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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戰火逼近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8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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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琪一

校對:tabithahinagiku

那是一場遭遇戰。雙方都是在出乎意料的狀態下不期而遇。

該處位於布琉努王國的中央偏南一帶。這附近有着許多小丘,而丘陵之間則有着像是在填補縫隙般的森林和草原,還有一條如蛇般蜿蜒綿延的小河。

這些地貌阻擋了雙方的視野,讓他們沒能察覺到敵方的存在。

在進入初夏季節的藍天底下,月光騎士軍的偵察隊和墨吉涅軍的偵察隊,就這麼在一座小丘的中腹一帶互相對峙。雙方的距離大約有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

兩軍都是全以騎兵構成的部隊,雙方的數量都約爲兩百。

順帶一提,所謂的月光騎士軍,其實算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混編軍團的俗稱。而這支偵察隊裏面也有少數的吉斯塔特兵。

敵方人數和己軍相仿的狀況,似乎點燃了彼此的戰意。在通過中天的太陽照耀下,墨吉涅軍率先展開了行動。

“這是立下功勞的大好機會!把那些布琉努人打得落花流水吧!”

頭戴鐵盔的墨吉涅軍指揮官如此吶喊,讓士兵們上前作戰。墨吉涅士兵們發出怒吼聲,踢着馬腹衝向月光騎士軍。

“迎擊!讓他們瞧瞧我們的厲害!”

月光騎士軍的指揮官也以宏亮的音量激勵士兵。這名指揮官是個有着深紅色頭髮和黑眼睛的年輕人,他手中拿的既不是長劍也不是長槍,而是一把漆黑的弓。

年輕人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他關係親密之人則是會稱他爲堤格爾。他今年才滿十八歲,光看年紀和外貌,實在難以想像他已經立下了一件又一件的汗馬功勞。

士兵們齊聲大喝,回應了堤格爾的喊聲。再怎麼說,這裏都是屬於布琉努的大地,墨吉涅乃是侵略的一方。敵方的怒吼聲反而加深了他們的戰意。

起初看到意外出現的敵兵時,士兵們原本略顯慌亂,在看到他們終於恢復戰意後,堤格爾這才鬆了一口氣。他雖然不想打混戰,不過眼下的狀況由不得他。要是爲了重整隊形而後退的話,就會反過來提升敵方的士氣。

兩軍像是要橫越小丘般,在斜坡上策馬狂奔展開衝突,並在轉瞬間形成混戰。

失去指揮官的墨吉涅兵登時氣勢受挫,而布琉努兵則是大爲振奮。

不過,堤格爾之前就在王都北方的蒙圖爾看過墨吉涅的偵察部隊,這其實也算是能夠預料的狀況纔對。

一支箭矢在空中畫出了漂亮的弧線,像是循線追尋般飛向騎在最前頭的墨吉涅士兵,並一舉貫穿了他的頭部。堤格爾忍不住發出了讚歎聲。那應該是其中一名吉斯塔特兵所射出的箭矢吧,那飛翔的軌跡甚至讓人心醉神迷。

盧裏克有些害臊地拍了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他擅長使弓,也以自己過人的箭術爲榮,因此十分尊敬技術更在自己之上的堤格爾。堤格爾笑着回答道:

堤格爾搭着黑色弓箭,緊盯着士兵們戰鬥的光景。

過不多時,墨吉涅兵紛紛調轉馬頭開始逃跑。雖然還有人試圖力戰,但隨即就被布琉努兵包圍起來,慘死在攻擊之下。

“我也這麼認爲。最近在訓練時,我總算能射到兩百八十阿爾昔遠的目標了,但因爲正式作戰時還辦不到,所以一直沒有對外張揚……”

被捲入內亂的漩渦之後,他之所以能夠上場戰鬥並連戰皆捷,靠的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因此,在蕾琪委任他指揮全軍的大任時,他才能像繼承父親的爵位時一樣,滿不在乎地說出“哎,總會有辦法的”。

“我們回去吧。”

堤格爾話聲剛落,廣場裏登時被歡呼聲所包覆。迸射而出的熱情接連引發了共鳴,形成了狂熱的旋風。

說完,盧裏克便望向葛斯伯。

忽然間,一支箭矢從士兵們的頭上掠過。

“在這支部隊裏面,能讓箭矢飛得那麼遠的,也就只有你和我了吧?剛纔那箭是不是刷新你的射擊紀錄啦?”

“讓我們協助你們埋葬死者吧。”

葛斯伯和盧裏克調轉馬頭,開始向士兵們下達指示。雖然獲得了勝利,但目送兩人背影的堤格爾看起來卻不怎麼高興。

“不用埋葬他們的屍體。把他們的武器和防具拿走,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把他們聚集在同一處,方便他們的同伴取回就好。”

民兵們聚集在城牆外頭,正在將既有的壕溝加寬掘深。他們是回應了蕾琪和堤格爾的呼籲,決定在戰爭中出一份力的居民。

在解散偵察隊,並要盧裏克和葛斯伯處理後績事宜後,堤格爾便打算穿過軍方專用的城門。爲了讓急報得以順利傳入城內,有好幾處城門都設立了只能讓軍方人士出入的限制。

在最近幾天,遍佈城牆各處的城門一帶,都有大量的人民進進出出。有些人爲了逃離即將化爲戰場的王都,而決定往北方或東方逃去;但也有鄰近村鎮的人民認爲,有城牆包圍的王都相對安全,因此決定進城避難。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應該就是大陸第一吧。”

混戰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完全無法預測敵人什麼時候會出現在自己的側面和背面。不管是墨吉涅兵還是布琉努兵,都有人遭受到敵兵來自側面的斬擊,或是被來自後方的長槍刺倒。帶着熱意的初夏徐風混雜了血腥味和土壤的氣味,讓人聞了反胃。

“雖然尚未確認完畢,但我等似乎殲滅了約莫半數的敵軍。”

堤格爾眺望着民兵們的身影,回想起他外出偵察前一天所發生的事。

這時,原本安靜地聽着兩人對話的葛斯伯開口插話了:

那天早上,年輕人和蕾琪一同前往了離王宮最近、同時也是王都最爲寬敞的廣場。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爲了向居民說明現況,並頒佈宣戰佈告。

在這場呼籲之後,王都的居民們的反應大略可以分爲以下三類。

“我絕不會違反與各位的約定。然而,我等目前所面臨的困境,是前所未有地艱難。我在此徵求願意與我一同作戰的人。若有人想以自己的手腳保護自己的生活、家人和朋友,或是想與我一起共享勝利滋味的話,就前往王宮的門口吧。”

在竄逃的墨吉涅兵回來收屍之前,這些屍體有可能會遭到野獸啃食,但堤格爾不打算爲他們着想這麼多。畢竟他們終究沒有埋葬近百人屍體的閒工夫,而且他們還是敵人,該給予的同情和尊重是有限的。

“看來我也不能再悠哉下去了呢。”

墨吉涅的十五萬大軍,應該還駐紮在南方的港都地帶纔對。港都地帶和尼斯之間隔了約徒步二十天的路程,明明還有這麼遙遠的距離,卻在這裏發生了遭遇戰,這樣的事實讓人不寒而慄。

趕盡殺絕雖然殘忍,但更不能讓他們帶着任何一點情報回去。此外,他們得趁能打贏的時候多減少一些敵兵。眼下的敵我雙方雖然數量差不多,但就整體而言,墨吉涅軍的數量其實高達十五萬,是己方的兩倍以上。

率領偵察隊的堤格爾,在結束遭遇戰的隔天返抵王都尼斯。午前的天空萬里無雲,初夏的璀璨陽光毫不吝惜地灑落,將環繞王都的城牆照得白亮動人。

“墨吉涅軍正從南方逼近這座王都。現在應當還來得及逃往北方或東方。我們不應以逃跑爲恥,我以蕾琪之名准許各位這麼做。”

要是在這場戰爭中敗北,不僅會讓許許多多的人們流血和死亡,更有可能讓布琉努這個國家遭到消滅。這股巨大的壓力有可能釀出心病,甚至是產生想潛逃出去的念頭。

盧裏克原本就超過了這個距離,具備着能射到兩百七十阿爾昔遠的本事,而他現在的實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盧裏克閣下。堤格爾……不對,若以劍術或槍術來比喻的話,總指揮官閣下的箭術究竟有多厲害呢?在下雖然並不討厭弓箭,但對這領域實在是不熟。”

人們一再地高喊着布琉努、蕾琪、堤格爾和月光騎士之名。

他們的行軍速度相當快,在十五萬大軍壓境下,各處港都紛紛投降,向墨吉涅擺出了歸順的姿態。畢竟這些都市非常清楚,即使虛張聲勢也對墨吉涅軍起不了作用,也知道墨吉涅軍對待反抗者有多麼殘忍無情。

在四個方位設置了神像的這座廣場,早已被王都的居民們擠得水泄不通。甚至還有擠不進廣場的人們在外頭張望着。每個人都顯得相當緊張,臉上皆帶着不安的神色,等待着蕾琪的到來。

葛斯伯平常是個大方而不拘小節的男子,但只要是在士兵們的面前,他就會像這樣以嚴肅的口吻與堤格爾相處。

“話說回來,在墨吉涅軍敗逃之際,射倒帶頭士兵的是盧裏克嗎?”

蕾琪以平靜的聲調宣佈墨吉涅軍來襲的消息。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充滿決心的話聲裏帶着一股凜然的氣勢,傳進了大多數人的耳中。

“——感謝各位聚集於此。”

布琉努兵展開了突擊。墨吉涅兵的裝備相當輕便,就只有纏頭的黑布與皮甲而已。他們的頭部被斧頭劈裂、肩膀被長劍撕裂、腹部被長槍刺穿——草坪與地面上的血液雖然已經化爲紅黑色,但這時又被灑上一層鮮血,看起來更是可怖。

——居然連這裏都有他們的偵察隊。

月光騎士——這是堤格爾在兩年前鎮壓內亂時,由蕾琪的父親法隆王授與他的稱號。

“不不,我也是因爲身邊有人保護,才辦得到這種事的……”

對於葛斯伯的這個問題,堤格爾搖了搖頭說:

根據王宮文官們的估算,預期能招募到的民兵約有四萬人,但卻有包含男女老幼的六萬人出現在王宮前方。其中還有拿着菜刀和鍋子充作武裝,像是做好準備上戰場的人們。

“我方的死者數爲十二,負傷者約落在三十至四十人之間。在下已經派遣約十名完全沒有受傷,而且精神狀況良好的部下登上丘頂,確認有無敵方援軍。”

聽到這樣的讚美,就連堤格爾本人都忍不住傻眼,但盧裏克卻是嚴肅地搖了搖頭。

葛斯伯以嚴肅的神情開口說道。他是堤格爾相當倚重的馬斯哈·羅達特的次子。對於堤格爾來說,葛斯伯是有如兄長般的存在,而他也在這支偵察隊裏擔任了統領布琉努兵的職務。

文官們雖然發出了開心的尖叫聲,但喜悅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語畢,堤格爾等人便離開了廣場。

其一是打算離開王都避難的人們,其二是拿不定主意、決定留在王都繼續過日子的人,其三則是自願成爲民兵,趕赴王宮的人們。

只要離開港都,朝北順着寬敞的道路行進,就能在約二十天後抵達王都尼斯。他們雖然還沒有動靜,但道路要被墨吉涅的軍裝和軍旗淹沒,顯然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堤格爾雖然試圖反駁,但不只是盧裏克,就連葛斯伯都對他露出了感到狐疑的神色,於是他索性轉過身子,結束了這個話題。

在追擊告一段落後,兩名男子來到了堤格爾的面前報告。其中一人頂着一顆頂上無毛的光頭,是給人深刻印象的吉斯塔特騎士,名爲盧裏克;而另一人則是有着交雜些許灰色的黑髮,他是布琉努的青年貴族,名爲葛斯伯。

堤格爾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呼籲廣場的所有人般開了口:

“您只看箭矢的軌跡就認出來了嗎?真不愧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呢。”

“這會不會把我捧得太高啦?”

“我向各位約定,一定會將我等之敵趕出國境之外。”

揹負指揮整支月光騎士軍大任的堤格爾,之所以會僅率領兩百名騎兵出城偵察,是因爲他覺得有必要親眼見識戰場地形,而不是隻靠着地圖。

目前,墨吉涅軍駐紮在一座名爲馬西里亞的港都之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激情的暴風終於收斂之際,堤格爾舉起了手。年輕的英雄感受着人們自身體內外迸發出來的熱意,並開口說道:

在克雷伊修的指揮下,墨吉涅軍衝破了吉斯塔特的國土阿尼亞斯,進入布琉努的國土。大多數布琉努國民原本認爲阿尼亞斯足以作爲緩衝,對他們來說,墨吉涅的來犯是一記貨真價實的突襲。

雖然比預期的人數少了一些,但這仍然不像是一天就能招募到的數字。況且,這也代表着王都裏有這麼多的人們呼應了蕾琪的決心,不管對誰來說,這都是件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成功入侵布琉努的墨吉涅軍,並沒有直指王都,而是先向南進軍,以布琉努南部沿岸的多處港都爲目標。

“指揮全軍的,是這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對於這位衆所皆知的‘月光騎士’,我想應該是不用多作介紹纔是。我相信他會爲我國帶來勝利。”

堤格爾下達了無情的命令。在敵我雙方糾纏在一起的狀況下,只以一箭便射倒墨吉涅軍指揮官的,就是這名年輕人。

馬匹與馬匹相互碰撞,而騎在上頭的人們則是拿起武器互擊。他們手中的劍與槍與其說是用來刺殺對手的,不如說是用來把人打下馬的。落馬者不是順着斜坡向下滾去,就是被敵我雙方的馬匹踏成肉餅。

“請您等着吧,我總有一天會將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之處,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駕齊驅的。”

他們的音量之大,其實也代表着期待之大,更象徵着年輕人所揹負的責任之大。

在兩、三年前,提格爾還只是個默默無名的青年。雖說是個具備伯爵爵位的青年貴族,但治理的亞爾薩斯只是個邊境之地,加上他除了箭術之外一無是處,因此也鮮少前往王都。

隨着金屬交擊聲響起,布琉努的長劍與墨吉涅的劍交纏在一起。一名布琉努兵在馬上失去平衡摔下了馬,而墨吉涅兵則是策馬上前打算揮下致命的一擊,卻被另一名持着棍棒的布琉努兵擊中頭部,流着血昏死過去。

克羅德和瑟蕾娜原本護衛在兩人的身邊,但金髮公主卻只讓堤格爾陪同,站上了設置在廣場盡頭的講臺。

在今年的春季尾聲,墨吉涅王國派出十五萬大軍,侵略了布琉努王國。他們的總指揮官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他既是墨吉涅國王的弟弟,同時也是有着‘赤胡’稱號,讓鄰近諸國聞風喪膽的名將。

堤格爾之所以沒被這股壓力擊垮,是因爲有許多支持他的人存在,以及他很清楚自己能力極限的關係。

畢竟裏面連老人和婦孺都有。在走投無路的小混混旁邊,站着沒出過王都的主婦,而她的身旁則是以柺杖撐着身體的老人。這番荒謬的光景讓文官們抱頭呻吟,並在當天就將接近六萬名的民兵自願者淘汰到不滿三萬。

在過了約三十分鐘後,葛斯伯和盧裏克再次策馬現身,並向堤格爾報告死者已經埋葬完畢,以及沒有敵方援軍的兩項消息。堤格爾點點頭,下令準備返回王都——這時,他問了個忽然想到的問題。

“感激不盡。那麼,請問墨吉涅兵的屍體該如何處置?”

在這片大陸上,弓箭的射程範圍至多隻有兩百五十阿爾昔左右。即使對於被稱爲好手或是高手的箭術家來說,想達成這個距離依然極爲不易。

蕾琪隨即開口說道:

那枝箭矢瞄準了勇猛地持槍掃倒布琉努兵的墨吉涅軍指揮官,並直直插入了他的額頭。墨吉涅軍的指揮官在發出短短的“嘎”一聲慘叫後,便從馬上滾下,再也沒有起身了。

堤格爾側眼看着他們的互動,並穿過了眼前的城門。

布琉努王國現在的統治者是公主蕾琪·艾斯帝爾·盧瓦爾·德·夏路爾。她已下定決心與墨吉涅軍決戰,目前正從布琉努各地調來兵力。

而民兵們也在這時察覺了堤格爾的存在,向他發出了呼喊聲。堤格爾苦笑着揮手回應他們。他在亞爾薩斯的時候,也不時會有像這樣小規模的互動。民兵似乎對他的回應相當感激,開始向身旁的同伴們大聲暢聊了起來。

除了少數的例外,墨吉涅軍是不會對反抗者手下留情的。他們會進行徹底的破壞和掠奪,將都市化爲一片廢墟。居民們不是遭到屠殺,就是被擄去當作奴隸。

——而聚集而來的民兵們,有些就如堤格爾所見,正在進行挖掘壕溝的作業:有些則是幫忙將武器搬進城內,或是在城門處製作沙袋。

而在蕾琪和堤格爾抵達廣場後,原本嘈雜的現場登時安靜了下來。

王都正被不安、喧囂和慌亂的氣息所籠罩着。王都遭到敵方大軍攻打,可是這幾十年來都沒發生過的大事。這是因爲讓布琉努陷入動盪的內亂,以及爲此大量犧牲的人們,勾起了鄰近諸國們試圖侵略的野心。

而指揮這些軍隊的,則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名年輕人不僅鎮壓了內亂,還接連趕跑了來犯的外敵,國民們也都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與墨吉涅的這場大戰中取得勝仗。當然,堤格爾自身也是這麼打算的。

聚集在這座廣場的人數,肯定超過一萬以上吧。若是將在廣場外頭圍觀的人數也列入計算,恐怕總數多達兩萬之譜。而即使被衆人的目光注視,蕾琪也是面不改色,沒有露出絲毫退縮的反應,筆直地望向居民們。堤格爾也是一樣。

“您在說什麼呢?這世上如果還有第二個弓箭手具備着和您一樣的本事,我可是要大喊豈有此理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知道一馬當先地衝上前線,並以弓箭狙殺敵人的打法有多麼荒唐、多麼可怕嗎?您應該對自己的實力再有一點自覺纔是。”

原先安靜下來的廣場,此時被驚恐和一股緊張感所籠罩。不過,在人們因爲恐懼而失控之前,蕾琪便將視線投向佇立在她身旁的堤格爾。

接着報告的是盧裏克。他負責統領隊伍裏的吉斯塔特兵。

在年輕人的背後,光頭騎士和青年貴族都露出了苦笑。

此處距離布琉努的王國尼斯約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

“別讓任何一個人活着回去!”

這時,月光騎士軍射出了約二十支的箭矢。這些箭矢並非布琉努兵所射,而是持弓的吉斯塔特兵的傑作。幾名墨吉涅兵後頸和背部中箭,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而布琉努兵則是隨後追上,了結他們的性命。

除此之外,也有許多嗅到商機前來的商人、傭兵與娼妓,也有從布琉努各地趕來的領主和麾下的騎士團。這樣的狀態似乎還會持續好一陣子。

“墨吉涅軍的數量極多,即使我國有着許多要塞和都市,想必也無法讓他們停下腳步。因此,我打算在這座王都與他們決戰。”

“吉斯塔特兵並沒有出現死者。雖有四人負傷,但傷勢都相當輕微。”

王宮位於矗立於市中心的柳貝隆山的山腹之中。

踏入王宮的堤格爾,纔在寬敞的走廊上走了不到一半的距離,便被有着淡金色頭髮和一雙碧眼的公主叫住了。

“——提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

蕾琪之所以會以這麼彆扭的方式呼喚堤格爾,應該是爲了避免自己在公開場合不小心喊出“堤格爾”這個暱稱的關係吧。提格爾露出微笑,向她行了一禮。

今年將滿十七歲的蕾琪,有着清秀美麗的臉蛋和纖瘦的身材,乍看之下,她就是個溫柔文靜,而且有些不可靠的少女。

不過,她不僅在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聯手策劃的暗殺計劃中逃出生天,也在內亂中倖存下來,而在繼承過世父王的位子之後,更是將布琉努統治得有聲有色。

雖說這和她手底下有着玻德瓦等優秀臣子有關,但若她真的就只是個性格和第一印象相同的少女,那布琉努現在肯定還處在混亂的泥沼中吧。

現在的公主身邊就只有兩名騎士作爲護衛。蕾琪停下腳步,繼續向堤格爾攀談起來:

“我聽說你與墨吉涅軍的偵察隊打了一仗,不知你是否有負傷?”

“請殿下放心,就如您所見,在下毫髮未傷。”

“你身負總指揮官的職務,沒事真是太好了。”

蕾琪面露讓人猜不透真心的笑容,並換了個話題。

“我剛纔收到報告,目前已經募到了四萬民兵。我打算暫且中止招募,併爲之後還願意前來的人們製作名單,作爲預備兵力。”

“已經募到這麼多人了呀,真是感激不盡。”

年輕人雖然坦率地表示開心,但蕾琪卻是愁眉不展,將視線投向地面。

“我覺得……自己其實是用卑鄙的伎倆欺騙了他們。我並沒有平心靜氣地與他們達成共識,而是煽動他們的心情,讓他們乘着狂熱的氣氛做出回應……”

蕾琪的聲音相當細小,就只有她、堤格爾以及兩名護衛聽得見。

“殿下,請您千萬不要這麼想。”

堤格爾笨拙地執起了蕾琪的手,說出了安慰的話語:

“也有些人是要身處那樣的氛圍之中,才能逼出潛藏在心底的勇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不靠任何外力的作用下提振自我士氣的。”

她之所以刻意開口,是爲了向堤格爾撒嬌。而就她的反應來看,堤格爾似乎是勉強達成了她的期望。

米拉露出調侃的神色,以雲淡風輕的口吻問道。看到她的態度,堤格爾稍稍鬆了口氣,對她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好像讓你嚇了一跳。我只是覺得你似乎有一點變了,但卻說不出具體的改變爲何,只覺得你比以前更加從容……”

堤格爾纔剛就坐,馬斯哈便開了話題,而他的神情極爲嚴肅。

“在下的臉上可有異物……?”

“是。也請殿下別太勉強自己。”

堤格爾瞠大了眼睛。他雖然在聽到馬斯哈的口吻時就做好心理準備,但心中的詫異終究還是略勝一籌。

這並不只是馬斯哈的一己之見,艾蓮、米拉、莉姆——甚至連布魯烈克都露出了難以全面贊同的神色。

馬斯哈將視線移往桌上的書卷,嘆了一口氣。這時就連堤格爾也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並望向布魯烈克。

“我將一邊稱爲守備隊,另一邊稱爲分隊。守備隊的職責是在墨吉涅軍的手中守住這座王都,而分隊則趁着這段期間繞路迂迴到敵軍後方。”

桌上攤放着地圖、數枚棋子、捲起來的文件和書卷,以及裝滿水的七個銀盃。

這時,堤格爾隱隱約約地體察了她的心思。

“我們可能有招募不到預期兵力的問題。”

六名男女圍着大桌而坐。其中的三名男子全是布琉努人,成員爲馬斯哈·羅達特、布魯烈克伯爵,以及擔任納瓦拉騎士團副團長的奧利維。

艾蓮有着一頭及腰銀髮,以及充滿霸氣的紅寶石般眸子,她身穿一襲以藍色爲基調的軍裝。在和堤格爾對上眼的瞬間,她不着痕跡地露出了微笑。

奧利維是守護西方國境的納瓦拉騎士團副團長——同時也是代理團長。堤格爾交付他統領來自西方的諸侯軍隊和騎士團的任務。

——明明人手都這麼不足了……

堤格爾聳了聳肩,依舊以平靜的語調說道:

現在的月光騎士軍約有六萬兵力。其中原本就歸堤格爾指揮,一路與薩克斯坦軍和葛雷亞斯特軍交手過的布琉努、吉斯塔特混編軍的數量還不到兩萬。這代表蕾琪自國內各處挖來的兵力就超過了四萬以上。

然而事與願違。馬斯哈以苦澀的神情向堤格爾報告道:

“謝謝你。和你聊過之後,我覺得好多了。”

蕾琪似乎是不打算深究,又像是覺得這樣的話題有些不合時宜,她在兩名護衛的陪伴下,就這麼和文官一起離去了。而堤格爾則是按着胸口,目送着直覺過人的公主的背影離去。

在暗罵了一聲後,堤格爾爲了調整心情,拿起了擺在桌上的銀盃。他原本以爲那只是普通的水,但想不到嚐起來相當冰涼,而且還有一股類似橘子般的香甜滋味從口中擴散開來。

堤格爾以確認性的口吻應道。賽維拉克和格爾果瓦各有三千兵力的騎士團駐紮,而畢耶爾宗則有兩千人的騎士團駐紮,負責維持道路一帶的治安。

“那是蒂塔在你進來之前爲大家準備的。”

艾蓮率先從地圖上抬起目光。她拍了一下手,讓室內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響。宛如紅寶石的眸子裏,寄宿着理解和熊熊燃燒的戰意。

堤格爾按着手中的分隊棋子,繼續開口說道:

三名女子則全是吉斯塔特人。成員包括了吉斯塔特引以爲傲的七戰姬之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同爲戰姬的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艾蕾歐諾拉的副官莉姆亞莉夏。艾蕾歐諾拉的暱稱爲艾蓮,琉德米拉的暱稱爲米拉,而莉姆亞莉夏的暱稱則是莉姆,親密之人皆會以暱稱來稱呼她們。

“是賽維拉克、格爾果瓦和畢耶爾宗對吧。”

“總指揮官親自出馬偵察,有得到什麼收穫嗎?”

對於堤格爾困惑的反應,蕾琪並沒有立刻接話。她注視着堤格爾的臉,在過了約數到五的時間後,這才放鬆了臉上的神情。

以時間上來說,應該是沒辦法去說服賽維拉克和格爾果瓦的騎士團長了。而若沒能說動畢耶爾宗騎士團的話,就如馬斯哈所說,他會在開戰前就失去八千名兵力。對於身爲總指揮官的堤格爾來說,這個壞消息讓他的頭和胃都要痛起來了。

在堤格爾說完話,將手離開棋子之後,會議室內的氣氛登時爲之一變。每個人都帶着驚愕的神情凝視着地圖。六人的視線都帶着強烈的熱意,好似要將地圖燒燬一般。

“唔嗯,打守城戰的關鍵一向是切斷對方的退路和補給線。況且,墨吉涅還是多達十五萬的大軍,即使靠着投降的都市提供的糧食和物資,肯定也是有極限的,而若他們轉去掠奪其他地方,又會拖慢侵攻王都的步伐。而且收不到來自本國的訊息,應該也會讓軍心動搖吧……”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提問,馬斯哈將視線投向了桌上的地圖。那是一張描繪王都近郊地形的大尺寸地圖。

不久前,蕾琪向他們下令拋下要塞,前來王都集結兵力。在墨吉涅的十五萬大軍面前,即使坐擁要塞,兩千或三千兵力也絕對不會是他們的對手。蕾琪和馬斯哈都認爲,他們應該會迅速趕來王都纔對。

堤格爾將一枚棋子挪離王都,畫着弧線抵達賽維拉克要塞。

“我認爲,他們是將當時沒能參戰一事視爲恥辱,並想藉此一雪前恥。”

馬斯哈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道。堤格爾在內心感謝過有着一頭慄發的侍女後,收斂心神環顧衆人。

“其他諸位已經到齊,正在等候總指揮官閣下的到來。”

因爲發生過某件事,使得堤格爾和米拉最近的關係變得有些尷尬,但她似乎沒有將這樣的心情表現在臉上,而是以公事爲重。由於造成關係僵化的原因完全是出在堤格爾身上,他也只能暗自感激米拉的體諒。

“也是呢。對墨吉涅軍來說,他們最害怕的,應該就是布琉努在抵抗的過程中切斷他們的補給線和退路吧。”

回答的是莉姆。而坐在她隔壁的艾蓮也交抱雙臂點了點頭。

“那麼,馮倫伯爵,再會了。”

將一頭淡金色長髮束在左側的莉姆,也穿着和艾蓮相同的藍色軍裝,並坐在她的隔壁。她有時也會以老師的身分指點堤格爾。

“就先聽他說明吧。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既然會這麼說,肯定是有充分的——足以打敗對方的理由。”

“騎士團長們怎麼說?”

布魯烈克是獲封布琉努南部領地的貴族,從與薩克斯坦軍開戰起便加入堤格爾的麾下。他有着能統御鄰近諸侯的氣度,同時也是個優秀的指揮官。

“分隊的數量是?”

和蕾琪道別後,堤格爾便朝着會議室邁步。會議室的門口兩側各有一名士兵站哨,但在認出堤格爾後,隨即爲他開了門。

堤格爾感到愕然,一時之間做不出反應。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

“兩萬。”

“原來如此,若是擊敗在賽維拉克的敵人,並作勢前往馬西里亞的話,墨吉涅肯定也會相信我軍是打算截斷他們的補給線吧。”

不過,銀髮戰姬很快就重拾冷靜,凝視着堤格爾簡短地問道:

接着,布魯烈克談論起鎮守格爾果瓦要塞的加斯塔迪。據他所言,加斯塔迪是一名以堅守要塞和周遭治安爲己任的男子。

“‘我等將死守要塞,拖延敵方進攻王都的腳步’——簡單來說就是這樣。詳細內容略有不同就是了。”

這番話讓堤格爾的嘴角抽了一下。年輕人的腦海裏浮現的,是有着白銀長髮和紅寶石般眸子的少女笑臉。如果說堤格爾的心境真的有了什麼改變,那原因肯定和這名少女有關。

艾蓮像是要揮開緊繃的氣氛般這麼說道。她之所以不以堤格爾這個暱稱稱呼,是不想讓布魯烈克和奧利維覺得自己是仗着交情在擺架子。

“——堤格爾啊,劈頭就說這個似乎不太好,但我有個壞消息。”

“駐紮在這三座要塞的騎士團,每一團都表示要留在要塞裏面。”

年輕人輕輕地點頭,藉以對戀人表示謝意後,便拿起兩枚小小的棋子,放在地圖上的王都處。

“畢耶爾宗要塞距離王都尼斯約四天路程,目前是還能在墨吉涅軍來襲前趕去說服,不過……”

“嗯。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但我覺得有親眼見識過的確是好事。”

奧利維冷淡地評了一句。身爲一名騎士團的統領,他似乎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艾蓮、莉姆和米拉雖然沒有開口,但從表情可以看出她們的看法與奧利維一致,而堤格爾其實也有同感。

奧利維之所以沒什麼反應,是因爲他多年來鮮少離開西方國境,對克雷伊修的瞭解不如其他人多。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論堤格爾下達多麼嚴苛的命令,他都會確實執行。

布魯烈克語帶同情地爲他緩頰。

“您打算以僅僅兩萬的兵力,擊斃被十五萬大軍保護的赤胡嗎?”

在薩克斯坦入侵之際,賽維拉克騎士團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畢竟敵方有可能突然改變進攻路線,或是編制分隊騷擾國土。

聽到堤格爾沉穩地這麼開口,讓所有人都喫驚得說不出話來。我方的數量本已不足對方的一半,而他卻還打算將部隊再分割出去。

蕾琪立刻恢復成公主的神情,她向文官輕輕點頭後,再次望向了堤格爾。

年輕人也經歷過類似的體驗。堤格爾所面臨的戰役多是以劣勢開場,而他也不得不靠着話語或動作鼓舞士兵,藉以提升己軍的士氣。

“墨吉涅軍目前雖然還滯留在馬西里亞港都……但連結馬西里亞和這尼斯的道路上,有着三座要塞。”

“正如莉姆亞莉夏卿所言,墨吉涅想必會包圍這三處位在街道上的要塞,並同時達到癱瘓要塞和鞏固補給線的目的。而在王都抵禦敵方本隊攻勢的這段期間,分隊會攻向這裏。”

墨吉涅軍的總指揮官——“赤胡”克雷伊修,在布琉努已是無人不知的存在。而馬斯哈認爲,身經百戰的名將克雷伊修,肯定已經預測到了這樣的可能性,並做好了防範的準備。

蕾琪沒有立刻回話,而是輕輕回握了堤格爾的手掌。一股柔軟的觸感包覆了堤格爾的手掌。接着金髮公主抬起了臉,向堤格爾露出微笑。

“敵方的目標是攻下王都,應該是不會將多餘的心思花在其他的地方上吧。我想他們應該會分出一部分的兵力包圍要塞,本隊則是馬不停蹄地繼續進軍。”

“以賽維拉克騎士團的團長柯方卿的爲人來說,他確實是有可能這麼做。他是一位偶爾會意氣用事的人,但平常的他行事不拘小節,也很受騎士們愛戴……”

馬斯哈撫着灰色的鬍鬚,低聲嘟嚷道。他雖然嘴上肯定着堤格爾的戰略,但話聲中還是帶着不安。

堤格爾的回應更爲簡短,讓六人再陷驚愕。

“那就好。”

馬斯哈穿着一襲絹服,包覆了他矮胖的身軀。他今年五十七歲,是堤格爾父親生前的好友,也是堤格爾最爲倚重的老伯爵。

“發生了什麼事呢?”

“在這之後,分隊會假裝前往馬西里亞港都,並在不讓敵方察覺的狀況下北上,就這麼從敵方本隊的背後展開突襲——然後殺死克雷伊修。”

剛纔的那番話語既是公主的真心話,同時也是她揮之不去的煩惱。不過,平時的蕾琪絕對不會以自己軟弱的一面示人。

據說在攻略都市或是要塞之際,進攻的一方要具備防守方的三倍至五倍兵力。反過來說,守備的一方也至少要有對方的三分之一至五分之一的兵力。

“他不僅是個出色的戰士,也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只不過,他對於要塞之外的一切都不太感興趣。”

“分隊的人數要是再增加,王都就會守不住了。”

“真會給人添麻煩啊。”

布魯烈克晃着他栗色的頭髮,臉龐因緊張和興奮而泛紅。這名歷經與薩克斯坦軍和葛雷亞斯特軍交戰的勇敢伯爵,此時額上滲出了汗水。

“各位覺得墨吉涅會怎麼對付這三座要塞?”

最麻煩的一點,就在於這三支騎士團都沒有敵視蕾琪或布琉努。他們只是堅持己見,認爲固守要塞拖延時間纔是自己的任務。

堤格爾和馬斯哈對望了一眼,馬斯哈隨即嘆了口氣。

“我也會這樣做。馬西里亞到這座王都約有五百貝魯斯塔。若是分兵包圍要塞的話,也能兼顧防衛後方的效果。”

不過,他隨即搖搖頭,取回冷靜的思緒。得先問出理由纔行。

“關於要如何與墨吉涅交戰……首先,我要分成兩股兵力。”

堤格爾向士兵道了聲謝後,便穿過了門扉入內。

“布魯烈克伯爵,你對這些騎士團長的爲人有印象嗎?”

有着‘凍漣的雪姬’別名的米拉留着一頭及肩藍髮,以及感覺十分好勝的藍色眸子。她在藍色的軍裝上頭套了件銀色的盔甲。

就在蕾琪還想說下去的時候,一名文官從走廊的另一端以小跑步跑了過來。文官的雙手抱着許多文件,在蕾琪面前屈起身子。

在布琉努南部擁有領地的布魯烈克,曾和這些騎士團打過交道。有着一頭慄發的伯爵搔弄着自己捲翹的髮梢,謹慎地開口說道:

在行了一禮後,堤格爾便打算向前走去。不過,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時,他再次被蕾琪叫住了。年輕人訝異地回過頭來,只見金髮公主正凝視着自己的臉龐。

常駐於王都的一萬五千名士兵和四萬民兵並不包含在裏面。不管是就裝備還是訓練程度上來說,他們頂多就只能作爲輔助戰力之用而已。

米拉也冷靜地出聲贊同。馬斯哈等人之所以沒有開口,想必也是因爲和她們的觀點一致吧。堤格爾點頭同意她們的意見後,繼續開口說道:

會議室相當寬敞,天花板上吊着一架青銅燭臺,上頭的蠟燭全數點起,將室內照得燈火通明。

綜觀大陸的歷史,也不乏出現過僅以對方的五分之一——甚至是十分之一的兵力,便成功守下對方侵攻的記載。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期待這樣的奇蹟發生在自己身上。

“分隊不僅無法走道路行軍,還得在敵軍沒有察覺的狀態下迂迴行進。從王都到賽維拉克要塞,恐怕得花上二十天的時光吧。而就算順利解決了該地的敵人,也得再隔個五、六天,這份消息纔會傳到克雷伊修手上。”

堤格爾接着說明:“也就是說,王都必須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撐住敵方的攻勢纔行。”

“若不挑選賽維拉克,而是選擇離王都較近的格爾果瓦會不會比較好呢?如此一來,應該能縮短一些時日纔對。”

莉姆以冷淡的口吻說道。她雖然看似頂着一張招牌撲克臉,但年輕人捕捉到了她細微的表情變化。莉姆是爲了堤格爾,才刻意提出這個問題的。

“若是如此,敵方通報的速度也會加快,應對的時間也會變得更短。最重要的是,這樣會無法讓克雷伊修掉以輕心。”

之所以先以賽維拉克爲目標,再假裝攻打馬西里亞,是爲了讓克雷伊修的注意力投向南方。如果目標設爲格爾果瓦或是畢耶爾宗,就會讓克雷伊修提防分隊北上的可能性,並因此提高警覺。

一定得讓對方認爲,我方採取的行動是爲了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在兵力劣於敵方的狀態下,還將兵力分爲兩支,甚至特地繞遠路去襲擊遠方的敵人。我雖然很想說這是無謀之策,但若不做到這種地步,確實是騙不過那個赤胡啊。”

米拉雖然露出了戲謔的笑容,但還是贊成了堤格爾的策略。即使被評爲無謀,堤格爾也無從辯駁。畢竟分隊有可能無法順利達成目的,最後更可能會導致王都落得淪陷的悽慘下場。

然而,就算將所有的兵力都集結在王都裏打守城戰,也不見得有勝算。畢竟堤格爾等人無法期待援軍的到來,也無法保證他們能撐到墨吉涅軍耗盡糧食的那一天。

至於將全軍佈陣在王都面前展開決戰,則是完全不被考慮的選項。畢竟左右野戰勝負的往往是數量,而墨吉涅軍的人數更是有布琉努軍的兩倍以上。如果布琉努軍戰敗的話,就會徒留無人守護的王都任人宰割了。

而在那之後,破壞和掠奪的風暴想必會襲向王都吧。

意圖抵抗的人們,以及沒有作爲奴隸價值的老人小孩都會遭到屠殺,而其他的人們則是淪爲奴隸被帶走;只要是稍有價值的物品就會被他們掠奪,若是毫無價值之物就會遭到粉碎。蕾琪應該是不至於被殺,但等待着她的肯定是比死還要悲慘的命運。

馬斯哈以感佩的神色看着堤格爾。戰場遍及王都尼斯到港都馬西里亞一帶,可說是相當廣大,而堤格爾居然還能思索出這樣的策略。老伯爵向年輕人投以了無言的讚美。

“分隊由誰率領?”

奧利維簡潔地問道。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也可以當作他已經同意了這次的作戰。而堤格爾先是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動作指向自己,然後再依序指向艾蓮和布魯烈克。

“由我、艾蕾歐諾拉卿以及布魯烈克伯爵三人領軍。”

既然要在布琉努南部來回穿梭,就少不了熟知地理環境的布魯烈克。

而只要有堤格爾在的話,他們就只需闖到離克雷伊修三百阿爾昔之處即可。既然要向壓倒性多數的敵軍進行突擊,就沒有不利用這項優勢的道理。

奧利維的雙眼也閃過一絲寒光。而這回堤格爾則是以強硬的口吻勸住他:

一般來說,士兵都是爲了自己的國家而戰。就算是與布琉努關係良好的萊德梅里茲士兵,也是單純基於艾蓮的命令纔會在此作戰,他們並沒有真心守護布琉努的打算。他們可能對堤格爾本人抱持好感,但這終究不能混爲一談。

當事人米拉雖然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不過沒有出言譏諷。畢竟這位凍漣的雪姬很清楚,自己的長處在於守城戰的指揮調度,而不是四處衝殺的野戰;而且她也明白,堤格爾很期待她能在守城戰之中有所表現。

“哎呀,你居然還記得呀。我以爲憑你的腦袋,早就把這件大事拋到九霄雲外了呢。”

“交給盧裏克不就行了?”

莉姆淡淡地提出要求。堤格爾雖然對她的發言感到驚訝,但還是試圖說服:

當時,墨吉涅爲了讓布琉努放鬆警覺,而假裝攻打了由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接着他們一口氣闖越阿尼亞斯,攻入了布琉努。而米拉則是在墨吉涅軍進入阿尼亞斯後,才察覺了他們的意圖。

“我只是爲防萬一。畢竟可能會有人說三道四,就我看來,我至少得和你在這件事上統一口徑纔行。”

如果蘇菲重視她捎來的訊息,這時也許已經開始動員兵力了。

堤格爾雖然邀她坐在椅子上,但艾蓮卻搖了搖頭,並走到了牀邊坐下,接着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堤格爾坐過來。堤格爾爲自己的不解風情露出苦笑,並坐到了銀髮戰姬的身旁。

“好的,我就相信總指揮官閣下吧。”

“馬斯哈卿,您不是還有整合衆人的職務在身嗎?而且,硬要說的話,是加入分隊這邊比較危險喔。畢竟我們得以不到兩萬的人數,直搗敵方的本陣呢。”

“我承認我花了點時間纔回想起來。畢竟我和某人不一樣,沒經歷過被敵軍擺了一道的奇恥大辱嘛。”

奧利維像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闔上嘴巴。而下一個舉手的則是米拉。

有心力應戰者早已抵達王都,並納入馬斯哈或奧利維的指揮之中了。至於自顧不暇的人們則是留在自己的領地鞏固防守。

堤格爾對她的話語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過,對手是克雷伊修啊。

“拜託你了。”

在結束作戰會議後,莉姆展露了微笑對他說“你已經表現得不能再好了”。就連身爲堤格爾戰術老師的她都說得如此誠摯,而不是僅止於安慰,這代表他可以表現得更有自信纔對。

若要從尼斯前往蘇菲治理的波利西亞,得橫越布琉努的東部、穿過孚日山脈進入吉斯塔特,再穿過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才能抵達。光是要踏入波利西亞,就得有花上幾十天時光的心理準備。

頭一個表示不滿的是馬斯哈,這樣的反應讓堤格爾有些傻眼。

堤格爾這麼向衆人詢問後,奧利維便舉起了手。

兩年前,堤格爾曾擊退了率領墨吉涅軍攻入布琉努的他。當時,克雷伊修還贈送了堤格爾‘流星落者’的稱號。

堤格爾這麼確認後,米拉便點了點頭。

然而,每當堤格爾回顧這場戰事,他的背上就會流下好幾道冷汗。那場戰爭的結果,與其說堤格爾是將他們驅出國境,更像是克雷伊修主動退兵。

“這樣啊,你這麼需要我的力量啊?”

“因爲你不只是個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是個出色的指揮官呀。在經過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後,布魯烈克伯爵也認同了你的才幹。就算分隊裏有人傳出不滿,到時除了我以外,他也會出面爲你說話的。”

衆多諸侯和騎士團都在兩年前的內亂中元氣大傷,雖然他們逐漸恢復了實力,但薩克斯坦軍在今年春天所發起的侵略,再次撕裂了他們的舊傷,並造成了劇烈的出血。

“你的意思是,既然吉斯塔特王有向她們下過這道命令,應該至少會有一人有所反應纔對;而只要她們有所行動,就多少能夠達成牽制墨吉涅軍的效果,對嗎?”

“國王陛下姑且不論,但一般的貴族諸侯肯定會反對出兵救援。他們八成會說‘我等並非傭兵,我國的士兵爲何要爲布琉努流血’——而我若是站在和他們一樣的立場,也會有相同的意見。”

“我也會請琉德米拉卿留下。若是要盧裏克應對米拉的話,未免太爲難他了。”

堤格爾暗自感激兩人,並躺上了牀鋪。不過,即使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也無法壓抑打從心底湧上的不安。在這幾天裏,只要稍微有空,他就會埋頭思考這場戰事。

“所以,我不管怎麼想,就只有你是最佳人選了。”

“關於分隊的編制,我能明白算入布魯烈克的理由,畢竟他不只熟悉南部的地理環境,還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嘛。但爲什麼把我也列進去了?”

“除了剛纔的那件事之外,你應該也還記得,陛下曾在太陽祭上指示蘇菲亞·歐貝達斯和奧爾嘉·塔姆警戒墨吉涅的動向吧?以她們兩人的個性來說,說不定會願意出動一些兵力支援。”

“波利西亞和佈列斯特雖然都遠在天邊,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好些吧。”

“我先講正經事吧。”

馬斯哈這麼一問,堤格爾便看着地圖說道:

如果克雷伊修是那種拼了命也要打贏眼前戰爭的個性,堤格爾肯定會遭到擊潰吧。若是如此,蕾琪、米拉和馬斯哈肯定也活不到現在。

堤格爾並不是以偵察隊蒐集而來的情報做出這樣的判斷,而是依據自身征戰至今所累積的經驗導出這樣的回答。

艾蓮露出了驀然驚覺的神色。

他對黑弓笑道。黑弓當然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但堤格爾隱約感覺它做出了“問題又不只出在我身上”的回應。那或許是錯覺,也可能是寄宿在黑弓上頭的某種東西向堤格爾這麼訴說着。

但看到這股超越常識的力量後,還有多少人能夠保持平靜呢?那肯定會掀起一陣大亂。而最糟的結果,就是布琉努人分裂爲敵視堤格爾派和擁護派。他得想辦法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

“我認爲,我應該以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身分一同加入分隊纔是。”

“根據我收到的報告,亞斯瓦爾目前正和薩克斯坦交戰中。而吉斯塔特已在我軍和薩克斯坦的戰役中提供了充分的支援,我想應該很難再向他們請求援軍了。”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能進去嗎?”

而米拉則是暗自認爲,蘇菲可能已經採取行動了。

“已經沒人能找了。”

“我不是每次都仰賴着你的力量嗎?”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了,我會安排使者的。”

“在擊斃克雷伊修之後,墨吉涅軍會就此潰敗嗎?會不會有其他人替補成爲新的指揮官,並繼續攻打這座王都?”

“這話聽來讓人開心,但只能在這樣的場合聽到,還是會讓我有點寂寞啊。”

聽完堤格爾的說明,艾蓮滿意地笑了。

看到她的表情,堤格爾這才恍然大悟。她雖說是“爲防萬一”,但憑艾蓮的頭腦,應該已經推測出這些理由纔對。而她之所以這麼問,爲的是從堤格爾口中得到確實的答覆。

在米拉察覺魔物氣息,並決定前往布琉努的時候,她曾派了使者分別前往王都和蘇菲身邊。她向蘇菲告知了墨吉涅的動向、魔物的存在,以及自己打算採取的行動。

“各位還有什麼提議嗎?”

大概是因爲這裏是布琉努的王宮,所以她有必要維持戰姬的威儀吧。堤格爾點點頭,邀她進了房內。

“你是指墨吉涅軍擅自闖越我國的國土——阿尼亞斯領地的這件事嗎?”

而奧爾嘉治理的佈列斯特,更是位在波利西亞以東的位置。抵達那裏的時候,有可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在房門關上後,艾蓮隨即笑着恢復成堤格爾熟悉的往常神色。

室內的裝飾相當樸素,擺設品也不多,但卻是個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房間。幫他安排這處房間的是蕾琪,而仔細打掃過一番的則是蒂塔。

米拉一邊點頭同意艾蓮的意見,一邊繼續開口:

之後,在討論過部隊編制等幾個瑣碎的問題後,這場作戰會議便結束了。

艾蓮說得沒錯。從西方國境加入的人們之中,有不少人對於吉斯塔特人抱持着猜忌的心理。不過,堤格爾早就算到了這個部分,所以便請奧利維負責整合他們了

一來是因爲萊格尼察距離布琉努並不算太遠,二來則是菲尼莉雅和拒絕與墨吉涅軍交戰的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或是受命警戒亞斯瓦爾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不同,處於相對自由的立場。

艾蓮收去臉上笑容,以充滿決心的紅寶石眸子直視着堤格爾的雙眼。

“分隊何時要從王都出發?”

堤格爾從牀上起身,走到門邊開了鎖。他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間,看到了銀色的長髮和紅寶石般的眸子。

艾蓮和布魯烈克則是一臉滿意地坐在原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意見。

艾蓮的任務是守護堤格爾。而這也是具備卓越白刃戰技巧的她才能勝任的任務。

有着蘇菲暱稱的蘇菲亞和奧爾嘉,與艾蓮、米拉一樣是戰姬。而堤格爾與她們的關係也相當密切,很瞭解兩人的爲人。

艾蓮這麼說着,以帶着幾分調侃的目光望向堤格爾。

堤格爾這麼一問,艾蓮隨即皺起了臉龐說道:

“什麼啊,不帶老夫去啊?”

——也許是可以殺死他吧……

如果堤格爾知道菲尼莉雅的存在,也許就會請求她派遣援軍了。即使他沒這麼做,米拉也會提出相同的建議吧。

“你覺得很奇怪嗎?”

如果艾蓮是跟隨堤格爾已久的屬下也就算了,但若在他人面前出言稱讚,難保不會被人認爲堤格爾是在偏袒外國的將領。所在的地位愈高,就愈有謹言慎行的必要。

“也是,我也認爲貴族諸侯會這樣表態。不過,就我國的立場來說,即使起不了什麼實質作用,我們還是得向墨吉涅表示抗議。”

“你不打算找些援軍嗎?”

米拉雖然想反脣相譏,但還是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重新望向了堤格爾。

而這方面,在結束與薩克斯坦的戰爭後才加入的米拉,就還沒有累積出這樣的人望了。他之所以沒將米拉編入分隊,除了希望她能在擅長的守城戰大展身手之外,也是顧慮到了這一層。至於莉姆和馬斯哈,則是和他在作戰會議上所說的理由一致。

“但如此一來,摘下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人頭的頭號戰功,就會被分隊給搶走了吧?”

在話題告一段落後,艾蓮放鬆了臉上的表情,依偎在堤格爾的身上。感到有些害臊的堤格爾,不小心說了句多餘的話:

作戰會議結束後,堤格爾便回到了位於王宮最上層的房間休息。

這不是在逢場作戲,而是誠摯而真切的交流。他們的目標是狙殺克雷伊修,而唯有能將所有來犯的敵人全數砍倒的戰姬,以及能從遙遠的三百阿爾昔之處放箭的弓箭手,才能勉強構到達成目標的可能性。

“應該是在收到墨吉涅軍如何應付賽維拉克要塞的消息後吧。不過,一口氣動員兩萬兵力難免顯得張揚,因此我打算從現在起開始分批將士兵派至城外。”

“我知道了。不管面對的敵人有多少,我都不會讓他們接近你身邊。而朝着你射來的箭矢,我也會悉數將之吹跑。”

堤格爾轉動脖子,望向靠在牆邊的黑弓。這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不管是弓身還是弓弦,都像是以幽影製作而成一般,顯得相當漆黑。若是解放它的力量,是否能夠擊斃克雷伊修呢?

堤格爾從未與超過十萬的大軍對壘過,也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寬闊的戰場,更何況,這場戰爭還攸關着布琉努的命運。

馬斯哈自願代替堤格爾向蕾琪彙報。這是老伯爵體恤他的辛勞,希望他能在晚餐時間之前的短暫時光好好休息。

“我雖然和你相處這麼久了,但你還是一樣難以掌握啊。”

不過,堤格爾卻給予了肯定的答覆,就如米拉所說,他應該把握住每一個機會纔對。

“馮倫伯爵,是我。”

“統率十五萬大軍自墨吉涅出征、穿過吉斯塔特、攻入布琉努的國土、利用海運鞏固補給線——這些指令聽起來容易,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做到的。不對,是隻有克雷伊修具備完成這些指令的本事。”

不過,米拉並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畢竟她也沒有蘇菲肯定會來的證據。對己軍來說,最教人失望的消息,莫過於翹首期盼的援軍遲遲沒有現身。以擅長打防守戰聞名的這位戰姬,相當明白這其中的得失。

艾蓮也同意了堤格爾的這番陳迤。

“我希望能請奧利維卿負責整合西方諸侯的軍隊和騎士團。此外,我想能成功守住蕾琪殿下和王都的功勞,應該和摘下敵將首級同等重要纔是。而我也打算向蕾琪殿下報告這樣的想法。”

而在這時,不管是堤格爾、艾蓮還是米拉,都還不知道萊格尼察公園誕生了菲尼莉雅·阿爾夏芬這名新戰姬的消息。

“我沒辦法將所有的吉斯塔特兵都編入分隊,還是要有人負責指揮留在王都的那些士兵們。”

艾蓮也說“如果這樣還是失敗的話,不管換誰上場都不會有用的”,藉以推了他一把。

這時,有人從門外敲了敲門。在堤格爾開口詢問之前,就聽到了艾蓮略顯嚴肅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堤格爾率領過形形色色的軍隊,在布琉努各地征戰過,也在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作戰過。因此,他很清楚,有能耐擔任這場大遠征的總指揮官的,就只有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一人而已。

“對、對了,要不要我叫蒂塔幫我們準備點喝的?”

艾蓮登時露出了不滿的神情,輕敲了年輕人的頭。

“你要是真的叫蒂塔來,我可就要回房間了。”

“……是我錯了。”

堤格爾老實地道了歉,艾蓮也不再板着一張臉,再次貼上了堤格爾的肩膀。她露出了淘氣的笑容,在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凝視着對方。

“說起來,這也很像是你會犯的錯誤啦。”

艾蓮輕輕伸出手掌,貼上堤格爾擱在牀邊的手。

即使多年來習於握劍,艾蓮的掌心依舊柔軟,給人一種沉穩的印象。而透過手掌傳來的體溫,讓堤格爾感到很是舒服。

堤格爾原本想找個話題來聊,但隨即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爲他知道多餘的話語是不必要的。瀰漫在兩人之間的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股祥和的寧靜。

有好一段時間,兩人就這麼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艾蓮貼在堤格爾手上的手掌輕輕地使了力。堤格爾轉過脖子,望向了艾蓮。

只見凝望着自己的艾蓮雙頰紼紅,紅寶石般的眸子也帶了點溼氣。堤格爾就是再遲鈍,也察覺了她想要的是什麼,隨即將臉湊了上去。兩人就此雙脣相接。

雖說身體上的結合仍僅有那天晚上的那一次,但每當兩人制造出獨處的機會時,總會向彼此索吻。

有時是如雨般點在彼此的額頭、臉頰和嘴脣上的連吻,也有時是交纏着舌頭,讓彼此沉醉在這樣的行爲和觸感上的激烈深吻。

不過,今天的吻和這兩者都不同,是細細品味着對方嘴脣觸感的溫柔之吻。

兩人都拼了命地按捺住想緊抱住對方的衝動。這裏可是王宮,他們不該做出更過火的行爲。

兩人幾乎是同時抽開了身子。艾蓮紅着臉頰,先是抬眼凝望着堤格爾,隨即將自己的頭部靠到了他的肩膀上。這股重量和銀髮的觸感,讓堤格爾的心靈變得平靜許多。

“真是奇妙的心境。”

艾蓮呼了一口帶着熱意的氣息,以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口吻開了口: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愛着某個人的一天。”

“那現在呢?”

如此這般,在上一任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過世後便停滯不前的許多政策,便以驚人之勢向前推展,讓萊格尼察公宮的氣氛變得活絡起來。

艾蓮也回敬了堤格爾的臉頰一吻,並抬頭挺胸地繼續說道:

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她在視察領地時順便討伐了強盜。

“我只是在想,我好像沒喫過你親手做的菜呢。”

“你在想什麼?”

她在這場戰役再次大獲全勝。雖說有兩名士兵負傷,但都只是只需療養十天左右就能痊癒的傷勢。而菲尼莉雅並沒有將栽在她手上的強盜們悉數處斬,而是以在村子裏勞動作爲代價,饒恕了好幾名強盜。

菲尼莉雅拿起斟滿葡萄酒的銀盃,並這麼開口說道。

黑髮戰姬取下了掛在辦公桌旁的雙劍,並插到了腰上。將武器放在伸手可取的位置,是她在傭兵時代培養出來的習慣。

簡單來說,她的提議就是這樣。菲尼莉雅隨後派出使者向莉莎告知此事,而莉莎也回覆了同意的訊息。

“雖然你這樣說,但我一時之間有點說不出口啊。我雖然願意毫不遮掩地告訴你一切,不過,那個……還是會有點害臊。”

她既然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應該也意味着她允許堤格爾談起其他的女性。堤格爾苦笑着回了句“不是啦”。若非艾蓮正靠着他的肩膀,堤格爾應該就會做出搖頭的動作吧。

面對約有二十人陣仗的強盜團,當時的她只帶着陪同視察的四名士兵,以及在附近村落招募到的三名民兵,就一馬當先地與強盜們交戰。

後半句話細微無比,若不是堤格爾就在她身邊,想必就聽不見了吧。羞怯地露出微笑的艾蓮忸忸怩怩的模樣,讓堤格爾的心中升起一股憐愛之情。他雖然差點就要將艾蓮抱入懷中,但終究是強忍了下來。

艾蓮仰望着堤格爾,輕輕地閉上了眼。

菲尼莉雅纔剛說完這句話,門外就再次傳來了敲門聲。在得到菲尼莉雅的答允後,門扉才被打了開來。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是一位穩重的女性。若是以火焰來比喻的話,她就像是營火或是暖爐的火焰,是一位能讓羣衆放下心來的戰姬。不過,一旦踏上戰場,她戰鬥的模樣又宛如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烈焰般猛烈。”

莉莎回握菲尼莉雅伸出的手,並說了祝賀她當上戰姬的話語。祝詞的內容雖然沒有多少新意,但可以從用字遣詞中感受到她的誠意。

接近中午的時分,一名文官告知了有客人來訪。

“那個‘某位女性’,指的是蒂塔嗎?”

“是你和莉姆還在當傭兵時的事啊。若你願意的話,我真想多聽你聊聊那段往事呢。”

踏入會客室的,是身穿一襲白色禮服,輕鬆地扛着一把形狀詭異的巨鐮的女孩。菲尼莉雅和莉莎固然相當美麗,但這名女孩卻又具備着獨樹一格的美感。她有着明豔動人的一頭黑色長髮,禮服上則有各種顏色的玫瑰點綴。

而她遮住左眼的黑色長瀏海也與傭兵時期相同。不過,菲尼莉雅對自己的打扮一向並不在意,她認爲只要不會給對方留下古怪的印象,就不需費心去打理或改變。

“初次見面,煌炎的戰姬閣下。我是被虛影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奧斯特羅德之地的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還請多多指教。”

對於菲尼莉雅說的話,莉莎傲然地做出了回應。她的金色右眼和藍色左眼透露出了感到有趣的眼神。

“你們是爲了看我長什麼樣子而來的吧?”

兩人再次交疊雙脣。

而今天的菲尼莉雅也一如往常地在做完晨間鍛鍊,喫過早餐後,隨即開始看起官員們呈上來的文件。她今年二十五歲,有着勻稱的高佻身材,並以一件繡有老鷹紋樣的外套包覆住了身子。這件外套是她請人訂做的,並刻意設計成和傭兵時期所穿的服裝同一款式。

偶爾也會有判斷出錯的狀況,但菲尼莉雅也不吝於承認自己的過錯並作出修正,也會放開心胸聆聽文官們的意見。

“我就姑且當作是這回事吧。”

菲尼莉雅走到了這位小她六歲的戰姬身旁,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明明纔剛打過照面,卻要對方立刻提出感想,其實就連菲尼莉雅也明白這是個魯莽的問題。不過,就她個人來說,她也很想弄清楚這兩名戰姬的爲人。她刻意拋出這樣的問題,也是爲了觀察兩名戰姬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侍女端着銀製托盤現身,盤子上盛了銀盃、葡萄酒和點心等招待用品。

“沒錯沒錯。這下萊格尼察可安泰啦。”

一名侍女曾向她問道:“請問出席宴會時的禮服該怎麼決定呢?”而她則是露出了嫌麻煩的神色說了句:“有機會再說。”讓侍女們忍不住齊聲嘆息。

如此這般,三名戰姬就此齊聚一堂。

——真想知道你對我現在的樣子有什麼感想。

名爲凡倫蒂娜的戰姬說完後,隨即望向了莉莎。

“關於你的過去,我想知道更多,想知道得更詳細。當然,如果你有想問我的事,我也會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喔。”

其中一個原因,是她召集對自己的戰技有信心的騎士和士兵,與他們展開了比試。

從布琉努搭船返回吉斯塔特的凡倫蒂娜,在抵達萊格尼察領內的港都普榭布斯後,得知了新戰姬誕生的消息。

莉莎雖然露出微笑,但這其實只是爲了顧全這間房間的主人——菲尼莉雅的面子而已。她的話聲之中隱約透露着對凡倫蒂娜抱持的戒心。

聽到這番話,堤格爾忍不住想像起艾蓮圍着圍裙站在廚房裏的身影。那身打扮雖然是還不到突兀的地步,但總覺得她會端出不管是外觀還是滋味都相當豪邁的料理。

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成爲萊格尼察的統治者後,迄今剛滿一個月,而周遭的人們也逐漸認同她身爲戰姬的才幹。

菲尼莉雅之所以不用“有貴客”這種籠統的理由,而是明確地提出了莉莎的名字,是因爲她不想讓凡倫蒂娜有受到輕蔑的感覺。菲尼莉雅認爲,只要讓凡倫蒂娜知道先行來訪的是與她地位相當的戰姬,她應該也能接受纔對。

伊莉莎維塔是治理萊格尼察北方的公國——路伯修的戰姬。與她往來甚密者會以暱稱——莉莎來稱呼她,而她同時也以擁有一對特殊的雙眼——亦即‘異彩虹瞳’之名爲人所知。

“好啊。我也很期待關於你小時候的話題喔。”

“很好,夠了。”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是說過很多了嗎?”

“依照先前安排,把她帶到會客室。至於她的侍從們就帶至客房休息。”

被堤格爾這麼一說,艾蓮隨即訝異地歪起了頭。

菲尼莉雅說着,向莉莎表示了謝意。光是能幾乎看穿自己的意圖,就能窺見這名女孩的器量有多大。

“你是一位勇猛的人呢。”

“明明問了這樣的問題,我卻完全感受不到你對於自己的評價有一丁點兒的在意,光是這樣就夠讓我明白了。我不討厭你這樣的態度。這樣算是有回答到你的問題了嗎?”

女孩有着垂至腰際的鮮豔紅髮,身穿以紫色爲基調的豪華禮服。不過對見到她的人來說,這些印象都比不上她那對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眼來得強烈,菲尼莉雅同樣也不例外。

莉莎在菲尼莉雅剛抵達萊格尼察生活後不久,便派了使者前來慶祝戰姬的誕生。她也在訊息中提到“你暫時應該還得花上不少時間適應戰姬的生活,等你忙碌的日子告一段落後,我會前來向你問候”。菲尼莉雅回以致謝,並與莉莎敲定了相見的日子,而今天就是那一天。

“我說啊,即使平常看起來與家事無緣,但我還是會做些簡單的菜色的。在當上戰姬之前,我可是和莉姆輪流做菜的呢。”

不過,凡倫蒂娜的使者雖然將訊息帶回了主君身邊,但過沒多久,這名使者帶着凡倫蒂娜的提議,再次前來拜訪菲尼莉雅。

比試是在裁判的見證下,採取一對一的形式。不過,菲尼莉雅卻在完全沒有休息的狀態下,接連與超過十名的部下交手,並一一取得了完美的勝利。雖說多少還是滲出了一層薄汗,但她並未氣喘吁吁。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大人蒞臨。”

“如果你和伊莉莎維塔願意的話,能不能讓我也一同列席呢?”

莉莎以左手拎起裙襬,優雅地行了一禮。繞成圓形掛在她禮服右腰部位的黑色鞭子緩緩地搖了一下,那是她的龍具沃利茲夫。

菲尼莉雅不打算大幅更動莎夏的統治方針。這和莎夏打下了良善政令的基礎有關,她基本上遵循了原本的政策,只在官員們的建議下調整不合時宜的部分。

自門外傳來的敲門聲讓菲尼莉雅回過神來,同時也拂去了她內心的感傷。她一邊出聲回應一邊轉過身子,門扉隨之敞開,一名女孩踏入了會客室。

“你是問什麼感想呢?”

從此處往外望去,看到的是城外鎮的街景。有如豆粒般大的人們不慌不忙地——甚至可說是相當悠哉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這個嘛……我目前能夠回答的,大概就是你和上一任煌炎的戰姬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吧。”

無意間,菲尼莉雅將目光停在其中一處光景上。那是一羣看似傭兵團的人們正在招募人手的景象。之所以能從這麼遠的距離一眼認出來,應該是職業病使然吧。

菲尼莉雅雖然沒有回絕凡倫蒂娜的拜訪,不過提出了換個日期的建議,並附上了當天已經有莉莎這位客人的理由。

“等局勢穩固下來之後,我得學學該怎麼當個好太太啊。雖說還不知道成婚的日子何時會到來,但我可不能讓未來的丈夫丟臉。”

“我也是啊。我頂多就是想過自己大概會和父親一樣,和某位女性結爲連理……”

公宮內外的人們都開始以樂觀的態度看待公國的未來。

菲尼莉雅請兩名客人入座。兩名戰姬將龍具放到腳邊後,便坐到了椅子上,菲尼莉雅也如法炮製了她們的舉動後坐下來。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能問問你們的感想嗎?”

聽到這句話,艾蓮突然稍稍板起了臉孔。

“是呀,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和你再次見面呢,凡倫蒂娜。”

菲尼莉雅並沒有坐到椅子上,而是站在窗邊眺望外頭的風景。

端上桌的包括了切成小塊的烤無花果派、放在玻璃杯裏的冰鎮杏子和李子,以及加了蜂蜜增添甜味的葡萄酒。烤派誘人的香味,讓莉莎和凡倫蒂娜放鬆了臉上的神情。

菲尼莉雅接着將視線投向凡倫蒂娜。不知道她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而另一方面,她也讓騎士和士兵們認同了自己身爲戰士的堅強實力。

“我也只是把想到的事說出口而已。等下次有空的時候再慢慢聊吧。”

“繼亞莉莎德拉大人之後,我們領地又迎來一位優秀的戰姬呢。”

凡倫蒂娜面露詫異地詢問,雙劍戰姬則是不當一回事地回答。而對於菲尼莉雅的回應,不只是凡倫蒂娜,就連伊莉莎維塔也難掩困惑之色。

“那是我還搞不太懂何謂結婚或夫婦的小時候的事了。所以沒有預設那個對象是誰啦。”

“我目前還看不出來。不過,從你的尊容判斷,似乎是一位和沉穩兩字不太有緣的人呢。話又說回來——”

——金色的右眼和藍色的左眼……這就是異彩虹瞳啊。

“你覺得我像哪種火焰?”

菲尼莉雅無聲地呢喃道。那是一句向死者——曾任已解散的‘白銀疾風’傭兵團團長韋沙隆訴說的話語。菲尼莉雅之所以會具備處理政務的才能,肯定是因爲在與他的交流之中磨練出來的。

手持銀盃的凡倫蒂娜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好久不見了呢,伊莉莎維塔。上次見面是太陽祭的時候了吧?”

“感謝你遠道而來。我是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歡迎你的來訪。”

“初次見面,萊格尼察的戰姬閣下。我是被雷渦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路伯修之地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能與你相見是我的榮幸。”

兩名戰姬之所以同時前來拜訪菲尼莉雅,其實是有原因的。

菲尼莉雅從椅子上起身,這麼下了指示。

凡倫蒂娜所治理的奧斯特羅德距離萊格尼察相當遙遠,若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她若想造訪萊格尼察,可就得花上不少時間了。

迄今爲止,兩人因爲顧慮彼此的立場,也考量到總有一天會別離,因此鮮少深入對方的心房。不過,兩人現在的關係已經不同以往了。

她離開辦公室,踏入了會客室之中。

出乎她自己和輔佐她的衆多文官的意外,菲尼莉雅發現自己很樂於處理戰姬的政務。不管面臨什麼樣的決策,黑髮戰姬都會立刻行動,她不會將心思放在苦惱上頭,而是平靜且迅速地做出決定。

艾蓮以意有所指的口吻問道。察覺自己紅起臉龐的堤格爾沒有回答,同時撇開了目光。這讓艾蓮輕聲笑了起來。

會客室相當寬敞,牆壁的一角鑿出了長方形的窗戶,將初夏的陽光迎入其中。房間中央鋪着熊皮地毯,並在上頭擺了一張圓桌,三張皮椅則是呈圍繞圓桌的方式擺設在旁。

艾蓮眯細了眼睛,以像是在瞪他的神情將臉湊了上來。不過,堤格爾從她的視線感受到的是甜蜜和柔情,知道她並不是真的生氣。他輕輕在艾蓮的臉頰上一吻,並這麼回答道:

“我會找人準備飲品,在另一名客人到來之前,就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原本打算直接從普榭布斯返回王都席雷吉亞的凡倫蒂娜,在此時變更了行程,派使者去見菲尼莉雅。她透過使者,表達了想祝賀這位新戰姬誕生的心情,也傳達了希望能上門造訪的想法。

被堤格爾認真地這麼一說,艾蓮莫名地紅起臉龐,將臉撇了開來。

凡倫蒂娜在這時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說道:

“我也可以問問,你在看過我之後,對我產生了什麼樣的印象嗎?”

“臉皮很厚。”

聽到這簡潔有力的回答,凡倫蒂娜頭一次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反應。虛影的幻姬側眼瞥了忍俊不禁的莉莎一眼,以困惑的神色向菲尼莉雅提問道:

“那個……我看起來真的給人這樣的印象嗎?”

“要是惹你不快的話,我在此道歉。不過,我這是在稱讚你。”

這是菲尼莉雅的真心話。從凡倫蒂娜有好好地回答問題,再對自己投以相同的問題這點來看,就能看出她並不像外表一般,只是個纖細柔弱的少女。

——這一位的胸襟也很寬闊啊。

“我聽說你在布琉努待了好一陣子,一直到最近纔回國?”

菲尼莉雅直接換了個話題。凡倫蒂娜一邊嘗着烤派,一邊點了點頭。

“是的,布琉努遭到西邊的薩克斯坦侵攻,而我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則是以援軍的身分參戰。”

聽到艾蓮的名字,菲尼莉雅稍稍吊起了眉毛。不過,她的反應其實相當地小,就連凡倫蒂娜和莉莎都沒有察覺。

“可以請你詳細說明一下來龍去脈嗎?我只聽說是我們這一方打贏了而已。”

“我也對布琉努的狀況很有興趣呢,凡倫蒂娜。”

在優雅地咀嚼水果併吞下肚後,莉莎也露出認真的神色望向凡倫蒂娜。凡倫蒂娜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之後,便開始娓娓道來。

虛影的幻姬表示,雖然薩克斯坦自西方和南方展開侵略,不過迎擊他們的責任都由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一肩扛下,而自己和艾蓮則是在他的指揮下領兵作戰。

凡倫蒂娜的陳述完全不帶鋪張或誇張的詞彙,也將戰役的過程描述得條理分明,讓菲尼莉雅和莉莎都露出了佩服的神色洗耳恭聽。

話題並非只侷限在與薩克斯坦之間的戰事,凡倫蒂娜也提及了那段期間在布琉努王宮所發生的叛亂,以及葛雷亞斯特侯爵一度擊敗堤格爾率領的月光軍,就連米拉單身前往布琉努參戰,以及墨吉涅來犯的消息都有提及。

聽到艾蓮和米拉仍留在布琉努的消息,讓莉莎皺起了臉龐。

“所以,你拋下了艾蕾歐諾拉她們,自顧自地回來了是嗎?”

“別這麼生氣嘛,來,我餵你喫派。”

“請、請你別胡說八道!”

凡倫蒂娜雖然再次出言調侃,但莉莎這回沒有隨之起舞。只見她挺直背脊,抬頭挺胸地回望凡倫蒂娜。

“我有個想要實現的夢想。”

——夢想,還有想達成的目標啊。

菲尼莉雅沒讓內心的這番感想浮上臉龐,她向莉莎問道:

——艾蕾歐諾拉果然繼承了韋沙隆的夢想嗎?

艾蓮所治理的萊德梅里茲和布琉努王國接壤,但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卻離布琉努相當遙遠。戰事一旦拉長,奧斯特羅德的士兵們肯定會變得委靡不振。

——不過,如果兩人沒有同時在場的話,就聽不到這些內容了吧。

“我覺得,龍具——艾薩帝斯是爲了幫我實現夢想,纔會出現在我面前的。”

“很像個小女孩會說的話吧?想笑的話請儘管笑喔。”

菲尼莉雅的胸中浮現了十四歲時的艾蓮的樣貌。

接着,莉莎也回答了。

“陛下爲什麼會要我和艾蕾歐諾拉去插手其他國家的戰事?陛下的意圖不外乎是避免布琉努遭到削弱,而艾蕾歐諾拉忠實地執行了陛下的意圖。況且,墨吉涅若是擴大勢力,最後肯定會連吉斯塔特也遭受到波及。”

話題轉換得太過突然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問題本身似乎大出兩名戰姬的意料之外。凡倫蒂娜和莉莎都以愣怔的神情看向菲尼莉雅,而菲尼莉雅則是將視線投向腳邊的雙劍繼續說道:

“……你做得那麼明顯,就算沒一直注意他也察覺得到啦。”

“你想怎麼評論都請自便,畢竟我的願望,只要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好了。”

“哎呀,你居然察覺到了呀?這難道是因爲你一直注意着馮倫伯爵的關係嗎?”

“你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關係好嗎?”

“不會的。”凡倫蒂娜說着,輕輕搖了搖頭。

菲尼莉雅不禁懷疑,讓這兩人一同出席是個錯誤的決定。

對於落落大方地笑着回敬的凡倫蒂娜,伊莉莎維塔則是以嗤之以鼻的態度回應。不過,從她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的反應,可以看得出這位雷渦的閃姬有所動搖。

“她從以前就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着深厚的交情,與其說是爲了布琉努,艾蕾歐諾拉更像是不忍心拋下堤格爾維爾穆德吧。”

“你明明都算到這一步了,居然還這麼做,你這人真是……”

菲尼莉雅暗自咕噥道:“那不就是幾乎每一位戰姬都喜歡他了嗎?”不管是艾蓮還是眼前的莉莎,也同樣對堤格爾抱持着好感。至於凡倫蒂娜則是還看不出來。

菲尼莉雅並不多話。在當傭兵的時候,即使和其他人湊在一起,菲尼莉雅也往往是扮演傾聽者的角色。若今天只有莉莎——或是隻有凡倫蒂娜在場的話,應該只會在事務性地交談一番後就草草結束會面了吧。

剛纔這番互動之中,明顯看得出莉莎相當擔心艾蓮的安危。紅髮戰姬蹙起眉頭,沒好氣地說道:

“嗯,的確是呢。治理奧爾米茲的琉德米拉、治理波利西亞的蘇菲亞和治理佈列斯特的奧爾嘉,都可以說是對他抱持着好感吧。不過,這也是因爲馮倫伯爵付出了相應的努力,才獲得了她們的信賴和傾心。”

——這女人果然臉皮很厚。

而菲尼莉雅也懷抱着類似的野心。韋沙隆身爲傭兵,卻懷抱着偉大的夢想,希望能建立一座每個人都能笑着度日的國家。而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之中,菲尼莉雅的心底也灑下了相似的種子,靜靜地成長茁壯。

龍具是因爲察覺她心底潛藏的這個夢想,纔會出現在她眼前的嗎?

“前提是布琉努能打贏墨吉涅吧?”

“那位馮倫伯爵也受到了其他戰姬的青睞嗎?”

聽到菲尼莉雅的問題,莉莎和凡倫蒂娜停下了言語交鋒,轉而向她望去。開口回答的是平復心情的莉莎。

看到菲尼莉雅冷淡的態度,凡倫蒂娜隨即放鬆臉色,露出了打趣的笑容。不過,雙劍的戰姬卻搖了搖頭。

“我也和凡倫蒂娜差不多呢。我有着想親手達成的目標,而沃利茲夫則是給了我也許可以達成那個目標的機會。”

“我並沒有拋下她們喔,伊莉莎維塔。是她們自願留在布琉努的。”

被凡倫蒂娜從旁這麼調侃,莉莎登時紅着臉瞪了回去。菲尼莉雅喫着水果,心想:“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至少被說中了一半吧。”

莉莎憤慨地批評了一句,但她並沒有繼續追究凡倫蒂娜的不是。因爲她明白,艾蓮和凡倫蒂娜不僅是個性不同,就連領地的地理條件差異也相當懸殊。

“我想,等到布琉努與墨吉涅的戰事結束後,應該就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凡倫蒂娜笑吟吟地說:

“如果想不到理由的話,也不用打腫臉充胖子,抄襲別人的理由來用嘛……”

凡倫蒂娜像是感到意外般眨了眨她那對紫色的眸子,但沒有繼續調侃莉莎。至於向兩人提出問題的菲尼莉雅,則是以感佩的神色凝視着兩名戰姬。

在兩名戰姬的吵鬧告一段落後,菲尼莉雅又換了個話題。

莉莎雖然以極不友善的目光投向凡倫蒂娜,卻也無法否認她話語之中的正當性,因而沉默下來。菲尼莉雅喝起不知道是第幾杯的葡萄酒,並開口問道:

“我和她的關係纔不好呢。我當然有以戰姬的身分與她交談過,但也有在戰場上互別苗頭的時候。”

之後,菲尼莉雅邀請凡倫蒂娜和莉莎一同用餐,而兩人也在答謝後同意。這場戰姬們的會面,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落幕了。

“你不也是對馮倫伯爵送了秋波嗎,凡倫蒂娜?”

“兩位,感謝你們,這對剛成爲戰姬的我來說,是相當值得參考的答案。”

“陛下在太陽祭演說的時候,你也在場吧?陛下對我和艾蕾歐諾拉下的命令,是協助布琉努對抗薩克斯坦。而我並沒有做好多餘的準備,去應付除此之外的狀況,因此纔會折返的。”

在看過兩人的互動後,菲尼莉雅認爲自己多少看出了這兩人的不同之處。明明兩人對於每一個問題都幾乎提出了不同的答案,唯有在這個問題上意見一致,這讓她感到耐人尋味。

“我可不是你的玩具。”

“我被這傢伙選上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對於它爲什麼會挑上我,我心裏多少有理出一個答案,只是我缺乏能夠參考的對象,來評斷我這樣的答案正不正確。”

“因爲你會老實地將情緒化爲態度和話語,讓我覺得很有趣呀。”

不過,菲尼莉雅隨即拋開了這樣的想法。艾蓮總有一天會出現在她面前的,就算屆時再思考這個問題也不遲。

菲尼莉雅沒讓這些心思顯露在臉上,向莉莎等人開口說道:

雖說提議的人是凡倫蒂娜,而且莉莎也親口同意了,但兩名年輕女孩不顧她這位初次見面的人在場,逕自吵鬧起來的光景,還是讓菲尼莉雅感到難以融入。她很想喝着麥酒或是火酒眺望着她們的互動。但話又說回來,其實凡倫蒂娜已經二十三歲,只比菲尼莉雅小兩歲而已。

“請別把我當成小孩。還有,那也不是你準備的東西吧?”

莉莎並沒有馬上回應,而是直視着菲尼莉雅的臉孔,像是在揣測她的弦外之音似地。而率先回答的則是凡倫蒂娜。

“若有機會的話,真想和他見上一面啊。”

虛影的幻姬在這麼說的同時,露出了連莉莎也睜大眼睛的嚴肅神色。

換做是莉莎站上了凡倫蒂娜的立場,應該也會爲此苦惱吧。畢竟她治理的路伯修雖能透過海路往來布琉努,但還是相距甚遠。

凡倫蒂娜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補了一句,讓莉莎以不滿的神色掃了過去。

“你沒必要害羞吧,伊莉莎維塔。你在太陽祭上和馮倫伯爵及艾蕾歐諾拉攀談的模樣,就像個終於逮到機會和相當在意的人有所互動的孩子一樣,讓人看了會心一笑呢。”

“我雖然覺得你的觀點相當正確,但若真是如此,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又是爲何自願留在布琉努?就你的敘述聽來,馮倫伯爵雖然拯救了遭到葛雷亞斯特軍俘虜的她,但這似乎並不是唯一的理由。她應該沒必要像奧爾米茲的戰姬那樣在乎墨吉涅的動向和戰力吧?”

“你爲什麼老是要和我唱反調呀?”

“不過,這不是會違背陛下的聖旨嗎?”

“你們覺得,自己是爲什麼被選爲戰姬的?”

“夢想……是嗎?”

菲尼莉雅無言地凝視着凡倫蒂娜。對於初次見面的對象,她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會讓自己遭受指責的陳述,甚至沒在陳述中幫自己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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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正在閱讀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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