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揭露的真相

堤格爾衷心地對能與馬斯哈和奧傑重逢感到喜悅，但環繞着他們周遭的現況讓他依舊無法放鬆。就如同克雷伊修所計算的，只比較數量的話，墨吉涅軍的人數還是將近堤格爾等人的三倍。

他們讓傷者退居後方，難民們則在其後面保護傷者，努力重組陣型。當他們正在揣測敵方的行動時，只見墨吉涅軍沿着街道不斷往後退，最後消失在阿尼亞斯的砂岩另一頭。

儘管如此，堤格爾等人還是沒有放鬆警戒，但就在此時，出現了一名墨吉涅軍的使者。堤格爾考慮了一會兒，決定由自己、琉德米拉和馬斯哈三人接見那名使者。

因爲若是琉德米拉也在場，便能讓使者產生他們有吉斯塔特軍支援的印象，而若是交涉過程陷入瓶頸，馬斯哈或許可以給予建言。

而盧裏克和傑拉爾兩人都已相當疲倦，奧傑也必須負責統合貴族們，是以無法抽身。

結果，被迎進營帳裏的使者卻是這麼說的：

「在此謹代表墨吉涅王國王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向諸位傳達其旨意——馮倫伯爵，對於您英勇奮戰的態度、統帥諸貴族和騎士們的人望，以及守護人民的氣魄，我打從心底感到欽佩。原以爲布琉努是個輕視弓箭的國家，看來是我大錯特錯了。您那足以越過佈滿戰場的衆多士兵頭頂、準確地射穿目標的弓術，與我國自古流傳的『流星落者』之名極爲相稱……」

所謂的流星落者亦即「連流星也能射落之人」，在墨吉涅是用來讚譽優秀弓箭手的稱號。但知道這件事的堤格爾，內心卻五味雜陳。

——身爲「銀色流星軍」的指揮官，卻獲得了這樣的稱號……

這時使者依然繼續吐出讚揚的話語，羅列許多讓聽者也不禁感到厭煩的華麗詞藻，甚至以承認自己的失敗來稱讚堤格爾，並在說完這些話後便立刻離去了。

琉德米拉雖然在心裏冷冷地痛罵着，但表面上還是相當有禮地應對。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和墨吉涅軍再戰了，不能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堤格爾。」

在使者離去後過了約二十秒，馬斯哈輕拍了一下堤格爾的肩膀。

「你贏得勝利，成功保護人民了。」

「……他們的話可以相信嗎？」

「應該錯不了吧。就算是陷阱，敵人也離得太遠了。」

看到老伯爵的笑容，堤格爾才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

「馬斯哈卿，不好意思，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另外，我也想拜託您在我休息時，代我處理各項事務。」

「嗯，你的確是一直不眠不休地在戰鬥呢……包在我身上吧，好好休息。」

馬斯哈摸着灰色的鬍鬚點點頭，愉快地踏出營帳。

「以前母親曾對我提過，那是類似死靈、怪物、魔物一類的東西……不過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從兩人這次見面起，她就開始在心裏盤算賣他人情，所以一直在思考着該如何牽線。之後堤格爾毫無疑問地會擁有龐大的勢力，而就他爲人誠實守信這一點看來，這次賣給他的人情應該很快就能得到回報了吧。

——這溫熱的東西究竟是……？

他的腦袋頓時反應不過來，在回答時不由得提高聲調，反而像是疑問句。

琉德米拉大喊一聲，擧着冰槍擺出迎戰對手的姿勢。

不僅如此，傑拉爾還告訴看守的士兵堤格爾正在休息，直到明天早晨前都嚴格禁止讓其他人進去，若是無論如何都要求見，必須先通知自己，補充完這句後，他就神情愉悅地離去了。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於是堤格爾也站了起來，拿着黑弓跟在她身後。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她之所以停頓了一會兒才呼喚堤格爾，是因爲在心裏還有些顧忌。堤格爾也終於冷靜下來，對她點了點頭。

「……你要摸到什麼時候？」

琉德米拉的話說到一半便硬生生地打住，銳利的眼神朝某個方向射去，堤格爾也跟着看向該處。

或許該歸功於傑拉爾的貼心，堤格爾醒來時已經是隔天凌晨了。他隱隱約約察覺自己摸到了某個溫暖的東西，但因爲周圍光線昏暗，堤格爾自己的意識也還有些模糊。

「……可、可以稍微等一下嗎？只要吹點冷風就會恢復正常了。」

藍髮戰姬立刻轉動手裏的冰槍擋下男人的踢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堤格爾用弓射出了箭矢，琉德米拉也像在呼應他似地以冰槍掃向對手。

琉德米拉冷冷地看向堤格爾的腰部以下。眼前的情景就算如實說明，想必對方也絕對無法理解，更遑論接受了。

她的臉看似浮現一抹紅暈，但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畢竟營帳內沒有點燈，或許只是堤格爾的錯覺。

嬌小的琉德米拉根本不可能支撐住突然將全身重量壓在她身上的堤格爾。在一道小小的驚呼聲後，琉德米拉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值得慶幸的是地上鋪着絨毯，所以她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過了約半小時後，傑拉爾爲了徵求堤格爾的意見而來到營帳，卻看到兩人抱着彼此在絨毯上熟睡，便決定裝作沒看到，離開了營帳。

堤格爾再次體認到自己經歷了一場激戰。琉德米拉詢問了奧爾米茲軍紮營的位置後，便朝着那裏走去，並理所當然地要求堤格爾同行，堤格爾也順從地跟在她身旁。

「好好休息吧，堤格爾。」

琉德米拉手中的凍漣釋放出白色的寒氣，像是要保護主人般纏繞在她身上。

並不是爲了守護她，而是要與她一同戰鬥。

從特里托爾帶着軍隊快馬加鞭地趕了十幾天的路，潛入滿是砂岩的阿尼亞斯繼續戰鬥，即便戰場轉移到奧爾梅亞，這名少年依舊奮戰到最後一刻。而且，他總是面對着數量以萬人爲單位的敵軍，其壓力之沉重想必非同小可吧。

「總之不能放着不管……你也跟我來吧。」

「等……怎、怎麼了!? 」

從小，人們就因爲她身爲戰姬之女的身分而對她表現得畢恭畢敬，而在成爲戰姬之後，他們的態度也沒有改變。琉德米拉自己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要不要用凍漣戳醒他呢？

——那是什麼……？

〇

喘息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堤格爾口中發出瞭如打嗝般的驚叫聲，撫摸着她胸部的右手被一把抓住。

就在此時，人影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們。隨着黑影逐漸轉淡，眼前浮現一名年輕人的身影。他以綠色的布巾隨意繞着黑色短髮，生得一副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衣襟和袖口都鑲有毛皮的厚重大衣。

琉德米拉露出淺淺的微笑，溫柔地撫摸堤格爾的頭髮。

從琉德米拉所說的話來判斷，對方很有可能是衝着身爲戰姬的她而來。但也不能完全屏除目標是自己的可能性。

堤格爾喚來在一旁守衛的士兵，問起目前的情況。

那個人影無聲地冷笑了一下，接着就突然轉過身，踩着安靜的步伐逐漸遠去。琉德米拉隨即追了上去，眼神帶着一絲緊張。堤格爾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但還是加快腳步緊跟着琉德米拉。

「你已經非常努力了，表現得很好喔……堤格爾。」

在綿延不絕的營帳之間有個人影。但堤格爾一看到他，背後便有一股強烈的惡寒竄過，全身籠罩着彷佛在黑暗中窺伺的感覺，讓他頓時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太礙事了，凍漣之主。」

但對琉德米拉而言，就算沒有這層考量，堤格爾還是侗讓人頗有好感的對象。她打從心底爲這點感到高興。

年輕人帶着開朗的笑容喃喃自語道，並擺出了極爲奇特的姿勢。他的雙腳張得開開的，身體儘可能地向前傾。

琉德米拉這時打從心底覺得幫助堤格爾是正確的。

於是他有好一陣子只是無意識地撫摸着那個物體，覺得它摸起來真是柔軟。他的意識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直到一股甜膩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子，耳邊傳來夾雜了細微聲響的嘆息時，他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令人震驚的情景再次出現了。男人不僅空手擋住凍漣的槍尖，還張開大嘴並伸出舌頭，將射向自己的箭矢擊落。在那一瞬間，男人的舌頭竟變得比堤格爾的手臂還長。

——怪物、魔物……我還以爲那隻會出現在傳說裏面呢。

「跟我來吧，少年。」

——只有我們兩個察覺到的話……代表他的目標不是琉德米拉就是我嗎？

「……據說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那是個比其他士兵或篝火的影子要來得更加深沉，且截然不同的存在。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琉德米拉也打算向他告辭，返回奧爾米茲軍的陣營，但她甫一開口——便驚訝地瞪大雙眼。

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閥道，男人笑了笑，毫不猶豫地報上名號。

堤格爾暗自下定決心，若真有什麼萬一，就算必須使用這把弓的力量，也一定要幫助她。

——不過……偶爾爲之或許也不錯。

堤格爾手上有着能與龍具抗衡的神祕黑弓。從這點來看，他其實可說是與戰姬對等的存在。

「——唉，算了，睡在你身旁的我或許也有錯吧。」

「您問在您休息後有沒有發生仟麼事嗎？不，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因爲大部分的士兵也同樣累倒了，所以頂多就是讓還能行動的士兵在營帳集合並重組陣型吧。」

「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那樣啦。本來是想砍斷你一隻胳臂的，這次就姑且原諒你吧。」

只見堤格爾的身體突然一歪，就這麼倒在琉德米拉身上。

回想起來，即使是同爲戰姬的蘇菲或莎夏，她也未曾以暱稱呼喚她們。更別說是親密地與異性以暱稱互相稱呼了。這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是從未曾有過的。

但他的確只想得到這個理由。雖然他想到可以把自己的行爲比喻成長毛狗的身體摸起來很舒服，會讓人忍不住將臉埋進去的情況，但感覺這種話只要一說出口，自己就會立刻倒大楣，所以最後還是選擇沉默。

堤格爾等人追在人影身後，不知不覺地離開了營地，來到了黎明前的草原上。

在冷風颼颼的黑暗中，堤格爾一邊走着一邊對琉德米拉問這。

琉德米拉緩緩睜開雙眼。

堤格爾立刻向她道謝。琉德米拉漫不經心地聽着，然後站起身來拿着凍漣往營帳外走去。此時她突然回頭看向堤格爾。

琉德米拉心裏這麼想着，偷看了堤格爾的睡臉一眼。她臉上的怒火逐漸消失，轉以認真的神色審視着堤格爾。他的頭髮相當凌亂，臉上佈滿細小的傷口和凍傷的痕跡，眼睛周圍和臉頰都帶着濃濃的倦意。

當他們走出營帳，在微暗的天空下，映入堤格爾眼簾的便是近百座營帳和星星點點的篝火。冰冷的空氣使呼出的氣息在黑暗中變得雪白。

即使目睹怪異的景象，琉德米拉表現出來的態度似乎還是比堤格爾要來得冷靜沉着。不過只要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她的神情並不輕鬆，額頭也佈滿汗水。

堤格爾聽過這個名字。那是個出現在傳說中的怪物名稱。

「……因爲你一直在戰鬥呢。」

年輕人對堤格爾笑了笑，以不自然的姿勢往地面用力一蹬，下一秒，他的身體就飛到了空中。那是人類無法仿效的跳躍能力。

男人語帶遺憾地低喃着。他輕踢琉德米拉的槍尖，在空中轉了一圈，降落在距離兩人稍遠之處。堤格爾和琉德米拉都頓時無法動彈。不論是他的手還是舌頭，方纔出現在眼前的景象都遠超過人類的想像，帶給他們極大的衝擊。

「什麼嘛，真是有夠普通的。」

「你願意原諒我嗎？」

最後的「堤格爾」這個稱呼，是因爲她想起艾蓮都是這麼喚他的。實際說出口之後，感覺比想像中要來得讓人心情愉快，但另一方面也因爲莫名的害羞而雙頰泛紅，胸口熱了起來。

從營帳外傳來士兵詢問的聲音。應該是聽到了堤格爾倒下時造成的聲響吧。琉德米拉向士兵表示沒什麼事，士兵便不疑有他地退下了。

他用力地握住手裏的黑弓。現在堤格爾手中就有一把與傳說無異的東西。更何況這番話是出自身鴻戰姬的琉德米拉口中，倒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可信度。

「因、因爲覺得很柔軟……？」

「快退下，堤格爾！」

「怎麼了嗎？」

堤格爾一臉驚訝地問道，琉德米拉則一邊嘆氣一邊點點頭。

琉德米拉抓着堤格爾的肩膀，想把他推開並臭罵他一頓時，耳裏卻突然傳來陣陣打呼聲。

堤格爾睜開雙眼，過了一段時間才習慣籠罩在營帳內的黑暗，也同時讓他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堤格爾已經完全進入夢鄉了。

即使在他的耳邊大聲說話，堤格爾也絲毫沒有甦醒的跡象。琉德米拉微笑了一下，便換了個姿勢緊抱住堤格爾。

「那——你身體的反應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爲什麼，士兵們全都對那個人影視若無睹，他踩着輕快的腳少，不斷地往前走去。

「原以爲你睡迷糊了所以不想跟你計較……但你爲什麼摸得這麼起勁？」

堤格爾對此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緩慢地坐起身子不停地向她道歉。

從堤格爾開始道歉算起，大約過了一千秒後，琉德米拉才這麼說道。總而言之就是隻要反省和道歉就能獲得原諒，要說這處罰很輕微也沒錯。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片刻之後，琉德米拉也全身放鬆，跟着堤格爾躺下來，沒多久就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凍漣的主人也在啊。算了，無所謂。」

「首先是確認我的軍隊的情況。畢竟艾蕾歐諾拉還沒回來，如果你願意接受我提出的幾個要求，也是可以再幫你一下——」

「去喝紅茶吧，你也跟我一起來。」

「渥加諾伊。我的同伴們都是這麼稱呼我的。」

「你所謂的堅持，我確實見識到了。」

堤格爾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認出了依偎在自己身旁的人是琉德米拉，而且自己的左手不僅環抱住她的後背，右手還正在揉捏她的胸部。所以堤格爾腦中才會浮現「好柔軟啊」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想法。

男人露出了淺笑。琉德米拉瞄準隨着重力落下的男人，狠狠地刺出冰槍。但男人竟以空手彈開了那足以輕易貫穿鐵胄的一擊。而且還利用彈開時的反作用力在空中改變姿勢，朝琉德米拉的頭部踢去。

「需要我幫你一把嗎？用凍漣的話，只要一瞬間就能解決了，雖然可能會凍到壞死而直接斷落也說不定。」

「根據我聽過的古老故事，渥加諾伊指的是一種狀似青蛙的魔物……」

琉德米拉謹慎地和渥加諾伊保持距離，同時這麼說道：

「無論是你那非比尋常的跳躍力還是伸縮自如的舌頭，都跟青蛙頗爲相似呢。」

擁有魔物之名的年輕人並未回答她的猜測，只是聳了聳肩。

「凍漣之主，我和你沒什麼好談的。」

「哎呀，是嗎？真不巧，我倒想跟你談談呢。」

「哦？要跟我談什麼？」

面對琉德米拉打趣似地口氣，渥加諾伊也語帶輕鬆地回道。琉德米拉露出無畏的笑容回答他：

「我手中的拉斐亞斯也被稱爲『破邪的穿角』，根據上一代戰姬所言，這是用來討伐魔物的武器。而現在我的眼前就有一隻『魔物』。」

「哦，是嗎？那你就試試看吧。」

渥加諾伊帶着嘲諷的笑容對琉德米拉挑釁。堤格爾也跟着把箭放在弓上，但決定暫時保持沉默，仔細觀察情況。

——那傢伙要我跟他走，所以他的目標是我。

毫無道理可言的現況讓他的思緒陷入混亂。他不記得自己有什麼值得被這個彷佛披着人皮的怪物盯上的理由。真要說的話……

——就是這把弓了。

自從堤格爾和艾蓮合力射穿飛龍的那天起，堤格爾便一直覺得被手中的黑弓捲進一個無法理解的世界。還是說，這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決定的命運呢？是從自己使用這把弓的那一刻起？或者是從他誕生在這世上時就已經無法改變了？

——冷靜一點。

他在心中責備自己。他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選擇這把弓的，並非因爲這把弓是傳家之寶，也不是在父親的逼迫下接受的。而且，自己雖然在接觸到這把弓的力量時感到震驚，卻沒有因此捨棄它。或許正因爲有這把弓，才能讓他克服許多困難吧。

在堤格爾陷入兩難的同時，琉德米拉和渥加諾伊的戰鬥依然持續着。

琉德米拉施展着精妙的槍技，但卻全被渥加諾伊空手擋下、彈開或是閃過。雖然他的臉因爲槍尖釋放出的寒氣而有些扭曲，但除此之外，不論是神情還是態度依舊一派從容，手上也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傷口。

另一方面，琉德米拉卻顯得氣喘吁吁，肩膀劇烈地起伏着。

當堤格爾在莉姆的陪同下回到總帥的營帳時，出來迎接他們的人是馬斯哈。

「大清早的就閒晃到哪去了啊？」

但緊接着便傳來一道堅硬的聲響，渥加諾伊的動作在一瞬間停了下來。只見一支箭並非瞄準怪物，而是穿透他的衣服下襬，釘進了冰上。

但回答他的人並非堤格爾，而是琉德米拉。她垂下冰塊與水晶之槍，並朝地面一蹬，以驚人的高速拉近與渥加諾伊之間的距離。原來她是以龍具的力量凍結地面，踩着冰直接滑向對手。

堤格爾以溫和的口氣拂去了琉德米拉的不安。若是人數如此衆多，又發出此等巨響的軍隊，營地裏的人應該會更早察覺，但事實卻是一片寧靜。

琉德米拉的聲音極爲冰冷，連呼出的氣息都帶着寒氣，使堤格爾覺得自己撐在對方肩上的右臂似乎瞬間結凍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呢。」

莉姆先是這麼說着，然後轉身面對堤格爾，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琉撼米拉降落在地面上後，手中的凍漣便發出了光芒。從槍尖冒出的白色寒氣形成六角形的結晶，無聲無息地被箭鏃吸收。箭鏃逐漸變得像冰雕般尖銳冰冷，彷佛封印了黑暗水晶一般，透着寂靜而混濁的光。

自交戰以來，這是渥加諾伊第一次失去從容的表情。他以拳頭擊碎幾根刺向自己的冰槍，並以其爲立足點改變姿勢，打算逃離現場。

對方一臉懷疑地審視着他。堤格爾的額頭滲出了汗水。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渥加諾伊帶着爽朗的笑容乾脆地回答。

「我回——」

最後，堤格爾的預測果然成真了。終於自東方天際探出頭來的太陽光照亮了他們的身影。在遠方隨風飄揚的軍旗是黑龍旗。

當艾蓮距離堤格爾只剩下數步之遙時，她先是停下馬匹，接着便在馬上以嚴厲的視線瞪着堤格爾。堤格爾對她的態度感到困惑不已。

讓堤格爾心中湧現懷念之情的銀髮和紅色雙眸。是艾蓮。而在一旁與她策馬並行的少女，則頂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樸素的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馬尾。是莉姆。堤格爾也擠出僅存的力氣對她們揮着手。

琉德米拉以肩膀撐起堤格爾的身體。因爲她的體型較嬌小，使堤格爾的腳看起來有點像是在地上拖行。堤格爾苦笑着對她說了聲謝謝。

這時堤格爾射出了箭矢。這是支沒有使用黑弓力量的普通箭矢，也毫無速度可言。因此渥加諾伊並未將此箭放在眼裏，隨意地伸手將它拂去。

「你現在還有空擔心我嗎？他的目標可是你喔。」

堤格爾一邊拿出新的箭矢，一邊奔向琉德米拉。她的呼吸依舊有些紊亂。

「……你這傢伙究竟想幹嘛啊？」

在一陣彷佛水蒸發的恐怖聲音響起後，堤格爾射出的箭矢全都被溶化瓦解，墜落地面。堤格爾和琉德米拉頓時明白他吐出的是帶着強烈酸性的液體。

堤格爾瞬間歪了歪頭，但立刻就明白艾蓮並不是在對自己說話。

「因爲你不在的時候，我和他之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呢——各式各樣喔。」

「堤格爾，以後就讓我這麼叫你吧。還有，你可以叫我米拉沒關係。」

「站得起來嗎？」

豎立在地面的拉斐亞斯釋放出龐大的寒氣，在琉德米拉周圍描繪出六角形的結晶。覆蓋着冰的地面頓時冒出無數銳利的冰槍，朝空中刺去。

「……剛纔的那個就是你這把弓的力量？」

聽完他的說明後，莉姆像是終於理解似地點了點頭。當他們走到已經可以看見營地的地方時，堤格爾便拜託莉姆放他下來，因爲他的腳總算可以勉強使得上力了，而且若是被士兵們看見自己被莉姆背在背上，實在是有失體統。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兩名騎士的身影脫離有如巨大烏雲的騎兵團，朝堤格爾奔馳而來。

堤格爾頓時只能以無所適從的表情望着劍拔弩張的兩位戰姬，這時突然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頭一看，便發現蹲在地上的莉姆正以食指抵着自己的嘴巴。

堤格爾下意識地以正常的音量重複了一遍。艾蓮當然不會聽漏這句話。她動作粗暴地翻身下馬，帶着充滿殺氣的表情走向堤格爾他們。

她絲毫沒有減緩速度，壓低姿態逼近渥加諾伊，用上全身的力量使出刺擊，但渥加諾伊卻以異常的跳躍力躲開了。不過，琉德米拉並不打算讓這披着人皮的怪物溜走。

「……你想試着用那把弓對付他？」

渥加諾伊還沒來得及說出「結束性命」，就因爲全身都感受到一股力量而嚥下聲音，雙眼圓睜地盯着另一個方向——也就是堤格爾所站的位置。

堤格爾一面將箭搭上弓，一面對藍髮戰姬低聲說道：

「那我就用連你都能理解的方式慎重地詢問你吧。爲什麼堤格爾會靠在你肩上？還是說，你其實正打算半拖半哄地要他跟你一起回去？」

「堤格爾！」

得到琉德米拉的首肯後，堤格爾只簡短地道了聲謝，便朝着渥加諾伊射出箭矢。但渥加諾伊一臉不耐，僅僅用手就把他的攻擊彈開了。

——給我消失吧……！

「你應該至少曾經使用過一次……該不會是還沒掌握訣竅吧？如果無法使用的話，乾脆把你的手腳砍斷帶走好了。反正只要別弄死你就行了。」

堤格爾帶着強烈的意志射出箭矢。凝聚了凍氣的漆黑之箭以令人難以與箭聯想的速度襲向渥加諾伊。

「……你該不會用不了那把弓吧？」

這支箭同樣出自堤格爾之手。他刻意以不同的速度連續射出兩支箭，以第一支箭引開怪物的注意力。

「首先還是得向你說聲辛苦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堤格爾頓時有種她們每說一句話，周遭的氣溫就逐漸降低的錯覺。琉德米拉則以甚至讓人感到爽朗的笑容答道：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任何躊躇地以自己的意願使用這把弓的力量。就連襲向全身的沉重壓力，他也成功地忍了下來。

身體化作一團冰粒的魔物，彷彿被朝日瓦解的霧氣般，在空氣中逐漸散去。

至於堤格爾，則因爲被隨着每一秒過去而變得更加緊繃的氣氛震懾住，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若他在這時開口說話，無論是怎樣的內容，恐怕都會觸怒這兩名戰姬吧。一想到那將會造成多麼恐怖的後果，他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渥加諾伊的欽佩也只維持了一瞬間，他輕輕吸了口氣，從口中吐出了某種東西，看起來像是有毒的紫色液體。這些液體飛散至空中，命中了所有射向渥加諾伊的箭。

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爲前陣子的疲勞尚未恢復，但比起體力上的消耗，與來路不明的對手交戰更是大大削弱她的精力。

「凍漣之主！你就在這裏——！」

「就算告訴其他人，他們可能也不會相信呢……而且最後還是沒弄清楚那傢伙的來歷。」

「不如這麼辦好了，如果你願意跟我走，我就放過凍漣之主，如何？」

「——我拒絕。」

他們走了一會兒，直到莉姆覺得已經離兩位戰姬夠遠了，才終於開口說道：

「若只有我一人……假如沒有你的力量，我是無法打倒他的。」

堤格爾露出有氣無力的表情，勉強點點頭。琉德米拉擔心地皺起眉頭，對堤格爾伸出手。

雙方再次展開激烈衝突。琉德米拉和渥加諾伊雙雙後退，拉開距離。就在這個瞬間，堤格爾從箭筒抽出三支箭，一起用力拉弓射出去。三支箭全都準確地往渥加諾伊逼近，不只是琉德米拉，連被瞄準的魔物也對他俐落的技巧目瞪口呆。

「是你和那把弓。」

「放心吧，堤格爾，我會保護你的。」

「米、米拉……？」

「……是敵人？」

堤格爾緊握着黑弓，一支箭已蓄勢待發地對準渥加諾伊。

「……上一次是直接昏了過去，相較之下……」

即便相當勉強，他還是硬擠出笑容。

「小事一樁，沒什麼好謝的。倒是剛纔發生的事情，實在很難想像是發生在現實呢……」

認出揮手的人是堤格爾後，艾蓮笑着策馬奔向他，但她下一秒就突然收起開朗的笑容，同時催促腳下的馬匹加快速度，帶着顯而易見的不悅表情逐漸靠近堤格爾。

堤格爾沉默地對她點點頭，莉姆隨即輕輕地背起有着一頭紅髮的少年。身材高挑的她毫不費力地揹着堤格爾站起來，踩着迅速且沒有多餘聲響的步伐離開了現場。至於艾蓮和米拉則依舊動也不動地瞪着彼此，完全沒有發現兩人離去。

他們好不容易纔擊退了墨吉涅，沒有多餘的空間在這裏和怪物之類的東西纏鬥，他也不想讓琉德米拉和這怪物繼續僵持下去。

琉德米拉——米拉輕輕將他推開，堵在艾蓮的正前方。

「雖然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真拿你沒辦法。」

琉德米拉說到最後還刻意強調了一遞，意圖挑釁艾蓮，並在堤格爾的耳畔低聲說道：

堤格爾爲了不泄漏過多訊息而謹慎地詢問着。若是對方以爲自己無法使用這把弓——反而有利於自己。

於是堤格爾開始闡述墨吉涅軍自展開侵略到決定撤退的事情經過，雖然因爲疲勞而說得斷斷續續的，但莉姆卻始終很有耐心地聆聽着。

「我只是把肩膀借給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堤格爾靠一下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嗎？」

和感到焦急的渥加諾伊相比，堤格爾覺得自己的情緒出乎意料地平靜。是因爲藍髮戰姬相當信賴自己嗎？還是因爲習慣了這把弓的力量呢？無論如何，現在堤格爾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位於空中的渥加諾伊連想變換姿勢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身體以箭鏃爲中心迅速地結凍，最後無聲無息地飛向遠方。

「你有辦法暫時讓那傢伙動彈不得嗎？只要一瞬間就行了。」

這時一股強烈的無力感突然襲向堤格爾的身體，使他因爲無法站立而跪倒在地。琉德米拉急忙趕到堤格爾身旁，並難掩驚訝地低頭看着他。

「你還好嗎？」

接着琉德米拉便以類似滑行的方式衝上自己變出的冰槍，迅速拉近與渥加諾伊的距離。渥加諾伊立刻從嘴裏吐出紫色的酸液，但在碰到琉德米拉之前便被凍結且徹底粉碎。

「看你還能說這些話，應該是沒問題吧。」

琉德米拉立刻明白堤格爾這麼說的用意。這名凍漣之主本就是考量到堤格爾的黑弓隱藏着某種力量，纔會特地來到這裏的。

這時渥加諾伊才終於察覺到，連琉德米拉方纔使出的龍技都只是個幌子。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親密地叫他堤格爾的？還有，非常重要是怎麼回事？你的腦袋終於因爲太冷而失去思考能力了嗎？」

而其箭鏃則正不斷凝聚着力量，散發出黑色的光芒。

霎那間，渥加諾伊的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立刻凍結，然後粉碎四散。在他認知到這件事時，帶着龐大寒氣的箭鏃早已插進了怪物的胸口。

——成功了……!?

琉德米拉輕瞥了一眼堤格爾近在咫尺的臉，雙頰浮現微微紅暈，正打算開口道謝之時，一陣足以使大地爲之震動的馬蹄聲幾乎同時傳進兩人耳裏。他們抬頭一看，便發現北方出現了騎兵的身影。那可不是隻有一兩個人，而是多達數百的大軍。

「——凍結蒼穹！」

「堤格爾，我一直以爲能夠笑着和你重逢……看來是辦不到了。」

「不、不對。」

他並未接着說出「還有意識已經算是萬幸了」這句話。因爲他現在連要思考和說話都覺得很麻煩，身體也感到無比沉重，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立刻在這裏躺下。

從她不容拒絕的強硬口氣中，可隱約窺見一絲怒火。即便是早已習慣被她責罵的堤格爾，也不由得感到畏懼。話雖如此，他還是感受到自己有必要說明情況。

「好吧，我就相信你。」

凍漣和怪物的拳頭猛烈地相互撞擊，一道閃光夾帶着彷佛兩塊鐵彼此碰撞的轟鳴聲炸裂開來，但伴隨着小小的尖叫聲被彈飛的卻是琉德米拉。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請你說明一下嗎？」

怪物的雙眼看準了逼近自己的箭矢，揮出拳頭想將它擊落。

「……對不起，雖然的確是很疲倦，但我好像太快睡着，所以很早就醒了。」

馬斯哈之所以會板着臉斥責面露愧疚的堤格爾，是因爲他打從心底擔心着這名少年的身體。訓斥完堤格爾後，老伯爵便和莉姆互相打了聲招呼。

「戰姬大人也回來了嗎？不過雙方能平安地重逢，真是太好了呢。」

「我們不會這麼輕易地喪命的。畢竟還有幾個無法置之不理的人呢。」

聽到莉姆的回答，馬斯哈也笑着表示贊同。

「對了，馬斯哈卿。您這麼早就來拜訪，是爲了什麼事呢？」

「唔，這個嘛……」

馬斯哈頓時含糊其詞起來，但看到兩人疑惑的視線後，便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了。

「我接到報告，說在這軍營裏看見了長得與王子殿下十分相似的人。根據目擊者表示，那人和王子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纔想來問問你的意見。」

「王子殿下？」

堤格爾皺起了眉頭。在這座軍營裏真有這樣的人物嗎？雖然在兩千多名難民中，的確可能出現這種偶然的情況。

「是啊，據說那人有着金色的短髮和天藍色的眼珠……」

聽到馬斯哈的敘述，堤格爾忍不住看向站在一旁的莉姆。雖然長度不符，但她的頭髮也是金色的；雖不至於像天藍色那般明亮，但也的確有着一對藍色眼珠。馬斯哈所形容的髮色和眼珠，無論在布琉努人或吉斯塔特人之中都很常見。

「只有這些線索的話實在是毫無頭緒……沒有問出那人的名字或其他特徽嗎？」

「嗯，這個嘛，對方似乎是趁着目擊者大爲喫驚的時候混進了士兵當中，所以纔會不小心跟丟了。」

馬斯哈語帶惋惜地嘆了口氣，一旁的莉姆忍不住插嘴說道：

「可是，王子殿下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馬斯哈雖然點了點頭，但動作中卻充滿了猶疑。堤格爾也苦惱地歪着頭陷入沉思。

這時，一名士兵走進了營帳中。

「抱歉打擾諸位，有一位名叫蕾琪的少女希望能和伯爵會面。」

留着金髮的公主打斷艾蓮的話，並以責怪的眼神瞪了銀髮戰姬一眼。但這句話並未在艾蓮身上發揮其原本的效果，反而讓堤格爾露出了充滿歉意的表情。

當她說完這句話後，現場立刻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請勿離題，艾蕾歐諾拉大人。」

「放心吧。既然你都願意相信我了，就以同樣的方式相信她吧。因爲就如同你信賴我一樣，我也很信賴艾蓮。」

「……那是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合力設下的陰謀。因爲就算在戰場上離奇死亡，也能以戰死當理由說服衆人。」

「所以你才假扮成王子？真是個荒唐的計策呢。」

雷格那斯問他是否會使用弓，堤格爾便輕易地射下了一隻鳥給他看。

「沒錯，雖然或許真能瞞得了一時，但要是胸部發育得像莉姆或蘇菲那麼雄偉的話，可就麻煩了呢。總不能割掉吧？」

——不過，經她這麼一說……

聽到艾蓮的感想，莉姆立刻漲紅着臉斥責她。米拉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堤格爾則決定當作什麼都沒聽到。

「這倒是……這麼說來真的很不自然。若真的戰死，應該會盡可能隱瞞這個消息纔對。」

艾蓮先是環視了營帳一圈，然後才以有些無禮的眼神看着蕾琪說道：

「……那我們就暫時將您視爲蕾琪殿下吧。」

王子一邊咬着鳥肉，一邊興奮地說着——這是自己第一次喫到以燒烤料理的熱食。

「那個……真的很抱歉。」

蕾琪困惑地看了驚訝的馬斯哈和冷淡地站在一旁的莉姆一眼，隨即以眼神向堤格爾求助。堤格爾雖然也想聽聽馬斯哈的解釋，但還是暫時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對她笑了笑。

在布琉努王國的狩獵祭上，都會固定使用槍或老鷹等猛禽打獵。弓箭頂多就是在男僕要將野獸趕到主人面前時纔會使月。

「既然您說出了這個名字，是否有任何能夠證明您是本人的證據呢？」

堤格爾的話讓蕾琪的視線不安地左右遊移。莉姆和馬斯哈看了彼此一眼，就在莉姆正想提議讓她和馬斯哈暫時迴避，蕾琪卻在同時間以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了。

「你還記得六年前在文森的狩獵場發生的事情嗎？」

看見堤格爾對自己深深地低下頭，蕾琪立刻慌張地想要安慰他，但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兩人之間瀰漫着讓旁人難以打人的氣氛，艾蓮、莉姆和米拉不悅的眼神全都集中在公主身上。

「文森……」

蕾琪的肩膀因爲憤怒和悲傷而不停地顫抖。

憑泰納帝或嘉奴隆的權勢，這種事對他們來說並不困難。

「這是爲了母親和我自己。在布琉努王國，沒有生下兒子的王妃是會被輕視的。而且公主的王位繼承權非常低……甚至可以說是沒有。」

在士兵走出營帳後，蕾琪便走了進來。馬斯哈當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嘴巴也張得開開的，讓人忍不住擔心他的下巴是否會掉下來，他試圖撫摸自己的鬍子，卻只能以指尖摩挲着，雙眼緊盯着少女。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堤格爾一開始還對銀髮戰姬與公主的對談內容感到一頭霧水，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蕾琪聽到他的詢問後，纔像是回過神來似地對堤格爾行了一禮，並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不過泰納帝和嘉奴隆明明沒有殺死你，卻對外宣稱你戰死，還挺粗心的嘛……」

蕾琪將視線從莉姆身上移開，轉而盯着堤格爾。

雖然堤格爾也想一不做二不休地昏死過去，但眼前的情況不容許他這麼做。他先是搖搖頭恢復冷靜，然後又再度看向蕾琪。

——其實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反而是我方比較需要幫忙吧……

「應該只有我、母親和陛下而已，不過從他們兩人的做法來推測，我想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但既然你認識堤格爾，爲什麼不到亞爾薩斯——」

聽到艾蓮如此直率的推測，堤格爾和好不容易恢復意識的馬斯哈都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卻無法否定姑說的話。

在堤格爾開口安撫蕾琪時，在他身後的艾蓮也無聲地對米拉炫耀自己的勝利，莉姆則像是感到很丟臉似地望着主子。

「當時他已經成爲敵方的俘虜了。」

聽到蕾琪的話，堤格爾也只能點頭了。馬斯哈或許也從她的敘述中推測出事情的概要了，不只頂着一張慘白的臉，還痛苦地用手壓着胃。如果在這時輕推他一把，說不定就會口吐白沫當場昏倒了。

莉姆也歪着頭表示同意。於是三人的視線全部看向蕾琪，尋求她的解釋。但蕾琪在得知艾蓮是曾在迪南特與自己交戰的戰姬後，便緊抓住堤格爾的袖子，肩膀不停地顫抖着，像小動物般畏懼着對方。

艾蓮一手撐着臉頰，姿勢有些不雅地問道。而那也是堤格爾和馬斯哈亟欲得知的事情。蕾琪猶豫了片刻，才低着頭答道：

堤格爾一面拜託莉姆幫忙照料馬斯哈，一面對艾蓮和米拉說明了蕾琪的情況。兩名戰姬的反應可說是如出一轍，都對蕾琪露出了看到可疑的麻煩人物的眼神。

聽到她的要求，堤格爾難掩困惑地看着蕾琪。她的臉上寫滿了可稱之爲悲壯的決心。

莉姆搶在堤格爾說完話前點了點頭，馬斯哈也答應了。看到他們兩人的反應，蕾琪似乎才放下心來，盯着堤格爾說這：

堤格爾的聲音是顫抖的。六年前的記憶在腦裏甦醒，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站在眼前的蕾琪。這件事情他連在父親鳥魯斯面前也從未提起。雖然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雷格那斯要求他保密，但最大的原因卻是他在狩獵祭結束後突然心生惶恐。

堤格爾和馬斯哈就不用說了，甚至連身爲外國人的莉姆也知道這個名字。

正確來說，是雷格那斯·艾斯帝爾·盧瓦爾·巴斯堤安·多·夏立爾。

「其實……我在不久之前，都是以雷格那斯這個名字活在這個世上的。」

「應該說是我擊潰敵人之後，才聽到這樣的傳言呢……若是我或我的部下殺死了王子，那傢伙應該會變得更有名纔對。畢竟沒有取下首級，因此在向國王陛下報告時，也只能說『似乎是』戰死了。」

「我記得那時你曾經請我品嚐你獵到的野禽呢。那是我第一次喫到以燒烤調理的熱食。」

對於這件事情，堤格爾始終難掩驚訝。她這趟路途幾乎是直線穿越了布琉努東部。就算是習慣旅行的人，應該也是趟不輕鬆的旅程，更別說是嬌生慣養的公主了。

接着，這名使弓的少年便無視王子雙眼圓睜的模樣，以熟練的動作生起火，開始清理、調理那隻被打下來的鳥禽。於是，雷格那斯便一邊以手搗着臉，一邊從指縫間注視着這一連串的作業程序。

蕾琪頓時陷入了兩難，但與艾蓮相比，她似乎更相信堤格爾所說的話，於是她挺起胸膛，轉身面對艾蓮等人及其視線，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在王都舉辦王子的葬禮……抱歉，假葬禮的也是嘉奴隆公爵呢。所以……」

——不過，她這麼早來找我，究竟是爲了什麼事？總不可能是來閒聊的吧？

——蕾琪……？

聽到蕾琪帶着微笑說出的話，堤格爾的呼吸漏了一拍。這件事除了他和雷格那斯之外，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纔對。

「這女的是誰啊？」

怪不得堤格爾從墨吉涅軍手中救出她時，一直覺得自己曾經見過她。因爲最初見到她時是女兒身，所以沒想到還有雷格那斯這個人選。

最先開口的人是莉姆。馬斯哈則因爲過於震驚，嘴巴不停地重複着開闔的動作。看來在他冷靜下來之前，還是先別去叨擾他比較好。而且現在蕾琪的事情纔是相對優先的。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才明白蕾琪當時的舉動，是在注意食物裏有沒有下毒。所以她纔會要求食用堤格爾喝過一口的湯。

「別、別這麼說，那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錯……」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呢？」

她雪白的後背冷不防地躍進堤格爾腦中，他連忙搖搖頭甩去這個畫面，然後在莉姆和馬斯哈疑惑的視線下請士兵帶少女進來。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隨便以這個名字自稱。若是被人聽到，即是難逃一死的重罪。

「就算他們願意相信你，也會因此與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爲敵。若不是相當值得依靠的人，恐怕就會直接捉住你，把你賣給其他人了吧。」

「當吉斯塔特軍在迪南特發動奇襲時，有數十名刺客偷襲了我的營帳。在護衛們的保護下，我好不容易纔跟着貞德——她是負責保護我的人——逃出了迪南特。」

「這是因爲貞德的故鄉就在阿尼亞斯。即便我無法踏進王都，只要抵達阿尼亞斯，就能暫時放心了。而且布琉努的北方、西方和南方都有嘉奴隆公爵或泰納帝公爵的眼線，實在很難相信那些地方是安全的。」

「從剛纔的話來推斷，嘉奴隆公爵已經知道你還活着了？」

堤格爾一度猶豫着究竟該將她視爲男性或女性，以及是否該以接待王族的態度來面對她，但最後還是用一如往常的口氣詢問她。蕾琪也從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態度，沒有刻意糾正他。

「單獨……」

這時艾蓮和米拉掀開營帳的門簾，雙雙走了進來。兩位戰姬依然瞪着對方，但在察覺到籠罩着營帳的詭異氣氛後，便紛紛皺起眉頭。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是女的啊？如果說你是王子同父異母的妹妹，我還比較相信呢。」

堤格爾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問道。但回答他的人並非蕾琪，而是馬斯哈。

「我知道你似乎有你的苦衷，但若你想說的話事關重大，我會跟這兩位能夠信賴的人尋求意見。」

而漫無目的地沿着森林邊緣行走的堤格爾，正好碰上了揹着護衛偷溜出來的雷格那斯。

「雖然對您感到很抱歉，但這樣我們是無法相信您的。更別說您還是位女性……」

她帶着讓人感受到強烈意志的表情乾脆地說道。

——原來如此，只要先放出王子已死的消息，就算事後蕾琪現身，也能以她是冒用王子名號招搖撞騙的少女爲由解決她。即便她身上帶着可以證明身分的信物，也可以辯稱那是在迪南特的戰場上撿到的吧。

雷格那斯是名，艾斯帝爾則是意思爲星星的尊稱。盧瓦爾和巴斯堤安都是繼承自先祖的姓氏，最後的多·夏立爾則是向布琉努的開國君主夏立爾致敬。

蕾琪蔚藍的雙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強烈情感。堤格爾對她的態度感到有些驚訝，但還是答應了她，然後看向馬斯哈和莉姆。

艾蓮說到這裏，突然恍然大悟地敲了下手。

因爲方纔纔打過招呼，雷格那斯對堤格爾還有印象，再加上這名十歲的王子，似乎對紅髮少年手中的弓很有興趣，更何況拿着弓的貴族子弟只有堤格爾一人。

若是王子對其他人說出這件事，不只是堤格爾個人，甚至連馮倫家族都很有可能因此瓦解。萬一王子出現腹痛等症狀，馮倫家族將會毫無疑問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我明白了。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們能向我保證，無論你們是否相信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都能替我保密嗎？」

「你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嗎？」

「你看起來有精神多了，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不自覺地咀嚼着這個單字。文森的狩獵場指的是位於王都尼斯東部的地區。那裏不只有草原和河川，還有森林，歷代國王總是在這裏舉辦狩獵祭，招待國內的貴族或國外的賓客，以增進彼此的交情。

「抱歉在各位忙碌的時候打擾你們……能否讓我和你單獨談談呢？」

「兩位，她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當少年問王子是否要嚐嚐味道時，王子雖然露出了猶豫的樣子，但看到堤格爾津津有味地大啖烤得恰到好處且灑上了調味鹽的肉，他的食慾似乎戰勝了理性。

「只要能讓人誤以爲王子死了，就可以暫時高枕無憂了嗎？我可以叫你蕾琪吧？就你所知，還有多少布琉努人知道王子其實是女兒身？」

所以堤格爾在晉見國王和王子之後，便脫隊獨自行動了。對他的父親烏魯斯來說，之所以帶着兒子參加狩獵，似乎也不是爲了展現兒子的弓箭技巧，頂多只是爲了讓他和王族打個招呼罷了。

畢竟一個邊境貴族的兒子，不僅以身分對等的口氣和一國王子交談，還射了只鳥向他炫耀，並當場調理起來，使對方驚嚇不已，最後雖然是由自己先品嚐，但卻還是給王子喫了無法確認是否安全的食物。

「我再一次喫到溫熱的食物，是前幾天你拿濃湯來給我之時。雖然那時我做了有些對不起他人的事情……」

馬斯哈終於忍不住昏了過去，堤格爾和莉姆則面有難色地看着彼此。

蕾琪搖了搖頭。莉姆則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歪了歪頭。

「我後來曾經考慮過返回王宮，但卻因爲嘉奴隆公爵的阻礙而無法踏進王都一步，甚至因此失去了貞德。就如同你所說的，無論我想找誰求助，大概都無法獲得他們的信任吧。」

「你不是在迪南特一戰殺死王子了嗎？」

「因爲我想尋求你的協助。」

「不過，爲什麼你會千里迢迢自迪南特來到這裏呢？」

「我明白了。」

六年前國王法隆也曾舉行狩獵祭招待國內的貴族，當時堤格爾是隨着父親烏魯斯一同參加。

「是的，他已經得知我還活在世上了。雖然他除了阻礙我踏進王都之外，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你……」

「殿下，請您繼續說下去吧——」

最後是好不容易纔理解現況的馬斯哈以沉着冷靜的口吻化解了尷尬的氣氛。馬斯哈輕拍堤格爾的肩膀安慰他，同時對公主展現出恭敬的態度。這種身段是年僅十幾歲的艾蓮等人怎樣都學不來的。

於是蕾琪也打起精神開口說道：

「多虧貞德教了我許多事情，我才能勉強獨自一人踏上旅程。當我好不容易抵達阿尼亞斯，在她出生長大的村落安定下來時……墨吉涅軍就攻了過來。」

村民們早已事先決定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於是便捨棄村落，各自朝着四面八方逃命去了。蕾琪雖然也跟着他們這麼做，但因爲對當地的路況不熟悉而迷失方向，最後被墨吉涅軍的偵察兵發現了。

「在那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應該都知道了。」

蕾琪說完後便閉上了嘴巴。堤格爾則用難以啓齒的表情看着公主。

相較之下，艾蓮的神情只能以相當不耐煩來形容，而且不只是她，連米拉也一樣。

「……好了，堤格爾，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堤格爾一時沒弄懂她爲何這麼問，便反過來詢問她。

「雖然她剛纔的確是要你協助她，但說得明白一點，這人完全是個累贅。」

米拉直截了當地說道，艾蓮也對此表示認同，並接續她的話往下說：

「你應該是想昭告世人，說其實王子還活着，而泰納帝和嘉奴隆則試圖謀害他吧。但只要這名王子仍是女兒身，別說大家不會相信了，我方還有可能被視爲無禮之人或反叛者喔。」

但聽到艾蓮的意見後，堤格爾卻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能理解艾蓮和米拉所說的話……但只要親自向國王陛下說明原委，還是有轉圜的餘地吧？雖然我聽說國王目前臥病在牀。」

但堤格爾說出這句話後，坐在他身旁的馬斯哈卻突然震了一下。只見老伯爵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滿頭大汗地低喃着。

「馬斯哈卿？」

堤格爾有些擔心地呼喚他，馬斯哈則頂着疲憊不堪的老臉奮力擠出聲音。

這名留着灰色鬍子的老將一邊挑選着適當的詞彙，一邊斷斷績績地說出國王得知王子戰死後，精神狀況隨即變得非常不穩定的事實。

「……爲什麼蕾琪你願意對我坦白呢？爲什麼選擇相信我？」

這五頭龍里有三頭是之前曾見過的地龍。另外一頭全身都覆蓋着鱗片，鱗片與鱗片之間長滿了細長體毛的火龍。它主要的食物是灰、碳和礦物，呼出的氣息帶有火焰，是能夠將獵物徹底燒燬的龍。

艾蓮敏銳地看出兩人在態度和表情上的變化，疑惑地皺起眉頭。

伴隨着突然響起的年輕人嗓音，一個影子憑空出現在老人背後。

泰納帝公爵在樹木相當稀疏的荒野上設置了營地。

這對堤格爾來說是相當兩難的情況。

「不是什麼好消息。我被打敗了，因爲凍漣之主在他身邊。」

「我感到很抱歉……」

「……這個鎖鏈是特別打造的嗎？」

即便是膽大如泰納帝，也被它的氣勢震懾住而不禁倒吸一口氣。雙頭龍在各種龍中算是相當特異的存在。不僅體型巨大、性情兇暴、堅不可摧，甚至會攻擊並咬死身爲同類的龍。

渥加諾伊一面咬着金幣，一面用毫無危機意識的表情和口氣問道。

「在今天決定對你坦白之前，我曾向這裏的士兵和布琉努的人民打聽過你的事情。雖然不見得都是正面的評論……但你爲了想守護的事物而持續奮戰的理念，我已經確實感受到了。」

「你的行徑還真是大膽呢。」

馬斯哈說到這裏便低下了頭，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他已經無話可說了。

這些人究竟能與他並肩作戰到何時呢？他有辦法在跟大家同行的這段時間裏，回報他們教導他的各種事物嗎？

蕾琪彷佛在回想當時的情況似地用手貼着胸口，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知道這麼做有些卑鄙……但當時的我已經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雖然蕾琪說得有些吞吞吐吐的，但還是誠實地說出請堤格爾替自己擦澡的事情。堤格爾猜想艾蓮可能會勃然大怒，便立刻擺出防禦的姿勢，但艾蓮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辛苦你了。」

馬斯哈謹慎地問道。蕾琪點了點頭。

突然，一陣沉悶的鎖鏈撞擊聲傳進了泰納帝耳中。只見雙頭龍的脖子上套着以不像鋼鐵的黑色金屬打造的項圈，從項圈延伸出去的粗大鎖鏈則緊緊地纏着龍的身體。

他覺得事情好像變得愈來愈難以形容了。大家都幫助他、支持他，或是有求於他。就連不在場的蒂塔、盧裏克、奧傑和傑拉爾也不例外。

就在此時，傳來了士兵的報告。泰納帝立刻欣喜地站起身子，迫不及待地策馬趕往現場。

「要是堤格爾真的對你做出無禮的行爲，你就會不發一言地離開這裏吧？」

「……讓您久等了，閣下。」

堤格爾疑惑地歪了歪頭。順便一提，坐在蕾琪對面的三名少女也對她的話深感認同地點着頭。公主也跟着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泰納帝也只能作出這樣的猜測。雖然他曾經看過象這種僅生長在遙遠異國的生物，但眼前的鎖鏈比用來束縛它們的更大更粗。

「盧堤西亞……」

泰納帝將視線從老人身上移開，抬頭看向那些龍。

「是嗎？」

就算不向士兵詢問確切的位置，只要一眼望去便一目瞭然。在幾乎沒有什麼遮蔽物的荒野上，即便踞離相當遙遠，還是可以很明顯地看見那五頭龍的身影。

「他很弱。啊，不過若單純以用弓的技術來說，在歷代使用者中應該能列入前兩名吧。如果他能完全掌握那股力量的話，或許會有點棘手。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泰納帝興奮地催促腳下的馬匹，很快地便來到了龍的身邊。

蕾琪以悲壯的表情輕輕地點點頭。

「這是雙頭龍嗎……」

因爲聽完她的話之後，堤格爾心裏實在無法對她見死不救。

艾蓮紅寶石般的雙眼閃爍着愉快的神采，開口詢問堤格爾的意見。

多勒卡伐克藍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簡短地問道。影子逐漸膨脹擴大，開始描繪出人類的形體和輪廓。過了約數十秒後，應該已經被堤格爾和米拉打倒的渥加諾伊就站在那裏。

蕾琪因爲過於震驚而臉色鐵青，身體也跟着搖搖欲墜。堤格爾立刻伸手扶住她，蕾琪緊抓住他的手臂，才勉強避開了當場昏倒的命運。

「是要往西進入涅梅塔庫，討伐泰納帝公爵呢？還是往北方的盧堤西亞前進，和嘉奴隆交戰？」

「——我們去盧堤西亞吧。」

「若這件事屬實，就能在大肆宣揚這件事的同時朝亞爾堤西姆前進了。倘若有人意圖阻擋，還可以反過來指責對方是反叛者。因爲我們只不過是想證明這名少女是否爲王族罷了。」

在說到要求這兩個字的時候，蕾琪的雙頰泛起一抹紅暈。明白她爲何臉紅的理由後，堤格爾的臉也跟着漲紅了。

「……所謂的要求究竟是什麼啊？」

他之前推測的不好預感成真了，深受他信賴的斯堤德果然與嘉奴隆公爵的軍隊展開衝突。雖然順利阻止了嘉奴隆的進攻，但泰納帝的軍隊卻被逼得不斷後退，現在已經來到涅梅塔庫附近了。

他在此處紮營後已經過了五天。雖然他逐一派人打聽王國內部的情況，但得到的盡是不怎麼樂觀的消息。

站在五頭龍面前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禮，他即是多勒卡伐克。

「這……這是真的嗎？」

「是啊，不過——」

蕾琪拚命地搜索着自己的記憶，最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驚呼了一聲。

——所以她那時纔會對我致歉嗎？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須儘快改變眼前的現況。

「蕾琪，無論是什麼線索都行，再細微的小事也沒關係，你……那個……還有沒有其他能證明你是國王陛下的子嗣的事情呢？」

〇

「堤格爾，你覺得呢？」

蕾琪沉默地端坐着，像是無論發生任何事，她都能坦然接受似地。

渥加諾伊輕鬆得像是在報告遊戲結果似地口氣說道，朝老人的後腦勺笑了笑，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金幣啃了起來。

——若再等一天，那傢伙還是沒出現的話，就不得不採取行動了嗎？

「在盧堤西亞的核心都市亞爾堤西姆……那座城市的地鷹下有扇只有王族才能開啓的門。這件事在王宮裏也有相關紀錄，宰相玻德瓦也知悉此事。若他願意以審查者的身分出面……」

在苦思許久後，堤格爾開口問道：

只要找到這樣的證據，蕾琪應該就能光明正大地返回王都了。

「我知道你輸了，快告訴我你對『弓』的使用者有何感想吧。」

堤格爾沒有立刻給予答覆，而是按照順序環視在場的所有人。

「竟然派出雙頭龍，真是大手筆呢。」

「面對這種處境，就算幫助了阿尼亞斯或奧爾梅亞的人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更別說這是一場沒有十足把握的戰爭。但是你仍舊趕來這裏和敵人交戰。不論是在你救了我的時候，還是你……答應我的要求的時候，你都沒有因此做出無禮粗暴的行爲。」

「是的。如果是這頭龍的話，應該可以輕易地咬死那名戰姬吧……」

「你似乎帶來了超乎我期待的東西呢。」

確定自己穩操勝券後，泰納帝露出了足以使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多勒卡伐克默默地目送泰納帝公爵帶着加入五頭龍的軍隊朝北方離去。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名學者正在觀察實驗動物的行動。

他打算視蕾琪的回答來決定是否答應她的要求。

莉姆也點頭表示同意。

反觀吉斯塔特的少女們，則理所當然地表現得相當冷靜。艾蓮沉默地搖搖頭，米拉也冷淡地作出了無可奈何的結論，莉姆則一臉苦澀地保持緘默。

堤格爾這才終於明白，蕾琪也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着。雖然莉姆和米拉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沒有表現出責備她的樣子。

堤格爾知道她就是王子本人。但唯一能證明這件事的只有兩人的記憶，沒辦法與他人共享，進而說服對方。

蕾琪緩緩抬起頭，雙眼注視着堤格爾。

「……那是嘉奴隆公爵的領地呢。在那裏能找到什麼線索嗎？」

接着是最後一頭，它比其餘的龍都還要大上兩圈，彷佛一座會移動的小山般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它的鱗片很厚，而且還擁有兩個頭部。

就像是堤格爾在艾蓮的幫助下回到亞爾薩斯一般，堤格爾也希望能幫助蕾琪回到王宮。

多勒卡伐克定睛凝視着荒野的盡頭，緩緩地邁出步伐。

「確實如此。而且，只要結果證明她的確是王族，其言論的可信度就會大大提升。」

在一陣思考過後，堤格爾明快地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艾蓮以半是佩服、半是無奈的表情看着蕾琪。

多勒卡伐克那平板且嘶啞的嗓音，反而加深了泰納帝對他的信賴。

在擊退襲擊布琉努南邊港口的嘉奴隆軍船隊後，他沒有立刻前去援救己方的軍隊，而是立刻進軍這片無名的荒野。

艾蓮、莉姆、米拉、馬斯哈和蕾琪。

「就暫時觀察一下情況吧。因爲嘉奴隆那傢伙似乎又在策劃什麼鬼主意了。」

「因爲你完全沒有非分之心。」

堤格爾抬頭望向營帳上方有些髒污的油燈，暗自嘆了口氣。

「結果如何？」

艾蓮似乎被勾起了興致，她探出身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