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1 黑騎士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1萬 字

自布琉努王國往西方走,便可抵達兩個王國,分別是薩克斯坦及亞斯瓦爾。

一般來說,相鄰的國家彼此關係都不會太融洽,這兩個國家也不例外。特別是薩克斯坦,經常出兵試圖侵略布琉努。

雖然西方國境附近多半是貧瘠荒野及險峻羣山,毫無經濟價值,但這世上沒有不想擴張疆域的國王。在這個時代,即便開戰的理由是如孩童吵架般的瑣碎小事,只要能贏得戰爭,便無人敢置喙。

正因如此,位於西方的國境始終戰火不斷,但自從五、六年前開始,薩克斯坦的進犯總是以失敗告終。

而那恰好是人稱布琉努最強的騎士——「黑騎士」羅蘭,成爲駐守西方國境的納瓦拉騎士團統帥之時。

三千名士兵頂着鉛灰色的天空,行走在連雜草都相當稀疏的荒野上。高高舉起的軍旗上,描繪着展開雙翅的白色大鷲弗勒司貝爾格。其含義爲「讓死者魂魄得以迴歸祥和天國」,是薩克斯坦王國的象徵。

他們即是薩克斯坦的軍隊。現在正穿越國境,意圖入侵布琉努王國。

在前方領軍的是一千名騎兵,還有兩千名步兵緊跟在後。

而在軍隊後方喀啦喀啦地大聲拖行的,則是數十輛以牛馬牽引的貨車,上方滿載着投石機和用以拋投的巨石。

薩克斯坦軍隊橫越荒野後,便踏進一條左右都被山崖包圍的山道。

就在這時,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名騎士的身影。

他的頭盔、鎧甲、軍靴乃至於隨風掀起的斗篷,都呈現如潑墨般的漆黑,唯一例外的大概只有背上揹着的大劍。其歷經鍛鏈的高大身軀充滿讓人倍感壓迫的氣勢。

「薩克斯坦的鼠輩,又不知好歹地前來覬覦我廣大的國土了嗎!我可以賞你們一點發酸的乳酪,收下之後就給我儘快滾回去!」

黑騎士清晰明朗的嗓音響徹在荒蕪的山道上。但薩克斯坦軍並未對他的挑釁表示憤怒,只有混雜着恐懼的耳語在隊伍中擴散開來。

「那就是羅蘭嗎?」

他們可是多達三千人的大軍,而這名騎士竟打算以單槍匹馬之姿阻擋他們,簡直可用荒唐來形容。

但薩克斯坦軍其實很明白,眼前的騎士,是真的擁有一騎當千的實力。

在短短五年之中,就有好幾名薩克斯坦的精英騎士及將領命喪其劍下。至於被他擊敗的一般士兵則更是不計其數。

薩克斯坦軍並未回應羅蘭的話。從領頭的騎兵部隊中走出一名騎士,他是個兩手持着三叉長槍,身穿厚重鎧甲的壯碩男子。

騎士高舉長槍,無言地策馬向前奔馳。而羅蘭也腳踢馬腹衝向前去,同時抽出背上的大劍。這是把常人要以兩手才能拿起的巨劍,但羅蘭只用右手便輕易地揮了起來。

「我還以爲這東西是用來擊破城牆或城門的。」

她正在作夢。

「叛賊?」

奧利維露出震驚的表情,但隨即又恢復鎮定,以冷靜的口吻問道:

在騎士團最前頭,有一位體型修長的男子對羅蘭笑道。他是羅蘭的得力部下,同時也是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羅蘭正想回答,卻突然以嚴肅的眼神看向潰逃的薩克斯坦軍。

「戰神圖爾啊,請保佑我等!」

「我們要帶多少兵馬應戰?」

羅蘭的大劍將巨石劈成了兩半。一分爲二的巨石在衝擊的餘波下變得支離破碎,無數的石片朝着大地飛散而下。自薩克斯坦軍陣營中傳來錯愕的驚叫,而納瓦拉騎士團則發出了歡喜的吼聲。

納瓦拉騎士團總數共有五千人,但他們並非一般的五千名士兵。即使是在騎士團衆多的布琉努王國裏,他們也被視爲是精銳中的精銳。

在夢境中,兩人身處於某個小房間內。

兩人不論是性格或喜好都不甚相同,但相處起來卻出乎意料地契合。在初次見面的那天,感情便好到能以彼此的暱稱——莎夏和艾蓮稱呼對方。

「但是,如果運用得當,在不耗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贏得勝利的話,倒也沒什麼不好吧?」

「雖說謠言大可不必當真……但爲了確保能儘快早日凱旋歸來,還是傾盡全力方爲上策。而且這麼一來,沒有退路的泰納帝公爵,就是拚了老命也會促成停戰交涉吧。」

羅蘭接過使者送來的信件,隨即拆開閱讀。愈往下看,他的表情便愈發凝重。

在薩克斯坦的騎兵中,有兩名騎士搶先逼近羅蘭,分別自左右兩方擧槍刺向他。但在下一個瞬間,他們的長槍卻只刺中了虛空,而他們的頭顱則劃出一道血痕,飛向空中。

這個疑問完全表達出奧利維的驚訝之意。

「會不會來得太早了?」

奧利維不滿地哼了一聲。

羅蘭緊追在已喪失戰意、如散沙般潰逃的薩克斯坦軍後方。他在逼近之後便揮舞着大劍,如一道帶有利刃的狂風似地斬裂、攻進敵陣,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這時突然從懸崖上傳來吶喊聲。只見身穿鐵灰色鎧甲的騎士隊伍出現在衆人面前。象徵着布琉努王國的紅馬旗,以及畫有戴着鐵罩的馬首的軍旗迎風飄揚。他們是駐守西方國境的納瓦拉騎士團。

這把劍名爲杜蘭達爾。

羅蘭大劍一揮,將那名薩克斯坦騎兵的鎧甲劈成兩半,並順勢將下方的馬匹也一同砍倒。

羅蘭的回答相當簡短。即使是身爲親信的奧利維也不禁倒吸一口氣。

而夢中的自己也說出了和當時如出一轍的話。

羅蘭一邊安撫着驚慌且不斷嘶鳴的座騎,一邊從容地低喃道。相較之下,奧利維則露出了夾雜不安和震驚的表情。

他下令收兵,並對着天空高舉手上的大劍。其劍柄和劍鍔以黃金裝飾,劍身雖然展現出如鋼鐵般的色澤,但其傲人的鋒利程度和強度卻遠超過一般的鋼鐵。

所以教導她身爲戰姬應具備的知識之人,便是莎夏——亞莉莎德拉。當她們第一次見面時,莎夏那長度齊肩的潤澤黑髮以及男子般的口氣,便在艾蓮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羅蘭和奧利維都曾耳聞吉斯塔特王國「七戰姬」的威名。她們超乎尋常的勇武戰力與常勝不敗的戰績,總是受人歌頌。

最後艾蓮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便是直接面對龍具,持續在自己身上追尋解答。

「他傳旨要我們去討伐叛賊。」

納瓦拉騎士團沿着幾近垂直的陡峭斜坡一齊往下衝。正面有羅蘭的攻擊,側面則有納瓦拉騎士團的猛攻,薩克斯坦軍頓時瓦解。騎兵一個接着一個掉轉馬首,步兵也紛紛背對敵人四散奔逃。

其原因來自一名站在她眼前的美麗女子。她對艾蓮伸出手,並帶着笑容說道:

羅蘭並未停下馬匹,他高高揚起被鮮血濡溼的大劍,一舉殺進敵陣。薩克斯坦軍隊也沒有被恐懼擊潰,他們發出雄壯的戰吼,高喊着戰神的名號,迎向這隻身前來的敵將。

「但是……只要自己的意志夠堅定就沒問題了吧?」

「那個男人的確做得到這種事情……」

坐在艾蓮眼前的莎夏,正叮嚀她要謹慎施展龍技,切勿濫用。

他將信件折起,收入懷中,對臉色蒼白的緊急使者低聲說道:

「但我們前去討伐叛賊的話,西方該由誰來駐守?」

「既然這樣,何不讓公爵去討伐那個叫什麼馮倫伯爵的傢伙呢?」

羅蘭對此則是一看也不看,又再次擧起大劍,策馬疾馳。

泰納帝公爵正在籌備和嘉奴隆公爵開戰之事。除此之外,若非事態嚴重,他不會輕易動兵。

「跟在我的劍後!」

「我們會先出發前往王都,但最終的目的地則是特里托爾。」

——當我等納瓦拉騎士團在布琉努國境上防禦外敵時,這些貴族到底在深宮中做些什麼……!

即使步兵們以箭雨迎戰,但羅蘭只要舉起大劍隨手一揮,便能將箭矢盡數擊落。就算有兩三支箭僥倖命中,也只會被漆黑的鎧甲彈飛。

不過,羅蘭等人其實心知肚明。

「這樣一來,士兵只會追隨龍具,而不會追隨你喔。」

「派出全軍。」

奧利維問道。無論他內心再怎麼不願,既然羅蘭如此回答特使,便代表他已有出兵的打算。若這是團長的決定,奧利維也只能照辦。

「若自己深陷險境,當然是可以使用,還有遇上非得施展龍技來對付的敵人時也是。但如果是在戰場上被大量敵兵包圍時,我就不會用。因爲這並不算是正確地運用力量。」

直到事後她才明白,這並非只是莎夏個人的看法。今天就是換成琉德米拉或是蘇菲亞,她們大概也會抱持相同的想法。

若羅蘭和納瓦拉騎士團離開此處,薩克斯坦的臆測將會成爲事實,接下來,他們想必會派出大軍全力進攻布琉努。目前還算安分的亞斯瓦爾或許也會有所行動。

——那些傢伙透過了某種管道,得知我國正處於動盪不安的局勢。所以此次出兵肯定也兼有查探敵情的目的。

——只見劍光一閃。

當羅蘭率領凱旋的騎士們返回堡壘時,等着他的卻是自王都尼斯趕來的緊急使者。

據說衆人毫無反駁餘地,只能沉默地接受此一決定。

「既然如此,就把你們認爲比羅蘭優秀的騎士帶來本王跟前吧。」

它是布琉努王國的寶劍,擁有「不敗之劍」的別名,當羅蘭接下駐守西方國境的職務時,國王將這把劍賜給了他。

事實上,自羅蘭十三歲成爲騎士以來,他從未在任何比試和戰爭中敗退過。這是因爲他的劍術、槍術和騎術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高超,而且總是站在戰爭最前線英勇殺敵。

「這是龍之武技,是戰姬擁有龍具後才能施展的神技,而並非自己的技藝,只是現在暫時允許你使用罷了。對我而言,只要將這點謹記在心,就算面臨不得不使用的情況,也會避免濫用。」

「——是投石機嗎?」

不只琉德米拉如此斷言,就連蘇菲亞也以一如往常的穩重聲調這麼說道:

「——詳情我都明白了。」

「——我們將一舉殲滅國王陛下的敵人!」

莎夏的銳利眼神隨即射向艾蓮。

染上黑血的屍體摔落地面,緊接着倒下的是斷氣的馬匹,鮮血不斷滲進乾涸的大地。在見識到羅蘭那超乎常人想像的凌厲斬擊後,薩克斯坦軍隊隨即鼓譟不安起來。

「納瓦拉騎士團全軍……嗎?」

「馮倫伯爵手上似乎握有吉斯塔特的五千大軍,率領這五千大軍的人據說是個戰無不勝、一騎當千的戰姬。」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隨即明白自己看見的是夢境。

「初次見面,你好,銀閃的戰姬。我是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請多指教。」

翌日,羅蘭將騎士們招至中庭。

艾蓮茫然地想着:啊,是那時候的記憶啊。那是在約莫兩年前,她剛成爲戰姬之時。

即使揮砍了無數次,羅蘭也未顯疲態,凌厲的劍勢亦絲毫不減。即使四、五個人一齊進攻,也無法傷及他一分一毫,薩克斯坦士兵的屍骸伴隨着血煙,溢滿了整座戰場。

而負責統帥這個騎士團的羅蘭,則是年僅二十七歲便接受賞賜,擁有王國寶劍杜蘭達爾的騎士。

凡是羅蘭長劍所及之處,無不伴隨着慘叫和飛濺的血光,薩克斯坦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應聲倒下。大地頓時佈滿無數的血水窪,並隨即被不斷倒下的屍體覆蓋,接着又有士兵的鮮血灑在屍體之上。

「龍技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強大力量。所以一定要睜大自己的雙眼,審慎判斷使用的時機纔行。若是稍微遇到困難就想依賴龍技,只會讓自己的心靈和武技變得軟弱。」

「你聽過一個叫馮倫伯爵的貴族嗎?據說那個男人起兵叛亂,將吉斯塔特軍隊引進了國內。」

這時又有一顆巨石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響,朝他們飛了過來。但羅蘭依舊毫不閃躲,筆直地騎着馬往前衝。衆人不禁啞然。就算是大名鼎鼎的黑騎士,在以驚人的速度射出的巨石前,恐怕也只能束手無策地慘遭碾碎——

在羅蘭拭去杜蘭達爾上的血漬並收回背上時,突然小聲地嘖了一聲。

兩人以驚人的高速拉近距離,緊接着,一道彷佛雷鳴似的聲響撼動了虛空。

羅蘭並非貴族出身,且年僅二十餘歲,衆人對這把寶劍賞賜給他一事多有異議,但國王卻緩緩地向衆人宣告道:

此時羅蘭與納瓦拉騎士團會合了。

征戰不休的西方國境,磨練出他們過人的實力。

薩克斯坦軍直到現在才明白羅蘭是誘餌,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到來,無法採取行動。因爲想討伐羅蘭的士兵全都擠成一團,要轉向迎敵並非易事。

而僥倖逃過羅蘭劍下的士兵們,也無一倖免地被跟在羅蘭身後突擊的納瓦拉騎士團殲滅。薩克斯坦的士兵們在血與屍體形成的死海中掙扎着,同時拋下武器、脫去鎧甲,沒命地向前奔逃。

「那也要你確定自己的意志夠堅定纔行。但是呢,艾蓮,所謂的意志並不如你想的那麼堅強喔。只有那些意志薄弱的蠢蛋們,纔會說出『我當然能駕馭自己的意志』這種可笑的話。」

首先,他向衆人說明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將吉斯塔特軍隊引進國內,並有幾名貴族與他站在同一陣線之事。

怒火自他心頭湧上。但這並非針對攻打他們的薩克斯坦,而是對國內的貴族們感到憤怒。

「泰納帝公爵似乎正介入交涉,促使兩國簽訂暫時休戰條約的樣子。」

緊接着又有新的巨石飛過來,但這次卻大大偏離原本的目標,最後撞上了崖壁,並在發出低沉的轟然巨響後,捲起陣陣砂石塵土,朝山道滾了下來。騎士們紛紛慌張地閃避巨石。

直到他們逃至布琉努的國境外時,羅蘭才終於停止追擊。

「這樣堡壘將會無人駐守喔?」

接着羅蘭將收納在劍鞘中的「不敗之劍」抵着地面,以洪亮的嗓音宣佈道:

但艾蓮並不想就此認同莎夏的看法,便試着舉出其他狀況來反駁她。

「轉告泰納帝公爵,我將即刻趕往王都。」

薩克斯坦爲何會選擇在這時出兵呢?

當艾蓮被選爲戰姬時,前任戰姬早已不在人世。

她們甚至互相發誓,只要有任何一方遭遇危機,即使得將國王的命令暫且拋至腦後,也要排除萬難,趕到對方身邊。這並非約定,而是誓言。

艾利菲爾不僅是單純的劍,它具有自我意識。當它認爲艾蓮已失去戰姬的資格時,就很有可能自行脫離她的掌控。不過話又說回來,艾蓮也不清楚艾利菲爾究竟是基於自己的何種特質,來判斷她具有成爲戰姬的資格。

——真是的,果然還是說不過莎夏。

目送連行禮也顯得相當慌忙的信使腳步匆促地離開後,羅蘭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轉頭對身旁的奧利維說:

伴隨着空氣震動,一顆大小約莫五、六個成人合抱的巨石自空中飛來,墜落在羅蘭等人身旁。在一陣恐怖的地鳴聲後,巨石壓垮了位於該處的屍體。沙塵和肉塊以驚人的氣勢飛濺而起。

而現在,艾蓮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對於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前來挑戰的人,就應該以同爲人類的智慧和武技打倒他。」

像「橫掃大氣」這種擁有極強大破壞力的力量,她決定只會用來對付同爲戰姬的敵人,或者是鐵兵器無法刺穿其鱗片的龍,還有在暗處伺機偷襲的刺客等對手,並決心貫徹這個原則。

但這個答案並非絕對正確。畢竟她成爲戰姬後也才經過短短的兩年。即便今後她依舊會爲此感到困惑和挫折,但她能做的也只有繼續正視艾利菲爾,不斷地重複自問自答的過程吧。

早晨的天空被一層薄薄的卷積雲覆蓋,染成了一片雪白。吹拂過枯草色草原的風中帶有些許寒氣。

在特里托爾的西方,有約莫六千名兵馬正駐紮於此地。此軍隊由一千名布琉努人及五千名吉斯塔特人組成,在由雙層堅固的柵欄築起的營地中,搭設了近百頂營帳,營地中央還並排豎立着赤馬旗和黑龍旗,兩支旗幟正迎風飄蕩着。

而在兩國的軍旗下方,則有兩頂稍微大了一圈的營帳。

按照一般的情況來看,其中一頂將是主帥的營帳,另一頂則是副帥的,但在這裏卻不是這麼分配。

這兩頂營帳,是依性別分爲男性用與女性用的。

在女性用的營帳中,有着三名纔剛起牀的少女。

雖然布琉努的氣候已算是溫暖之地,但一旦進入冬季,早晨的寒意依舊相當強勁。一股來說,他們都會在地面鋪上麥稈,以防止寒氣和溼氣侵入,並披上厚厚的毛布或毛皮斗篷來禦寒。而這些麥稈也可以當成燃料,趁有日照時將它曬乾升火。

蒂塔是三人中最早醒來的。她是自以前便一直擔任這六千名士兵的總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侍女;她綁着栗色的雙馬尾,擁有一張尚顯稚嫩的臉蛋。

蒂塔輕手輕腳地換好黑白色系的侍女服,然後提起木桶,安靜地走出帳外。每座營帳內都是一片寧靜,僅偶爾傳來哨兵們強忍呵欠的聲響。

纔剛穿上身的衣服還略顯冰冷,呼吸時吐出的氣息也是一片雪白。蒂塔將木桶暫時放在地上,作了幾個簡單的體操,緩緩地舒展身體。

——堤格爾少爺現在應該還在睡吧。

蒂塔所侍奉的主人要求和他親近的人以暱稱來呼喚他。當蒂塔腦中回想起堤格爾的睡臉時,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了她。

「怎麼,你已經醒啦?」

蒂塔嚇得幾乎要驚跳起來,隨即一把抓起木桶,轉身往後看。

只見一位留着及腰銀髮的少女就站在蒂塔眼前。對方身穿藍色系的服裝,上頭還披着一件銀色斗篷,腰上則掛着長劍,頭髮因爲睡翹了的關係,看起來有些凌亂。

「早……早安。」

實際上,像這樣的對話早已出現過很多次了,光是回想起這些情景,就會讓蒂塔的內心湧上一股暖意。

艾蓮面露訝異地注視着蒂塔,但等到她察覺這名比自己年幼的侍女心思後,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時我正在水井邊沐浴。」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嘛。那既不是我自願讓他看,也不是他刻意來偷看的。總而言之,算是一場意外吧。」

蒂塔和艾蓮從其他營帳或看守的士兵問穿過,離開了營地。在營地北邊有條小溪,她們在途中和同樣前去汲水,正要回營地的士兵擦身而過,沉默地踏過草原,途中沒有任何對話。

「你現在是要去汲水嗎?」

「這個嘛……是、是不算討厭啦……」

「怎麼了嗎?」

「我希望看到堤格爾少爺露出笑容。只要他能幸福就夠了。」

艾蓮似乎是察覺到了蒂塔的想法,轉而偷靦着她的臉,赤紅的雙眼閃爍着樂在其中的光輝。

「算不上相配……嗎……」

這項工作樸實、不起眼,而且難窺其功,更何況,她也不可能特地去問堤格爾對這些小事的感想。

蒂塔遠眺着已有大半部被染上深黃色的草原,繼續往下說道。她會如此咄咄逼人,其實用意並不是要從艾蓮身上問出答案。

「那傢伙和我同年,都是十六歲吧?怎麼可能跟戀愛無緣呢?他好歹也是個擁有領地的貴族吧?」

蒂塔覺得自己似乎已預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但她也只能以略帶無奈的纖細嗓音開口承認。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認爲這種問法很適合問現在的你。」

一想到這裏,她反而要感謝艾蓮願意與她同行。畢竟這裏有六千名士兵,獨自一人到處行走,還是免不了會有風險。

「——爲什麼你會在意這種事情呢?」

「你穿成這樣,不會冷嗎?」

具有身分地位的艾蓮和莉姆姑且不論,在營地中偶爾會有人前來向蒂塔搭話,因此也總是有人提醒她要儘量避免單獨行動。

「對了,你是叫蒂塔對吧?我有事情想問你。」

這位少女名爲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擁有「銀閃的風姬」的稱號,是吉斯塔特的七名戰姬之一。在這裏的吉斯塔特士兵都是隸屬於她麾下的。

艾蓮皺了皺眉頭,雙手交疊於胸前,不耐煩地說道:

——堤格爾少爺又是怎麼想的呢?

瞼上寫滿倦意的堤格爾會一邊打着呵欠一邊走在蒂塔身旁,而自己則笑着提醒他,要小心別在洗臉的時候一頭栽進河中。接着堤格爾就會輕敲蒂塔那栗子色的頭頂,對她說「你纔要小心呢」。

蒂塔並不清楚鄰國的氣候情況,因此除了跟着點頭附和,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總之,你放心吧。就算我真的喜歡堤格爾好了,也不會做出你擔心的那些事情。因爲不管怎麼想,那傢伙和我都算不上相配。」

「這……這我並不清楚。但是——」

「連他愛賴牀的習慣也是嗎?」

「……裸體?」

——雖然只要我開口拜託,巴多蘭先生一定會馬上爬起來……

蒂塔緊抓着木桶追問道,但艾蓮卻苦笑着對她揮了揮手。

艾蓮神色自若地點頭回應她的招呼,接着注意到蒂塔手上提的木桶。

她腦中不禁浮現這個疑問。正如她對艾蓮說的,自己的確打算一直待在堤格爾身邊。

當蒂塔調適好心情,又繼續往前走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不然這樣好了,我去跟堤格爾說一聲,要他將你納爲愛妾好了?畢竟他是我的人,就算說我有權決定他要和誰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妥。」

「因爲堤格爾少爺是個相當自律的人。」

或許是蒂塔的反應實在太有趣,艾蓮強忍着笑意開口安撫她,而慄發的侍女則以憤恨的眼神看着這名戰姬。蒂塔實在是不甘心,但她也沒有那種勇氣敢在堤格爾面前展現自己的身體。

走在她身旁的艾蓮驚愕地看着她。緊接着,蒂塔又提出了更直接的問題。

「你會冷嗎?」

艾蓮臉上的認真表情僵住了大約兩秒鐘。她瞪大雙眼筆直地盯着蒂塔,直到一陣微風輕拂過她的銀髮,才終於回過神來。

艾蓮有些訝異地問道。緊接着,蒂塔便發現自己的肩膀被一股柔軟的觸感包裹住。原來是艾蓮脫下了自己的斗篷,披在蒂塔屑上。

艾蓮能提供上述的所有需求,而自己卻一項也無法辦剄。

艾蓮輕描淡寫地詢問下一個問題。蒂塔在心中暗自慶幸她並未繼續深究,同時搖了搖頭。

「……謝謝你。」

「難道你喜歡堤格爾少爺嗎?」

「什、什麼事!? 」

「……你喜歡他對吧?」

艾蓮一面用手指把玩着纏在臉頰上的髮絲一面回答,蒂塔則以和緩但堅決的語氣追問她。

她的心臟因爲緊張而劇烈地跳動着,屏氣凝神地直視艾蓮。由於這位白銀戰姬有可能冷不防地提出相當大膽的問題,所以絲毫不能大意。艾蓮的紅眼閃爍着好奇的神色,愉快地對蒂塔問道:

——這、這次又要問什麼了……?

——而且……

「我是堤格爾少爺的侍女,當然是從多年前就很仰慕他了,但那也是單純以一個侍女的身分……」

蒂塔雖略感遲疑,還是向艾蓮道了謝,接着便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我沒聽過類似的傳言,也沒看過任何與堤格爾少爺密切來往的女性。」

但艾蓮過於單刀直入的詢問,卻讓她築起的心牆輕易瓦解。蒂塔不自覺地漲紅了臉,轉頭盯着艾蓮,提着木桶的手也微微顫抖。

「你是不是喜歡堤格爾?」

「……是什麼事呢?」

「你、你爲、爲什麼會突、突然問起這個……!」

「全、全部都喜歡!無論哪一點都喜歡!」

蒂塔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她很明白若是堤格爾在身旁,兩人會有怎樣的互動。

「你究竟是喜歡堤格爾的哪一點呢?」

艾蓮露出了有點傻眼的表情。她會有此一問也是很正常的,畢竟十六歲已經算是適婚年齡了。更何況堤格爾並非普通的年輕庶民,他身負着必須延續馮倫伯爵家血脈的義務。

正因爲她深知此事,才更不能保持沉默。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以蒂塔一介侍女的身分,這名少女並非蒂塔能隨意交談的對象,但少女卻毫不介意地主動向蒂塔搭話,就像她要堤格爾等人以暱稱「艾蓮」呼喚她一樣。

「這種不是討厭就是喜歡的二分法,不覺得太過籠統了嗎?」

「就算像你說的那樣,我的確喜歡堤格爾好了,那你會怎麼做呢?」

「這、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抱歉,我其實無意看輕你的決心。」

蒂塔其實很清楚,現在的堤格爾需要的並不是和平的生活。

蒂塔的臉因爲與剛纔不同的情緒而再次變得通紅,並大聲地怒斥道。接着她憤然轉身背對艾蓮,雖然知道對方只是在開玩笑,但她也的確因爲「愛妾」這個字眼而感到緊張。

在這約莫六千人的大軍中,總計只有三名女性,分別是艾蓮和蒂塔,以及負責輔佐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莉姆。現在莉姆還在營帳中沉睡着。

「所以,我今後也會待在堤格爾少爺身旁,持續地看着你。如、如果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或出現無禮的行爲,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這、這就不用了!」

聽到艾蓮那若無其事的回答後,蒂塔徹底愣住了,有好一陣子說不出半句話來。雖然孩提時她會赤裸着身子和對方在河川裏戲水,但自從意識到男女有別後,當然就不會再這麼做了。

「謝、謝謝你。」

「這沒什麼好慌張的吧?侍女或隨侍對主人懷抱欽慕之意,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蒂塔低下頭向她打招呼,小心翼翼地避免讓她看見自己臉上不悅的表情。

蒂塔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她在自己心裏築起一道牆,來應付艾蓮提出的任何質問——

但正是因爲如此,蒂塔纔不想太麻煩這位從小就很照顧她的老人。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也下定了決心。蒂塔停下腳步,再次看向艾蓮。她的臉因激動而漲紅,黃棕色的雙眼也充滿氣勢,並開口說道:

若是平時,堤格爾的隨侍巴多蘭總是會與她同行,但現在實在是太早了,就算是他也尚未起牀。

和蒂塔身着長袖衣服,且裙襬直到腳跟的模樣相比,艾蓮的肩膀和雙腿部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即使她的服裝使用了上好的布料,但厚度卻仍稍嫌不足。

但是,當她一看到艾蓮和莉姆時,又會深切地體認到自己毫無用武之地的事實。

他所需的是能與泰納帝公爵對抗的大量兵力、優秀的指揮官,還有能維持他們生活所需的食糧和水。

「這樣啊。那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人喜歡堤格爾嗎?」

她輕瞥一眼艾蓮的身體,在心裏嘆了口氣。她對自己的身材雖然小有自信,但若要論胸部的大小或腰圍等條件,她的確是贏不過對方。

這時突然吹來一陣風,初冬時節的寒氣輕拂過蒂塔的後頸,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我覺得還好。畢竟吉斯塔特的冬天可比這裏要冷得多了。」

聽到蒂塔這段步步進逼的言詞,艾蓮不禁發出小聲的呻吟。她移開視線,將手放在腰間的長劍劍柄上,像在碰觸小動物的頭部般輕柔地撫摸着。而銀閃也彷佛在回應她似地,捲起了一股微風。

和自己比起來,堤格爾更需要艾蓮。

當然,她這種想法一點也不正確。蒂塔的任務並不是在戰場上揮劍殺敵,而是負責打理堤格爾的生活起居,並準備美味的食物和溫暖的牀鋪,讓他能紆解疲勞。

蒂塔像在述說自己的事情般,驕傲地挺着胸膛說道,但這並未持續太久。

艾蓮手叉着腰,以帶着笑意的雙眼看着狼狽的蒂塔。蒂塔則語無倫次地反駁她:

看到蒂塔那勇敢又專情的模樣,讓艾蓮忍不住想露出微笑,同時也感到有些羨慕,但她無法將這些感想明白地告訴蒂塔。

聽到這句話後,蒂塔在心中鬆了口氣,卻也不禁一臉苦澀。雖然只是蒂塔自己的推測,但一想到艾蓮說兩人不相配的原因,有可能是她看輕堤格爾的出身,即使這是事實,還是讓蒂塔感到不悅。

蒂塔一聽頓時啞口無言。艾蓮像是要讓這位比她年幼一歲的侍女放鬆下來般,笑着開始對她說明:

思考到一半突然被人這麼一問,讓蒂塔不免慌張起來。

「你說他很自律,但也不至於對女人沒有興趣吧?他看到我的裸體時,可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喔。」

——若是堤格爾少爺的話……

「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對他的心意,只是覺得很感興趣罷了。我想知道長年待在堤格爾身邊的你,看到了怎樣的優缺點。」

而且,她還藉此來比對這是否和艾蓮在堤格爾身上看到的有所出入。

「比方說,他很溫柔……」

「還有呢?」

被人這麼一問,蒂塔停下腳步,抬頭眺望佈滿卷積雲的天空。

「……雖然這只是引述巴多蘭先生的話……」

她仔細地回想着,將想表達的意思一點一滴地集結成形,然後緩緩道出:

「堤格爾少爺僅憑藉一己之力,便扛下了治理這遼闊的亞爾薩斯的職責。」

聽到「遼闊」這個字眼,艾蓮不免露出驚訝神色,但隨即明白她爲何會這麼說。

這名侍女打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居於亞爾薩斯的中心都市榭雷斯塔,幾乎從未見識過外面的世界,自她眼裏看來,亞爾薩斯想必是無比遼闊吧。

「即便是在他成爲領主後,堤格爾少爺的行事作風也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改變。雖然有很多人批評他總是懶洋洋的,但他卻從未因此發怒。我覺得他這點真的很令人佩服。」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喘了口氣。艾蓮無聲地點點頭,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自從少爺的父親過世,處理完喪禮事宜後,他毫無喘息的時間,便馬上繼任領主,即使有許多人輔佐幫忙,他在那段日子裏還是不眠不休地埋首於工作中……但堤格爾少爺的態度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也多虧如此,我才能放下心來,專心處理自己的工作。」

堤格爾成爲伯爵、繼承領地時,年僅十四歲。雖已是差不多能獨當一面的年紀,但要他馬上從失去父親的悲傷中振作起來,也太過強人所雞,堤格爾肯定也有自己的痛苦、煩惱和掙扎之處。

即使如此,堤格爾對待蒂塔的態度卻始終不變,對巴多蘭和其他人也一樣。

「當我察覺到此事時,我便想成爲堤格爾少爺的助力——哪怕只能幫上一點點忙。」

「——原來如此。」

艾蓮聽完露出了滿足的表情,用力地點點頭。白銀的髮絲在微風吹拂下飄動着。

——她說得沒錯,那傢伙的確有這種特質,或許可以用臨危不亂來形容吧。

不會被現況影響,但也不至於淪爲意氣用事。

莉姆率先提出建議,而堤格爾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莉姆現在不僅負責輔佐身爲指揮官的堤格爾,也以教師的身分教導他許多知識,而她察覺到自己竟然對現況頗爲滿意,不禁感到有些訝異。

「泰納帝公爵的確有能力這麼做,搞不好真的會動手。」

這四人分別是艾蓮、莉姆、蒂塔和堤格爾。他們一邊喫着早餐一邊進行討論。只有蒂塔是爲了服侍他們用餐才待在這裏的。

艾蓮掀起營帳入口的門簾,踏着大步與蒂塔走了進來。這讓正出神地望着堤格爾睡臉的莉姆嚇得縮起身子,迅速地轉身向後,正好和她那銀髮的主子四目相對。

她對自己問道。但沒過多久便想到了答案。

「還有你要還的借款也增加了。」

雨果·奧傑子爵是少數願意支持堤格爾的布琉努貴族。他不僅幫忙堤格爾向熟識的貴族募兵,甚至自己也帶了兵馬前來助陣。在他的相助下,堤格爾才能順利籌募到將近一千名布琉努土兵。

「我得跟你說聲謝謝。我真的愈來愈欣賞那傢伙了。」

「士兵們都已經開始準備早餐了,身爲一軍統帥卻還在這裏賴牀成何體統,你這樣要怎麼在士兵面前樹立表率呢?」

他們的糧食都是從附近的鄉鎮都市採購而來。在採買時,他們絕不會派吉斯塔特士兵前往,而是由布琉努的士兵拿着裝有吉斯塔特金幣的袋子去採買。

於是艾蓮心情愉快地輕拍了拍蒂塔的肩膀。

「舉例來說,如果有其他貴族率領着二至三千兵力前來支援,那我們的武器和糧食就會不敷使用。」

「睡相倒是挺不錯的,真悠哉啊……」

艾蓮帶着壞心眼的笑容催促道,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莉姆和堤格爾也很明白她的意圖——單純只是想在飯後找點樂子罷了。

「銀、銀色……流、流……」

「就連我們現在喫的這些東西也是筆開銷喔。」

「那,艾蓮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艾蓮回想到蒂塔所說的話,再以堤格爾對自己和莉姆的反應佐證,使她的感想成了確信。她嘴角不自覺地浮現苦笑。

不會有事的。她這麼說服自己。艾蓮的護衛並非只有自己一人。士兵們應該也會在遠處監視纔對。更何況還有戰姬專屬的龍具,即使毒箭從遠方射來,艾利菲爾也能夠保護艾蓮吧。

莉姆微微皺起眉頭。那是細微到只有熟識她的人才看得出來的表情變化,但艾蓮和堤格爾都注意到了。

他的修長身軀被鎧甲包覆,五官相當端正,但頭頂上卻連一根頭髮都沒有。而且他似乎對這點感到相當自豪,完全表現在他那坦然自若的態度和毫無畏懼的表情上。

蒂塔遲疑的聲音使艾蓮回過神來。這名侍女黃棕色的眼中還帶有一絲警戒。這也難怪,畢竟艾蓮在說了聲「原來如此」之後,就沒有其他反應了。

她原想這麼說,但她很明白這便是艾蓮不讓她同行的原因,所以最後還是將這句話嚥了回去。前陣子他們遭受刺客襲擊時,莉姆才因爲一時疏忽而差點喪命。

「我說你呀,就算他再怎麼難叫醒,也不用扯他的頭髮吧……」

「堤格爾少爺,您沒事吧!」

「我覺得用『我們』並無任何不妥……」

「搞什麼,這些名字也未免太沒氣勢了吧?先不說別的,那麼長的名字,你們覺得士兵們會樂於接受嗎?」

堤格爾態度隨興地答道。他今年十六歲,有着一頭深紅色的短髮和一對漆黑的雙眼。雖然相貌平平,卻與他穩重的笑容很是相配。身上穿的是樸素的麻布衣,腳上套着一雙老舊的皮靴,外表看來跟路邊的村民沒什麼兩樣。

「這裏位於特里托爾的管轄範圍內,所以還能暫時以奧傑子爵的威信來拜託居民提供糧食與柴薪。但我並不想因此而造成紛爭,無端樹立敵人。」

現在莉姆輔佐的對象除了艾蓮,還有另一人。就她所知,那男人是個相當罕見的貪睡鬼,若是沒有人前去喚醒他,很可能到了正午時還依舊呼呼大睡,即使身處這種地方,他也依然故我,莉姆已經因此責罵那人無數次了。

他會這麼說的原因如下——

莉姆口氣無奈地說着,話中卻隱約透露出一絲好感。莉姆緩緩走到這名年輕人——堤格爾的面前並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搖晃他的肩膀。

莉姆雖不至於露出困窘的表情,卻還是低着頭努力擠出細微的聲音。堤格爾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開口替她緩頰:

在極度羞愧和難堪的情緒下,莉姆恨不得立刻離開此地,但她身受的教養讓她無法這麼做。於是她便對纔剛醒來的堤格爾深深低下頭,爲自己的無禮道歉。

「我們在這個歐羅吉平原已經駐紮了四日,有發生什麼事嗎?」

——在艾蕾歐諾拉大人回來之前叫醒他吧。

這些話是莉姆經常用來訓斥堤格爾的句子。她以更勝於方纔的力道再次搖了搖他,卻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已經醒來了嗎?」

聽到堤格爾混雜着呵欠的回答,莉姆才終於有種如獲大赦的感覺。

艾蓮將喝完的湯碗擱在地上後,輕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部下。

「你放心吧。待我們返回吉斯塔特之時,我也會將你一起帶回去的。」

「還有,倘若泰納帝公爵出手阻斷糧食和柴薪的流通管道,我們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絕境中。」

其實,莉姆只需說句「我是來叫醒堤格爾的」就可以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她卻因爲羞愧而緊張到連這句話也說不出口。看到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莉姆顯露出慌張的模樣,艾蓮狐疑地盯着她並走了過來,隨即眯起雙眼。

「士兵們之間的紛爭增加了,食糧和柴薪則不斷減少,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位統帥平原上六千名士兵的指揮官,平常就是做這副打扮。

百般無奈下,她只能將自己修長的身軀窩在毛毯中,等待預定起牀的時刻到來。

「是有些讓人困擾的事情,但還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我是無所謂啦,別把我的頭髮拔光了就好。」

當莉姆說出這句結論時,一名年輕騎士也恰好走進了營帳中。

——銀色流星軍啊……

「快醒醒,堤格爾,本戰姬親自前來叫你起牀羅。」

他們的會議照慣例由莉姆率先發言。她已經完全從早上的騷動中恢復,以冷淡的面容和不帶情感的聲音詢問堤格爾等人。她雖然年僅十九歲,卻在政務或武藝上都擁有相當優秀的實力。

——至於現在……沒想到我們的關係竟會在短時間內改變這麼多。

——以前若是想立刻喚醒他,就只能用劍去戳他的嘴了。

她思考着過去和現在的差異,心中不禁湧上一股無以名狀的感慨。

《魔彈之王與戰姬》3 1 黑騎士插圖(1)
《魔彈之王與戰姬》 · 3 · 1 黑騎士 · 第1張插圖

這是堤格爾率領的軍隊名稱。因爲聽起來相當浮誇,也難怪莉姆會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出口。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又有士兵在爭吵了。」

「所以得趁我們現在還有餘力時,儘快思考對策來防範。」

「這不是莉姆嗎?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若只算我軍目前儲備的部分,還能維持二十天。我們的資金還算充裕,只要避免不必要的開銷,而附近的城鎮也願意販賣物資給我們的話,要撐過冬天是沒有問題的。但若發生了什麼我們事先無法預料的情況,就無法保證了。」

湯是以鹽漬魚肉和貽貝爲底,再加上兩三種香料熬煮而成。魚因爲經過醃漬,所以鹹度太高無法直接食用,但放進鍋中便可熬出絕妙的風味。

「那、那個……」

艾蓮一邊喝着湯,一邊若無其事地補充道:

「事先無法預料的情況?」

結果如她所預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告訴士兵要叫他起牀後,便走進了營帳內。

至於這名字的由來,得從前幾天奧傑子爵跟他們討論該如何稱呼這支軍隊時說起。

莉姆忍不住嚥了嚥唾沫,緊盯着彼此的手。從手上傳來的暖意,使她的雙頰也跟着染上一抹淡淡紅暈。兩人維持着這個姿勢過了約十秒鐘後……

雖然也不是沒有人反對,但因爲提不出替代方案,最後只好定案爲「銀色流星軍」。堤格爾對此不甚在意,但莉姆自始至終都對這名字很有意見。

莉姆亞莉夏——莉姆醒過來時,艾蓮正打算走出營帳。而莉姆也理所當然地想同行,但卻被主人給拒絕了。

「但我們不能忽略奧傑子爵和其他幫助我們的貴族,改叫『布琉努諸侯與萊德梅里茲聯合軍』如何?」

蒂塔那彷佛晴天霹靂的表情,在艾蓮眼裏看來實在非常有趣,所以她再度笑了起來。

堤格爾忍不住反問她,只見艾蓮像是在等這個問題一樣,帶着充滿自信的笑容點點頭,接着說出了那個名稱。

莉姆出乎意料的舉動似乎使蒂塔相當驚慌,急忙衝了過來,確認堤格爾並無異狀後,才以責備的視線瞪了莉姆一眼。

在寬廣的營帳中,一名有着深紅髮色的年輕人還蜷縮在毛毯內,發出平穩的熟睡氣息,黑弓則豎放在他身旁。住在這頂營帳中的除了這名年輕人之外,應該還有一名老侍從,但這時卻不見人影,或許是已經醒來並外出了吧。

「真是難以想像呢。」

——不過,他碰上女人的時候就徹底慌了手腳。看來他在這方面或許真的不太擅長。

那時的堤格爾是戰俘,莉姆對他懷有強烈的敵意,而現在當然是不可能這麼對待他了。

雖然清晨的寒氣從營帳的縫隙鑽進來,讓莉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她還是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水桶迅速洗完臉,將樸素的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並換好衣服。她身穿與艾蓮相同的藍色系服裝,接着再披上防寒用的厚斗篷。

「對了,莉姆。」

「這樣不就成爲刺客的絕佳目標了嗎?」

「請你起牀,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已經是早晨了。」

「剛纔提到了糧食和柴薪的問題,現在大約還剩多少存糧?」

「剛纔你只說了『我們』吧?爲什麼不以正式軍隊名稱呼呢?」

兩人的手就這麼交疊在一起。

在營帳之中,一位少年和三名少女圍着地圖坐成一圈。

莉姆朝着位於隨風飄揚的兩面軍旗下的男性用營帳走去,並對負責看守的士兵詢問道:

他沒有任何反應,依然處於熟睡狀態,就像是在說「這樣搖是叫不醒我的」一樣。

他們在營帳內喫的早餐,除了這鍋湯之外,大概就是乾硬的麪包、乳酪和葡萄酒等,與一般士兵們所喫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大概就只有湯裏的配料。

「不,我覺得要說出全名纔對。好了,說說看,說『我們銀色流星軍』。」

莉姆這才鬆了口氣,一邊向堤格爾點頭表達謝意一邊回答。艾蓮察覺到堤格爾會如此詢問的理由,不滿地嘟起嘴來,但還是默默地聽着。

「不、不是這樣的!」

莉姆臉上浮現微笑,將原本放在堤格爾肩膀的手移到了他深紅色的頭髮上,溫柔地撫摸着。堤格爾當然並未就此醒來,但也像是覺得很癢地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將手探向頭部。

「既然這支軍隊的中心人物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不如就命名爲『亞爾薩斯·萊德梅里茲同盟軍』吧。」

臉上寫滿無奈的艾蓮誇張地嘆了口氣,否決兩人的建議。

莉姆緊抓住僅有手掌大小的熊玩偶,藉由這個自己很中意的小物品來安定情緒。接着,她將長劍系在腰上,走出了營帳。她就近向一位士兵詢問艾蓮的去向,得到艾蓮尚未歸來的消息。

堤格爾試着想像到時的情景,不由得沉下臉來。雖以他們目前的人數來說,能增加兵馬是件好事,但也意味着糧食消耗會隨之增加。

莉姆爲了隱藏內心激動的情緒,不自覺地大聲說道,也真的順手拔了幾根頭髮起來,堤格爾這才終於清醒。

——現在該怎麼做呢?

這名騎士以莫名愉快的嗓音向堤格爾報告道。

「又來啦,盧裏克,這次又是爲了什麼?」

和騎士——盧裏克完全相反,堤格爾露出極爲不耐的神情,但他還是停下用餐的動作並站了起來。他將箭筒系在腰間,然後抓起豎立在一旁的黑弓。

「我之後會回來繼續喫早餐,可以先幫我留着嗎?」

「可是,這樣湯會冷掉的。」

「你煮的湯就算冷了,也還是很美味的。」

堤格爾對抬起頭、面露苦惱的蒂塔笑道,接着轉頭看向艾蓮和莉姆。

「那我暫時離開一下。」

「嗯,我想你應該也已經習慣處理這種事了,解決完後就快點回來吧。」

艾蓮一派悠閒地對堤格爾揮手示意,但她身旁的莉姆卻安靜地試圖站起身子。

「——莉姆。」

艾蓮只憑藉一聲呼喚,便制住了莉姆的行動。

盧裏克陪同堤格爾走出營帳後,艾蓮一邊大口嚥下湯裏的魚肉,一邊嚴肅地看着莉姆。

「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太寵堤格爾啦?」

「是這樣嗎?」

「若是以前的你,應該會跟他說『要是調解爭執失敗,飯就別喫了』之類的吧。」

「這裏是戰場,無論何時開戰都不稀寄,我當然不能這麼說。」

對於主子的質疑,莉姆僅冷淡地如此回答,並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果然有點不太對勁。老實說,你竟然會關心一個對你的胸部又揉又吮的人,實在是讓我——」

莉姆頓時被口中的葡萄酒嗆到,雖不至於把酒給噴出來,但也無可避免地咳了好幾聲,並賞了艾蓮一個白眼。

經過他的說明後,堤格爾終於明白了。

堤格爾在和盧裏克走出營帳後,手緊握着黑弓,儘量不讓自己擺出臭臉地問道。

穿着寬鬆袍子的老子爵正坐在光線微弱的營帳中啜着小麥粥。他一見到堤格爾,臉上便浮現和藹的笑容。

在目前的布琉努國內,或許再也沒有比這支「銀色流星軍」的陣容更詭異的軍隊了。不僅外國士兵佔了總數的八成以上,總帥還是個年僅十六歲且沒沒無聞的年輕人。

艾蓮一邊喝着湯,一邊以毫不退讓的堅決語氣回道:

堤格爾疑惑地皺起眉頭,他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既然對方是侯爵,那就不得不慎重地接待他了。

他這麼做雖有許多理由,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前往王都尼斯的馬斯哈始終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士兵們聽見堤格爾的回答後,都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布琉努士兵更是難以置信地歪着頭。

就堤格爾所知,自從他們在歐羅吉平原上紮營以來,已經發生超過十起糾紛了,且實際上應該還更多。

奧傑子爵也曾經試圖去化解兩者之間的芥蒂,但畢竟是多達六千人的大軍,總會有鞭長莫及的死角存在。

蒂塔雖然對艾蓮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半信半疑。

對於土生土長的布琉努人來說,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常識,因此堤格爾露出了困惑的表隋。

「他們都這麼說了,那你們的回答是?」

盧裏克帶着苦笑詢問道,堤格爾聳了聳肩,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那是什麼?」

在與泰納帝公爵開戰前,堤格爾必須先請示國王。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能取得私戰的許可,但他並不認爲事情能如此順利。無論如何,他一定得闡明自己將吉斯塔特軍隊引進布琉努國內的理由。

莉姆說到這裏,突然察覺有股視線正盯着自己,便閉上了嘴。但端着餐具的蒂塔卻仍舊面色鐵青地以炙人的視線看着她,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那傢伙的經驗尚嫌不足,在一支六千人的軍隊中發生的糾紛,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歷練。即使失敗了,也有我和你能幫忙善後。」

「簡單來說,你們之所以起口角,原因就是在爭論那種雲到底是貝亞德的足跡,還是吉魯尼特拉的足跡對吧?」

「不,我才該向您道歉,打擾您用餐了。」

「葛雷亞斯特……?」

「別忘了我剛纔說的話,不準出手幫助堤格爾喔。」

艾蓮喝完了手中的湯,將湯碗遞給蒂塔,接着便看見了這名慄發侍女的困惑神情。

「……這樣好嗎?」

但堤格爾卻嘆了口氣,苦笑着答道:

「這次又是爲何爭執?」

看到堤格爾現身的士兵們,紛紛露出理虧的表情,但還是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說起他們的看法。其內容正是剛纔盧裏克對堤格爾解釋過的事情。

「您那一手真是漂亮。」

漆黑的龍吉魯尼特拉幾乎被視爲是創立吉斯塔特王國的存在,畢竟當初建國的君王就是將自己稱爲吉魯尼特拉的化身。

「說不定馬上開戰還比較好一點,是嗎?」

「您說的是,不過——」

這也是爲什麼他明知這件事不需由總帥出面調停,卻還特地前去向堤格爾報告的理由。待堤格爾習慣自己目前的總帥身分後,大概就會派盧裏克前去處理,不會親自出馬了吧。

「——你們在吵什麼?」

「爲了那傢伙好,我先跟你說清楚,這就跟剛纔我在汲水時所說的事情差不多。所以無論面臨何種情況,他都不會有非分之想……我是這麼認爲啦。」

「不,我們沒有異議。」

「……我去外面巡視了。」

——這次又在吵什麼了?

「我也是方纔才得知……布琉努人將這種雲想像成一匹叫貝亞德還什麼的神馬的蹄印。」

「但在我國,這種雲則是吉魯尼特拉飛過天空的痕跡。」

「是因爲雲。」

筆直射出的箭矢在高空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後,便向下墜落,從被突兀怪響嚇到的士兵們眼前飛過,最後沒入了地面。

士兵們隨即看向地面。方纔的箭矢還筆直地插在上頭。

數道炊煙在營地內徐徐升起,消失於早晨的白色天際中。

士兵們彆扭地點點頭,並窺探着堤格爾的反應。他們都想知道,這名比在場所有人都年輕的總帥究竟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你剛纔也在後面瞪着士兵吧?謝謝你。」

「那名葛雷亞斯特侯爵是一個人前來,還是有侍從陪伴?」

「接下來就要準備打仗了,沒必要在這時增加傷兵吧?」

聽到莉姆的反問,艾蓮拾起下巴,嘴角浮現一抹危險的笑容。

「不管怎麼說,無論是貝亞德還是吉魯尼特拉,我都沒聽過它們獨佔雲端、不讓任何人靠近的故事。既然如此,我認爲這兩種說法都不算錯。」

堤格爾對着天空舉起弓,拉緊弓弦後隨意射出箭。空中隨即響起宛如鳥鳴的奇妙嗡嗡聲。

率先退讓的是吉斯塔特的士兵。他們都見識過堤格爾高超的弓技,也對站在堤格爾身旁、眼露兇光的盧裏克有所顧忌。

「什麼?」

在尚未摸清對手是敵是友的情況下,他不能貿然讓外人進入營地。

「有異議的人就自己去見貝亞德或吉魯尼特拉,向它們詢間真僞吧。若這樣還是不滿意的話,我很樂意陪你們比劃一下……」

在堤格爾即將抵達營帳時,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了他。

若堤格爾能夠大聲地主張自己的正義,藉此取得他人的認同,那情況或許會有所改變,但不巧的是他沒有這樣的影響力。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那又怎麼了?」

盧裏克說到這裏,突然興致盎然地觀察起堤格爾手中的箭矢。

他這段話其實有一半是硬着頭皮說出來的。堤格爾知道的布琉努神話雖和一般人知道的差不多,但對於吉斯塔特神話則是一知半解。即使莉姆曾經教導過他,但關於神話的細節部分卻大多省略不提。

盧裏克會這麼說,其實有一部分也是好奇堤格爾的反應。事實上這名騎士對堤格爾會如何處理這件事非常感興趣,並打算在一旁目睹全程發展。

「所以他們是在爭論哪一邊的說法纔是真理?甚至演變成扭打互毆的局面?」

亞爾薩斯或特里托爾的人並未對吉斯塔特人抱持強烈成見,所以相處起來還算融治,但在其他的士兵眼裏看來,吉斯塔特的士兵則是羣外來者。

這時。堤格爾停下腳步,從箭筒中取出箭並架在弓上。

艾蓮不着痕跡地推了她一把後,靜靜地啜飲着陶杯中的葡萄酒。

目送接獲指示的士兵快步離開後,堤格爾便和盧裏克直接走向奧傑子爵的營帳,站在門口看守的士兵隨即引領他們入內。

「好像是類似響箭的東西,是我從奧傑子爵那拿到的。」

若要堤格爾坦白說出感想的話,就是「雖然早已料到這樣的軍隊會出現摩擦或紛爭,但沒想到情況卻比想像得還要嚴重」。

這算是相當輕微的懲罰,因此沒有人對此表示反對或不滿。

莉姆有些羞窘地閃避她的注視,一口飲盡剩餘的葡萄酒,並將空陶杯放在地上,站了起來。

在堤格爾的眼神注視下,布琉努士兵也跟着低頭讓步了。他們雖然相當輕蔑弓箭,但卻畏懼那支響箭的聲音與堤格爾的態度。

待士兵們紛紛散去,氣氛又再度歸於平靜後,堤格爾撿起地上的箭轉身離去。走在一旁的盧裏克則低聲地讚賞道: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並沒有什麼語言隔閡,就連信仰的神只也幾乎相同。原本堤格爾還淡淡地期待能藉此凝聚軍隊的向心力,沒想到雙方在文化上的細微差異,卻演變成對立的導火線。

「……總之先請他稍待片刻,還有……對了,幫我在距離這裏約兩百阿爾昔的地方準備桌椅。」

盧裏克語出驚人地問道。其實若真的要射箭來阻止,他只會覺得這是個稍嫌粗暴的方法。畢竟就算攻擊他們的腳跟,嚇阻的效果也很有限,但若是將箭矢齊眼射出,則有可能會射中旁邊無辜的士兵們。

所以他才必須以一個布琉努貴族的身分,來獲得國王的認可。

「沒嘗過失敗和挫折,又怎會成長?你我不也是這麼走過來的嗎?」

「就算是件小事,我覺得還是應該好好表達感謝之意纔對。」

「您的意思是就算失敗了也無所謂嗎?」

盧裏克這麼說完後,堤格爾的嘴角浮現一抹嘲弄的微笑。

確認士兵們的臉上已無剛纔的激動後,堤格爾這才用稍帶威嚴的聲調喝止他們。要安撫這些血氣方剛的傢伙,必須一開始就先展現強硬的態度纔行。堤格爾在亞爾薩斯也經常處理這類糾紛,早已習慣了。

走在堤格爾身旁的盧裏克伸手往上一指,於是堤格爾也抬起頭望向滿布卷積雲的天空。

所謂士兵之間的紛爭,說穿了也不過就是這類小事罷了。

「這纔是我想對您說的話。艾蕾歐諾拉大人也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太沒防備之心了,不只是在沐浴的時候,在練武時被推倒那次也是如此,更別說是在塔特洛山——」

「目前爲止還沒出現這種情形,但從現場的緊張氣氛看來,我想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這、這樣啊,我想也是。」

「我真誠地感謝您的讚美,但這只是件小事,不值得您特地向我道謝。」

於是莉姆一改冷漠的神色,苦笑着向她行了一禮,走出營帳。

貝亞德是描繪在布琉努王國軍旗上的神駒。

堤格爾粗暴地抓了抓他深紅色的頭髮,朝聲音的來源回過頭。只見一名年輕的布琉努士兵站在那裏,神情緊張地說道:

「您說的固然正確,但這樣一來聽者感受到的誠意便會減少。就像對女性表示愛意一樣,要用得巧纔行,濫用只會減損價值。」

「您想攻擊他們的腳來阻止紛爭嗎?」

「兩種說法都不算錯。」

只要一離開營帳,他就得面對士兵們的目光,身爲一軍統帥,即使再怎麼不悅,也不能將情緒顯露在臉上。

據說布琉努的建國始祖夏里爾,就是騎乘着這麼一匹黑鬃毛和血紅身軀的寶馬,在轉瞬之間踏遍國內的每一片土地。而在始祖夏里爾死後,貝亞德也載着國王的魂魄一同奔向天際——從此這故事便被人民不斷傳頌着。

「很好,那爲了處罰你們引起紛爭,今天和明天我會減少你們分配到的糧食和柴薪。回崗位去吧。」

「拜託你舉個更好懂的例子吧。」

「一位署名葛雷亞斯特侯爵的人請求參見,他說有話要和伯爵閣下談談。」

「雖說此舉有些失禮,但若是不盡快喫完,在這種季節很快就會冷掉了,還請見諒。」

他們片刻後便來到了發生爭執的現場。大約十來名吉斯塔特士兵和布琉努士兵分站兩邊,其中一方斜着眼擺出高傲的姿態,另一方則以齜牙咧嘴的表情與之抗衡,怒瞪着彼此。雖然雙方的確如盧裏克所說,尚未扭打起來,但緊張的氣氛可謂一觸即發。

即便如此,由於吉斯塔特士兵人數較多,他們看起來確實比較像是軍隊的核心,而這一點也讓那些布琉努士兵覺得不快。

從此處再往前走三天的路程,便會進入泰納帝公爵所治理的涅梅塔庫,但堤格爾卻選擇在此按兵不動——正確地說,是他無法再往前進。

「若你還是很在意的話,不妨去問問他本人。」

當堤格爾聽到對方是獨自前來時:心中的疑惑又更深了。

這支箭矢在造型上與一般的箭矢有些不同。箭鏃的正下方黏了一個開有小洞的橢圓形物體,看起來有點像是橡實。

——接下來就交給堤格爾去處理吧。嗯,想必對堤格爾來說,會是一次相當不錯的經驗。

堤格爾也帶着笑容應道。而站在他後方約半步之遙的盧裏克則默默地低頭行禮。當堤格爾在奧傑子爵面前跪坐下來,迅速說明葛雷亞斯特侯爵的來訪後,老子爵隨即斂起笑容。

「葛雷亞斯特?」

「您知道他嗎?」

「他可以稱得上是嘉奴隆公爵的左右手,我以前也曾經和他打過幾次交道……」

奧傑眉頭深鎖,臉上的皺紋看來更加深刻,努力地搜索腦中的記憶,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用手上的湯匙敲了裝小麥粥的碗。

「我想到了,你那時帶來的馬斯哈的信中寫到,幾個月前率兵前往亞爾薩斯的嘉奴隆軍隊,就是由葛雷亞斯特侯爵擔任指揮官的。」

堤格爾一聽,隨即臉色大變。若馬斯哈沒有即時阻止那個男人的話,他或許會搶在泰納帝之前攻向亞爾薩斯,實在很難想像他的來訪是來表示友好的。

「你打算怎麼應對?」

「我認爲還是先聽聽他想說什麼吧。畢竟他是隻身一人前來,應該不至於引起什麼麻煩。」

「既然如此,那我也跟你去吧。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葛雷亞斯特侯爵本人。」

拜託您了——堤格爾俯首說道。

這略爲陰暗的房間裏充斥着異常乾燥的空氣。

在沒有照明的黑暗中,一名全身被黑色長袍包覆的瘦小老人正在翻閱書卷。但在這種環境下,一般人類就算再怎麼眯起眼睛,恐怕也看不到上面寫的任何字。

這裏是泰納帝公爵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

老人名爲多勒卡伐克,從數年前開始擔任公爵家的占卜師一職。但只有這名老人和其僱主泰納帝知道,這個占卜師的名號其實僅是個表象。

多勒卡伐克正無聲地翻動着書頁,乾枯的手指卻在夾起其中一頁時猝然停止。他察覺到某位客人正朝着這裏走來。

這名訪客連聲招呼都沒打便推開了門。房間入口處站着一名年輕人。

「嗨,好久不見了。」

年輕人以開朗的嗓音揮手問好,沒有一絲躊躇地舉足踏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房內。他擁有一副中等身材,穿着以毛皮裝飾衣領和袖口的厚實大衣。綠色的布巾纏起短短的黑髮,垂落在肩旁。

他踩着輕盈的步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給人一種飄怱不定、難以捉摸的印象。

「喔,你是說那個少爺慘敗的地方吧?」

「所以……是要我潛入沼澤對吧?我可以照辦,但我不想做自工。」

「說到戰姬……銀閃的主人目前不就在這個國家嗎?你要如何對付她?」

「別管他了。」

「黑騎士羅蘭將會拿着『不敗之劍』前去應戰。」

年輕人的雙眼閃爍着危險的神采,看起來與鎖定了獵物的野獸極爲神似。多勒卡伐克雖然背對着他,還是準確地察覺到年輕人的意圖。

「我想要的只有那具飛龍的屍骸。」

「有隻飛龍墜落在莫爾塞姆的沼澤中,我要你去回收它的亡骸。在沼澤裏行走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待所有金幣都進入他的肚裏後,渥加諾伊便向多勒卡伐克誇張地鞠了個躬。

渥加諾伊撥弄着纏在頭上的綠布,拋出了疑問。

「是誰?這個國家有人類能與戰姬抗衡嗎?」

「是渥加諾伊啊。」

老人彷佛已經預料到對方會如此回應,他的手離開書卷,指向房間的某個角落。當時老人以準備龍爲理由向泰納帝公爵要求的金幣袋,被他隨手扔在那裏。

「你知道莫爾塞姆平原嗎?從這裏往東北方走,有個叫亞爾薩斯的地方,它就在那裏。」

「看來他們已經谿出去了。」

多勒卡伐克維持着背對的姿態,開口呼喚年輕人,並隨即說出他的要求:

渥加諾伊原以爲多勒卡伐克還有話要說,但他並未多談。而年輕人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便聳了聳肩說道:

「多謝惠顧。」

多勒卡伐克以近似沉思的陰鬱語氣說道:

「那少爺的屍體呢?他不是也掉進沼澤中了嗎?」

看着老人發出悶笑聲的背影,渥加諾伊又再次聳了聳肩。

他欣喜地捧起那些金幣,隨即張口將它們倒進嘴裏。大量的金幣伴隨着響亮的摩擦聲,消逝在年輕人的喉嚨深處。

多勒卡伐克又再度翻起書頁,並繼續往下說:

「或許是戰姬這個存在過於耀眼,遮蔽了我的視線,以至於遺漏了其他光芒也說不定。」

「很可惜,會有其他人去對付她,還輪不到你出場。」

「拿去吧。」

「這樣啊。但你怎麼會突然改變心意了?你不是一直都對那種東西興趣缺缺嗎?」

穿着黑長袍的老人彷佛在談論路邊的石子似的,不屑一顧地說道:

多勒卡伐克的回答讓渥加諾伊不禁發出了驚歎。

「除此之外,他們也沒別的辦法了。畢竟在所有可能對抗龍具的武器中,只有那把『不敗之劍』是唯一成功的作品。在這個國家的神話中,那把劍被敘述成聖靈授予創國始祖的寶物……無知有時也是種討人喜歡的東西。」

名爲渥加諾伊的男人依然帶着笑容答道。

聽到這句話,渥加諾伊臉上展露欣喜的笑容,他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向角落,兩手伸進袋中,一把抓起大量金幣。

「因爲我想調查一件事。」

「我想讓你去那裏幫我辦件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正在閱讀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