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在那場沒有結果的會議結束的半刻後，艾蓮把堤格爾找來自己的營帳。此時夜色已經攀上天空，一輪明月和滿天星斗在夜空中閃耀。

當時的堤格爾剛和蒂塔、馬斯哈以及葛斯伯等人喫完晚餐，他在盧裏克的帶領之下來到艾蓮的營帳。營帳內鋪了地毯，擺著一盞精雕細琢的油燈。除了艾蓮和莉姆之外，在場還有另一名女性。

“讓您久等了，馮倫伯爵。”

這名女性蓄著一頭及腰而帶著靛色光澤的黑髮，與頭頂上一朵白玫瑰髮飾相得益彰。一身純白色的洋裝上也別了紅色和紫色的玫瑰增添色彩，再加上她那抹如夢似幻的笑容映襯，爲其主人烘托出了一副楚楚可人的印象。

她是別名爲‘虛影的幻姬’的戰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她的手裏握著一把由紅黑兩色構成的駭人長柄鐮刀，但卻令人意外地和她非常相稱。

“她好像是剛搭馬車來的。”

坐在凡倫蒂娜身邊的艾蓮板著臉爲堤格爾做了解釋。莉姆則距離兩位戰姬身後一步，默默守候著。三人面前各擺了一隻陶杯，杯裏盛著葡萄酒。

堤格爾一臉疑惑地望向盧裏克，這位光頭騎士也顯露出苦笑，對衆人行了禮之後便退出了營帳。儘管他的行爲一點都沒錯，但堤格爾卻覺得他根本就只是想逃開這個場面而已。

——原來駙剛的軍事會議中，艾蓮中途離席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呀。

戰姬駕臨，理當由具有相應身分的人出來迎接。

總之，堤格爾現在不可能折回自己的營帳了。他調整了一下心態，正面面對凡倫蒂娜坐下，然後對她點了頭問候：

“凡倫蒂娜卿，再次感謝您前來支援。”

“我們是戰友，請不要這麼多禮。如果我們可以稍微放鬆一點說話，我會覺得很開心的。另外，請您直呼我凡倫蒂娜就好。”

“好……”堤格爾帶著一副無從使力的回應方式抬起頭，看著凡倫蒂娜臉上愉悅的微笑，卻摸不透這人心裏在想什麼。

“話說，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們的部隊駐紮在這裏呢？”

總之，堤格爾開口先提出了他覺得在意的問題。對此，凡倫蒂娜微微歪著頭說：

“這是偶然。其實我不知道諸位帶兵駐紮在這裏。”

凡倫蒂娜簡單解釋了她來到這裏的原委。

從王都席雷吉亞一別之後，凡倫蒂娜隨即發了一道命令給她所統領的奧斯特羅德，同時隻身前往萊格尼察。

“我在普榭布斯這座港都搭船，來到布琉努王國的北方，在那裏調借到了馬車走上大道。由於我知道薩克斯坦王國從布琉努西側和南側發兵進攻，所以打算先前往敵人數量較少的南方。”

艾蓮說完對身旁的金髮副官笑著開了口：

——畢竟她跟艾蓮不同，終究只是聽奉維克特國王的命令而來的……

“您真是個奇怪的人。您應該已經思考過各種可能，而知道沒有其他更有效的辦法了呀？”

堤格爾看到她說話時，那一對紫色眼眸閃過一道危險的氣息。這位黑髮戰姬用手輕撫著身旁那把巨型鐮刀的長柄，帶著頗爲愉悅的語氣接著說：

“我不擅長把思考用在這個方向。”

凡倫蒂娜邊說邊帶著別有深意的眼神望向堤格爾。而這位紅髮青年儘管一臉詫異，但還是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的確，我也是有這種類型的龍技沒錯。”

“總指揮官是你，你覺得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凡倫蒂娜，你的龍具好像擁有瞬間移動的能力嘛？那你可以用龍具的力量飛到敵人將軍面前，去把他的首級提回來嗎？”

“惡名最令人忌憚的，不是出現在贏得勝利的時候，而是會在我們出現破綻的時候趁虛而入，成爲我們的致命傷。就我而言，我說什麼都不希望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艾蕾歐諾拉大人揹負惡名。”

這番話讓當下的空氣凝結。堤格爾屏住氣息，臉色發白地凝望著眼前這名黑髮戰姬。而一旁的艾蓮和莉姆也顯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她聽說這片普萊恩維爾平原上，各有一支薩克斯坦軍和布琉努王國軍正彼此對峙，因而便搭乘馬車來到這裏。

——還是不行。

“因爲這股力量每使用一次，都會讓我陷入極爲疲憊的狀態，連站都站不穩呢——艾蕾歐諾拉，你不也是如此嗎？”

他先是短短應了一句，隨後搖搖頭，以此表示他無法接受凡倫蒂娜的提議。

堤格爾道了謝之後端起陶杯，同時也對著凡倫蒂娜接著開口詢問。這位黑髮戰姬敘述的情況他大致瞭解了，但還有一點令他覺得在意的是——

說完，艾蓮便舉起陶杯，一口將葡萄酒給乾了。她這話聽起來是沒什麼問題，但那口氣似乎也對凡倫蒂娜的現身感到傻眼。堤格爾點點頭，隨後正面面向一旁的這位黑髮戰姬，將他們知悉的薩克斯坦軍相關情報敘述給凡倫蒂娜聽。

“坦白說，還好你駁回了她的提議。”

艾蓮把目光挪到堤格爾身上，面帶苦笑著問：

凡倫蒂娜仍帶著臉上那張微笑，接著繼續開口：

堤格爾想了想，但還是搖搖頭。

堤格爾板起了臉，望向身旁這位銀髮戰姬。

若有辦法藉著弄髒自己的手來保全他們的性命，那不才是對的方法嗎？

“她再怎麼樣不值得信任，也應該不需要做出這麼拐彎抹角的事吧？”

“——那麼，讓我提出另一個提案吧。”

“那可真是糟糕呢。”

“我怎麼可能接受那種提議？”

“你少吊人家胃口。堤格爾可是很認真的。”

凡倫蒂娜提起副纖細的手指，貼到她外型姣好的下顎上，讓視線在半空中飄移了一會兒後，開口說：

堤格爾和莉姆默默關注著兩位戰姬之間的互動，因爲他們很清楚艾蓮對話中的意圖。再者，他們也很在意凡倫蒂娜的能力究竟是什麼模樣。

“我也不喜歡她的提議。那不合我向來的處事原則，但更重要的是，我沒辦法相信她。比方說，如果敵人準備了一百人的兵力埋伏，我殺了敵人的將領，但之後她不見得真的會帶著我跟你一起逃走。”

這位黑髮戰姬伸手用指尖劃過鐮刀弧形的刀刃。刀刃反射著油燈的光芒，映照出渾厚的金屬光澤。

聽到凡倫蒂娜如此反問，堤格爾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如果對方遵守我們提出的條件，那我們該如何自圓其說呢？”

“喔？爲什麼？”

“凡倫蒂娜，這件事你跟其他人提過嗎？”

“確實，對方是有可能背棄兩個人的條件限制，派出多名士兵埋伏吧。”

“這個嘛，如果對方也有意進行交涉的話，應該會接受吧。不過對方應該會提出地點由他們決定之類的追加條件。”

“莉姆，你也稍微用行動表示一下如何？要說的話剛剛已經說夠了吧？”

約莫過了數到十的時間後，堤格爾才終於開口：

堤格爾半開玩笑地笑著說。

“此外，如果對方答應了，但卻帶了多名士兵赴會，那麼屆時我們就殺死敵人的將領，再以我的龍具逃離現場。其後，我們便可以進一步針對對方沒有遵守條件的部分斥責對手——這就是……”

堤格爾驚訝地望著她，艾蓮和莉姆也露出了訝異的反應。堤格爾板著臉承認了凡倫蒂娜的看法。

莉姆沒有回話，而是默默起身走到堤格爾身邊，屈膝蹲跪在他的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彷彿讚許著他做得好。

“我們現在陷入苦戰。敵人很強，卻找不出活路。”

“沒錯，那麼如果對方無意交涉呢？”

“現在應該正搭船，準備前往布琉努王國吧？”

聽到凡倫蒂娜這麼說，堤格爾覺得相當意外，因而轉頭望向艾蓮。而艾蓮則盤起手，顯露出一臉有氣無處發的表情說：

“因爲我不喜歡這種作法，這不是我的行事風格……這樣不可以嗎？”

堤格爾勉強擠出了聲音開口詢問。

“不過那可是相當有效的辦法呀。對方可能也只是爲了摸清楚我們的意圖而同意與會吧。”

“若是事蹟敗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名譽都會掃地。儘管短時間內還能用‘這是爲了勝利而採取的必要手段’作爲主張，也會有人爲我們說話，但很快就會失去支持的。”

“不過，我們真的有辦法輕易殺掉對手嗎？”

堤格爾試著開口回了話，但其實他也沒有自信主張自己說的是對的。畢竟他根本不認識凡倫蒂娜這個人。

“那要看對手是誰，還有當下的狀況又是如何了，不過我想薩克斯坦軍的部隊應該有可能接受我們會談的提議纔對。像是想借此拖延時間……”

凡倫蒂娜頗爲開心地點點頭。堤格爾看到她的反應不禁一愣，他完全不知道這位黑髮戰姬想說什麼。而艾蓮則是耐不住焦躁地開口插了嘴……

艾蓮聽到這個答案，似乎頗爲滿意地點點頭，起身繞到堤格爾身後，背對背地靠在他的身上坐下。她的體溫和重量透過衣料傳到了堤格爾身上。

對此，凡倫蒂娜表現出可愛的反應歪著頭說：

他一邊笑，一邊捫心自問——是我太天真嗎？爲了打贏戰爭，真的該不擇手段嗎？

“與其說建議跟想法，不如把你的龍具力量借給我們吧。”

“對，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他帶了一羣來自亞爾薩斯的士兵，一羣來自萊德梅里茲的部隊，還有爲了守護布琉努王國、從各地聚集而來的人們。

四人談話結束，凡倫蒂娜優雅地對著衆人行禮，隨後便離開回到自己的營帳——事實上，她連自己的帳棚都沒有準備，因此是艾蓮把備用的帳棚借給她使用。

“那就好。”

聽到這位黑髮戰姬微笑著回話，堤格爾於是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你今天應該也累了，就先休息吧。”

“如果你方便的話，可否請你提供一些建議跟想法？”

就在莉姆說完這句話的同時，艾蓮也在堤格爾的身後頂了他的背一下。

“而會談是有條件的——會談雙方，各自都只能帶兩名護衛或隨從。”

凡倫蒂娜微微笑著開了口，讓堤格爾頗爲意外地看著她。

“我方就由馮倫伯爵、我，還有艾蕾歐諾拉三人赴會，而艾蕾歐諾拉的劍術應該是無人能敵的吧？再者，我也聽說您的御弓技術聞名遐邇，就連三百阿爾昔遠的目標都能百發百中。”

凡倫蒂娜面帶微笑，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完。

“或者，對方也有可能想利用會談的機會殺掉我們。”

這也許是他的任性，不過爲了把持住自己所認同的自己，這是無法跨越的底線。

“這是第一次。”

艾蓮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了。這位銀髮戰姬的龍技‘橫掃大氣’就是會消耗大量體力的能力。要是連續使用兩次、三次，馬上就會累得站不起來。

艾蓮想知道，對於支援布琉努抵抗薩克斯坦的侵略，凡倫蒂娜究竟想出幾分力。另外，她也想確認凡倫蒂娜的龍具是否真有如此駭人的力量。

凡倫蒂娜用一點都不帶緊張感的溫婉語氣回了話。這樣的反應讓堤格爾瞬間覺得有些脫力。他強忍著內心疲憊接著說：

“不過辦法倒是有，諸位要聽聽看嗎？”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諸位先把現在的狀況告訴我嗎？”

從這個角度來看，堤格爾決定換個角度思考，也許光是能看到她出現在這裏，就已經該覺得感激了。

堤格爾蹙起眉頭詢問。這樣的會談提議，提議方指定的地點和人數都會遭到放大檢視。因爲以會談名目行暗殺之實的手段一直都沒少過。

然而，這位銀髮戰姬似乎沒打算讓話題就此打住，一對宛如紅寶石般的眼眸筆直凝視著堤格爾，讓這位紅髮青年忍不住對莉姆投以求助的眼神。但莉姆也以視線回應，希望得到堤格爾的解釋。於是，堤格爾萬不得已，只好開口：

莉姆以高於平時的嗓音開了口，那一對藍色眼眸流露出了內心的慍怒。

“堤格爾，你爲什麼沒有接受他最初的那個提議？”

聽到這個答案，堤格爾傻眼地望向凡倫蒂娜。他想都沒想過凡倫蒂娜竟會單獨一個人先來到布琉努。儘管吉斯塔特的戰姬向來以一騎當千聞名，但堤格爾聽說這位黑髮戰姬向來體弱多病，就連在太陽祭期間也幾乎沒怎麼看到她現身。

“雖然是我要你提出建議的，不過，這樣的力量不應該使用在戰場上，應該全部用於守護自己。就好像我們在吉斯塔特王宮裏談論到的一樣。”

艾蓮一直以爲凡倫蒂娜不會來布琉努。這裏距離她的奧斯特羅德公國如此遙遠，事後要找理由推託，絕對不愁沒有藉口。再者，凡倫蒂娜初次與堤格爾碰面是在不久前的太陽祭，沒有積極協助堤格爾的理由。

在她談論這件事的時候，莉姆拿起另一隻陶杯，從營帳角落取起一瓶置在該處的葡萄酒瓶，斟滿了葡萄酒後，擺到堤格爾面前。

“這就是我的龍具能提供您的助益，馮倫伯爵。”

艾蓮帶著充滿針對性的眼神從旁插了嘴：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凡倫蒂娜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凝視著堤格爾。

“首先，我們可以馮倫伯爵之名向敵軍提出會談的要求。”

“不，夠了。”

“的確，我的龍具——艾薩帝斯是有這種能力沒錯，不過很遺憾，我沒有辦法依照你的希望去做這件事。”

“我知道，艾蕾歐諾拉。那麼我就直接說答案吧——我們就以對方提的條件接受會談，而假設對方也答應了，真的只帶了兩名隨從赴會，那麼我們就將那三個人全部殺掉。”

這位銀髮戰姬帶著挑釁的語氣對著身旁這位黑髮戰姬笑著說。由於在場只有堤格爾、艾蓮、莉姆和凡倫蒂娜四人，艾蓮纔會用這樣不客氣的口吻講話；但其實目的也是爲了試探凡倫蒂娜的虛實。

“真是嚴格的條件，這樣會挑起對手的戒心吧？”

“會吧，但您覺得對方會拒絕嗎？”

堤格爾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話說完的時候，凡倫蒂娜先一步接過了這句話。彷彿身旁這位紅髮青年在想什麼，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似的。

堤格爾聽了蹙起眉頭，心裏也認同著艾蓮的說法。同時，也因爲如此，所以他才覺得非常氣憤。

凡倫蒂娜回完話，當下再次陷入沉默——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對方派來的人全部都被我們殺掉了，接下來的理由就隨便我們說了。比方說，談判中對方情緒過於激憤，以至於拔劍相向，而我們也迫不得已，只能應戰。”

“那個，你的部隊呢……？”

他曾對琉德米拉．露利葉說過，他不想在自己最重要的人面前抬不起頭。

堤格爾紅著臉，就這麼任由這對戰姬主僕擺佈。

◎

隔日的太陽昇起，月光騎士軍沒有拔營，也沒有任何要展開行動的意思。

丘陵頂上，克呂格得到副官帶來的消息，於是陷入思考。

——他們是一邊讓部隊休息，一邊等待援軍趕來嗎？

“我們要出面試著引誘敵人看看嗎？”

一旁的副官開口詢問，亦即投擲石塊，使用十字弓射擊，藉此挑釁對手。然而，克呂格搖搖頭。

“我們還是先靜觀其變吧。盯緊各部隊，不要怠忽設備檢查跟戒哨工作。”

所謂設備檢查，即是針對山丘要塞內的各項設施進行維護。副官行禮接下了命令。

此時，克呂格還無法下定決心。

而今天直到日暮時分，兩軍之間甚至連小規模的衝突都沒有發生。

太陽即將沉入西方地平線時，堤格爾離開營帳，來到鄰近的溪流邊。

他想在這裏衝個澡。昨晚聽到凡倫蒂娜提出的建議，現在心裏還留有些許沉重的壓力——儘管其後凡倫蒂娜也提出了另一個替代方案，而他也接受了。

其實多喝點酒也許可以化解內心的糾葛，不過他身爲這支部隊的總指揮官，面對大批敵軍時不能帶有醉意。因此，他想也許沖沖水會比較好，也先行知會過了蒂塔和馬斯哈。

——如果我能找馬斯哈卿商量就好了……

凡倫蒂娜的另一個提議也只有堤格爾、艾蓮以及莉姆三人知道。這個以藉助龍具的力量爲前提的議案，不是誰都可以商量的。

此時堤格爾已經來到可以看得見溪水的地方。儘管普萊恩維爾地區是一片廣闊的草原，但河邊還是長了茂密的灌木叢。堤格爾爲了避開他人的視線，因而走進了灌木叢中。

此時他聽到了水聲，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如果是動物撥弄溪水的聲音倒還好，但也有可能是有人跟他一樣，想來溪邊沖沖水。

他於是悄然離開，繼續往下游處走了二十阿爾昔（約二卡公尺）左右。

在他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不自然的水聲之後，便脫下身上的衣物，裸身坐到溪邊。他舀起水潑向自己的胸口。水很冷，但不至於無法忍耐。

“既然都有了神諭，那旁人也不能說什麼了。尤其我國與布琉努王國還具有同樣的信仰。”

“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你不是從舞會現場溜出來的吧？”

這麼說起來，堤格爾也纔想起這件事。另外，也是因爲有艾蓮從旁爲凡倫蒂娜的說法作擔保，纔會讓堤格爾接納了她的第二個建議。

“也許這會讓你覺得意外，不過這就是我的軍裝。我會穿更華麗的衣服參加舞會。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還滿想讓你親眼看看的。”

凡倫蒂娜聽到這個問題，隔了一會兒纔開口回話。而這段空白與其說是她在思考，不如說她不知道堤格爾爲什麼會這麼問。

“是的，一個不小心被風吹走，落入了溪裏……所以我趕緊想要把它拿回來，卻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勻稱的體態給人一股柔和美麗的印象。

“很好，你很誠實。好了，我們該怎麼處理呢？”

“她是蕾琪公主的堂姊，亦是已逝的泰納帝公爵之妻。”

這種事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相較之下，副官還帶來了另一個真正讓他覺得無比驚訝的事——

他潑了幾次水到身上後，也將腳伸入了溪裏，然後慢慢蹲下去，讓溪水淹到肩膀。他在亞爾薩斯也經常在河裏潛水游泳。

克呂格收起內心的疑惑和懷疑，佯裝出若無其事的笑容開口詢問：

“那花是你的嗎？”

“好吧，先把對方的武器收起來，然後把她帶來見我。”

他準備從溪裏起身。雖然泡到溪水裏面還數不到數到一千的時間，但若是考量到現在的情況，這樣已經夠了。

“哎呀？”

“沒錯。這位公爵夫人認爲蕾琪公主的政權存在著一些令人難以苟同的疑點。比方說，這位蕾琪公主直到前年都還是王子，而她憑藉著這樣的假身分以及所謂的神諭承認了她身爲公主的身分，才得以繼承前任國王法隆的王位。”

—來到敵人陣中卻始終面帶笑容，絲毫不失那一副冷靜的姿態，這還真不簡單。

“你說是戰姬……？”

——鐮刀不是農具嗎？

“這裏是戰場，所以很抱歉，恕我沒辦法予以款待。請容我直問，你來到我軍陣營有什麼事嗎？”

而他之所以會認爲艾蓮是其中之一，是因爲他看到了艾蓮在戰場上殺敵的模樣。然而，眼前這位凡倫蒂娜卻絲毫沒有散發出她身爲一名戰士的氣息。而且，艾蓮手持的武器是長劍，而這位黑髮戰姬則是鐮刀。

“布琉努王族中有位名爲梅莉桑德的公爵夫人。布琉努王國的國情若非出了亂子，這位公爵夫人應該要繼承前任國王法隆的王位，治理這個國家。”

“那麼，吉斯塔特引以爲傲的七位戰姬之中，就有兩位來到了布琉努王國嘍？”

這位紅髮青年慌忙地趕緊轉過身去。然而，就各方面來說已經爲時已晚。此時的他腦海中清楚烙印著那位黑髮戰姬美麗的裸體，說什麼也不肯褪去。同時，他的身子對凡倫蒂娜赤裸的體態產生的各種自然反應，也已經讓這位黑髮戰姬盡收眼底。

“我是來勸降的。”

薩克斯坦王國幾乎不產小麥，是以燕麥作爲主食。

當東西漂到眼前，堤格爾便很自然地將它撈起。

假花被取走之後，堤格爾此時的心情也稍微平復了一些，因而開口詢問：

凡倫蒂娜聽了反問。這樣的反應與其說是不肯就此輕易打道回府，看起來更像是聽不懂這句話中的含意。然而，克呂格沒有即刻回話，而是稍微頓了一下之後纔開了口。

“除了肩上那把光看就覺得不舒服的鐮刀之外，這個女孩看起來就像是一位貴族千金。”

“你不介意我是很感激啦，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另外沒有一位銀髮的女孩隨行嗎？”

一聲快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堤格爾於是將右手捧著的假花小心翼翼地朝身後遞了出去。

——所以那個銀髮女孩是負責監視的嗎？

他的麥片粥喫了一半，握在手裏的木質湯匙不由得頓了一下。

“彼此都不要對外提起這件事，這樣不就行了嗎？畢竟你這個人就跟你的身體一樣，不會撒謊的嘛。”

克呂格聽到這樣的回答，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這般迴避問題重點的方式還不壞，如果克呂格與對方的立場對調，應該也會這麼說。這世上沒有比起信仰更有力的藉口了。

艾蓮騎馬滯留在原地，而凡倫蒂娜則單獨下馬，朝著薩克斯坦軍陣營走了過來。她告訴薩克斯坦軍的士兵，她是月光騎士軍派來的使者。

凡倫蒂娜報上自己的名字，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作爲戰姬的身分。包含在回話在內過程，她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另外，雙方對話過程是以布琉努語進行的。

副官說，對方派來的使者是一位年輕的美麗女孩。她有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身著一襲與戰場顯得非常不搭調的白色洋裝。而這位女孩的肩膀上還扛了一把紅黑兩色相間的巨型鐮刀。

日暮時分，月光騎士軍的使者來到山丘要塞。此時克呂格正喫著略早的晚餐，晚餐的內容是麪包、肉乾、蔬菜乾及麥片粥。

“然而，梅莉桑德卿質疑這個神諭的真實性。而我剛剛也說過，梅莉桑德卿宣言自己具有繼承布琉努王位的正當性，而我國也是基於對她的信賴而答應爲她發兵。我們要協助梅莉桑德卿驅逐蕾琪公主，協助她取回布琉努王國王位。”

凡倫蒂娜也對堤格爾出現在此處感到驚訝。然而，她在感到羞赧之前：一雙黑色眼眸竟先是流露出了頗爲欣賞的眼神凝視著堤格爾的體格。因爲此時堤格爾也同樣赤裸著身子。

凡倫蒂娜的揶揄讓堤格爾頓時紅起了一張臉。

“玫瑰……？”

凡倫蒂娜一頭溼潤的長髮順著肩膀貼在她的胸部上，一對豐腴的乳房輕輕晃盪。她有著纖細的腰線、圓潤的臀部，以及細長的雙腿。

待凡倫蒂娜說完，克呂格面帶微笑地開口：

“是有沒錯……”

凡倫蒂娜回了話，同時指責薩克斯坦軍失當的行徑，並聲稱布琉努陣中充滿了熱愛正義與和平的英勇戰士，勸誡克呂格即刻退兵。

這番問話讓克呂格蹙起眉頭。看凡倫蒂娜天真的反應，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梅莉桑德和蕾琪之間的關係。

士兵回報，兩個女孩騎馬出現在距離山丘要塞兩百阿爾昔遠的地方。薩克斯坦軍的士兵們看到這兩個女孩無不覺得驚訝。

“你是說梅莉桑德卿嗎？她跟蕾琪公主是什麼關係？”

“之後的事情就請你加油嘍。”

這碗麥片粥是以布琉努產的小麥熬煮的。初入口時，其新鮮的口感讓他驚訝不已。

“所謂大義又是怎麼回事呢？”

要是他一個不小心輕舉妄動，可能就真的被鐮刀刮下來了。就在他一動也不敢動的時候，凡倫蒂娜忽然將鐮刀抽了回去。

——我聽過這個名字。

“……你看到了吧？”

——真是好喫。

克呂格沒有親眼見過吉斯塔特的戰姬。

克呂格聽了刻意表現出了驚訝的反應，而凡倫蒂娜則是仍帶著臉上的微笑，沒有特別理會。

克呂格轉動著手中的骰子思索著。他猶豫著是否避不見面，直接將這位使者趕回去。主戰的布琉努軍竟會派遣吉斯塔特人作爲使者，而非自己國家的布琉努人，這點讓他覺得非常在意。同時，他對於吉斯塔特的戰姬對於他國之間的戰爭會脫口說出什麼樣的話頗戚興趣。

——要是我們輕率殺掉這個使者，恐怕會造成我國與吉斯塔特王國之間的對立關係。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因而姑且捧著這朵假花沿著溪流上游走去。就在這時候，一陣快步奔跑的腳步聲傳來——

在他把話說完之前，頸邊已經傳來一股冰冷的金屬質氣息。他轉動了眼珠望過去，看到一把紅黑兩色相間的巨型鐮刀刀刃，就貼在他的胸口上。

“是這位公爵夫人出面請託薩克斯坦王國出兵的？”

“不過，看來那朵人造花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裏是有兩位沒錯。”

部隊中有許多人已經親眼在戰場上目睹了艾蓮的身影，但另外那個黑髮女孩則沒有人見過。

盛著麥片粥的木碗喝乾了的時候，副官來了報告。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得知敵軍的部隊名稱。

這位黑髮戰姬帶著若無其事的開朗語氣緩步離去。在她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堤格爾忍不住再次泡進了溪裏。

“她也是我國的戰姬，名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莉亞。”

戰場上經常聽聞有部隊偷偷做掉會破壞己方計劃的使者，埋葬屍體，然後主張對方根本沒有派遣使者前來。而克呂格認爲，布琉努軍之所以派遣那位銀髮女孩在遠方守候，爲的就是防止他們出手殺掉來到山丘要塞的這位使者。

“對不起。”堤格爾道了歉之後，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而又開了口：

這句話讓堤格爾頓時覺得身上的血液彷彿被抽乾了一般，但身上的其中一個部位卻仍帶著熱意。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那個，你的龍具是從哪裏拿出來的呀……？”

灌木叢的陰影處忽然冒出名一女性，讓堤格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呆站在原地——這人是凡倫蒂娜。而更令他覺得驚訝的是，此時這位黑髮戰姬身上竟是一絲不掛。她赤裸的白皙身軀就這麼袒露在堤格爾的眼前。

堤格爾歪起了頭，爲一朵假花從上游處漂過來覺得疑惑，但更令他覺得奇怪的是，這朵假花是以他不知道的方式製作的。之前他曾經看過蒂塔製作假花，但不是這種方式。這朵假花雖然是以扁石爲底，但卻輕得能讓它漂浮在水上。

“看來晾乾就沒問題了。這次的事，因爲你幫我撿回了玫瑰，所以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他暗自嘲笑著凡倫蒂娜竟是爲了發表這般無聊的宣言而來，甚至認爲她是個除了美貌之外一無可取，天真而無知的貴族千金。

她這樣的反應反而更喚起了克呂格的戒心。他懷疑凡倫蒂娜這身白色洋裝以及說話的方式也許全都是裝出來的。

先不論凡倫蒂娜是否真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克呂格暗自稱許著眼前這個黑髮女孩的表現。

他覺得稀奇，仔細端詳了一下，才發現那是人造花——那是一朵以扁石爲底，再以絲絹之類的布料製成的重瓣玫瑰。

克呂格說完，繼續待在丘陵頂上的營帳中等待對方。

“不論原因爲何，該罰的還是要罰……把它切下來好嗎？”

他讓溪水浸到頭頂上，伸直了身體開始游泳，這才覺得心裏暢快許多。

副官轉述了負責接應的士兵的說法，讓克呂格聽了忍不住蹙起眉頭。

一聲低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是……”堤格爾說。說到底，他的身體已經很誠實地產生了反應，不承認也不行了。

不久之後，作爲對方使者的黑髮戰姬，便現身克呂格的營帳。克呂格不由自主地緊盯著她——著迷於這位戰姬的美貌是一回事，但沒想到對方真的穿著洋裝出現在戰場上。

“我不是在軍事會議中說明過了嗎？我們戰姬的龍具只要主人呼喚，不論原本距離多遠都會瞬時出現在我們手上呀。”

“謝謝你這番寶貴的建議，不過我軍身負大義，不會輕易退兵。你請回吧。”

“我開玩笑的。你把手上拿的東西給我吧。”

燕麥粥嚐起來略苦，口感也不好。就算檮碎製成麪包，同樣也無法除去其夾帶的苦味。然而，在此之前克呂格一直都是習以爲常地以燕麥爲食。

堤格爾胸口的大鐮刀始終維持著幾乎要接觸到身體的距離，一點一點往下移動——在他的腰部停了下來。

話沒說完，堤格爾便感覺到身後的氣息逐漸遠去，因而將話吞了回去。

堤格爾聽到凡倫蒂娜的說話聲和她的腳步聲一同逐漸遠去，因而帶著有些怯懦的語氣開口詢問：

◎

對此，克呂格儘管沒將他心裏的感想寫在臉上，但其實對於凡倫蒂娜這樣的說法頗爲不屑，也相當失望。

相較於艾蓮的輕裝鏜甲，凡倫蒂娜則是穿著一身白色洋裝。這位黑髮戰姬側坐在馬上，而肩膀上扛的一把外型駭人的鐮刀，更是令人忍不住歪起頭覺得疑惑。

副官回話時的聲音明顯聽得出他內心的困惑。

這時候，忽然一陣強風襲來撥動了水面，同時也讓他冷不防打了一個寒顫，縮起了身子。而他忽然察覺到有東西從上游漂了過來。那東西比一顆拳頭還小了些。

“這麼說起來，日前我在戰場上也看到一位銀髮的美麗女性呀……”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呀。”

凡倫蒂娜回話的同時拍了手，表現出理解其中原委的反應。克呂格於是準備呼叫士兵，遣送凡倫蒂娜離開。然而，在此之前這位黑髮戰姬卻先一步開口：

“我另外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願意聽嗎？”

克呂格眯細了一隻眼睛，將目光挪回到凡倫蒂娜身上。

“什麼事？”

“這次是以吉斯塔特王國使者的身分提出的議案。”

凡倫蒂娜自始至終不改她臉上的笑容，讓克呂格再次蹙起了眉頭。

這位黑髮戰姬臉上的笑容始終如一，但表現出來的氣息卻明顯跟前一刻大相徑庭。克呂格假裝沒有察覺這個部分，打算先看看對方會怎麼回應。

“如果你想要勸降，這件事我們剛剛已經說過了吧。”

“那是作爲月光騎士軍使者的說詞。”

聽到凡倫蒂娜的回答，克呂格端正了姿勢，直視著眼前這位黑髮戰姬。

“請說。”

“那我就直說了——請問貴國是否願意與我國一同瓜分佈琉努王國的土地呢？”

這句話讓克呂格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儘管他曾想過對方不是沒可能做出這樣的提議，但沒想到這位吉斯塔特戰姬真的端出了這樣的說法。

“吉斯塔特王國不是布琉努王國的友邦嗎？”

“那當然。只是友情有分長久的，也有不那麼長久的。而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更是偏向後者。”

“那麼貴國希望與我國聯手的原因是什麼？”

“憑我吉斯塔特一國想要豪取布琉努王國的領土有太多阻礙，不只布琉努王國會抵抗，包含貴國、墨吉涅王國、亞斯瓦爾王國等鄰近諸國也會出面阻撓吧。這樣的話，不如找個國家聯手纔是上策，不是嗎？”

“那麼爲什麼不是找墨吉或是亞斯瓦爾，而是找上我國呢？”

“我國與墨吉涅王國在陸路、與亞斯瓦爾王國在海路都有紛爭。所幸，我國與貴國沒有對立的情況。當然這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國與貴國國境沒有接壤的關係吧。”

他繼續跑，這才終於逃離了戰場。

“因爲馮倫伯爵表面上還是布琉努王國的貴族呀。而我現在也無法提出確切的證據，不過我能告訴您其中的原委。”

鎖子甲行動時會發出聲音，因此不利於夜襲。克呂格熟知這點，但還是讓士兵們穿上了鎖子甲。原因是他沒打算在這個時間點出徵。

“我國打算是先奪取布琉努王國西方和南方的土地。”

月光騎士軍營地應該會出現一起混亂，薩克斯坦軍打算趁勢發兵攻擊。克呂格的盤算是，屆時就算鎖子甲發出聲音，也只會徒增敵人的恐懼。

“請容我再確認一次，貴國是打算滅掉布琉努王國嗎？”

凡倫蒂娜微微笑著。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一位重視正義、深愛自己國家的人。只要布琉努王國陷入危機，他說什麼都會挺身而出。

“不知您是否有聽說，去年馮倫伯爵曾在我王維克特陛下的請託之下，出使正處在內亂情勢之中的亞斯瓦爾王國。”

兩劍再次交鋒，高亢的金屬碰撞聲撼動著克呂格耳管深處。他不得不承認艾蓮的劍技相當高明。

隔日，兩軍陣營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戰爭。只有克呂格軍派出小規模的部隊挑釁。而月光騎士軍也即刻派兵迎戰，但克呂格軍不一會兒便撤退，目的只是挑起對手內心的焦躁。

克呂格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他接著繼續提出了幾個疑問，但凡倫蒂娜都答得毫不猶豫，並以流利的語句提出充滿說服力的答案。

對方營地裏也傳出一陣絲毫不遜於己方陣營的咆哮。理應陷入一片混亂的布琉努軍竟也舉起長槍和盾牌起兵迎擊。

“一如我先前提到的，要怎麼做就看貴國的意思了。”

“這只是爲了保險起見。搞不好那位吉斯塔特戰姬就跟另外一位銀髮戰姬一樣，都是非常優秀的戰士。就算不是，她也有讓我們這麼做的價值。”

“所以貴國是打算背叛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了是嗎？”

吉斯塔特王國也早就做好準備，只要他有求于吉斯塔特，吉斯塔特便願意作爲他的傭兵行事……不過既爲傭兵，當然就不會平白無故爲他奉獻。

忽然間，一枝箭矢飛來擊中了克呂格的頭盔，讓他忽然一個踉蹌，但沒有倒地。

火光之中，薩克斯坦軍的士兵們接連倒下

至於月光騎士軍也沒有明顯引人注目的行動，只有爲了偵察而派遣的騎兵在山丘要塞外圍繞了一圈，目的應該只是爲了尋找對手的破綻。

但這時候，他們的視線中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克呂格看到眼前部隊的慘狀忍不住叫苦。他這才發現凡倫蒂娜騙了她。

薩克斯坦軍高聲吶喊，手持長槍和短劍奔馳在夜晚的草原上。一萬八千名士兵身上的鎖子甲摩擦碰撞發出齊奏，想必是能爲月光騎士軍營地帶來新一波恐懼和混亂的情況。

“看來吉斯塔特戰姬的性命不怎麼寶貴呀！竟然會在這樣的戰場上被當成棄子！”

吉斯塔特軍埋伏在營地之外，在一片漆黑草原上朝著薩克斯坦軍灑下箭雨。爲了不誤傷友軍，他們刻意放低了箭矢的飛行軌道，因此相較於命中敵人的情況，落在地上的箭矢更多了些。但光是這樣已經足以讓薩克斯坦軍的士兵一片慌亂。

“我國正計劃性地將亞爾薩斯一步步納入我國領土。說計劃性是因爲，要是一開始就這麼做，亞爾薩斯一定會有所反彈。而馮倫伯爵終究也深愛著他出生長大的故鄉嘛。”

戰場上的怒吼、哀嚎，以及劍戟擦撞發出的聲響，隨著嫋嫋黑煙一同被黑暗的夜空吞噬。火光之中，一個銀髮女孩勇敢地騎在馬上，接連砍倒了薩克斯坦軍的士兵。是艾蓮。

凡倫蒂娜非常乾脆地答應了克呂格的要求。

“不，馮倫伯爵已經是我吉斯塔特王國的人了。”

這麼一來，爲何薩克斯坦軍陣前會一口氣冒出兩名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也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衝擊聲中，銀色的火光迸發。克呂格揮出長劍擋下對手來自馬上的一記砍劈。這位灰髮將軍帶著手中麻痹的手感和緊繃的意志，對著艾蓮高喊了一聲：

“久等了。”

“這個提議很值得玩味。”

克呂格這下才真正對對這位黑髮戰姬投以信賴。就算此次的夜襲失敗，他的手邊也還有這位吉斯塔特戰姬，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收穫了

“所以你是說，吉斯塔特想趁這個機會搶下一部分佈琉努王國的領土是嗎？”

克呂格將骰子收回到袖子裏去。他傳喚了副官，要副官加派人手看緊凡倫蒂娜所在的營帳。

“請說。”

克呂格答話的同時發出了低沉的笑聲。然而，他也隨即板起了臉。

薩克斯坦軍在受到前後包抄的情況下，陣形四分五裂，大敗而走。儘管前後兩側的布琉努軍加起來數量遠比自軍來得少，但只有極少數人還記得這點。

——這樣的話，情況應該會很順利纔對。

約莫再半刻鐘過去，月光騎士軍的營地忽然亮了起來。那是火災。營地中甚至傳來好幾聲驚叫，以及慌亂的人影。

太陽繞過中天，沉入了西方，天色一點一點轉暗。在夕陽沉入地平線下的一刻鐘過後，凡倫蒂娜來到了山丘要塞。

“我可以再提出一項要求嗎？”

而就在艾蓮與克呂格交鋒，讓敵將敗逃的時候，堤格爾也帶著夏耶的騎士團兩千騎兵殺向了山丘要塞。

凡倫蒂娜滔滔不絕地敘違完後，接著還補上一句：

“不過，你的話語是否值得信賴又是另一回事。畢竟我無法分辨卿提出的說法究竟是否屬實呀。”

這個答案讓克呂格聽了頗爲意外。

“當時我國就已經準備好要將他據爲已有，讓他成爲我吉斯塔特王國的子民，就好像貴國坐擁梅莉桑德卿這個冠冕堂皇的名義出兵一樣，而我國亦將馮倫伯爵視爲蠶食布琉努王國領土的重要棋子。”

“閣下！請您快逃！”

此時克呂格不經意地從衣服袖子裏取出兩顆骰子。

——戰姬……

艾蓮不爲所動地笑著面對克呂格的恫嚇。

克呂格忍不住屏息。內心的悸動聲音大得甚至透過身體傳入了他的耳中。

“這是你自以爲是的看法。”

如果凡倫蒂娜所言屬實，那麼克呂格接受這個提議，便可以成爲他的一大戰功。但也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必須審慎考慮。

“那麼就由我來擔任這個職務吧。”

克呂格只得拔劍應戰。而艾蓮則是更進一步縮短了雙方之間的距離。

他在腦中一句句檢視著凡倫蒂娜說過的話。而這位吉斯塔特戰姬敘述的內容與他聽聞到的事實之間皆沒有矛盾——甚至這樣的說法還更能夠合理解釋吉斯塔特之所以願意出兵協助堤格爾，以及堤格爾願意作爲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前赴亞斯瓦爾王國等等情事。

“全軍突擊！”

兩年前，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居然會願意協助一位領土在布琉努王國邊疆地區的小貴族，這一直是個令人費解的問題。除了吉斯塔特需要一個介入布琉努王國內亂的藉口之外沒有其他可能。而事實上，事後吉斯塔特王國也從布琉努王國手中得到了阿尼亞斯一地，以及與布琉努王國共同治理亞爾薩斯的管轄權。

“在這起騷動發生之前，能否勞駕你，或是另一位戰姬和馮倫伯爵前來我軍陣營坐鎮？”

克呂格在薩克斯坦軍的中央高呼了一聲。要是一切順利，這一晚即可消滅敵軍。這麼一來，他們便可以放棄這座山丘要塞，與施密特軍會合。

薩克斯坦軍的士兵們也拚命抵抗，但全軍的士氣尚無法從驚懾之中重新振作，因此無力做出有效反擊。每當雙方交起了劍，薩克斯坦軍總是落於下風，而敵人的箭雨也不斷從側面和背後飛來。

副官對於克呂格的命令疑惑地歪起了頭。凡倫蒂娜穿著一身鑲有玫瑰花的洋裝，加上副官沒有親眼看過她作戰時的模樣，讓這名副官認爲，就算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而這位黑髮戰姬意圖抵抗，我方也只需要十名士兵就可以壓制她了。

“她的武器已經交給我們保管了，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兩年前，這個國家的內亂結束時，馮倫伯爵依約以客將身分來到我吉斯塔特王國，而他所統治的亞爾薩斯更是成了我國與布琉努共同治理的土地……這點您清楚嗎？”

這樣的說法克呂格可以接受。

此時，一名薩克斯坦軍士兵揚起一聲嘶吼殺向艾蓮。而克呂格便趁勢抽離戰局，在黑暗中拚命逃跑。

若是薩克斯坦取走布琉努王國東北兩側的領土，將與吉斯塔特和墨吉涅的國境接壤。這對薩克斯坦王國來說不是好事。在薩克斯坦能夠確實壓制亞斯瓦爾王國之前，他們不想增加太多敵人。

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布琉努軍的士兵們猛然朝著薩克斯坦軍的部隊撲了過去。他們以長劍揮砍，以長槍突刺，以戰錘轟擊對手，其中甚至有人以燃著火的木棒作爲攻擊武器。

於是他心一橫，將骰子扔到了地上。得出的數字是二和三，是奇數。

◎

“那麼，這樣如何——明晚月光騎士軍的營地將會出現一波騷動，您就趁勢發兵如何？”

“放箭！”

“派個一百人看守吧。另外也在各個要點布兵，不要讓她有機會逃走。”

“如果您接下來只派出小規模的部隊，與眼前與我月光騎士軍周旋，那麼就是施恩於布琉努王國。但若是貴國此次發兵，其實是意圖侵略，認爲布琉努王國無力抵抗，就請考慮我國的提議。”

凡倫蒂娜說完，營帳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沉默。這段時間之內，克呂格——這位一頭灰髮的薩克斯坦將軍定睛直視著眼前的黑髮戰姬。

“原來如此，這真是有趣的說法。”

克呂格猶豫了。凡倫蒂娜的提議相當誘人。的確，若是能夠得到吉斯塔特王國的協助，今後的戰局應該會變得相當順利。

克呂格點點頭。這種程度的事他事前都已經調查過了。

克呂格點點頭，請凡倫蒂娜繼續說。

要是能得到布琉努王國北方的領土，吉斯塔特便能得到冬季海水也不會結冰的港口，這是他們垂涎已久的東西。而布琉努王國東部肥沃的土地對吉斯塔特王國來說也是一塊寶地。

艾蓮沒有見過克呂格。但她從士兵們賭命守護其主的情況已經足以發現，這人在薩克斯坦軍中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

“薩克斯坦人！我的名字叫做艾蕾歐諾拉·維爾塔莉亞！你就帶著我的名字和我萊德梅里茲公國軍威猛的名聲，逃回你的國家吧！”

“我們中計了嗎……！”

“哦？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呀。”

其後，克呂格的部隊趁著夜色起兵。除了看守凡倫蒂娜的兵力之外，另外也留了五百人分佈在山丘要塞內較爲顯眼的位置，以防月光騎士軍察覺。

“儘管這是我王維克特陛下的請託，但馮倫伯爵可是一個外國人，您以爲他爲什麼會接受呢？因爲馮倫伯爵想要證明自己對於吉斯塔特王國的忠誠。爲此，愈危險的任務愈是合他的心願。而馮倫伯爵一直都渴望能夠肩負起這樣的任務。”

——她這身有違戰場氛圍的洋裝跟那把鐮刀，是爲了掩飾其真實面貌所做的裝扮嗎。

“你累了吧。請到丘陵頂上休息。”

另外，吉斯塔特王國要求堤格爾作爲客將前往吉斯塔特的要求，若說是要將他收爲吉斯塔特王國子民的佈局，這樣的解釋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們花了半刻鐘部署。總數超過一萬八千人的薩克斯坦部隊在山丘要塞之外展開了佈陣。他們的頭盔、鎖子甲、長槍和短劍都塗上了泥土，臉部也抹了泥。

“一如我剛剛說的，我國是打算一點一點慢慢併吞布琉努王國。我想貴國此舉也沒有消滅布琉努王國的意圖吧。”

當克呂格的副官喊出這句話的同時，艾蓮已經拉進了雙方之間的距離。在她凌厲的劍技之前，所有長槍和鎖子甲都只是小孩子的玩具。她將槍尖砍飛、連同鎖子甲一起劈裂敵人的軀體。以她這身突擊的氣勢，恐怕誰也擋不了她。

堤格爾作爲吉斯塔特王國的使節投身於國情不穩的亞斯瓦爾王國，爲其內戰奔走……若是做到這種程度，確實更能讓吉斯塔特王國上下認同堤格爾這個人。而且甚至有傳聞指出，他在亞斯瓦爾王國期間還從中救出了吉斯塔特的戰姬。

其後，這位黑髮戰姬便返回布琉努王國月光騎士軍的營地。

這點克呂格也清楚。畢竟亞斯瓦爾王國與薩克斯坦之間因緣匪淺，而這個國家發生內亂，薩克斯坦王國的將軍們當然會派間諜查探該國的情勢。

“我國想要的是布琉努王國東北兩側的土地。”

“只要我國與貴國留下些許布琉努王國的土地作爲我國與貴國之間的緩衝，這應該是最理想的作法吧？而這麼一來，貴國也可以對梅莉桑德卿交代了。”

凡倫蒂娜言下之意，即是她將在月光騎士軍陣營掀起一波混亂。

艾蓮揮舞著長劍，眼觀四面地盯緊了整個戰場。此時，克呂格和她的目光對上。而這位銀髮戰姬遂即刻策馬衝了過來。

克呂格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回過神來，他的額頭冒足了冷汗。看來他現在相當緊張。

他猶豫著是否該在這時候將骰子擲出。他知道骰子擲出的結果未必準確，但這是心情的問題。

克呂格確認性地補上這句話之後，凡倫蒂娜搖搖頭說：

地上挖了坑洞，灑了油，讓爭相馳騁在前線的薩克斯坦軍士兵面臨出乎意料的驚嚇而陷入恐慌。

他們得趕往營救作爲人質的凡倫蒂娜。

“突擊！”

在堤格爾一聲吶喊之下，盧特司騎士團的騎兵隨即發出了咆哮回應。帶著轟然的馬蹄聲急馳狂奔向敵人的山丘要塞。

守在要塞的敵人只能做出零星的抵抗。儘管堤格爾率領的騎兵隊伍亦有人遭十字弓射中而落馬，但大批部隊還是撞毀了柵欄，衝進了敵軍營地。在友軍的保護之下，堤格爾也殺了進去。

營地各處燃著營火，到處都可以看見慌忙移動的人影。這對堤格爾來說是狙擊的極佳目標。每當放弦的彈動聲響起，就有一名薩克斯坦軍士兵倒地。

夏耶的騎士團也得以一解這幾天累積下來的怒火，他們下了馬，對於沉重的鎧甲絲毫不以爲意，揮著手中的長劍奔馳在敵人佔據的丘陵地中，接連砍倒敵人的士兵。

“看來敵人已經陷入混亂了。”

堤格爾踩著泥土砌成的階梯走向丘陵頂端，登時眉頭一緊——他看到上方的營帳正在起火燃燒。

“凡倫蒂娜！”

他趕緊呼喚著被敵人囚爲人質的戰姬之名。

“我在。”

他的呼喚即刻傳來回應，讓堤格爾嚇了一跳。他回過頭，看到一身洋裝沾滿了泥土的凡倫蒂娜就站在身後。

凡倫蒂娜不僅平安逃出了被囚禁的地方，而且已經下了山丘來到這裏。

“你該不會是使用了龍技吧……？”

堤格爾壓低了音量小小聲詢問，但凡倫蒂娜卻以可愛的動作歪著頭。

“我不是說過，使用龍技很消耗體力的嗎？不是啦。”

她湊到堤格爾耳邊，小小聲說：

“我只告訴你唷，其實我放了火。”

“放火？你怎麼有辦法放火？”

薩克斯坦軍說什麼都不可能允許她身上攜帶引火的工具。

聽到堤格爾開口詢問，盧特司騎士團的指揮官搖搖頭。

“只要用那朵花的兩根花蕊夾著花瓣摩擦，很快就能生火喔——”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一定要設法讓這個留言傳遞整個王都——‘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其實是吉斯塔特王國的傀儡，他是帶領吉斯塔特的軍隊前來瓜分佈琉努王國的土地的’。所有尼斯的王宮貴族以至於平民百姓，全都要知道這個消息。”

堤格爾帶著嚴肅的表情回了話。但隨後也顯露出有些爲難的神色說：

凡倫蒂娜提出的計策給了克呂格靈感，若是讓王都方面與堤格爾之間產生嫌隙，這情況將能爲薩克斯坦王國帶來有利的局面。

“欸，你爲什麼會採納我提出的第二個提議呢？”

丘陵頂端雖然還有敵人，但友軍也多。而另一方面，要是離開山丘要塞，四周都是一片漆黑，甚至有可能有尚未喪失戰意的薩克斯坦軍士兵埋伏。

對方派了百人看守凡倫蒂娜，反而變成一場災難。營帳忽然起火，嗆出濃煙的情況讓士兵們內心的混亂加劇。

她帶著微弱得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說：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座山丘要塞真的建得很出色。”

這位灰髮將軍判斷，敵人應該會前來追擊他們。畢竟這支薩克斯坦部隊雖然人數大減，但仍有超過一萬名兵力，不可能放著不管。

“你看了我，沒發現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半刻鐘過去，朝南方出發偵察的部隊回來了。

——距離這裏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應該是丘陵頂端了吧。

他要其中一人趕往施密特軍所在的位置，將他們所遭遇的情況告知施密特軍。

“請留意我的全身。”

解釋完之後，凡倫蒂娜帶著疑惑的表情望向堤格爾。

“這些設施能爲我們帶來正面助益嗎？”

“來了呀。不過這倒不是懷事。”

而面對自己率領的部隊該如何行動，克呂格也早已經決定好了。

然而，現在沒有足夠的物資。就算有，他也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動用手邊的這支部隊築城。因爲若是因此消耗掉精力，真正打起仗來卻無法做出有效的行動，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布琉努人與吉斯塔特人似乎是不打算給我們喫飯的時間——告訴所有士兵，爲了待會填飽肚子，解餓解渴，也爲了洗刷前一戰的屈辱，一定要打贏並活下來。”

若是他的期望能夠實現，眼下的這座小丘陵也可以變成堅固的要塞。此時他腦中已經浮現出幾張符合這座丘陵地形及大小的要塞平面圖。只要能在這裏搭起山丘要塞，那麼不論對手是布琉努王國的騎士團或是吉斯塔特王國的部隊，他都有自信不會輸。

堤格爾的回話的聲音中夾帶著堅毅的決心。他不能再多給克呂格多餘的時間跟餘裕。

然而，他們收到的不盡然是好消息。朝北方前去的偵察部隊回來之後，做出了以下報告：

“這不是當然的嗎？”

不久之後，克呂格軍陣營中便傳出聲聲雄壯的吶喊。

一場大敗之後，這羣士兵仍願意跟從克呂格的指揮。這支部隊置身異地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這位出身平民的將軍擁有相當的人望纔是主因。

“你該不會是用那幾朵人造花生火吧？”

堤格爾沒辦法，只好背起了凡倫蒂娜。雖然他覺得凡倫蒂娜看起來還很有精神，但也許真的累了。他同時也心想，應該要先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們要在這裏跟他們對決。”

這支克呂格軍原本就是爲了留在南方吸引敵人部隊的存在。而月光騎士軍若是爲了追擊他們南下，也可以達到讓月光騎士軍遠離施密特軍的目的。

“你這麼說很失禮耶。”

若要填飽一萬大軍的肚子，光是襲擊城鎮和村莊是不夠的。儘管這麼做可以撐個一、兩天，但馬上就會面臨物資匱乏的情況。他們唯一的選擇是等待涅梅塔庫和南方港都運送補給，或是擊破月光騎士軍取回那些物資。

“……好啦。”

這裏距離山丘要塞南方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照距離和時間推算，這批運送食物和水的運輸隊，在今天應該會抵達這個位置。

現在克呂格軍來到戰場以南的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處，旗下的士兵約一萬三千人。單就一個晚上就損失了三成以上的士兵。

凡倫蒂娜不悅地舉起右手擰了一下堤格爾的耳朵。

“不行，這座丘陵地上的牆壁以及階梯等等設施，若不維持現在這個結構就無法有效利用。我們只能放棄這些東西了。”

——來自涅梅塔庫的補給，應該明天就會運到山丘要塞了。

而這位灰髮將軍在派遣了這兩名部下帶隊赴任之後，抬頭仰望清澈的藍天，喃喃自語了起來：

“我們往南去吧。”

克呂格一面重新整編部隊，一面讓還有餘力的士兵組成偵察部隊，一一派遣出去。儘管此時這位灰髮將軍身上也是沾滿了鮮血和泥土，疲憊不堪，但在休息之前還有許多的事情非做不可。

月光騎士軍得到的這座山丘要塞，毫無疑問就是由克呂格這位薩克斯坦將軍設計出來的。而他們作爲抵禦薩克斯坦軍侵略的布琉努王國部隊，接下來非得在克呂格搭建出一座新要塞之前將之擊破不可。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趕來救我了呀？”

他不由得哀叫了一聲。

“答對了——”

“營帳裏擺了枕頭和椅子這類容易燃燒的東西，我利用這些東西燒出濃煙，接著就趁亂溜出了營帳來到這裏。雖然我可以把我的龍具召喚過來，不過這麼一來就真的必須殺出一條血路了。”

堤格爾騎著馬帶領著部隊走在最前方，看到眼前的狀況忍不住蹙起眉頭。敵人還有這麼高昂的士氣，實在不是他樂於看到的。而且現在就雙方的兵力來說，敵人還是高出一截。

克呂格軍抬頭仰望著緩緩爬向天空中央的太陽，逐漸往南方的城鎮移動。

薩克斯坦軍的戰吼乘風傳入了月光騎士軍的耳中。

“擁有這樣一座要塞，我們若非想出奇策，根本打不贏他們。”

清查之下，部隊中的長槍和短劍都還夠用，但十字弓的數量則不滿一千；就連弩箭也少了許多，總量甚至不到五百。在敗逃之際，重量較重的十字弓經常會被士兵們拋棄。

月光騎士軍在奪得山丘要塞，看過整座要塞的結構之後，就連馬斯哈和夏耶都忍不住爲之驚歎。

◎

一場夜戰敗逃，加上漆黑和混亂之中走失的士兵應該也不在少數。不過由於這一帶是地形起伏比較平緩的草原，失散的士兵要找到克呂格率領的部隊應該不是難事。

“感覺不像是因吞敗而激動的樣子……現在怎麼辦？”

“一位好的指揮官，是不會搶走部下的戰功喔。”

“一天……”

“你怎麼了嗎？是哪裏受傷了嗎——”

——不對，部隊總數應該再多估一千纔對。

他渴望能夠得到一天份的部隊糧食和時間，以及充足的物資。只要一天就好。

站在丘陵上的克呂格，在接到報告後眯細了眼睛，朝著遠方望去。他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團如同黑色棉絮般的物體，那應該就是月光騎士軍了。

“你們帶著一部分資金跟糧食，然後各帶兩名士兵。”

他讓士兵們在丘陵底部休息，同時叫來了兩名部下。

凡倫蒂娜來到薩克斯坦軍中，將她的那把鐮刀形龍具交給薩克斯坦軍的部隊保管，然後被帶到了山丘要塞頂端的一頂營帳內。她沒有遭到捆綁以箝制行動，不過只能在營帳內等待克呂格帶兵凱旋。

而她嘴上揚起令人難以摸透的笑容之後，接著更是將身子靠到堤格爾身上，讓堤格爾慌張地開口詢問：

爲了有利於部隊迅速從丘陵上方往下方移動而鋪設的階梯、爲了阻斷敵人行動而搭起的牆壁、爲了分斷敵人的部隊而設置的柵欄跟通道……這處要塞就連細節都十分講究，讓面對這座山丘要塞陷入苦戰的布琉努戰士們不得不承認它的優異之處。

“不過如果我不知道你的龍具所擁有的能力，應該也不會採行這樣的作戰方式。”

“敵人正朝著我們這邊過來了。根據估計，數量應該不到一萬。”

這情況難免讓克呂格覺得失望，但現在不可能回去拿回來了。畢竟能用的武器應該都會被敵人撿走，他們只能思考在這個情況下的作戰方式。

“好了，敵人會怎麼行動呢……會追擊我軍嗎？還是會往布琉努的王都移動？抑或者是爲了迎擊施密特卿的部隊朝西方去呢……”

籠罩著大地的夜色逐漸變得稀薄，黎明很快就要來臨。

做出回報的士兵臉上揚起了充滿喜悅的笑容。克呂格儘管也只是傲然地點點頭，但他心裏的感受其實就和這名士兵一樣。

這位灰髮將軍沒將這件事告知旗下的將士。因爲若是運輸隊遇到了什麼意外而有所延遲，這情況將會大幅減損部隊的士氣。

凡倫蒂娜身上只穿著一件洋裝，柔軟的身軀直接貼在堤格爾的背上。雖然堤格爾身上穿著皮甲，但也能廄覺到背上充滿彈性的觸感。

堤格爾帶著有些困擾的表情詢問。他的箭筒還留有箭矢。而現在盧特司騎士團也還正與薩克斯坦軍的士兵作戰。在讓敵軍投降——或者將他們全部掃蕩殆盡之前還不能休息。

堤格爾答應凡倫蒂娜，只要他們擊潰薩克斯坦軍，他便會趕來救援。此時，這位黑髮戰姬說話時儘管笑著點頭，但似乎根本沒打算倚靠堤格爾。

在快要抵達丘頂的時候，凡倫蒂娜突然問道：

營帳內只有一對桌椅及桌上的葡萄酒等少許物事。而營帳之外則有十名士兵輪流看守，並有九十名上兵在山丘要塞中的各個要點待命。凡倫蒂娜取下玫瑰，在裙子裏摩擦。

堤格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試著回想之前捧著那朵假花時候的觸感，根本不覺得有什麼異狀。

然而，凡倫蒂娜擁有能讓她瞬間移動到他處的龍具。雖然這也不能保證她絕對安全，但至少是值得一試的賭注。

“敵人的士氣還真是高昂呀。”

馬斯哈帶著一副顫動的灰色鬍鬚吐出了呢喃。而夏耶那張充滿威嚴的臉龐也眉頭深鎖，身子微微打顫。

克呂格嘟噥了一聲，隨後告知部隊食物跟水不久就會送到。但同時也告知他的部屬們，敵人正在逼近。

凡倫蒂娜笑著指著自己的洋裝說：

“聽清楚了，吉斯塔特王國派遣兩名戰姬以及部隊支援布琉努王國的事，一定要告知施密特卿。”

“……可以等一下嗎？”

聽到凡倫蒂娜這麼說，堤格爾一愣一愣地看著她，但還是搖搖頭。而凡倫蒂娜則嗤嗤地笑了一聲，再次開口：

而克呂格身上另外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他部隊的糧食和燃料全都遺留在山丘要塞。現在要塞淪陷，這些糧食和燃料也就全部沒有了。

“我累了。”

而他則要另一人前往王都尼斯。

“因爲我覺得這個提議可行。”

騎馬與堤格爾並行的艾蓮看著他問：

凡倫蒂娜伸出纖細的手腕摟住了堤格爾的頸子。事實上，現在的戰局情勢確實是偏向盧特司騎士團這方沒錯。

不久之後，偵察隊回來了。根據報告，月光騎士軍幾乎沒有離開戰場。克呂格望向東方泛白的天空，腦中開始思索。

“我不是說過我體弱多病嗎？可以請你揹我嗎？”

這個作戰的問題點在於，若是薩克斯坦軍希望能夠得到值得信賴的擔保，凡倫蒂娜便需要成爲人質，滯留在薩克斯坦軍的營地。而在這場仗結束之後，她絕不可能平安無事。她不只會喪命，在遭到殺害之前肯定也會受盡凌辱。

“不過這樣的作戰方式只有這一次了。你逃離敵營的方式實在太危險了。”

藍色的天空下，拖著疲憊身軀移動的薩克斯坦軍士兵就有如一幢幢黑影。

堤格爾帶著部隊奪下山丘要塞之後，安排將士們輪流休息喫飯。隨後重新調整部隊編制，安排了一千兵馬看守山丘要塞，其餘便對敗逃的薩克斯坦軍部隊展開追擊。這支部隊說是說已經輪流休息過，但其實衆人連沖澡擦拭身體的時間都沒有，月光騎士軍的將士們身上依舊滿布著血漬、汗漬和泥沙。

小丘陵上能夠配置的部隊頂多五百人。克呂格在丘陵頂端和底部各設置了幾個營帳，同時向南北兩方各派出了一批偵察部隊。

這支部隊在進入波瓦爾平原時停了下來。這片平原除了一處隆起的小丘陵之外，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他們準備在這裏等候月光騎士軍的追擊。

堤格爾於是從頭到腳仔細地審視了凡倫蒂娜。儘管現在的他已經適應漆黑的夜色，但光靠月光、星光還有火光這等光源，實在很難看出什麼——不過堤格爾還是發現了，凡倫蒂娜那身洋裝上沒有她一貫別在身上的玫瑰花。

“來自涅梅塔庫的運輸部隊載運著糧食和水朝這邊過來了。”

此時堤格爾下令要部隊止步，同時重新整理編隊，將總數不滿八千人的部隊區分成了中央軍及左右兩翼等三個陣營。

中央的主力部隊由布琉努貴族的四千軍隊構成，右翼是來自古斯塔特的兩千大軍。而左翼則是盧特司騎士團的兩千騎兵。

中央的主力部隊由堤格爾擔任指揮官，而馬斯哈負責輔佐。右翼的吉斯塔特軍由艾蓮指揮，莉姆從旁協助；左翼的騎士團則是由夏耶指揮。

“馬斯哈卿，爲了以防萬一，我有件事情想請您幫忙準備。”

堤格爾將他想到的事解釋給馬斯哈聽，而馬斯哈則蹙起了眉頭，但沒有拒絕。敵人的兵力較多，該做的準備還是要有。

於是，就在堤格爾整軍備戰的時候，艾蓮騎著馬從部隊中穿出來。她的銀髮隨風飄逸，來到了堤格爾面前。

“我們準備好了喔。”

看到她帶著燦爛的笑容這麼說，堤格爾臉上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報告這件事是傳令兵的工作，不是身爲指揮官的她該做的事。艾蓮明明清楚這點，卻還是親自跑了一趟。

“謝謝你。”

堤格爾也對著艾蓮投以笑容回應，同時也對艾蓮的心意感到開心。

“話說，我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

此時，艾蓮的笑容中浮現出了些與陰鬱的神情，靠到堤格爾身邊說：

“凡倫蒂娜那傢伙，她說她身體不舒服，要在右翼部隊後方待命——而且還是坐在她那臺雙頭馬車裏面。”

堤格爾一時之間聽傻了。他兩刻鐘前才和黑髮戰姬碰過面，當時的凡倫蒂娜怎麼也看不出來有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不過現在也不好質問她。一方面沒有時間這麼做，再者，如果凡倫蒂娜真的不舒服，屆時可不是道個歉就可以了事的。

“唉，算了，她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

堤格爾藉由這樣的說法試著安撫艾蓮。然而這位銀髮戰姬卻半眯起了眼睛瞪著他。

“聽說你在山丘要塞裏面背著她走啊？”

堤格爾聽了瞪大了眼睛。大概是盧特司騎士團的人說的吧。看到他慌張的模樣，艾蓮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了慍怒的反應。

“你該不會也被她籠絡了吧？”

箭矢劃出一道曲線直奔向克呂格，一箭刺穿了他的咽喉。

“你纔是，不要太輕率地把指揮工作丟給莉姆，然後就衝出去呀。”

除了十字弓部隊之外，克呂格或許還有其他防禦手段。若有，那麼屆時才需要仰仗艾利菲爾……當堤格爾做了這番解釋之後，艾蓮任風吹拂那頭銀髮，帶著那一雙疑惑的眼神凝望著堤格爾。

山丘要塞一役結束之後，葛斯伯向堤格爾提出建議，希望堤格爾能夠考慮使用薩克斯坦軍逃亡時遺棄的十字弓和弩箭。由於他和堤格爾有交情，對於弓箭和十字弓也沒有偏見，因此才能提出這樣的建議。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有其他辦法嗎？”

“……這東西真不得了！”

葛斯伯率領這兩百名士兵劃出了一道弧線，移向敵軍敵軍右側。身爲部隊長的葛斯伯身上也配戴了十字弓。

一會兒之後，雙方不約而同地抽回了手。堤格爾一對黑色的眼眸與艾蓮的紅眸彼此四目交會。

於是，月光騎士軍與薩克斯坦軍各自開始前進。

——在那裏嗎……

“馬斯哈卿，不好意思……”

“我對天上諸神跟你發誓，絕對沒有這種事。”

然而，月光騎士軍沒有踏入山丘。他們沿著丘陵外側奔跑，隨後更是逐漸放慢了繞行速度。

中央陣營後方待命的兩百名士兵接到命令，於是開始動作。他們沒有穿戴鏜甲，而是手持十字弓。負責指揮這支部隊的人是馬斯哈的兒子葛斯伯。

“我想對方應該有部署十字弓部隊纔對。而我的艾利菲爾應該可以擋下大半的箭矢。”

“你也太誇張了吧？爲這種事情勞駕諸神奉陪，可是會讓祂們很困擾的。”

“等會見。”

一陣風吹來，短暫吹散了黑煙。堤格爾抓準了這個時機，松弦放箭。

他原以爲這個數字是被人渲染誇示出來的。但眼前的事實卻更令人震驚。

他轉頭面向身邊這位老騎士開了口。馬斯哈像在表示‘果然如此’的意思般嘆了口氣。

——無論你們想從哪裏上來，只要踏入這座丘陵，數百發的弩箭就會朝你們飛過去。

時值春季的丘陵地上長滿了翠綠的花草，這些花草即刻升起了野火。

克呂格下令要身邊待命的五百人部隊架好十字弓。每一張弓都上滿了弦，無論對手從哪裏攻過來，他們都可以即時迎擊。

堤格爾大喊了一聲，同時艾蓮與身後的騎士們也即刻發出了吶喊，大舉衝上山丘。

堤格爾鬆開弓弦放出箭矢。三枝火箭帶著炯炯火光劃出漂亮的拋物線飛向空中。

當月光騎士軍完成部隊重新整編的工作時，薩克斯坦軍也完成了佈陣。

隨後。堤格爾率領騎兵隊也即刻擲出了油袋。這些煤油袋雖然沒有堤格爾射出的火箭飛得那麼高，但也全都落在山腰上。

堤格爾站在中央陣營後方，拚命地思索著有無其他辦法。然而，就算他衝到部隊前方把身上的箭矢射光，恐怕也是幾乎不可能改變這個頹勢。即使加上葛斯伯與布魯烈克的部隊自左右兩側攻擊薩克斯坦軍，應該也無法壓倒對手。

看到身旁這位紅髮青年聳了聳肩這麼說，艾蓮也笑了。看來她不生氣了。

待在一旁的馬斯哈開了口。堤格爾點點頭，同時下達了命令。

“——突擊！”

“如果能夠分配到一個更輕鬆的職務，我可是再開心不過了。”

這支騎兵隊殺向了薩克斯坦軍的左側。布魯烈克的栗色自然捲發在風中晃盪，他揮舞著宛如柴刀般的巨劍，接連砍倒了薩克斯坦軍的士兵。

“老夫說再多，你恐怕是也不會聽……但要是你失敗了，就犧牲幾名士兵逃回來吧。”

“堤格爾，快了。”

“你在幹什麼！”

克呂格站在丘陵頂端，不屑地吐了一句。他將七千兵力集中在中央陣營，原因就是深信自己可以從遠處妥善指揮左右各三千人的部隊。

忽然遭受正面及左方兩方的攻擊，薩克斯坦軍的中央陣營終於停止突擊。對堤格爾來說，雙方中央陣營交鋒的場面只要維持膠著狀態即可。他要讓自軍左翼與右翼部隊擊潰對方左右兩翼陣營，最後以包圍殲滅戰的方式消滅對手。

這位灰髮的薩克斯坦將軍隨即踉蹌倒地。

他不經意地望向右方，看到一名騎兵從吉斯塔特王國的部隊中飛奔而出。這人有著一頭銀髮和一對紅色眼眸——是艾蓮。

堤格爾聽了點點頭。

“你實在是不適合擔任部隊的總指揮官啊。老夫真希望你能夠學學蕾琪殿下。”

“布琉努人以爲只要在草原上迎戰，他們的騎士就是最強的嗎？”

克呂格戚覺到頸部遭受衝擊時，身體即刻便倒向地面。

兩人吐出同樣的詞句之後，艾蓮便勒馬調頭離去。

然而，戰況出乎他的意料。薩克斯坦軍的左翼與右翼部隊展現了非比尋常的韌性。一旦盧特司騎士團進攻，他們便向後退去，在重新調整隊形之後再次前進。而右翼的薩克斯坦軍在面對艾蓮率領的吉斯塔特軍時也出現同樣的反應。

“堤格爾，右翼部分就交給我跟莉姆，你就專心指揮全軍。有馬斯哈卿協助，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你可不要過度勉強自己喔。”

他很希望自己的手也能給艾蓮這樣的感受。

克呂格忍不住唉了一聲。但他也隨即斥責了陷入混亂、顯得狼狽的指揮陣營士兵。然而，面對敵人制造出來的火和煙，他其實也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離開這座山丘，他實在沒有其他主意。黑煙遮蔽了士兵們的視線，刺激著他們的眼睛和鼻子。

儘管這番話看起來嚴厲，但馬斯哈是認真的。因爲堤格爾對於這支月光騎士軍來說，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而這位紅髮青年也繃緊了神經用力點頭。

“他們打算用火攻嗎？不過山腰上的火怎麼可能燒到這裏……”

堤格爾帶著騎兵部隊直奔山丘頂端，再順勢衝下山坡。現在山丘上瀰漫著大火和黑煙，不能停下腳步。

堤格爾的戰術一定得速戰速決，否則要是拖得一久，月光騎士軍的中央陣營就要崩潰了。他率軍穿過布魯烈克伯爵的部隊側邊，帶領三百騎兵朝著目標狂奔。

此時，黑煙之中薩克斯坦軍的士兵也舉著長槍和短劍朝著月光騎士軍衝了過來。但兩軍正面交鋒，步兵終究敵不過騎兵。薩克斯坦軍的士兵被騎兵連人帶馬的衝撞轟倒在地面上打滾，甚至有人被撞入了火中。

這情況讓處在部隊前方揮舞著銀閃的艾蓮不悅地啐了一口：“真是一羣難纏的對手。”

慢慢地，月光騎士軍的氣勢被薩克斯坦軍壓過。

籠罩在煙霧之中的丘陵放出了弩箭，但這些弩箭沒有瞄準，只是慌忙之中的胡亂射擊。

月光騎士軍的中央陣營在對方夾帶駭人的氣勢衝撞之下，隊形差點崩潰。畢竟敵人的數量原本就多過月光騎士軍，而月光騎士軍的中央陣營只能承受著損傷逐漸後退。

克呂格站在丘陵頂端，默默俯看著底下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騎兵隊朝著這頭逼近。而其中亦有他之前見過的那位銀髮戰姬。

“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戰神特里格拉夫，請守護我等的這場戰役！”

“我們就這麼壓垮對手吧。”

此時的他心想，能否擊退這支部隊，應該就是勝負關鍵了吧。

克呂格在心裏驚叫了一聲。

聽到她這麼說，堤格爾登時啞口無言。然而，他也隨即轉換了思考，將目光從艾蓮身上抽離開，挪到前方的丘陵頂端。

“我把部隊交給莉姆指揮了。就跟你一樣。”

“我也是。”

月光騎士軍於是開始朝向山丘，及四周按兵不動的薩克斯坦軍緩緩前進。萬里無雲的天空下，三國軍旗在風中翻飛。太陽逐漸攀向中天時，兩軍展開對峙。

在距離稍遠的地方，克呂格在十名士兵們守護之下正往山坡下跑去。堤格爾取出箭矢，搭上黑弓。

在得到堤格爾和馬斯哈的許可之後，葛斯伯於是興致勃勃地展開了行動。他只花了半刻鐘的時間便召集了一羣願意使用十字弓的將士，於是組織出了這支部隊。

——三百阿爾昔……

耳邊傳來各處淒厲的哀嚎。放眼望去，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布琉努人，亦有薩克斯坦軍士兵。

堤格爾將目光挪到薩克斯坦軍指揮陣營所在的丘陵地上。丘陵周圍的防禦相當薄弱，若要改變現在這個戰局，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掉對方的總指揮官克呂格了。

薩克斯坦軍的兩翼部隊是由人在丘陵頂端的克呂格指揮的。

另外，他也下令要騎兵隊備好投石索，但投石索前端裝的並非石頭，而是裝了煤油的袋子。火跟煤油都是他事先請馬斯哈準備的。

堤格爾對著她大罵了一聲。然而，艾蓮一臉若無其事地駕馬跑到了堤格爾身邊。

“放箭！”

他們發出宛如野獸般的怒吼。握緊手中的長槍和短劍，兇猛地撲向布琉努軍。

在昨天的戰役中走失的士兵們與部隊會合之後，克呂格將這支總數約一萬四千人的部隊分成了五支部隊。丘陵頂端的指揮羣五百，丘陵前方的中央部隊七千，右翼三千，左翼三千。另外再在後方配置五百人的預備兵力。

弓弦彈射，兩百枝弩箭飛向空中，讓薩克斯坦軍的部隊發出了哀嚎。

堤格爾對著艾蓮伸出手，而艾蓮也伸手回握。這位銀髮戰姬由於總是手握長劍，因此觸感偏硬，但這樣的觸感同時也帶著讓堤格爾覺得安心的體溫。

“這什麼話，我只是無論何時都不會放過掌握到的勝機而已。”

而這時候，布魯烈克伯爵率領的兩乾騎兵趁勢發起突擊。這支騎兵隊同樣也是事前在後方待命的部隊。而葛斯伯的部隊展開行動，也是布魯烈克伯爵的騎兵隊行動的信號。

“不是火攻！他要的是煙……”

隨後，堤格爾的部隊找到了克呂格。

火箭劃過空中，隨著重力牽引而向下落，插在丘陵山腰的地面上。

聽了艾蓮的話，堤格爾也笑著開口：

聽到艾蓮這番話，堤格爾搖搖頭。

當弓箭戰告一段落之後，薩克斯坦軍的中央陣營開始前進——這種前進的方式確切地說應該是突擊。

聽到堤格爾回話回得這麼幹脆，艾蓮不由得顯露出混雜了敬佩和無奈的表情看著他。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老伯爵哼笑了一聲。但他也隨即恢復成嚴肅的表情接著開口：

“雷神索爾、智慧之神佛旦，擁有羽翼的少女們呀！請守護我等！”

“不行，這裏不能藉助艾利菲爾的力量。”

葛斯伯感受到十字弓擊出之後在身上留下的反作用力，不由得發出了感嘆。

堤格爾率軍奔馳在丘陵外圍，持續扔擲煤油袋。火勢持續擴大，煙的量也持續增加。

堤格爾咬著牙待在中央陣營後方，觀察著部隊前方的戰況。儘管麾下的士兵們英勇奮戰，但在對方駭人的氣勢之下，接連有士兵帶著狂噴的血霧而倒下。

——這樣的話……

吉斯塔特軍率先朝著敵軍灑下箭雨，而布琉努軍的士兵們也持著弓箭朝敵方放箭，或者以投石的方式攻擊。對此，薩克斯坦軍的士兵舉起了圓盾抵擋。

葛斯伯率隊放出的十字弓齊射短暫地制止了薩克斯坦軍的猛攻。十字弓放出的弩箭擊中了薩克斯坦軍士兵的手腳，讓他們紛紛倒地，發出了痛苦的哀嚎。但這些傷患的哀嚎絲毫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中，就連同部隊的同僚也滿不在乎地踩過他們的身子繼續前進。

“不要讓吉斯塔特人出盡風頭！看我們讓對手見識一下布琉努人的厲害！”

事實上，他這名將軍的真正過人之處就是用兵的彈性。也唯有他這樣的特質才得以讓之前搭建的山丘要塞不只是一座臨時據點，而是能夠將敵人拉入要塞中加以殲滅的城堡。

堤格爾讓並排奔馳的騎士幫忙備火，再次將火箭搭上了黑弓。每當他施放出火箭，山丘上的野火面積便擴大。看到野火中升起的幾道黑煙之後，克呂格忽然發現堤格爾的目的。

薩克斯坦軍的中央陣營每當展開猛攻的同時，就會完全離開山丘，這給了堤格爾的部隊可乘之機。

當他準備好了之後，便帶著中央陣營後方的三百名士兵展開了行動。

“只要能博得你的信任，就算惹得天上諸神不開心也是值得的嘛。”

堤格爾將三枝箭矢搭到了黑弓上。三把箭鏃均燃著火焰。

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身體逐漸失溫冷卻。

——我要死了嗎……當他腦中浮現這道想法時，猶疑的視線捕捉到了一同掉落在地上的兩顆骰子。看來骰子是在他倒地的同時從袖子裏掉出去的。但骰出的點數……他看不清楚。

克呂格伸手欲撿起骰子，卻夠不到目標。骰子就只落在起身走個三、四步便撿得到的地方，現在看起來卻像是無比遙遠。

——啊啊……

口中呼出不成聲的氣息。他想搭起一座無敵要塞的夢想，此時已經不可能實現了，這讓他感到十分不甘心。

腦中浮現出留在故國的家人形象。他想向這些家人道別。

同時，他再次試著伸手欲抓他的骰子，但仍舊無法觸及……

漢斯．馮．克呂格就這麼氣絕身亡。

克呂格死後，波瓦爾平原一役就此告終。

薩克斯坦軍的士兵得知部隊總指揮官戰死，接連扔下武器投降；儘管還有人繼續抵抗，但這些人不是被同伴說服一起投降，就是被月光騎士軍打倒。

投降的薩克斯坦軍士兵超過了六千人。而統領他們的人是克呂格的副官。

堤格爾低頭看著這名副官，淡淡地說：

“我沒打算俘虜你們。請你們把同僚的遺體下葬之後，就從南方沿岸的港口回去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位副官彷彿覺得這是在侮辱他們，回話時語帶顫抖：

“如果俘虜我們是一種麻煩，那就殺了我們不就好了嗎！如果你放了我們，我們可是要朝西方去，跟友軍會合的！”

“如果你們想死在戰場上，那就這麼做吧。不過我想問你，你們不把總指揮官的遺體送回祖國去嗎？”

聽到堤格爾這麼問，副官低頭喪氣地垂下了肩膀。此時他那張沾滿鮮血和泥沙的臉龐流下了眼淚，隨後也聽從了堤格爾指示。

對月光騎士軍來說，要處理六千名俘虜是個麻煩。

一旦有了俘虜，他們就需要爲他們準備食物，也得擔心俘虜逃走。而若是中途放棄這些俘虜，更有讓其淪爲盜匪的危險。

這兩把短劍是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的。寧靜中，短劍在她心裏呼喊著：

“辛苦了，你今天下去休息吧。”

“我有派兵過去詢問對方部隊來到此地的用意，而對方說他們正在進行行軍訓練。”

“我也這麼覺得。”

“好了，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堤格爾？”

打從米拉聽聞薩克斯坦王國發兵攻打布琉努的消息，她就覺得墨吉涅近期一定會有動作。問題在於，墨吉涅王國此舉的目的爲何？

“福德尼要塞報告，馬瑞夫河一帶出現墨吉涅王國的五千大軍。”

“——我們往王都去吧。”

這位黑髮戰姬打算充分活用接下來的機會。

——下次就用這個話題來調侃他吧。

福德尼要塞位在奧爾米茲公國南方，該要塞以小型而堅固聞名。該要塞南方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處有一條馬瑞夫河，是爲吉斯塔特王國與墨吉涅王國的國境。

山丘上的野火在月光騎士軍和薩克斯坦軍的協力下順利撲滅了。其後，薩克斯坦軍和月光騎士軍分別將同僚的遺體埋在丘陵的南北兩側。

她的左右手各持著一把紅色與金色的短劍。

同時，她也派遣了傳令前赴沿路上的各大都市，吩咐各地領主準備食物、燃料，以及軍隊休息的場所。這麼一來她便可以提升部隊在奧爾米茲公國內的行軍速度。

過去曾有一個名爲‘白銀疾風’的傭兵團。女子並非該傭兵團的成員，只是她與該傭兵團的團長韋沙隆個性相當契和，經常在工作上協助他，也常反過來受他幫忙。

克呂格前一刻纔派兵前往布琉努的王都尼斯，施展了一個計略。

她的名字叫做菲尼莉雅，曾是一位人稱‘亂劍菲尼莉雅’的傭兵。

一進城塞，城主列扎諾夫便即刻出來迎接。這城主年僅三十五歲，但卻已經滿頭白髮和滿臉白鬚，讓人以爲他有相當年紀。而那副低沉嘶啞的嗓音，更加深了這樣的印象。

福德尼要塞守兵的指揮官來到米拉麪前，單膝跪地低頭行禮。而米拉則挺著胸膛對他點點頭。

堤格爾帶著沉穩的語氣說。他認爲，若是將他們擊退來自南方的薩克斯坦軍這個消息帶回王都，一定能借此提振王都方面的士氣，同時也能令蕾琪公主安心。再者，堤格爾也必須讓部隊休息，否則不可能與其後的五萬大軍作戰。

在場的騎士均顯得面有難色，但他們的眼神和聲音中流露出的都是體恤主君的意念。米拉身爲奧爾米茲公王，帶著戰姬身分親自前往福德尼要塞，肯定會提振要塞駐軍的士氣，帶領守軍輕鬆驅逐墨吉涅的部隊。

“你怎麼因應？”

◎

福德尼要塞位在山腰上，西北兩方都是險峻的山脈；就算對方派出五倍的兵力都難以攻略。但就算如此也大意不得。

米拉臉上短暫地露出笑容之後，即刻板起了臉孔詢問。

這聲呢喃之後，她纔想起該稱呼這位紅髮青年爲堤格爾，以及艾蓮的副官稱他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列扎諾夫語帶憤慨地回了話。激動的鼻息噴得臉上的白鬚大幅晃盪了一下。

“恭迎戰姬殿下的到來。”

——若真是如此，那倒也可以讓我有理由單獨跟維克特陛下說話，其實也沒關係。

“打完了呀？”

現在‘白銀疾風’傭兵團已經不復存在，而韋沙隆也已經辭世。

——福德尼要塞的駐軍不到兩千，而對手有五千。

兩軍對峙，究竟這種情況會繼續下去，抑或者無可避免地上演一場激烈衝突？

隔天早上，米拉將公宮內的事務委任給她所信賴的騎士及文官，帶領兩千兵馬離開了公宮。

另外，米拉也下令派出使者，通知鄰近貴族與波利西亞的蘇菲。告訴他們出現在福德尼要塞的墨吉涅軍亦有可能是佯動，對方很可能另有目的，要大家小心戒備，必要的時候能夠彼此通力合作。

“感謝諸位的忠誠與勇氣，但我軍未必會與墨吉涅軍交手。所以爲了調查清楚墨吉涅王國的真正目的，我一定得跑這一趟。”

四天後，米拉帶著兩千兵馬抵達了福德尼要塞山麓。部隊休息時，山上有百名士兵組成的部隊下山。這支部隊高揭著黑龍旗，和另一面白底斜擺著一把藍色長槍的奧爾米茲旗，兩面旗幟在風中翻飛。

列扎諾夫站在米拉身邊，呼著口中的白煙說。米拉聽了將目光從墨吉涅的部隊上抽了回來，點點頭回應：

但堤格爾不知道。

“儘管從這裏只看得到這批部隊，但應該不只這些。”

完成同僚的下葬工作，也做過休息後，部隊重新完成了編制。艾蓮對著堤格爾開口詢問：

而這位藍髮戰姬自己身上則穿了以藍色作爲基調的衣著，搭配一件白銀胸甲。白色的裙子外側也覆蓋著金屬片，另外再穿上鐵靴。而她手上持著凍漣，這把龍具能爲她驅寒。

於是，在福德尼要塞守兵的引領之下，米拉帶著兩千兵馬登上了還有殘雪的山坡。約莫半刻鐘後，座倚著白色天空與褐色山峯的城塞便映入了眼簾。

然而，米拉知道這位列扎諾夫只是平常才用這樣的嗓音說話。若是在戰場上，這位城主的吶喊可是相當宏亮的。而這也是米拉之所以將這座要塞交給他掌管的原因之一。

雖然找個大都市將俘虜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這些問題就可以馬上迎刃而解，同時還能一舉獲得大筆資金；但堤格爾就曾經歷過俘虜生活，如非必要，他實在不想這麼做。

“可以請戰姬殿下讓我等有立功的機會嗎？您就請留在公宮等待我軍勝利的消息吧？”

究竟是真的打算展開侵略？抑或者和前年一樣只是暫時觀察情況？

她不知道維克特王派遣她來此，究竟懷著何種打算。

她彷彿這纔想起這件事似地吐出一句呢喃。

女子將兩把短劍插進了腰帶內，邁步朝向王都。

另外，手套和靴子裏面也鋪設了皮草。福德尼要塞雖位於南方，但搭建在山裏，天候依舊寒冷。也是基於這個緣故，米拉遂吩咐隨行的部隊採行這樣的裝備。

即便春季來臨，公都內的積雪仍未完全消退，但愈往南行，沿路的積雪便愈來愈少。現在道路左右兩側的草原已經開出了鮮豔的花朵，表現出了春天的氣息。

半刻鐘後，這位凍漣的雪姬召集了位高權重的騎士們展開一場軍事會議。解釋完福德尼要塞遭遇的狀況之後，米拉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對著在場的騎士們說：

前年墨吉涅王國發兵攻打布琉努時，他們派出了兩萬部隊作爲先鋒，另外還有三萬的主力部隊殿後。而這次這批五千兵馬極有可能也只是試探情勢。

——沒想到我跟她一樣都成了戰姬呀……

◎

河面反射著春季璀璨的陽光閃閃發亮，河岸彼方凝聚著墨吉涅五千兵馬形成的一團黑影。他們手中的旗幟描繪著一頂擁有一對公牛牛角的黃金頭盔和一把長劍，這是墨吉涅王國的軍旗。

“戰姬殿下，這種小場面不需要您親自領兵出征呀。”

從波瓦爾平原一役開始，直到結束，她都躺在堆滿了抱枕的馬車車廂裏睡覺。儘管那一身純白色的洋裝因此爬滿了皺摺，但她對此似乎一點都不介意。

三是將馬首轉向西方，出面迎擊另一支薩克斯坦大軍。

米拉帶領的兩乾兵馬除了腰上插著短劍，另外還持有長槍或弓箭。他們穿著鑲上鐵片補強的皮甲，還有采行了同樣處理方式的帽子。帽子遮蔽了兩側耳際，以避免臉頰和耳朵出現凍傷。

米拉慰勞了這名士兵，隨後搖了搖桌上的鈐喚來一名文官，要他爲這名士兵安排一間房間，隨後吩咐文官將地圖帶過來。

她帶著驚訝的臉龐望著手裏的兩把短劍。

他們是福德尼要塞的守兵。米拉要部隊在此休息便是爲了等待這支部隊前來。

拉斐亞斯在寧靜中旋出了寒氣，彷彿在呼應這位凍漣雪姬的戰意。

琉德米拉·露利葉在奧爾米茲公宮內，收到墨吉涅王國的大軍出現在吉斯塔特國境鄰近處的消息。她是十天前從王都席雷吉亞回來的。

而這個‘白銀疾風’傭兵團中有一個不像傭兵的女孩，名叫艾蕾歐諾拉，據說是韋沙隆撿回來的。

結果尚無人可以預料。

“我要帶兩千兵馬前往福德尼要塞，諸卿也調度整理一下部隊，隨時準備出擊。”

吉斯塔特王國的王都席雷吉亞與萊格尼察公國之間有一塊荒野。

總之，目前她最感興趣的還是布琉努王國與薩克斯坦王國這一仗的結果，還有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究竟會如何行動。

凡倫蒂娜在馬車裏稍稍伸了一個懶腰，帶著呵欠地嘟噥了一聲。

一名女子出現在此處。

四則爲率軍直指王都尼斯。

一是前往南部沿岸的港都，二是往涅梅塔庫行進。

“沒想到戰姬殿下會親自來到這裏呀。”

“一起行動下來，這人還真是一如預期地那般有趣呀。”

這位女子是旅行的傭兵。但她其實並未積極尋求新的戰場，因此也許該說，傭兵只是她之前的身分。她是曾受顧於一些小村落，以剿平棲息在森林和山裏的盜匪，但由於她不是那麼缺錢，所以也沒有爲此而拚命。

“我正在等你。好了，我們往福德尼要塞移動吧。”

此時堤格爾能做的選擇有四——

但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因此這些騎士還是希望米拉留在公宮。

其後，米拉隨著這位白髮指揮官一同來到要塞南方的城牆上。寒風撥動著她那一頭藍色頭髮和頭髮上白色的鍛帶。她用手撥開了鍛帶，朝著南方望去。從這裏可以將馬瑞夫河盡收眼底。

因此，堤格爾希望他們能夠回到自己的國家去。

——好了，那幫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凡倫蒂娜透過馬車車廂內的小窗子望向窗外，吐出一句呢喃。

對於部下的關切，米拉搖搖頭。

“這就是龍具……”

“現在墨吉涅軍逗留在馬瑞夫河畔。雖然有幾個人渡河過來，但隨後又馬上游回去了。”

“真令人期待呀，馮倫伯爵。”

此時這位藍髮戰姬坐在辦公室內整理著麻煩的文件，帶著頗爲不悅的表情聆聽著士兵帶來的消息。

這似乎和之前打算削弱戰姬戰力的狀況有些不同，所以，也可能是維克特王想趁著她不在的時候，對奧斯特羅德公國有所動作。

——汝將成爲新的戰姬。倘若汝願意接受這個命運，請接下吾等。

“這麼說起來，韋沙隆最寶貝的那個女孩好像也成爲了戰姬了嘛。名字是……叫做艾蕾歐諾拉嗎？”

但幾年前，她曾聽說這個叫艾蕾歐諾拉的女孩成了戰姬。乍聽之下她覺得懷疑，但詢問過親眼看過該位戰姬的人談論這位戰姬的特徵，似乎就是艾蕾歐諾拉沒錯。

“看你和這裏的守軍都還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現在狀況怎麼樣？”

——如果對方是真的打算進攻的話，絕不可能只有五千兵馬，應該有五倍甚至十倍的兵力躲在後方待命。

不久之後，這名文官帶了地圖回來。米拉接過地圖，將地圖攤開置在桌上。

月光騎士軍的死者未滿一千，但來自亞爾薩斯的士兵有三人陣亡。堤格爾表面上雖是默默埋葬了他們，但事後也委託了其他來自亞爾薩斯的士兵們代爲憑弔。

——墨吉涅的部隊應該不擅長寒地戰。從這點來看，出現在福德尼要塞南方的部隊應該還是佯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