累人啊。」

雖然也有人這麼批評,但盧斯蘭總是膩著她不放,無論走到哪裏都會邀她同行。而在衆人眼中,他們看起來並不像是陷入戀情的男女。

「伊爾達他……」

「比多格修公爵,朕希望你能在今後幫助盧斯蘭和瓦雷利。」

「就像幼童被母親牽著手步行的光景啊。」

對於那個一直到不久前都還在神殿過著軟禁生活的男子來說,是不可能有那樣的機會的。此外,伊爾達還有另一件感到在意的事。

重點在於艾蓮有沒有意願繼承韋沙隆的夢想。而艾蓮和莉姆既然會一同出現,就代表自己的推測沒錯。她們都繼承了韋沙隆的夢想。

莉姆在這時打住了話語。因爲她必須好好地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才能開口說出那人的下場。

凡倫蒂娜裝出沉痛的表情說道。而盧斯蘭則是淡淡地冒出了「原來她也很傷心呀」的念頭。

不過,她也不打算默默地遭到對方殲滅。若是要開戰的話,她就會卯足全力打倒艾蓮。

盧斯蘭叫來文官們,發出瞭如凡倫蒂娜所說的指示。文官們看著臉上依舊籠罩陰霾的盧斯蘭,都認爲王子爲此感到痛心。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立刻這麼辦。」

要是沒有人說出口的話,他就有開口的義務。伊爾達是維克特王弟弟的兒子,若是連他都默不作聲的話,那還能怎麼辦?

將盧斯蘭帶至王宮的正是這名黑髮戰姬,而在盧斯蘭住進王宮之後,她便名符其實地與王子形影不離。

伊爾達握緊拳頭,竭力主張道:

——我爲什麼會想和她交手?

莉姆已能預見,艾蓮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與菲尼莉雅交戰。她很清楚這是無法避免的未來,因爲想與菲尼莉雅交戰的,不只有艾蓮一個人而已。

懷疑盧斯蘭與她關係不單純的人們,已經對凡倫蒂娜有關的人士展開無數次的調查,但就現在來說,這些人仍未能掌握任何一個能證明那種推論的證據。

「若她真的使用了詭計,當時我和艾蕾歐諾拉大人就都不會默不作聲了。」

——陛下難道打算將一切都交給盧斯蘭殿下處理嗎?

就在比多格修公爵無心地行經一處庭園時,他並沒有察覺有人正站在庭園裏投來視線。

然而,那批被任用的新官僚之中,卻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個過去仰慕過盧斯蘭的人。

文官們深深地低頭行禮後,隨即爲了立刻執行王子的命令而退了下去。

一想到爲此糾結難耐的也許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就讓伊爾達感到痛心疾首,不過,也有可能是隻有他的想法出了問題。

「盧斯蘭是個優秀的孩子。他從小的時候,就具備了凌駕在朕之上的統治者手腕。不過才八年的時光,應該是不會造成任何阻礙的吧。」

「殿下已休養了八年之久。是八年呀。若他是在一年前重拾健康,並一邊學習,一邊靜待返回王宮的時機,那臣也不敢多言。」

「臣明白。然而,陛下難道不認爲這樣的狀況不自然嗎?」

「這不就是假命令之名,行調離王都之實嗎?」

『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陛下,您是真心認爲盧斯蘭殿下已經具備了統治這吉斯塔特的能力嗎?」

「戰姬大人是不是該回去治理自己的奧斯特羅德公國啦?」

——根本就像個小丫頭,我還真是幼稚啊。

「臣會獻上一切的武藝和忠誠。」

三十八歲的王子麪露悲痛神色,深深地嘆了口氣,在承諾會做出後續指示後,便讓文官們退下了。他回過頭,望向唯一仍在場、站在自己身旁的黑髮戰姬。

「伊爾達他……這樣啊。」

躺在病榻上的莎夏曾這麼拜託過莉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的莉姆怎麼也想不到,這就是兩人之間最後的對話。

「蒂娜,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

伊爾達首先察覺到的,是在王宮工作的官僚陣容起了變化。

伊爾達·克魯堤斯並沒有回到自己的領地比多格修,而是繼續留在王都。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底的焦慮和不信任也與日俱增。他幾乎每天都會從位於城外鎮的個人宅邸造訪王宮。

——希望你能守護艾蓮。

盧斯蘭在辦公室收到了這份消息。

「伊爾達明明就比我這種人更精於武藝,如此強大之人居然就此喪命,真是讓人不明白啊。」

在迎接盧斯蘭爲下一任的國王后,王宮就像是在石板道上跑的馬車一樣,顯得四平八穩。不爲此感到開心,反而抱持疑問,甚至露出懷疑的目光,真的是身爲臣子該有的態度嗎?

堤格爾、莉姆、米拉、蘇菲、奧爾嘉和蒂塔也站在她的墓前向衆神祈禱。

從今年年初開始,尤金便安排了一些人手進入王宮,但這些人們卻一一收到命令離開了王都。

不僅如此,在盧斯蘭王子的引薦下,王宮裏添了許多新任官僚。這些人多半是無名之士,或是雖然出身於權貴家庭,但卻沒有明顯表現的三男或四男。不過,他們都十分順利地完成被交辦的任務,沒讓政務出現遲滯。

瓦雷利是盧斯蘭的兒子。在王子罹患心病時,瓦雷利年僅兩歲。維克特王將瓦雷利軟禁於王宮的一處房間,不讓任何人與他會面。這也可能是維克特擔心瓦雷利會變得和他父親一樣,纔會做出這樣的處置吧。

「說吧。」

「應該不是用卑鄙的手段打贏的吧?」

尤金是在位於王都的宅邸收到了伊爾達喪命的消息。在日落之際,盧斯蘭派出的使者前來造訪,他正爲此事奇怪,便收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

——不過,真的是這麼回事嗎?

——我想和艾蓮交手嗎?

菲尼莉雅對已經不在人世的某人低聲說道,並在嘴角漾起輕笑。不過,她很快就收起笑容,斂起了臉龐。

維克特王在接待室迎接了伊爾達。對於國王不是在辦公室會見他一事,伊爾達感受到一抹寂寥。不過,讓他更爲在意的,是深坐在沙發上的國王表情,變得比過去安穩許多。

仰慕盧斯蘭的人們之中,大多是在能力或是爲人方面受到王子真心信任的人們。這些人都被寄予厚望,一旦盧斯蘭登基之日到來,他們就會支撐起整個王宮的運作。

「盧斯蘭回到王宮之後,迄今已有一個月,至今不是沒出過任何亂子嗎?」

一旦那天到來,自己也得和菲尼莉雅刀刃相向吧。雖然莉姆不認爲自己會贏,但她只能絞盡腦汁,尋找能增加艾蓮致勝可能性的策略。

明知此言不敬,伊爾達還是貫徹了他的作風直言不諱。維克特王並未出言責備,而像是感到不可思議似地側起了脖子。

「然而,這下可就不知道會如何發展啦。」

——不,我不能不說。

雖說是造訪王宮,但他並不是來找人或是辦公的。伊爾達在王宮裏頭到處散步,有時則會在庭院或是中庭休息。若是有人向他搭話,他便會親切地與對方交談。而他待在王宮的時候,總是帶著一雙不會漏看任何變化的銳利雙眼。

「盧斯蘭他——」

——我會盡我的棉薄之力。

莉姆的話聲之中帶著無法完全壓抑住的憤怒。米拉只說了句「謝謝你」,便結束了這個話題。要是繼續說下去的話,很可能會刺激到莉姆,那就不是他們的本意了。

那是一句誓言。是生者對死者所應盡的義務。

「這固然了不起,但盧斯蘭殿下到底是在何時、何地發掘他們的?」

他做起追蹤調查後,發現被派往各地、完成任務的官員們都收到了指示。指示的內容是要他們繼續留在現場待命,只需製作報告書送至王都即可。

菲尼莉雅深信,艾蓮總有一天會與自己開戰。既然知道自己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艾蓮肯定不會乖乖地按兵不動。

數天後,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不幸身亡。死因是在王宮下樓梯時不慎踩空,並滾落至底階所致。

「請以殿下的名義將伊爾達卿的長子召至王宮,並在安排葬禮的同時,讓他接下當家的位子。若是指名尤金卿擔任他的監護人,就再好不過了。畢竟尤金卿是伊爾達卿的妹夫,對王宮的運作可說是瞭若指掌。」

艾蓮的背影不再傳來憤怒的氣息。她應該是暫時忘記了菲尼莉雅的事,只讓自己與莎夏的回憶充斥內心吧。銀髮戰姬在無言地向諸神獻上祈禱後,隨即默默地轉身離去。

由於維克特王幾乎沒有反應,伊爾達再次在話聲之中注入力量。

過度愕然的伊爾達已經無言以對了——他認爲國王終於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而維克特並沒有理會伊爾達的咕噥,徑自說了下去:

大部分的人們都是抱持著這樣的印象。當然,他們並沒有說出口。

米拉以冷靜的口吻問道,莉姆則搖了搖頭。

莉姆向諸神祈禱,告慰她在天之靈,同時也想起了一件事。

在邊走邊聊之際,堤格爾等人已經來到了莎夏的墓園。那兒立了一塊簡樸的墓碑,上頭刻著莎夏的名字,以及「這位戰姬既是一名優秀的統治者,也是一名傑出的戰士」的短句。她的墓前被人獻上了花束。

黑髮戰姬自問道。或許真是如此吧。若非如此的話,她當時就不會做出那種孩子氣的挑釁了。

伊爾達深深地垂下頭,在隔了一拍之後,才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在艾蓮等人離開公宮後,菲尼莉雅在辦公室裏輕嘆了一口氣。她回想起自己面對銀髮戰姬時的舉止,不禁產生一股焦躁的心情。

——爲了預防萬一,是不是該做好能隨時動員士兵的準備?

是因爲艾蓮是韋沙隆的『女兒』嗎?這和是不是親生子女無關。

而除了必要的互動之外,凡倫蒂娜沒有對盧斯蘭產生更進一步的動作。在盧斯蘭休息之際,她便會前往其他的房間;而在日落之後,她便會離開王宮,回到自己在城外鎮的宅邸。

——我這樣想,豈不像是在期待盧斯蘭殿下犯下錯誤嗎?

忽然間,盧斯蘭低聲說道:

「您說……才八年……」

菲尼莉雅嘟嚷著,輕拍了一下腰間的雙劍。而雙劍則是靜靜地讓刀身綻放光芒,作爲對主人的回應。

她原本認爲自己可以更加冷靜地應對。畢竟說到韋沙隆,應該也只是死於自己刀下的衆多敵人之一而已。

「他在某個戰場上,被菲尼莉雅斬殺了。」

忽然間,老國王開口了。伊爾達驀然一驚,等待著國王接下來的話語。然而,他心中那小小的期盼,卻無情地遭到粉碎了。

一臉憔悴的伊爾達走在王宮的長廊上,開始動起這方面的念頭。然而,他隨即搖了搖頭,抹去了這樣的想法。

這也不是無法理解。畢竟在這八年之間,他們拋下了盧斯蘭離去。就算盧斯蘭會對他們產生隔閡感,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豈有此理……」

呆愣在迎接使者的廳堂中央的尤金,在低喃出這句話後,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在這近一個月內,伊爾達每隔兩、三天就會上門造訪尤金一次。這是因爲兩人的立場相近,因此彼此就成了唯一能討論未來發展的對象。無論是尤金還是伊爾達,都得在不久的將來伴隨盧斯蘭左右,輔佐他的治世。

和伊爾達對飲用餐,對尤金來說是少數能放鬆身心的時光。畢竟伊爾達不會說些「很遺憾您錯失了王位」一類的場面話。在那天之後,伊爾達就沒再對尤金提起任何一次相關的話題。

聽到伊爾達喪命的消息,讓尤金大爲動搖。

「您會震驚亦是人之常情。由於此事來得太過突然,盧斯蘭殿下也爲此嘆息不已。」

使者以淡然的口吻說著。這時,回過神來的尤金大大地吁了口氣。總之,他得立刻去王宮一趟。在向使者表示自己會前往盧斯蘭的身邊後,他便送走了使者。

尤金喚來隨從,要他準備爲自己換裝,而與此同時,他忽然閃過了伊爾達對王宮的現況起疑的那些說法。

身爲王弟之子的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若是公然向盧斯蘭發難,想必會掀起一陣無法置之不理的巨大聲浪吧。會不會是忌憚此事的某人謀害了他,並僞裝成一場事故呢?

尤金揮去這些不祥的想法,迅速做好了外出的準備,帶著兩名隨從離開宅邸。放眼望去,在日漸西沉的天空東方,正凝聚著一片厚重的烏雲。

尤金不禁想到,這就像是在暗喻自己即將步上的道路一樣烏雲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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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正在閱讀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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