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異國

當堤格爾搭的船還在海上航行時，傑拉爾·奧傑來到了萊德梅里茲的公宮。

他的年紀約二十五歲左右，是一名擁有凌亂褐發、青銅色雙眼，以及穿着紅黑二色官服的青年，他身上穿的是布琉努王國書記官的官服，胸襟的部分還繡有象徵布琉努的紅馬圖樣。

「雖然來了三次之後，想不習慣也難……」

在正門前等待守衛通報艾蓮的期間，傑拉爾抬頭仰望高聳的公宮，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他在一年前，完全想不到自己竟會成爲要定期造訪吉斯塔特的書記官。他原本以爲自己會繼承父親的領土特里托爾，在滿是葡萄園的安閒土地上度過平凡又無波無浪的一生。

他現在之所以站在這裏，全是因爲認識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布琉努爆發內亂時，傑拉爾在堤格爾的軍隊中負責管理物資，展現出調配糧食、燃料和武器的優秀能力。他的才能獲得極高的評價，在內亂結束後便任職於布琉努王國的宮廷。

傑拉爾的工作之一，就是每兩個月前往萊德梅里茲，向艾蓮報告孚日山脈的工程進度。這回已經是第三次了。守衛們也早就記住傑拉爾的外表和名字，片刻之後就准許他進入公宮了。

傑拉爾被帶到辦公室檢查行李和服裝。他帶來的行李是個裝有紙筆和一捆書信的麻布揹包。

雖然在正門前也會進行檢查，但因爲這次他帶着行李，所以應該是爲了以防萬一吧。結束檢查後，傑拉爾便走進了房間。

「好久不見啦，書記官大人。」

艾蓮穿着藍色的禮服坐在辦公桌前，莉姆則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旁。

「戰姬大人和莉姆亞莉夏大人，好久不見了，真高興看到兩位身體安康。」

傑拉爾露出客套的友善笑容，誇張地彎腰行禮。艾蓮從容地頷首，莉姆則沉默地低頭回禮。

傑拉爾的笑容基本上都是出於禮貌，但也參雜了幾分發自真心的笑意。因爲他在艾蓮面前不用維持恭敬嚴肅的態度。若對方是布琉努的權貴或重臣，他就必須特別注意言行舉止。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開始報告孚日山脈山道的工程進度。」

這是吉斯塔特和布琉努半年前簽訂互不侵犯條約時一起訂定的合約。只要山道修整完畢，就會成爲來往兩國王都的最短路徑。商人和旅行者一定會使用這條道路，所以位於道路途中的萊德梅里茲也會因此受益。

但之所以至今都沒有修建山道，是因爲孚日山脈正巧位於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國境上。若在國境附近進行大規模的工程肯定會引來鄰國警戒，修整街道也會讓人聯想到是爲了更便於入侵。

其實就算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這項工程也很難獲得鄰國認可，但因爲布琉努曾接受吉斯塔特的幫助，基於各種情況和考量才得以簽訂契約。

傑拉爾熟稔地讀出事先準備好的報告書，連艾蓮不時拋出的疑問也能應對如流。他從布琉努來這裏的路上已看過街道的現況，所以回答得毫不遲疑。

他這些話的後半段是假的。因爲他認爲士兵應該沒辦法馬上確認真僞，所以才說了謊話。他告訴士兵自己想見面的人是誰後，士兵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他。

「就像傑拉爾先生和盧裏克先生一樣嗎？」

盧裏克挺身擋在兩人之間保護蒂塔，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傑拉爾。布琉努的書記官無奈地嘆息。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我定會一字不漏地轉告殿下。」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再陪我一下子呢？我想向一個人打聲招呼，而且也已經獲得戰姬大人許可了。」

對堤格爾的評價不低這點應該是真的。如果公主把他視爲好友也就罷了，但是絕不允許他坐上王位。而且他們也相信蕾琪擁有一樣的想法。

「蒂塔小姐，好久不見了。」

傑拉爾和負責帶路的士兵一起穿遇走廊，馬上就找到了他想見的，按是一名穿着黑色長袖上衣，裙子圍着圍裙的侍女，頭上綁着栗色的雙馬尾。傑拉爾帶着和藹的笑容呼喚她。

對於和常人一樣想出人頭地的傑拉爾來說，爲了讓主子留下好印象，當然要帶一些堤格爾的消息回去邀功。

接下來傑拉爾和蒂塔閒聊了一會兒，談起幾個她感興趣的話題，像是亞爾薩斯的情況或對宮中的事務傷透腦筋的馬斯哈等等。蒂塔也高興地告訴他堤格爾近來做了什麼，還有公宮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了，那就由我負責送傑拉爾先生到正門吧。」

雖說是日常瑣事，其實還是以各國的情勢爲主。絕大多數部是國內的哪位貴族說了什麼話、又和誰起了紛爭，或是墨吉涅和亞斯瓦爾的動向等內容。

「殿下始終掛念着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甚至在臣子面前表示堤格爾的恩情是無法用金錢、領土和地位來衡量的，一旦他回到布琉努，定會賜予和他的功勞相稱的待遇。」

「——真的嗎？」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你啊……」

「插手他人的爭執能獲得好下場的情況，只會出現在英雄傳說或戲劇裏吧。更何況我國半年前損失的國力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恢復。」

「說我在威脅人未免太難聽了，我怎麼可能對她做這種事情呢？」

「……我明白了。等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回來，我就會把這些信交給他。在他回來之前，我向你保證會謹慎保管它們，不會讓任何人閱讀。」

傑拉爾語帶諷刺地勾起嘴角、聳了聳肩。看到他稍嫌失禮的舉動，莉姆不悅地皺起眉頭，但立刻被艾蓮以視線安撫，只好沉默地忍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陛下很重視的客人，傑拉爾卿應該不需要太過擔心纔是。」

既然如此，爲什麼貴族諸侯們還會送來這些信呢？是因爲他們沒有察覺到蕾琪的感情，還是明知道卻故意無視呢？

傑拉爾和進入辦公室時一樣誇張地彎腰行禮，轉而談起日常瑣事。

蒂塔怯弱地不斷搖頭否定，就算是傑拉爾也難免心生躊躇，但是爲了問出她想隱瞞的事情，他不得不這麼做。

「你到吉斯塔特來了啊，傑拉爾先生。」

艾蓮輕咳了一聲勉強恢復冷靜，以指尖抵着書信嚴肅地問道：

傑拉爾露出了失落的表情，沒有再追問下去，順從地接受了這個答案。因爲他不認爲艾蓮會因爲他繼續詢問而說出更多消息。

傑拉爾原以爲艾蓮會一如往常地准許他去見堤格爾，但這次卻撲了個空。艾蓮的表情變得有些黯淡，帶着歉意搖了搖頭。

這時莉姆似乎想起了什麼事，便對傑拉爾問道：

——雖然當初是我們共同作出這樣的決定，堤格爾也表示接受了：

蒂塔雖然搖了搖頭，但是傑拉爾敏銳地發現她的眼神出現一絲遊移，聲音也變得有些低沉，他以直覺判斷出事有蹊蹺，便猛然探出身子，直盯着蒂塔的臉。

「你想問堤格爾少爺的什麼事呢？」

雙方結束閒聊後，傑拉爾在離開房間前提出了一項要求。

馬斯哈是堤格爾父親烏魯斯的好友，烏魯斯亡故後，他一直在各方面協助堤格爾。他在布琉努內亂時挺身支持堤格爾，負責輔佐紅髮少年的莉姆也很信賴他的爲人。

「總共有十七封信。其中三封是要求相親的，另外十四封則是希望把女兒或侄女送到他身旁擔任見習侍女的請託信。」

那名少女——蒂塔也發現了傑拉爾的身影，笑着跟他打招呼。

艾蓮立刻明白傑拉爾應該已經聽堤格爾解釋過大致的情況，卻刻意這麼說的用意。這也和諸侯貴族深信蕾琪不可能愛慕堤格爾的理由有關吧。

「沒問題，是什麼東西？」

無法用金錢、領土和地位來衡量的恩情——那她究竟想用什麼來償還呢？

「那蕾琪公主有沒有說過任何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話呢？」

傑拉爾說到這裏就故意停下來，表示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心裏的抱怨，並動作誇張地行禮致歉。從他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出等於在批評艾蓮的言論來看，他那喜歡挖苦人的個性和大膽的作風一點也沒變。

因爲艾蓮、莉姆和傑拉爾都是「銀色流星軍」的一份子，所以明白蕾琪是全心全意信賴堤格爾的。但是絕大多數的諸侯貴族並不知道這件事。就算他們曾經聽說過在王都尼斯舉辦的凱旋儀式的傳言，恐怕是怎樣也料不到這點的吧。

基於戰姬的立場，艾蓮無法將自己的感情公諸於世，即使明白貴族諸侯的想法，也沒有理由阻止他們，她能夠體會蕾琪閱讀這些信的心情，當時蕾琪的表情應該相當不悅吧。莉姆也忍着露出苦笑的衝動，想像馬斯哈一臉爲難地篩選書信的模樣。

傑拉爾背後突然響起一道怒喝，接着便感覺到頭部傳來一陣衝擊和劇痛，害他差點跌倒在地。他按着頭往後一看，只見眼前站着一位身穿鎧甲的青年。

「你們布琉努是怎麼看待亞斯瓦爾內亂的呢？」

「我聽戰姬大人說他去王都席雷吉亞了……請問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向你透漏任何詳細情況嗎？」

「馬斯哈大人還是一樣很有精神嗎？」

艾蓮抱着胳臂再次看向那堆書信，接着嘆了一口氣。

於是傑拉爾和蒂塔一起目送士兵離開，同時在心裏滿足地竊笑。到目前爲止他的計劃都進行得很順利。

「是維克特國王的命令嗎……請問是爲了什麼事情呢？」

「就算是五歲小孩也會認爲你是在恐嚇她吧。你到底想對她做什麼？」

艾蓮大感衝擊地瞪着這堆信。莉姆也一改冷淡的態度，語帶困惑地詢問傑拉爾：

「對了，我有些東西想交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拜託戰姬大人在他回來後代爲轉交嗎？」

「……書記官大人。」

艾蓮知道蕾琪無視自己的身分和地位，對堤格爾懷有淡淡的戀慕之情。連莉姆也隱約察覺到了。

傑拉爾不假思索地答道，艾蓮和莉姆頓時面面相覷。

「是啊，請你替我轉告蕾琪殿下，請她一定要保重身體。」

傑拉爾憤恨地呻吟道。這位男人名叫盧裏克，和傑拉爾認識的時間不長，卻結下了不解之緣。

「非常感謝您。」

「……公主殿下的確是因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捨命相助才獲救的，也繼承逝去的法隆國王成爲一國的統治者。至於這份恩情是否昇華爲愛戀，而殿下會像陷入愛河的少女般思慕着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可能性——」

「我國決定在戰火延燒到我方之前都靜觀其變。值得慶幸的是，現在薩克斯坦對亞斯瓦爾比較感興趣，布琉努也能暫時免於西側的威脅。」

傑拉爾說到這裏，臉上的表情頓時多了幾分嚴肅。

「嗯，看來工程進行得很順利，太好了。辛苦你了，書記官大人。」

「能聽到戰姬大人這麼說，我也放心了。我也會如此轉達給我國君主。」

傑拉爾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堤格爾最近過着怎樣的生活。雖然一部分是基於自己的好奇，但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就算無法向戰姬大人或莉姆亞莉夏大人打聽，我也有其他辦法。

「那是當然的。正因爲他們兩位都對此表示認可，我才把信帶來這裏的。」

「這樣啊……沒機會見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真是太可惜了。」

士兵立刻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但蒂塔是客人堤格爾的侍女，也受到艾蓮和莉姆信賴，又在這裏生活了半年之久。於是士兵簡單扼要地向蒂塔說明情況之後，便問她是否願意幫忙。

「……這是什麼？」

「那、那個……」

「還不住手！」

艾蓮沒有答覆，只是板着臉凝視那些信件。

「真要說的話，公主殿下賜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只有『月光騎士』這個稱號而已，連繼承自父親的領地亞爾薩斯也被徵收，現在由公主殿下和戰姬大人共同治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自己則離開祖國前往吉斯塔特……」

「目前亞斯瓦爾的勢力分成三派，分別是傑梅因王子、艾略特王子和桂妮薇亞公主……若其中一人向布琉努求援的話，蕾琪公主殿下打算怎麼處置呢？」

「我待會兒能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打聲招呼嗎？」

傑拉爾陡然移開視線，轉而看向默默地站在一旁的士兵。因爲他必須帶領傑拉爾從正門離開，所以纔會努力擠出笑容，安分地等待傑拉爾和蒂塔說完話。

「抱歉，堤格爾維爾穆德目前不在這裏。他在大約十天前接到國王陛下的傳喚，已經前往王都席雷吉亞了。」

「他和宰相閣下——玻德瓦大人經常互相指責對方的不是呢。」

艾蓮的表情變得僵硬，差點就以平常的語氣說話，最後銀髮戰姬勉強修正了自己的用詞，對傑拉爾點點頭。

蒂塔因爲傑拉爾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嚇得身子抖動了一下，忍不住往後退。傑拉爾立刻往前踏出一步，縮短自己和她的距離。

只要一談起堤格爾，蕾琪和馬斯哈就會很高興，尤其是蕾琪。她蔚藍的雙眼會像小孩般充滿興奮的神采，誇張的表情變化讓看的人也覺得有趣。

「這、這是當然的啦。要是沒有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幫助，也不會有現在的她了。」

「是啊，纔剛和戰姬大人談完話。」

褐發書記官露出假惺惺的笑容，說出符合布琉努官員身分的標準答案。艾蓮頓時明白她詢問的方式錯了，應該問得更直接纔對。

「他們當然是發誓效忠公主殿下，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評價也絕對不低。畢竟他是之前那場戰爭中的英雄，也深受公主殿下、馬斯哈卿和騎士團的信賴。而且他和吉斯塔特的友好關係也值得期待，自然會想和他打好關係吧。」

「——他們認爲根本是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位於邊境的伯爵家之子，除了弓術之外並無其他長處，這樣的人一點都不適合成爲下一任國王。殿下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對了，蒂塔小姐。我想問你一件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事情……」

「竟然敢威脅過去主帥的侍女，你這陰險的布琉努人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啊？如果你的回答無法讓我滿意的話，頭上可能會再多個包喔。」

「我還以爲蕾琪公主不太能接受這種要求呢，看來書記官大人的國家的諸侯貴族們對此另有見解？」

傑拉爾深感困擾地說道，眉頭也明顯地皺了起來。但艾蓮又搖了搖頭說：

傑拉爾一走出辦公室，就對送他前往正門的士兵提出一項請求。

「這些人是怎麼看待蕾琪公主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呢？」

聽完傑拉爾的報告後，艾蓮露出滿意的笑容。

傑拉爾帶着和藹的笑容改變話題。蒂塔一臉錯愕地看向傑拉爾。

他端正的臉龐和沒有半根毛髮的光滑頭頂令人印象深刻，手裏還握着一把收進劍鞘的長劍。那應該就是用來猛敲傑拉爾後腦勺的兇器。

傑拉爾帶着卸下重擔的輕鬆神情離開了辦公室。而艾蓮和莉姆則在關上房門之後一臉困擾地瞪着那堆信。

蒂塔毫無心機的疑問讓布琉努的書記官頓時啞口無言。如果是其他人說這句話，他會以爲對方是在調侃或諷刺他，但他明白少女並不是這個意思，所以纔不知該如何回應。

艾蓮一問，傑拉爾便從揹包中取出一堆足以塞滿兩手的書信，把它放在辦公桌上。艾蓮和莉姆都瞪大了雙眼。書信的數量將近二十封。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相親？而且竟然還有請託信？」

「……不，他沒有跟我說什麼。」

內亂結束後，馬斯哈讓兒子繼承爵位和領地，自己則接受蕾琪和玻德瓦宰相的請求到王宮任職，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對這些信坐視不管。

「恕我冒昧……蕾琪公主殿下或馬斯哈卿知道這些信的內容嗎？」

傑拉爾每次來到萊德梅里茲都會提出這個要求。堤格爾現在是這裏的客人。雖然只是件小事，但直接拜託艾蓮許可，相對地比較省事。

「對不起，我還要再跟她說一下話，不好意思讓你繼續等下去，所以想請她直接帶我去正門就好。」

「雖然我覺得眼睛被愚昧遮蔽、腦袋又不靈光的閣下恐怕聽不懂我的解釋，但我只是在跟蒂塔小姐談論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罷了。因爲對某件事情有些在意，所以纔會不自覺地激動起來。」

「……這個狡猾又陰沉的男人說的是真的嗎，蒂塔小姐？」

盧裏克轉頭看向蒂塔，以無比認真的表情和口氣問道。蒂塔一臉爲難地來回看着盧裏克和傑拉爾。

「呃，那個……傑拉爾先生說的是真的。我們原本是在聊堤格爾少爺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聊得太激動了。」

聽到慄發侍女毫不心虛的回答，傑拉爾在心中默默地鬆了一口氣，但這個理由似乎無法徹底化解盧裏克的疑心。

「蒂塔小姐，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替這個男人辯護，如果你害怕他事後對你懷恨在心，我會代替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保護你，絕不讓他碰你一分一毫。」

「你以爲自己是騎士嗎？」

「我的確是騎士啊。」

盧裏克不假思索地回答傑拉爾的嘲諷，接着看向蒂塔。蒂塔輕笑了起來，微微地點頭表示謝意。

「謝謝你，盧裏克先生。但是他真的沒有威脅我啦。」

「……好吧，既然蒂塔小姐你都這麼說了。」

雖然難以接受，但她都已經這麼回答，盧裏克也無法再繼續深究下去。不過這名光頭騎士似乎認爲有必要警告一下盧裏克，便轉身對褐發書記官說：

「爲了以防萬一，我會把我剛纔看到的事情向莉姆亞莉夏大人報告。」

「等一下，這種事情沒什麼好報告的吧？」

傑拉爾的聲青多了幾分焦急。莉姆和馬斯哈來往密切這點對他很不利。她甚至可能用信件或其他方式把這件事告訴馬斯哈。

「在城裏看見怪事的時候，當然要向上頭報告啊。」

盧裏克抱着胳臂，理所當然地答道。因爲他說得沒有錯，所以傑拉爾也無從反駁。他以眼神向蒂塔求助，卻只得到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

——看來只能就此放棄了……

就算他想繼續問下去，盧裏克也肯定會從中阻撓。而且他剛纔和蒂塔閒聊時就已經得知一些堤格爾的近況了。雖然算不上成果豐碩，但這些話題在數量和內容上都能讓蕾琪和馬斯哈滿意。

——接下來還是自己想辦法追查吧。必須先派個人前往王都席雷吉亞，調查吉斯塔特國王究竟是爲了何事傳喚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堤格爾舉目環視店內，這種場所不管在哪個國家都大同小異。

她這次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當服務生送來裝滿啤酒的大陶杯並把它放在桌上時，奧爾嘉才終於開口說：

除了上述菜餚之外，餐桌上還擺滿加了馬鈴薯泥的麪包以及黃豆炒羊肉等食物。每一道菜都冒出熱騰騰的蒸氣，飄散着誘人的香味，光是看着嘴裏就不停分泌唾液，甚至讓人不知道該先品嚐哪道菜。

仍舊泰然自若的人就只有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而已。

這藺小店已經有一半能位子坐濤了人，不只是當地既居民，還有旅行者槓水手。三人圍坐在店內深處的圓桌旁，擔任服務生的女孩像是推開人羣似地走過來，馬特維向她點了酒和食物。

足足有一個成人的身高那麼長的大魚當場被切塊賣出。籠子裏裝滿了剛補上岸的小魚，正充滿活力地跳動着。堆在木桶上的貝殼山也不停地滴下海水。除此之外，還有人把菇類、甘藍菜和山菜擺在草蓆上販賣。

「那請你先告訴我們你旅行的目的吧。」

「能請你們在抵達目的地前讓我同行嗎？我會自己解決三餐和住宿，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奧爾嘉聽到這個問題後，便垂下視線陷入思考。大約過了三秒她纔開口說道：

她的態度和年齡實在太不相稱了，不僅看起來很習慣旅行，腰間又掛着一把精緻的斧頭，而且在自己和馬特維面前完全不會緊張害怕，表現得落落大方。

「我只是想在這個國家隨意遊覽，在借宿的城市或村落聽聽各種見聞罷了。沒有特別想去哪個城鎮或村落。」

蒂塔揮手向傑拉爾道別，他也揮手回應她，並刻意無視盧裏克的存在，就此離開了公宮。

榮耀白海豚號停泊在碼頭旁，乘客們一個個走下船。堤格爾和奧爾嘉則在船上等待馬特維，所以最晚下船。

「如果能籌到馬匹的話，就直接離開這個城鎮，預定兩三天後抵達我們要去的城市。今天晚上雖然得露宿野外，但明天就能找個在街道附近的小村落借住。」

「這酒還真苦。」

「看來這趟航行是平安無事地度過了。」

「有的人會加入水、葡萄酒或香料稀釋後再喝。還是你們要喝其他的酒？」

他們在馬特維的帶領下離開港口，走過街道。

馬特維在甲板上轉頭對堤格爾和奧爾嘉露出微笑，但他的微笑看起來就像在盤算什麼計謀一樣，很容易讓人誤會。不過堤格爾在這趟航行中已經習慣了，所以也笑着對他點點頭。

馬特維聳了聳肩，說要去巡視周遭的情況後就離開了。堤格爾轉而眺望起逐漸靠近他們的小港口的景緻，但奧爾嘉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奧爾嘉見堤格爾一瞼贊同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願衆神的庇護與傑拉爾先生同在。」

讓奧爾嘉同行對堤格爾他們來說並非毫無益處。因爲帶着小孩旅行，應該比較不會被認出他密使的身分。

「我不會要求你解釋得非常詳細。只要跟我剛纔說的『和人見面』差不多的理由就行了。我不會過問你的身家背景，但是希望你至少能告訴我這些事情。」

「至少比劍或槍好。」

奧爾嘉伸長手臂，用手指着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優雅飛舞的海鳥。堤格爾看了看海鳥，對她搖搖頭。

馬特維伸出手指在空中描繪出大略的地理位置，以嚴肅的表情向堤格爾說明。

「明明港口規模差不多，船隻的數量卻不一樣呢。」

「所謂的放着不管大概是多久呢？」

「那我想請問這位和白海豚合作無間的男人，我們今後的行程要怎麼走呢？」

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堤格爾自己決定。堤格爾以視線徵詢他的認可，面貌兇惡的水手馬特維遂露出愉快的笑容說道：

「因爲附近有海盜出沒。」

「這有那麼稀奇嗎？」

「因爲我看你只帶着弓箭出門旅行，又很重視那把弓，還以爲你對自己的技巧很有信心呢……你該不會認爲我是爲了刁難你才這麼說的吧？」

堤格爾的回答讓奧爾嘉再次陷入沉默。或許是爲了避免氣氛尷尬，他制止了正想開口的馬特維，繼續往下說道：

「我們都把這叫作暈浪，就是身體太習慣船上搖晃的情況了，一般來說，就是放着不管也會自己痊癒。」

奧爾嘉似乎不明白堤格爾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頭。

「應該只是有點累吧，總覺得身體好像還在晃動。」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一臉訝異地看着她。當兩人談論弓箭的話題時也是，這名少女雖然很年輕，卻已經很習慣旅行，態度相當沉穩。堤格爾離開利普諾時看見太多令他訝異的事物，所以並沒有仔細地觀察港口和船隻。

兩人看着對方的臉疑惑地歪了歪頭。馬特維便簡單扼要地解釋給他們聽：

堤格爾誠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後，一旁的奧爾嘉也點了點頭。

「大概活動個一刻（兩小時），身體就會適應堅硬的地面了。雖然有極少數的人會惡化成疾病，但你們也沒有暈船或其他症狀，應該沒問題。總之我們先去喫東西填飽肚子吧。」

奧醺嘉動了動嬌小的身體，分別向堤格爾和馬特維低頭致意。

◎

「在海上航行的時候無論發生多少不測都是很正常的，如果我放任這麼小的女孩在外頭四處遊蕩，可是會被背上的白海豚嫌棄的。」

說她是旅行的表演者或吟遊詩人，但身上沒帶表演道具這點未免太過奇怪。但若說是匿蹤的罪犯，她的言行又顯得很隨興。就算堤格爾什麼都沒有問，她也實在太少透漏自己的事情了，簡直就像在拜託別人懷疑她一樣。

奧爾嘉感覺很不舒服地問道，馬特維皺着眉頭回答：

她的理由讓人更摸不着頭緒了。如果是去目前沒有戰亂的布琉努或吉斯塔特就算了，但這裏是亞斯瓦爾啊。

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奧爾嘉。她來到甲板時披着斗篷，用兜帽遮着自己的臉。

當堤格爾還在猶豫不決時，服務生正好送上了食物。不只是紅酒燉牛肉和燕麥粥這些亞斯瓦爾的風味餐點，還有很多可能是港口都市纔會看到的海鮮料理。像是以鮭魚、貝類和甘藍菜熬煮的湯，或是挖空內臟後再塞進香料和蘑菇烘烤的鰭魚。

堤格爾以溫和的表情和語氣回答奧爾嘉。因爲他知道她提出這項要求並非只是一時興起。

「就算射下來也沒有意義。」

「你對自己的弓箭很有信心嗎？」

外出打獵的時候，堤格爾也會攜帶柴刀。在砍除長得太高的雜草和礙事的枝葉時非常方便。不過他倒是沒想到能在旅行的時候派上用場。

「柴刀感覺挺實用的，以後我身上也帶一把好了。」

自從兩天前經過半島之後，水手們就變得沉默寡言，言行舉止總帶着一股殺氣，彷彿置身於戰場之中。乘客們似乎也感受到船上的氣氛，無論在船內何處都隨身帶着武器。

他在布琉努或吉斯塔特都喝過啤酒，但從未在舌尖上留下如此強勁的苦味。奧爾嘉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兜帽下的五官變得有些扭曲，只有馬特維仍舊滿臉笑容。

——這裏果然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不一樣。

堤格爾暗自決定待會兒再去問馬特維，又把視線轉回港口都市。在緊鄰海岸的地方有個小山丘，街景便順着平緩的斜坡向外延伸。在山丘上有座類似宮殿的建築物，只要站在那裏就能將這片海洋盡收眼底。

堤格爾搭上榮耀白海豚號後七天，他們經過位於布琉努王國西北方的布勒頓半島，抵達了亞斯瓦爾。

船長以怒吼般的宏亮嗓音下達命令，榮耀白海豚號便收起船帆，開始緩緩減慢速度，並改用船槳提供動力，在拖船的引導下朝港口前進。

「啊，那讓我送你到正門吧。」

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傑拉爾便在她與盧裏克的陪伴下前往正門。他走過走廊時還不停地和盧裏克鬥嘴，不過因爲還有蒂塔在場，並未演變成激烈的謾罵，在有些不盡興的情況下結束了。

堤格爾看着在店裏也沒有脫下兜帽的奧爾嘉說道。她的裝扮很難不讓人起疑，但其他客人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他決定對此不予置評。

「關於之後的行程——我們已經約好要和人見面了。」

「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拿劍或柴刀，其次則是長槍或巨斧。雖然有的人除了這些武器外還會多帶上弓箭，但我從沒看過只攜帶弓箭的人。」

「堤格爾，你有辦法把那個射下來嗎？」

奧爾嘉聽見堤格爾的詢問後搖了搖頭。

堤格爾看着海鳥向奧爾嘉說明，但她似乎把這番話解讀成是堤格爾不想出糗。她眯起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狀似無趣地說道：

「我們不打算在亞斯瓦爾久留，任務結束之後就會立刻返回吉斯塔特。所以在抵達那個城市之後我們就必須和你分道揚鑣，不知你的意願如何？」

「……好吧，就到那個城市爲止。」

碼頭擠滿了忙着搬運貨物的人，還有商人、旅行者和外出購物的主婦穿梭在分散各處的攤販之間，充滿了雜畓的氣氛。

「……其實我也是呢．這是爲什麼呢？」

當他們在遠方看到預定前往的港口都市時，馬特維鬆了一口氣，水手們也流露出放心的神情，自兩天前就籠罩着整艘船的緊張感終於消失了。

堤格爾對船上詭異的氣氛表示好奇，馬特維便不悅地答道：

馬特維看向堤格爾，露出了不反對也不贊成的表情。

「但是他們應該不會攻擊吉斯塔特的商船吧？」

他腦中曾經閃過奧爾嘉可能是哪裏來的密探的極端想法，但就年紀來說她太小了，反而會引人注目。

「你在做什麼啊？」

或許早已料到堤格爾會這麼問，馬特維回答得相當流暢。堤格爾刻意擺出嚴肅的表情，轉頭看向奧爾嘉。

「如果動作可以快一點，我們或許今天就會離開這個城鎮。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堤格爾踏上久違了的堅硬地面之後，身體還一時無法適應，在原地多踩了好幾下。奧爾嘉帶着好奇的表情問道：

在船上旅行時，堤格爾曾趁菩空間推測奧爾嘉的來歷，但一直沒有結論。

雖然速度不快，但海鳥飛得很高。海上吹着風，自己又在船上，沒辦法站得很穩。如果不是技巧相當高明的人，要射中海鳥應該很困難吧。

就這樣，堤格爾回想着數天前的對話，並再次觀察起海鳥。

馬利亞由是個在亞斯瓦爾王國很常見的港口都市。

堤格爾煩躁地抓着深紅色的頭髮，嘆了一口氣，然後看向馬特維。

三人各自拿起杯子輕輕相碰，然後大口喝下啤酒。堤格爾喝完半杯後停了下來，皺着眉頭說道：

——話說回來，那能喫嗎？畢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鳥……

「很不巧地，這世上有個叫『搞錯了』的萬用理由。」

最後馬特維選了一間店走進去，堤格爾和奧爾嘉也跟着他。食物的香氣在踏進店門的瞬間撲鼻而來，客人的吵鬧聲刺激着耳膜。

他只是在闡述事實，奧爾嘉卻以不知道該說什麼似的眼神看着他。

「那我也差不多該告退了。因爲若是繼續待在這裏，某個討人厭的面孔可能會陰魂不散地跟着我們。」

「我的任務就是負責協助你羅。」

「希望這趟在亞斯瓦爾的旅程能夠一切順利，我們來乾杯吧。」

雖然房屋外的柵欄所使用的木材和組裝方式、牆壁的花樣以及屋頂構造等的差異並不大，但隱約傳進耳中的行人對話，就讓堤格爾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異鄉。不僅如此，就連偶爾瞥見的文字也都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我有想看的東西，這個理由可以嗎？」

「就算射中，也只是掉進海里罷了。雖然這艘船上備有小艇，但總不能爲了取回一隻海鳥就特地借來用吧。」

「雖然這裏很熱鬧，但活力還是不如利普諾。是因爲內亂的關係嗎？」

「我並不覺得你是在刁難我喔。雖然這項要求確實有點難度。」

堤格爾不僅很感激他，也對他感到抱歉。他並不是堤格爾的部下，只是基於莎夏的委託纔會協助堤格爾，但他還是選擇尊重這名年紀還不及他一半歲數的年輕人的意見。

奧爾嘉驚訝傻眼的程度甚至讓堤格爾好奇地反問她。

他們暫住於這艘船上時聊了很多話題，當奧爾嘉得知堤格爾身上除了弓箭之外，最多隻會攜帶短劍之類的武器時，她感到相當震驚。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應該也知道吧，目前爭奪亞斯瓦爾的兩值王子之中，艾略特王子選擇籠絡海盜爲部下。而艾略特王子的根據地就在亞斯瓦爾島，所以這附近就像他們的後院一樣。」

「所以，你究竟打算去哪裏呢？」

燕麥粥的香味和口感非常獨特，味道濃厚的紅酒燉牛肉正適合配着麪包享用，湯裏的鮭魚事先鹽漬過，而融入湯裏的鹽就成了絕佳的調味料。

堤格爾等人一邊津津有味地品嚐各式佳餚，一邊談起之前搭船旅行的事情和自己對這個城鎮的印象，同時也不忘豎耳傾聽別桌客人閒聊的內容。

「……跟我們從吉斯塔特出發之前相比，局勢似乎沒什麼改變呢。」

這句話指的是傑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的紛爭。雖然不時發生零星戰鬥，但雙方似乎都沒有因此取得優勢。

「接下來的局勢應該會有所變化吧。因爲艾略特王子好像離開根據地亞斯瓦爾島，朝我們所在的大陸前進了。」

馬特維轉速同樣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消息。

「是爲了激勵自己旗下的士兵嗎？」

「也有可能是想親自指揮軍隊呢。畢竟現在仍是艾略特王子的兵力佔上風。」

馬特維一邊說着一邊夾起鱷魚肉送進口中。奧爾嘉放下手裏的啤酒問道：

「我聽說艾略特王子的軍隊主要由海盜組成，真的有那麼多人嗎？」

「半年前布琉努不是發生了內亂嗎？我聽說那時逃向北方的殘兵敗將中，有數千人淪落爲海盜了。」

馬特維的這句話害堤格爾差點嗆到。

「除了海盜之外，還有薩克斯坦的傭兵以及海洋民族的人，可說是一支成員複雜的軍隊。這種動盪不安的情況持續愈久，就會出現愈多因爲失業而陷入困境的人。佔斯塔特也免不了會受到影響。舉例來說——」

馬特維停下用餐的手，臉色突然變得相當凝重。

「如果有些人是霏着與亞斯瓦爾的商人交易來謀生，但那位商人卻死於內亂，導致他失去了交易對象的話，那該怎麼辦呢？或許你會認爲只要找到新的交易對象就沒問題了，但如果能這麼容易找到，大家的日子也不會過得如此辛苦了。」

堤格爾一邊聽着他們的對話，一邊粗魯地撕下面包放進嘴裏。

雖說是爲了免於飢餓，但成爲海盜仍是無法允許的行爲。絕不能因爲自己的不幸而掠奪無罪之人。既然如此，與其淪爲海盜，還不如活活餓死嗎？不，這種時候應該要——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堤格爾在不知不覺間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馬特維頂着一張嚇人的兇臉安慰堤格爾。

「是搭船旅行太累了嗎？桌上的菜都要冷掉了喔。」

「你們幾位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了吧？但我們不只是明天而已，在往後的日子也都要住在這個村子裏過活啊。」

他在屋頂上站穩了之後，就舉起黑弓，把箭矢架在弦上，瞄準了正想撲向女孩的士兵。距離不到一百阿爾昔，對他來說是易如反掌。

堤格爾的這個策略，到前半段爲止都還很順利，但是很快便逃到建築物後方的副官拚命地怒斥士兵，使他們逐漸恢復士氣。

帶頭的馬特維看着耀眼的太陽和晴朗無雲的天空說道。

堤格爾痛苦地擠出這句話後，女性的眼角噙着淚水，表情扭曲地說道：

「他們……是強盜嗎？」

堤格爾轉頭看向窗外，發現許多士兵押住了幾位女孩，拖着她們走向村子中央。想阻止士兵的村民們則被狠狠地毆倒在地。

女性還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突然傳來的尖叫聲打斷了。

這便是這個村子所選擇的路。

女性和奧爾嘉的臉上頓時浮現驚愕神情。馬特維則立刻明白堤格爾的意思，把女性的雙手緊緊鎖在背後。

現在那些女孩被士兵們壓在身下的模樣，讓少年想起了之前薩安襲擊蒂塔時的記憶。

堤格爾用力地把手伸向桌上剩下的料理，提醒自己必須趁現在努力填飽肚子，才能以充足的體力和精力和傑梅因王子談判。

當他在沉思的時候，又有其他男人闖進別的房子，或是走向田裏圍毆農夫。還有人愉快地笑着屠殺村裏的家畜。

「解決那些傢伙也算幫忙嗎？」

——真是太失算了……

堤格爾原本就覺得奧爾嘉很習慣旅行，而她的行動也證明了他的直覺正確。因爲她只用了大約半刻鐘就獵到了兩隻野兔。

至於原本負責指揮他們、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人，則在一開始就被堤格爾擊斃了。

「你、你想幹什麼？」

堤格爾也同樣射下了兩隻野鳥，當天的晚餐菜色相當豐盛，而且奧爾嘉處理野兔和野鳥的手法也相當熟練。不論放血、剝皮還是拔毛都難不倒她，令堤格爾深感佩服。

「總而言之，還是不要太驚動他們比較好。我們下馬吧。」

「你也未免太隨興了吧……」

堤格爾對馬特維的體貼表示謝意。因爲馬特維知道這名年輕人是爲了何事生氣和煩惱，纔會以委婉的方式關心他。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你現在不是忙得抽不出空來嗎？」

堤格爾冷不防地呼喚白海豚的水手。隱含的聲音中的魄力讓馬特維的肩膀震了一震。

「這倒是。那我也來享受一下全身放鬆的感覺好了。」

「三位旅行者來我們村子有什麼事呢？」

「……怎麼了嗎？」

——不過，如果他們是山賊，感覺也不太對勁。

「傑梅因王子的士兵……？那種人嗎？」

聽到馬特維似乎樂在其中的回答，奧爾嘉淡漠的表情出現些微動搖，皺了皺眉頭。她像是陷入沉思似地環視房內一圈，接着看向窗外。

「……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若明天一大早就啓程，過了中午應該就能抵達目的地——巴爾韋德吧。」

聽到馬特維的呼喚，堤格爾轉身看向他。

男人帶着堤格爾他們來到自己的家，他似乎是村長，住的房子是這座村子裏唯一的兩層樓建築。在房子旁邊還設有家畜小屋和穀物倉庫，男人請自己的家人幫忙把馬牽到那些地方安置，並安排堤格爾等人住在位於房子二樓的空房間。

「——馬特維。」

不僅是堤格爾，連馬特維和奧爾嘉聽到這回答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馬特維以流利的亞斯瓦爾語回答，並從懷中取出數枚銀幣交給男人。男人仔細端詳銀幣之後，又瞥了一眼堤格爾和奧爾嘉。堤格爾爲了讓他放心，便笑着說：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山賊嗎？」

堤格爾狐疑地皺起眉頭。若這些男人是來洗劫的，也未免太悠哉從容了。村民們也沒有逃跑，只是關緊門窗躲在家裏。

「那些人是傑梅因殿下的士兵。」

馬特維隔着窗戶從相反方向觀察情況，以冷靜的口氣回答。

這時，女性的視線突然集中在堤格爾的手上——看着他握着黑弓的左手和準備拔出箭矢的右手。

馬特維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個回答，當他說完的時候，奧爾嘉已經開始行動了。她拔腿跑過馬特維等人身旁，衝向走廊的另一頭。

◎

默默地旁觀一切經過的奧爾嘉對馬特維問道。她黑色的雙眼寫滿了不解和疑惑的情緒。

「你打算做什麼？」

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但這名女性沒有理由對他們說謊。而且這麼一來就能解釋他們的態度和村人的反應了。

一想到那時親眼目睹的光景，堤格爾實在無法保持緘默。

「慮該是馬特維先生的臉嚇到他們了吧。」

先解決指揮官讓敵人陷入混亂，然後再逐漸減少他們的人數，逼他們撤退。

從窗戶可以一覽村子全貌，也能看見自己進村時的入口。孩子們相當好奇地抬頭看着站在窗前的堤格爾，但他一揮手便有幾個人一溜煙地躲了起來或快跑離開，只有少數人動作僵硬地也向他揮手。

「我們想在這裏用餐和借宿一晚，馬匹也是。」

「因爲最近沒什麼機會能讓我這麼做嘛。」

堤格爾把村民送來的毛毯鋪在地上，然後就直接躺了上去。他自在地伸展手腳，心情看起來十分舒暢，奧爾嘉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當村子裏的人離開房間後，她就脫下戴在頭上的兜帽了。

與其說是不想村子的居民添麻煩，倒不如說是有點在意一開始看到村民時他們害怕的樣子，所以想避免刺激他們。

「雖然離太陽下山還很久，但我們今天還是先在這個村子休息吧。」

還有半數士兵尚未從被偷襲的震驚中恢復冷靜，慌張地到處亂竄。伹剩下的一半則在疑似副官的男人指示下試着展開反擊。

女性的聲音因爲恐懼而顫抖。堤格爾還來不及回答，她就快步走過來，像是要阻止少年似地抓住他的手，並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和聲音懇求他：

——那些傢伙是……

他們走過夾在略高的山丘之間的道路，穿越森林之後，一座小小的村落便出現在眼前。這時他們已經離開馬利亞由港口都市兩天了。

村子裏出現了大約三、四十個男人，一看就知道他們絕非善類，雖然帶着武器，種類卻沒有統一。有的人穿着釘上鉚釘的皮甲，有的人則是穿鎖子甲，武器也有劍、槍、斧頭和矛錘等等。

「這裏對我們來說是外國，總會遇到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希望你不要覺得太沮喪。」

「……你說的對，謝謝。」

就算堤格爾在這裏趕跑了那些士兵，也無法改善村子的現況。因爲那些士兵不久之後就會對這個村子展開報復。甚至可能以反抗傑梅因王子爲由燒了整座村莊。

堤格爾感覺有一股苦味在口腔裏擴散開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悲痛的哀求。

馬特維說到這裏突然壓低聲音，以期待的語氣詢問堤格爾是否再多要求一隻雞。堤格爾苦笑着搖了搖頭。

如果騎在馬上和人說話，會讓對方心生畏懼。於是三人便下馬牽着繮繩走進村子。這時有一名男子朝他們走來，他身上的麻布衣沾着泥土，臉上還有擦拭汗水的痕跡，一看就知道他直到剛纔都還在耕作。

在他出生的故鄉亞爾薩斯的首都榭雷斯塔，泰納帝公爵的兒子薩安率兵攻擊，摧毀並焚燒數間民宅，殺死了不少人民。

馬特維把這句話用亞斯瓦爾語告訴男人，他放心地鬆了口氣，感覺稍稍解除了戒心。

奧爾嘉那不如平常恭敬的口氣讓馬特維感到訝異，但她極爲冷酷的嗓音纔是讓長相兇惡的水手忍不住回頭的原因。當他正想開口詢問她話中的意思時，對方卻搶先說道：

「……希望你至少能留一個活口，因爲我們還要利用那些士兵。」

男人們鎖定其中一間房子後，便開始大聲怒吼，並用長槍或矛錘對着門又敲又打，其中數人穿過被敲壞的門走進房子，接着就傳出數道尖叫聲。

聽到堤格爾的問題，女性一臉疲憊地搖搖頭。

堤格爾他們三個人都騎在馬上，行李也用繩子垂掛在馬鞍旁。前進時由馬特維帶頭，接着是堤格爾，奧爾嘉殿後。

結束收割的田野隨處可見枯草色的麥稈，農夫們或坐或臥各自休息。農田的對面則有一排用泥灰上牆和石板屋頂搭建成的簡樸房子。堤格爾想起了故鄉的村子，眼裏浮現懷念的神色。

箭矢刺進第二人的脖子，從喉嚨穿出，露出一截染血的箭鏃。男人當場倒下，無聲地在她上痛苦打滾。

村民對外來的陌生人有戒心並不稀奇，但是堤格爾覺得農夫剛纔的態度不太一樣。

堤格爾沒有回答馬特維的問題。他把箭筒掛在腰上，一腳踩上了窗框，一眨眼就靈巧地攀上屋外的牆壁，迅速地爬到屋頂上。位於地面的士兵沒有半個人發現他。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年約四十五歲的女性，原來是村長的家人。她雖然害怕得臉色發自，還是表示只要待在房內就不用擔心，希望堤格爾等人把窗戶關緊安靜地等待。

馬特維正想和自己制伏住的女性一起走出房間，卻因爲她的問題而停下腳步。

即使必須有所犧牲，也要在他們的暴行結束之前繼續忍耐着。

瞻子較小的人肯定會嚇得渾身發抖，光是看到這悽慘的情景就覺得不舒服。當堤格爾怒不可遏地將右手伸向箭筒時，突然有人敲了敲房門，馬特維立刻上前應門。

「幫我把這個人綁住……不，把這間房子的所有人都綁起來，暫時安置在一樓。還有，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行，把一樓的進出口封住，包括大門和窗戶。」

大約半刻鐘之後，堤格爾突然皺起眉頭。他好像聽到遠處傳來有人尖叫的聲音。

三個人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地就這麼躺着。

村子裏的每一戶人家都緊閉着門窗，簡直就像在屏氣等待暴風雨平患一樣。只有到田裏工作的數人牽着馬或牛呆站在原地。

當堤格爾射死第三人時，位於二樓的馬特維已經動作俐落地把女性的雙手綁在身後，爲了保險起見，還用布塞住她的嘴巴，並取出短劍抵着她的脖子。馬特維當然沒有做出會讓她受傷的事，但由於他長相兇惡，所以看起來格外有壓迫感。

這時，堤格爾正好在房屋外射倒了第六個人。

堤格爾和奧爾嘉幾乎同時坐起身子，馬特維也在一秒後猛然起身。堤格爾拿起放在手邊的黑弓，把放有箭矢的箭筒拉到自己身旁，然後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窺探外面的情況。

一聽到奧爾嘉的低語，馬特維便誇張地露出哀傷的表情，堤格爾也被他們逗得笑了起來。這名少女很難得開玩笑，原本緊張的氣氛也因此緩和下來。

「但是……總不能放任他們繼續爲非作歹吧？」

馬特維對堤格爾的舉動表示贊同，也跟着躺在毛毯上。奧爾嘉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兩名男人，最後自己也躺了下來。

「啊，我不累，只是在想今後的行程而已。」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下的命令也真狠。可能會覺得有點不舒服，但還是請你忍耐一下了。」

馬特維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離去，直到察覺女性的視線才終於回過神來。

「拜託你，請不要輕舉妄動好嗎？求求你……！」

他射出的箭破風飛行，像被磁鐵吸引般貫穿男人的頭部。男人斷了氣的身體往旁邊一歪，倒在女孩的身旁。幾名士兵一臉納悶地看向同伴，當他們發現其頭上的箭矢時，堤格爾已經射出了第二支箭。

「在我的故鄉也有像你們這樣的村子，我們不會在村子裏隨便走動，妨礙你們工作的。」

「也有可能是盤據在這附近的山賊。」

房間裏什麼都沒有，但男人表示如果有任何需要，他會盡量幫忙準備。堤格爾把溝通的工作交給馬特維，漫步到房間的窗戶旁。

「你不明白嗎？哎呀，真是抱歉，我現在抽不出空來，待會兒再跟你說明吧。若是你肯幫忙，就不用等那麼久了。」

「他們沒辦法替我們準備牀，但可以給我們每個人一條厚毛毯。用餐時間是一個時辰後，有面包、熱湯和一隻雞，還有三桶熱水。」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跟他們談完了。」

這時突然有一位農夫轉過頭來，發現了堤格爾等人。本來一臉悠哉的他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一邊呼喚其他農夫，一邊慌張地跑走了。

直到這時士兵們才終於注意到敵人的存在。但堤格爾仍舊不改淡漠的表情，射出第三箭擊倒第三個人。他的腦海閃過一年前的記憶。

指揮官陣亡時由副官代爲指揮是很理所當然的行爲，但他們出色的應對能力簡直可以說是奇蹟。即便是正規軍隊也很難這麼快就恢復士氣。

——現在該怎麼擊潰他們纔好呢？

堤格爾一邊把新的箭矢架在黑弓上，一邊冷靜地思考下一步行動。他知道自己乍看之下是處於絕對有利的一方，但事實並非如此。

只要傑梅因的士兵躲到建築物後方，並以村民爲人質的話，堤格爾就不得不投降了。即使堤格爾不顧人質的安危，士兵們也可以直接把村民當成擋箭牌。若他們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幷包圍這棟房子，堤格爾恐怕就會陷入苦戰了。

「敵人只有一個人啊！你們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以爲只憑我一個人能做到這些事嗎！我纔想叫你別躲在安全的地方，只會叫部下戰鬥，有本事就出來應戰啊！」

爲了蓋過男人的怒罵聲，堤格爾也發出了足以傳遍整座村子的怒吼。他已經射死了第八人。因爲敵人是從高處狙擊，傑梅因的士兵部感到害怕，堤格爾原本是想就此擊潰他們的。

這時一名士兵突然扔出短斧，堤格爾立刻轉身躲過，卻還是失去平衡滑了一下。雖然不至於摔下屋頂，但副官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放聲叫道：

「衝啊！」

一聽到這個命令，四名士兵立刻拔腿跑向堤格爾所在的房子。

——糟了……！

堤格爾迅速地射箭擊倒其中一人，但剩下的三人仍以原本的速度衝到門前。

說時遲那時快，門突然從內側被用力打開，一名身穿斗篷的嬌小少女飛奔而出。是奧爾嘉。傑梅因的士兵下意識地擺出防禦架式，但看到對手是個小孩後，就毫不留情地揮下手裏的武器。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鮮血四散飛濺。堤格爾大喫一驚，正想呼喚她的名字，但緊接着發出哀號倒地不起的，竟是傑梅因的士兵。

奧爾嘉仍舊以兜帽遮住五官，不發一語地站在逐漸擴散的血泊之中。她的手裏握着因爲剛纔的戰鬥而染成一片紅黑色的斧頭。

——一擊？不，是兩擊嗎？

不只是堤格爾，無論是躲在建築物後方的傑梅因士兵，或是村子裏來不及逃走的女孩們，全都一臉錯愕地盯着少女。

她所展現的身手實在太嚇人了。剛纔攻擊她的三人士兵裏，有一人穿着鑲嵌鐵片的皮甲，另外兩人則是穿着鎖子甲。但少女的斧頭卻連同裝備一起劈裂了他們的腹部，而且她的年紀才只有十三、四歲。

奧爾嘉無視周遭衆人驚愕的眼神，觀察起那些男人的情況。傑梅因的士兵們紛紛對這名新出現的詭異敵人感到恐懼。其中有幾個人以眼神要求副官下達指示。

奧爾嘉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先是若無其事地跨過腳邊的屍體，接着便猛然衝向副官。副官立刻焦急地大喊：

「這個村子的應對方式就是不反抗。一日一忤逆那些傢伙，他們很有可能憤而報復。不只如此，那些被牽連的其他村子的人也會埋怨他們。更別說是由村長或地主這種地位的人挺身反抗，肯定會變成混亂的源頭。不過……如果是我們爲了不被幹擾而綁住他們的話，就有藉口能說服其他村民了。」

「那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她凜然的表情和蘊含強烈意志的冷靜嗓音，和兩人所認識的那位旅行的少女截然不同。

「放下你的武器。」

「用鋤頭翻土的時候，如果撞到埋在土裏的石頭，刀片就會彎曲或缺角，必須經過修理才能使用。如果找不到鐵匠，只能改用木製的鋤頭的話，耗費的時間和體力就會更龐大。」

堤格爾想起了當時抓住自己的女性所說的話。即使到了明天或後天，他們還是必須繼續在這個村子生活。

奧爾嘉有一瞬間撇開了視線，但隨即搖搖頭改變想法，正面承受堤格爾的視線。

猶豫片刻之後，堤格爾決定直接問她。

「是啊，所以我和你的旅程也要就此結束了。」

粉色頭髮的少女的行動尚未結束。她從變成一根木棍的長槍旁擦身而過，一口氣拉近距離。副官的首級飛向空中，劃出一道染血的拋物線。

奧爾嘉的冷淡表情蒙上一層陰影。堤格爾以正經的口吻繼續說道：

「到目前爲止我們彼此都沒有問過對方的身分，因爲要在這裏告別，所以我原本也不打算問。但是既然你決定跟我們走，那情況就不同了。告訴我吧。」

「我想親眼見見那個叫傑梅因的人——不行嗎？」

或許是明白自己無法全身而退，副官壓低身子擺出迎戰的架勢。因爲他手中的武器是長槍，在距離上比斧頭有利許多。

「你不用放在心上。看到眼前發生那種事情，我卻狠心見死不救的話，也沒臉見我的主人了。還有，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希望你不要再用如此恭敬的口氣跟我說話了。這樣子對你來說也比較輕鬆吧？」

聽到堤格爾的回答，奧爾嘉一語不發地陷入了沉默。爲了緩和變得沉重的氣氛，馬特維開口說道：

「……爲什麼不用牛或馬來犁地呢？」

兩名士兵聽到命令後，便立即撲向奧爾嘉。但其中一人被堤格爾射穿了脖子，就這麼倒地身亡；另一個人也被奧爾嘉砍飛了前臂，當場發出慘叫在地上打滾。

過了一會兒，馬特維牽着馬和奧爾嘉一起走了過來。堤格爾回頭看向兩人，以帶着些許憂鬱的溫和表情問道：

「不是每一戶人家都有能力飼養牛馬，家畜可是很貴的。」

「堤格爾，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讓我以侍從的身分和你同行嗎？」

「我是吉斯塔特的七名戰姬之一，擁有別名『崩咒之弦武』的龍具姆瑪以及領地佈列斯待的『羅轟的月姬』——奧爾嘉·塔姆。這就是我的身分。」

原本以爲她會立刻回答，但她卻突然臉色一變，帶着宛如小孩般溫順的表情問道。堤格爾抱着胳臂陷入苦思。他認爲奧爾嘉應該明白要和傑梅因見面的危險性，所以完全無法理解她在想什麼。

「你回去之後替我傳達一件事，說外國的使者想見傑梅因王子。」

「……爲什麼？」

「有個地主剛好來到那間房子，我就讓他看了看裏面的情況，順便解釋一下事情的經過。」

堤格爾立刻就釋放了奧爾嘉抓來的士兵，並對他下達簡短的命令。

「明明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對待，這個村子的居民卻毫不抵抗。從士兵們的態度和村民的反應看來，這應該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吧。那些人說不定還爲了殺雞做猴而摧毀其他村子。」

堤格爾想了想，決定不把她當成小孩，而是視爲一個平等的對象來進行說明。

「你或許會覺得難以置信，其實——」

堤格爾腦中浮現了故鄉的田野，那是他曾和已逝的父親一起欣賞的景緻。

副官刺出長槍，鐵灰色的槍尖逼近奧爾嘉，但她只是舉起斧頭輕輕一揮，長槍的前端就這麼消失了。

奧爾嘉看也不看屍體一眼，用斧頭指着剛纔衝過來保護副官的男人說道：

堤格爾有些傷腦筋地抓了抓頭，便一臉正經地看向奧爾嘉。

男人立刻明白自己若輕舉妄動就會喪命。他打從心底恐懼這名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順從地拋棄武器，把手放在腦後表示投降。

堤格爾帶着和藹的笑容溫柔地問道。奧爾嘉先是眨了眨眼，然後對他搖搖頭。堤格爾移動視線，看向位於遠處的田地。

「我也必須向你道謝纔行，謝謝你替我解危。」

說完之後，堤格爾就在面對街道的村子入口坐了下來。因爲傑梅因的士兵們是從這個方向逃走的，只要在這裏等待，他們的同伴遲早會現身吧。

奧爾嘉低下頭來，有些不滿地嘟囔道：

若沒有這名少女的大力相助，雖然不至於落敗，但肯定免不了一場苦戰吧。不過，奧爾嘉卻像是在說這些事不重要似地搖了搖頭。

「雖然我也只有拿過一次鋤頭，但我知道耕田是很辛苦的。耕田的時候必須先把小石頭、雜草和碎木儘可能地清除，是很耗費體力的工作。接着則是把泥土翻開，如果不用鋤頭挖到很深的地方是辦不到的，這也同樣很耗費力氣。」

堤格爾和馬特維頓時瞪大雙眼啞口無言。現在站在兩人面前的已經不是那位面無表情又冷淡的少女，而是受到龍具肯定、一騎當千的戰士，是隻要靠近一看就會讓人顫慄不已的戰姬。

「那真是幫了我大忙了，非常感謝你。」

奧爾嘉的黑眼浮現訝異的神色。

「當然是在這裏等傑梅因王子的部下了，動作快的話應該明天就能見到人了吧。雖然遇到了一些突發狀況，但還在我預想的範圍之內。」

「你究竟是什麼人？」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

「他們難道不能拋下這個村子逃走嗎？只要逃到沒有暴政和高壓統治的地方……」

堤格爾低頭致謝後，馬特維便苦笑着揮揮手。

「快、快殺掉她！」

沒想到兩人會以這種方式道別，但堤格爾深信這女孩就算一個人旅行也不會有問題了。無論從騎乘馬匹的技術、打獵的技巧或是出色的戰鬥技巧表現來看，奧爾嘉的實力都是貨真價實的。

「我比較希望你能給我個解釋，爲什麼要把房子裏的人綁起來呢？」

「你以前有耕過田嗎？」

「你是爲了見傑梅因王子纔來到這個國家的嗎？」

「村子裏的情況怎麼樣？」

堤格爾忍不住凝視着她。仍是面無表情，但可以從她冷靜的聲音中感覺到堅強的意志。或許這纔是奧爾嘉真正的個性。

或許是爲了避免狐狸或野豬闖入，村莊外有用高大的木頭圍起的簡陋柵欄。馬特維把馬系在柵欄旁，以爽朗的聲音向堤裕爾說明。

堤格爾需要兩次呼吸的時間才能說出這個問題。

「是的。那位地主應該不久後就會來找我們，到時候還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再向他說明一次。除此之外，村民們似乎願意幫我們埋葬那些惡徒的屍體。」

「房子裏的所有人都綁起來了嗎？」

其他士兵見狀紛紛害怕地放聲大叫，扔下武器頭也不回地逃走了。隨着副官死亡，他們也失去了能統帥他們的人。

但是粉紅色頭髮的少女卻說出了讓堤格爾出乎意料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