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冬季結束

烏魯斯大約是在半刻鐘前察覺到情況不對。前往偵察的騎兵傳來回報，他們發現了另一座廢棄神殿。隨後，前往村莊蒐集情報的部隊也報告村裏來過一名年輕的女性旅行者。

烏魯斯接到這兩個報告之後，即刻下令要部隊撤營，率兵奔向新發現的該座神殿。隨後在還只是朦朧看得見伊莉莎維塔和魔物對峙的情況下放出一箭，將那頭魔物的目光吸引過來。

這情況可謂千鈞一髮。

「你們在這裏待命！」

烏魯斯對着身後的士兵們大叫了一聲，隨即駕馬衝了出去。他從掛在馬鞍旁的箭筒中再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拉弦，整套動作完成時，敵我雙方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兩百阿爾昔。

與此同時，芭芭·雅加則帶着疑惑的眼神凝望着烏魯斯。

「那確實是『弓』，但還是感覺不到『弓』的氣息，又不像是刻意隱藏……」

烏魯斯放出第二支箭，精準地狙擊芭芭·雅加的頭部，但卻被對手一帚掃掉。

「普通的箭矢呀……一點該有的力量也沒有。」

這頭魔物遮蔽在帽檐底下的一雙眼眸顯露出不解的神情。

「……來試探他一下吧。」

一聲呢喃之中，芭芭·雅加有如滑行般直直向後退開。隨後她舉起始終遮蔽在袖子底下的左手，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伊莉莎維塔。

同時，伊莉莎維塔的右腕忽然向上舉起。這位紅髮戰姬看到自己的右臂完全不顧自己的意志行動，驚訝得忍不住瞪大眼睛。

她在自己的右手拖行之下，從地上站了起來。

「主人！」

烏魯斯帶着開心的呼喚，騎馬急奔向伊莉莎維塔。在這位青年眼中，雷渦的閃姬看起來就像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起身的。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這是他的誤解。伊莉莎維塔背對着魔物，用右手搶過了原本持在左手上的沃利茲夫。

「烏魯斯！快躲開！」

這聲呼喊的同時，她在重心完全傾斜的情況下揮出黑鞭。鞭頭沒有夾帶着閃耀的電光，但卻仍發出撕裂空氣的強大力道奔向烏魯斯。

烏魯斯驚訝地趴伏在馬背上。一道炙熱的觸感掠過耳邊，他隨即看到馬頭被轟成碎片。大量的血肉散灑在半空中，迎面澆在他的臉上。

「部隊朝左右兩側散開！」

連這位來自異國的老貴族都能夠如此從容應對，這也讓路伯修士兵們再次提起了士氣。

——是她乾的好事嗎？

話說到這裏，芭芭·雅加頓了一下，將目光投射到烏魯斯身後的莉姆、馬斯哈，還有路伯修的士兵們身上。

泥土凝聚成人形的人偶有着圓圓的頭，上面沒有臉孔；具備魁梧高壯的身材，外觀看起來十分光滑，就好比製作中的石像。但肩膀、手肘，還有膝蓋等關節卻如同真人一樣活動自如。

士兵們狼狽的反應，清楚地傳到騎馬站在部隊前方的莉姆和馬斯哈身上。但就連他們要接納眼前的現實也需要時間。

莉姆眼見部隊的士氣恢復，立刻發號司令。而路伯修騎兵隊的隊長聽到這聲指揮，也即刻下達了命令。這支部隊很快重整了隊伍，舉起手中的長槍擺開架勢，保持着距離呈散開隊形，包圍眼前這羣泥土人。

『你想要力量嗎？』

芭芭·雅加對於這名青年內心的想法瞭若指掌——他當然想知道眼前這頭老婦魔物方纔那句話的意思，但他的目標卻不是這個。他想製造機會讓他能夠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箭矢，也想爲伊莉莎維塔爭取恢復體力的時間。

馬斯哈一派輕鬆地說。這種別說是莉姆、恐怕就連烏魯斯或伊莉莎維塔都無法穩定軍心的情況，這位布琉努老伯爵卻成功地辦到了。

烏魯斯握緊拳頭，帶着兇狠的視線緊盯着眼前身形矮小的妖婦。

——渥加諾伊……

妖婦揮帚，掃過腳邊的地板。同時，烏魯斯和莉姆等人之間的地面忽然出現異樣的變化。

「你說你給了主人力量，那是什麼意思？」

芭芭·雅加擁有之前操控十五名騎士的魔術。而要行使這種魔術，得要對方身上表現出強烈的情緒反應纔行。當時那十五名騎士因爲喝醉酒，對烏魯斯顯露出了負面情緒，致使這頭老婦魔物能夠輕易使喚他們。

然而，這時候伊莉莎維塔忽然抬起頭來。

莉姆謹慎地做出了這樣的指示。騎兵的優勢是機動力，若有需要，他們大可迂迴地繞過這羣詭異的泥土人，直奔向堤格爾和伊莉莎維塔協助他們。

「是呀，只要她有那個意圖，空手就可以擊碎鎧甲，將人撕成碎塊。你們要也是該感謝我，埋怨我可沒道理呀。」

「看仔細了！對方不過就只是普通的泥土而已！你們路伯修軍全都是面對這些泥土就會害怕的傢伙嗎！你們主君就近在眼前！你們作爲戰士的尊嚴到哪裏去了！」

她的視線和烏魯斯對上，隨後也即刻顯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別開了視線。那張臉上寫滿了羞愧和屈辱的心緒，彷彿心裏不想被人知道的祕密忽然被揭穿了一般。

烏魯斯和芭芭·雅加之間大約相距十阿爾昔（約十公尺）遠。這是以正常音量開口時，對方不容易聽清楚的距離。然而，這名老婦魔物沙啞的聲音儘管不怎麼大聲，卻仍清楚傳入了烏魯斯的耳中。

伊莉莎維塔蹲在地上以左手按住右手，此時也抬起頭來。

這頭老婦魔物在帽檐底下揚起冷冷的笑靨。對她來說，她想試着迷惑烏魯斯的心。因爲這人毫無疑問就是『弓』，只是不知道他爲什麼沒有顯露出原本該有的氣息。而這點讓芭芭·雅加覺得非常在意。

其中一名士兵口中揚起不成句的哀聲，接着其他士兵也開口向左右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有同僚拼命唸誦着諸神的名字，試着壓抑自己內心的慌亂情緒。

這羣泥土人偶逐漸拉近和這支路伯修騎兵隊之間的距離。一名士兵耐不住緊張和恐懼的感受，終於忍不住發出哀嚎。這般情緒如同漣漪一般向外擴散，感染到了其他士兵們身上。

『怎樣？』

「要操控他們的心智不是這麼容易呀……」

這羣路伯修騎兵看似就要在戰前潰敗瓦解，然而——

渥加諾伊帶着沒幹勁的語氣回了話。此時的他潛伏在地底下，當芭芭·雅加決定要面對伊莉莎維塔時，她爲了保險起見，也讓渥加諾伊陪同。而對這位魔物夥伴來說，只要能遇到『弓』，他就沒有意見。

其實對莉姆來說，這些泥土人同樣令她感到害怕，要不是現在身邊還有其他人在，她早就勒馬掉頭逃走了。

「你沒有在施展別人無法擁有的力量時得到快感嗎？愈是努力修行的人，就愈明白這股力量絕非努力修行就可以獲得……期望力量、渴望力量、執着力量——小妞兒，你就是這樣的人呀。」

暗紅色頭髮的青年目露兇光地瞪着芭芭·雅加。那一對黑眸之中夾帶着強烈的敵意、疑惑，以及些許的不安。而伊莉莎維塔已經連撐起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烏魯斯發不出聲呼喊伊莉莎維塔。事實上，芭芭·雅加剛剛所說的一切應該也都確實傳入了這位紅髮戰姬的耳中。那麼，爲何主人不否認這老婦的胡言亂語？爲何她沒有堅定地搖頭否定？

接着，馬斯哈又是一聲大喊：

伊莉莎維塔拼命地試着壓制自己的右手，但她的右手卻忽然傳出劇痛，這令她哀號一聲，癱坐到地上。

「用說的誰都會呀。但無論你如何隱瞞，我都知道，我賜給你的力量，你可是一點都不想放手呀。」

——主人……

騎在部隊前方的莉姆和馬斯哈看到這一幕，驚訝地趕緊拉繮勒馬。身後的路伯修騎兵也打算煞住，但由於狀況過於唐突，許多騎手撞在一起摔下馬背。

「力量……？」

黑鞭打在地上，鑿出一道猶如馬車車軌般的痕跡。那黑鞭的一擊，甚至能斬斷有人體那麼粗的馬首，要是正面捱了一下，烏魯斯肯定是即刻變成一團肉糊。

這羣泥土人開始緩緩移動。數量大約一百。

一聲尖銳的嗓音怒斥，衝擊着士兵們的聽覺。這聲怒斥來自於莉姆。她收起了平時那般冷淡的表情，顯露出銳利嚴肅的一面。

「主人？」

她拼命地大叫着，但在烏魯斯聽來，這聲音卻顯得有些心虛。對此，芭芭·雅加弓起了背，顯露出一副覺得滑稽的反應笑着說：

伊莉莎維塔從地上站起身子，以左手拼命地試着壓制緊握黑鞭的右手。她的一頭紅髮顯得蓬亂，呼吸急促，表情苦澀。凝望着眼前這位青年的金色右眼流露出安心，但碧色的左眼則顯露出哀傷的心緒。

她這時才安心地鬆了口氣，並轉頭望向身旁的馬斯哈。

「唉呀呀，你怎麼說得好像我對這個小妞兒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說完之後，芭芭·雅加顯露出嘲諷的笑容，將目光投射到烏魯斯身上，隨後也看了看伊莉莎維塔。

地上的泥土和砂礫向上隆起，在長至人頭高度之後，緩緩化成了人形。

「這麼說來，我之前在薩克斯坦見過這些東西！這些玩意兒是奇形怪狀沒錯！但不過就是街頭表演的小把戲！儘管近距離接觸是有它的危險性，但只要跟他們保持距離，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伊莉莎維塔聽到這聲呼喚覺得疑惑，但也即刻回答：我想要。於是芭芭·雅加實現了她的願望，賜與了她力量……

烏魯斯吐出了質問。

「我……我從沒有因爲得到這股力量而感到開心過！更沒有隨便濫用這股力量！只有非用不可的時候，我纔會……！」

芭芭·雅加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她創造出來的泥土人軍隊和路伯修騎兵隊。她聽得見莉姆和馬斯哈之間的對話。

「您剛剛是騙人的嗎……？」

斷了頭的馬匹身子一歪，將背上的騎手甩到了地上。烏魯斯背部重重地撞了一下，但在順勢滾了一圈後，馬上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不顧臉上沾滿了馬血，而是帶着驚愕的表情凝視着他的主人。

這位老伯爵開口的同時，一把灰色的絡腮鬍也跟着抖動，喊話時的模樣就和以往一樣泰然自若。而他的呼喊隨風飄到了後方騎兵們的耳中。

「我纔沒有……」

「烏魯斯，你快逃……」

芭芭·雅加究竟爲何要做出這麼仔細的說明呢？因爲這頭老婦魔物非常清楚，詳細敘述這件事情的始末，是帶給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衝擊和絕望最有效的方法。

「不要馬上進攻！我們現在只要把敵人的注意力吸引住就好！」

然而，這羣迎面趕來的路伯修騎兵心裏帶着要挺身救助主君的意念，卻也對眼前異樣的情況感到疑惑。這時候若要施展操控人心的魔術，恐怕無法發揮完整的效果。此外，芭芭·雅加也想專心面對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

「不，我沒見過。」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對付眼前這對男女。

芭芭·雅加說完輕輕揮動了左手，而這個動作讓伊莉莎維塔好比受到絲線牽引一般從地上站了起來——不對，應該說她是被右手硬生生從地上拉起來的。

伊莉莎維塔拼命地擠出聲音，而她的右手攆開了左手，再次甩出雷渦。烏魯斯驚訝地在地上翻了一圈，勉強避過黑鞭的攻擊。

老婦魔物開口打斷了伊莉莎維塔孱弱的反駁，帶着笑聲繼續說：

然而，這個結果讓他非常失望。

這句話讓烏魯斯聽了蹙起眉頭。而芭芭·雅加一邊窺探着烏魯斯的反應，一邊接着說——

「那個小妞兒呀，向我許了願望——她說她不想輸給任何人。」

這些因素，讓這羣自始至終都跟隨着伊莉莎維塔在戰場上穿梭的路伯修士兵拾回了他們的驕傲和強韌的意志，致使他們振作。

「真是有趣的人類，要在這裏殺了他們實在有些可惜呀。」

「我知道的可清楚了。畢竟那是我賜給你的力量嘛。再說，要是你真的不想要的話，把右手砍下來就好了，不是嗎？」

「我只是把力量借給她而已呀。」

然而，她穩住了自己的腳步。爲了艾蓮，爲了堤格爾，加上她鍛煉出來的責任心，讓她克服了恐懼。

路伯修的騎兵看到眼前這樣的景象，第一時間無法意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而帶着茫然的眼神凝望着這些泥土人。這情況實在太過異常，他們的理智無法跟上。

烏魯斯拉開與伊莉莎維塔之間的距離，同時轉動了視線，瞪視着躲在主人身後十步之遙的黑袍老婦。

「想在短時間內鎮住這些士兵，大概也就只有這個方法了。不過也只有暫時性的效果就是了。」

「真能幹呀。」

烏魯斯愕然地呆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應該要相信伊莉莎維塔，但面對主人的眼神卻無法保持冷靜。

「你這傢伙對我的主人做了什麼！」

而她的斥責發揮了效果。始終表現得低調的莉姆此時忽然開口大吼，這樣的反差似乎鎮住了士兵的心神；而這名來自萊德梅里茲的女性，居然能毅然地面對眼前的怪物，這也被士兵們看在眼裏。

扣掉莉姆以斥責的方式達到激勵的效果不說，馬斯哈信口開河的哄騙方式更是讓這個老妖婦整個人聽傻了。但這名老婦魔物沒有生氣，反而是壓抑着內心的笑意用掃把敲了一下地面。

他緊盯着芭芭·雅加，而自己則緩緩朝着馬屍移動，同時開口對着老婦魔物大聲質問：

「好了，來施展一下你期望得到的力量吧。只要有這股力量，你就不會輸。就算你認爲自己輸了，但絕對不會一蹶不振。要是你真的想放手的話，那你就否定這股力量呀——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你不想要這種力量呀？雖然不管你怎麼掙扎都沒有用就是了。」

「別慌！」

芭芭·雅加用掃帚持柄敲了兩下肩膀，凝視着烏魯斯說：

那頭魔物肯定對伊莉莎維塔動了手腳。烏魯斯調整了呼吸，瞥了一眼倒在身旁的馬匹。那匹無頭馬的頸部滲出鮮血染紅了地面。而馬匹周圍散落着從箭筒灑出來的十餘隻箭矢。

「你這個小妞兒終究還是想要力量想要得不得了呀。你剛剛說，你只有在必要的時候纔會使用，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你把我賜給你的力量當成最後的王牌吧。」

芭芭·雅加邊說，邊冷靜地觀察着眼前的狀況。要對付那羣騎兵，方纔召喚出來的這些泥土人偶應該已經夠用了。而且就算那一百騎兵忽然殺過來，她也有自信可以笑着全身而退。

她沒有出聲而暗自呼喚着她的同伴。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一聲覺得無趣的回應也即刻傳入她的耳中。

馬斯哈輕撫着下顎的灰色鬍鬚嘆了一口氣說。而莉姆這時回神開了口：

一年前，伊莉莎維塔在與艾蓮的決鬥中敗下陣來，隨後在出外散心的時候找到了一座荒廢的神殿。那時候伊莉莎維塔在心裏懷抱着一股強烈的憤恨之意。而芭芭·雅加感受到了這股意念，於是開口呼喚她：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欸，也難怪你不信——不過小鬼，你要不要自己問問那個小妞兒？自己問清楚最實際了對吧？」

——我能做什麼？我能做什麼幫助主人？

——你有從這個人類小鬼身上感受到『弓』的氣息嗎？

馬斯哈的目光始終不敢從眼前的泥土人身上抽開，他直視着前方，帶着冷靜的語氣回話。這句話出乎莉姆的意料，讓她一時之間啞口無言。而馬斯哈則接着說：

「我要繼續說嗎？」

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的反應，似乎讓這頭老婦魔物覺得有趣而接着開口。而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伊莉莎維塔又嚇得顫起肩膀。這完全正中了芭芭·雅加的下懷。

烏魯斯下令要他們在原地待命，因而暫時停止前進。但眼見前方的情況異常，整批部隊又再次駕馬狂奔了過來。

「——那就用軍隊對付軍隊吧。」

『你都感覺不到了，我能感覺到什麼？』

「真叫人感到驚訝，沒想馬斯哈卿居然見過這種怪物。」

聽到芭芭·雅加這麼說，伊莉莎維塔一張臉頓時失去了血色。她無法否認。而烏魯斯也是一樣。不能再讓這頭魔物繼續說下去了……烏魯斯儘管知道得先救助主人，但雙腳卻怎麼也不聽使喚。

「坦白說，現在真的是還好我們身邊只有一百名騎兵。要是有五百甚至一千士兵，混亂的情況肯定是無法收拾，終至整支部隊四散逃命。」

而令人氣憤的是，她成功了。此時伊莉莎維塔垂着頭，肩膀微微發出顫抖，面對芭芭·雅加的嘲弄，她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想要擁有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力量……？

烏魯斯無法否定伊莉莎維塔的這般渴望。畢竟他在與雙頭龍對峙時也希望得到力量。

——但是，絕對不能從這種傢伙的手中取得力量！

烏魯斯想開口大聲喊出這樣的想法，其實伊莉莎維塔一定也知道這點。

「不想輸給任何人……」

烏魯斯開口吐出一聲呢喃，同時拼命地思索着。

——不想輸，不想輸給任何人，芭芭·雅加說這是伊莉莎維塔的願望。

而且這頭老婦魔物則是聽到伊莉莎維塔這樣的願望，而賜與她力量。

要怎麼才能讓伊莉莎維塔否定這股力量？浮誇的道理跟方法是沒有用的，而且芭芭·雅加應該也會以更爲義正辭嚴的話語反駁吧。

這位老婦魔物最駭人的地方，是她會將人的感情玩弄於股掌之間。相較之下，使役龍跟使用詭異的魔術都是小事。

烏魯斯拼命地思索着能夠說服伊莉莎維塔的說法。

沒有人不會輸，或者該說，失敗的人能得到更多的東西——

這樣的說法不行，這點程度的道理伊莉莎維塔一定也知道。

告訴她，她身邊有那姆和拉扎爾等許多部下支持她——

這也不行。據芭芭·雅加所說，伊莉莎維塔渴望得到力量是在一年前，也就是她已經成爲戰姬之後的事。當時那姆跟拉扎爾已經跟在她身邊了。她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仍舊希望得到力量的。

烏魯斯無法否定她渴望變強的執着和希望。

他看着左手的弓。

——要是我現在有黑弓的話……

既然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力量，那麼只要以更強的力量加以否定即可。要是有當時一箭轟飛雙頭龍腦袋的黑弓，烏魯斯就可以辦得到了。

「不過就是沒有半點力量的一箭嘛。」

老婦魔物口中發出一聲失落的嘆息。

這句話讓烏魯斯胸口一陣揪痛。伊莉莎維塔即便想試着讓烏魯斯逃走，她還是沒打算否定芭芭·雅加給予她的力量。

「內容很簡單，由我射箭，如果主人擋下來了，就是您贏，而要是主人沒擋下來，就是我贏，可以嗎？」

烏魯斯必須放手一搏。機會只有這一次。

烏魯斯從地上撿起一支箭矢，仔細地用袖子擦拭箭鏃和箭羽。這一箭絕不能射偏，因此必須謹慎再謹慎。

伊莉莎維塔以右手舉起雷渦，準備一鞭將迎面而來的箭矢擊碎——無論烏魯斯的箭多麼準確，但終究只是普通的箭矢，只要黑鞭一閃就能粉碎。

這一身漆黑的表皮細得就有如皮包骨，同時背上長出一對如同蝙蝠般的翅膀。彷彿脫去一身窮酸的外衣而得到喜悅一般。

也因爲這個緣故，雷渦從沒有阻止她。因爲要是制止，他的主人恐怕就會有生命危險。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是她仍執着於這股來自於魔物的力量，她就必須做出選擇——是要繼續成爲戰姬，抑或者捨棄身爲戰姬的身分。

莉姆和馬斯哈也打算後退，但同時面對的泥土人實在太多，讓他們根本無法動彈。

以至於她依賴起錯誤的力量。

他擺出了傲然的姿態，笑着用力地握緊手中的長弓。事實上，他的內心也在疑惑着不知道這究竟是否是正確的方法。

沃茲利夫恐怕就是在等這一刻吧。

「你是要讓那個小妞兒比輸之後，否定我賜給她的力量嗎？憑你短時間內想到的把戲來說，是挺不錯的，不過憑你一個普通人辦得到嗎？」

這位戰姬手中的黑鞭彷彿輝映着她的怒氣似的，鞭頭閃耀出激動的電光。

沃利茲夫在空中忽然詭異地扭動起來，以自然的弧形軌跡纏住伊莉莎維塔的右手。這情況讓伊莉莎維塔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然而，烏魯斯極其冷靜。他默默地點頭之後對着伊莉莎維塔解釋：

——另一個擔心的地方是……

「烏魯斯！你振作一點！」

「——主人，我們來打個賭吧。」

芭芭·雅加頭頂上冒出一顆火球，砸向了烏魯斯。然而，這顆熊熊燃燒的火球卻在擊中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之前，遭到另一股蠻力衝散。轟然的巨響搖撼了四周的空氣。夾帶着高熱的風暴和火星烘烤着烏魯斯的肌膚，讓他恍然回神。

「我好害怕，我一直好害怕。所以我不想輸給任何人。」

最困難的關卡解決了，烏魯斯心裏忍不住爲此歡呼。他最擔心的就是芭芭·雅加插手阻擾。要是這頭魔物對於烏魯斯的提議一笑置之，並繼續指揮伊莉莎維塔的右手行動，那麼這場打賭肯定是要破局了。

他舉起弓搭上箭，弓弦只拉了一半。

「沃利茲夫，如果你還願意承認我是戰姬的話，就請你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芭芭·雅加笑着說：

——你對我警戒過頭了。

伊莉莎維塔收回了原本的祈願，致使芭芭·雅加對她的干涉能力減弱，這點當然也讓這頭老婦魔物覺得不快。但更令他覺得不爽的是，烏魯斯沒有施展黑弓的力量。她的目標是烏魯斯，而伊莉莎維塔只是她耍弄的對象罷了。

當這個念頭浮現在他腦中的這一刻，他便隨即搖頭甩開這樣的想法。現在去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他只需要堅信不移地放出這支箭矢即可。

一名路伯修士兵遭到一羣泥土人圍攻，在混戰中被拉下了馬匹。這名仰躺着倒下的士兵吸引到一羣泥土人包圍——而他口中揚起的哀嚎忽然中斷而消失。

她的龍具沒有回話，而是彷彿要安慰主人似地泛出了白光。

「唉呀呀，直到前一刻都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縮在地上的小妞兒，現在竟然擺出一副一流戰士的樣子呀。」

緊繃的氣息盤據着現場。風停了。這一刻，持弓的青年隨即松弦放箭。

這般殘忍的場景同樣出現在其他的路伯修士兵身上。

而視線一轉，一羣沒有五官容貌的人偶又悶不吭聲地朝着他們逼近。這情境就好比他們忽然誤入了恐怖駭人的童話故事。

伊莉莎維塔怒斥了一聲。這位雷渦的閃姬左手緊握着黑鞭，一對異彩虹瞳釋放出高昂的戰意瞪視着眼前的魔物。

同時，現在只有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在場。莉姆、馬斯哈還有路伯修騎兵們全都遭到芭芭·雅加創造出來的泥土人偶絆住，無法靠近解圍。

伊莉莎維塔一臉呆愣地凝望着烏魯斯——眼前這位青年脫口說出的話就是如此出乎她的意料。狀況都如此危急了，他到底還在想什麼？難不成是耐不住現實的衝擊，忽然脫口說出了自己腦中完全沒有思考過的話嗎？

伊莉莎維塔開了口。她被右手的動作牽引着，開口吐出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眼前的老妖婦沒有回話，但卻也沒表現出任何動作。看來她打算放任烏魯斯與伊莉莎維塔之間的這場打賭。

儘管她揭露了驚人的事實，但卻也只出手攻擊過一次，然後持續觀察烏魯斯的情況。烏魯斯也觀察到了這點，而對方採取旁觀的態度，更是正中他的下懷。

面對眼前窘迫的情況，烏魯斯內心無比焦慮。

正對付着一羣泥土人偶的騎兵們，無法像他們的主君般冷靜地面對眼前的情景——一名矮小的老婦人竟忽然變成了古老傳說中的兇惡怪物。

他猛力地甩頭欲擺脫這樣的想法。要是有那把黑弓，他的實力確實有可能凌駕於芭芭·雅加之上，但那可是傷害了伊莉莎維塔的兇惡力量，要是有個什麼差錯，搞不好這位主人的性命就沒了。

雷渦持柄泛出白光，釋放出微弱的電擊衝擊了其主人的右臂。紅髮戰姬喫痛，忍不住發出哀嚎。

烏魯斯直視着伊莉莎維塔，對着她開了口：

——這就是那個老婆婆的真正模樣嗎……？

不過他也沒有時間進一步思考了。

與其說箭矢破風而行，不如說這支箭馳風飛翔——它的目標是伊莉莎維塔的右手。

它——芭芭·雅加仰頭對着天空吐出有如黑霧一般的瘴氣。

芭芭·雅加給予的力量，伊莉莎維塔始終都只是在必要的時候使用。換句話說，那都是她陷入危急情況的時候。

「所以，我決定要消滅你，把我的醜態全部葬送掉。」

烏魯斯深信，她絕不會放棄戰姬的身分。

「不過你給的力量，沒辦法滿足主人的期望——不對，只要主人持續擁有這股力量，主人就不會贏。」

——不對！我在想什麼！

「搞什麼呀……」

有人懷疑自己的眼睛而呆站在原地，有人嚇得從馬上摔下來，亦有人大喊了一聲「怪物」，隨即暈倒在馬背上。這羣路伯修騎兵在本能的恐懼驅策之下丟下武器，將馬匹掉頭，爭先恐後地準備逃跑。

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該怎麼做纔是對的。他必須將手邊有限的情報串聯起來，就算沒有辦法確信他必須採行的作法是正確的，他也必須去做。

他們各自揮劍，朝着左右兩方最靠近他們的泥土人偶展開攻擊，而被攔腰展成兩截的泥土人偶雖然倒到了地上，但下半身卻又站了起來，撞向面前的獵物。而被截斷的上半身也以爬行的方式伸手欲絆住敵人的馬腳。

然而，結果卻不是如此。

烏魯斯掩飾着內心的緊張和焦慮，擺出從容的姿態凝視着芭芭·雅加。

烏魯斯看到這一幕，臉上的汗水大量從皮膚底下冒了出來。隔了一次呼吸之後，他放下手中的弓，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指尖還發出微微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沃利茲夫。」

泥土人偶的手和指頭鑽進士兵的鎧甲接縫，撕裂了獵物的身體。

「烏魯斯，你快逃……」

莉姆一劍砍掉了前排人偶的腦袋，而馬斯哈也同樣劈下了另一隻泥土人的手臂。透過劍傳回來的手感告訴他們，這羣泥土人大概比起黏土來得硬一些。

「好吧，『鞭』已經沒有用了。我就殺了你，把『弓』擄走吧。反正讓多勒卡伐克看看，搞不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的額頭長出尖銳的犄角，撕裂了斗篷的帽子鑽出。一副鷹鉤鼻變得更尖，更彎。嘴角綻裂，延伸至耳畔。口中露出白色的獠牙，和變成黑色的皮膚成了醒目的對比。她的眼尾以極大的幅度上揚，耳朵變得細長，那張臉看來已經完全沒有人類的影子。

「這次我可不會像之前那樣大意了！」

一陣徐風吹起。烏魯斯屏住呼吸，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指尖上。

對沃利茲夫來說，只要伊莉莎維塔手握着龍具，並以伊莉莎維塔自身的意志揮舞他，他應該就不會拒絕。但這把龍具卻在伊莉莎維塔身上感覺到主人以外的意志，因此擅自做出了有違主人意志的行動。

而這時候，芭芭·雅加創造出來的泥土人羣起對着他們展開攻擊。一陣混亂之中，一羣泥土人出現在莉姆和馬斯哈的面前，讓他們不得不拔劍應戰。

「打賭……？」

烏魯斯面對着伊莉莎維塔，而這位紅髮戰姬垂着雙臂，緊閉着雙眼杵在原地。這模樣看來好似對烏魯斯懷抱着絕對的信賴，但也像是放棄一切希望的消極反應。

——好！

「我至少可以……爲你爭取讓你逃跑的時間……」

只要伊莉莎維塔持續使用芭芭·雅加賦予她的這股力量，恐怕她的龍具就會讓她嚐盡所有敗績。

此時，伊莉莎維塔拔出刺進右臂的箭矢。灑出的鮮血濺溼了地面。而她的腳邊則淌了一灘她灑落的眼淚。

「『弓』呀，你覺悟吧。我至少要取走你一隻手臂。」

這是危險的賭注。但他認爲，要是順利的話，這個賭注比起無謂的道德勸說或是黑弓的力量都更能說服伊莉莎維塔。

我得讓主人知道，她一點都不需要這股力量。

同時，只要她繼續作爲戰姬，那麼她的龍具就不會離開她。

忽然間，烏魯斯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它們如同石頭般的手擊碎了這名路伯修士兵的顏面，捏爛了他的眼睛和鼻子，撕裂了他的嘴，消滅了他最後一口生氣。這具屍體的手腳上的肉也被撕開，染血的肉塊之中露出了白骨。

這名老婦魔物非常清楚烏魯斯擁有一股超乎常人所及的力量。同時，她也對烏魯斯爲何不使用這股力量感到疑惑。因此她才創造出一羣泥土人擋下了莉姆、馬斯哈，以及路伯修的騎兵隊，只允許烏魯斯一個人靠近。

這頭魔物丟出這句話的同時，身上隨即放出駭人的濃烈殺氣，讓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這頭老妖婦黑色的帽檐底下一對眼睛放出白光，握着掃帚的手也染成黑色，矮小的身體忽然膨脹撐起了那一身袍子。

此時，烏魯斯試着回想那姆之前告訴他的——關於伊莉莎維塔過去的境遇。她渴望得到力量，並且說什麼也不肯放手，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烏魯斯仍非得將伊莉莎維塔得到的這股力量從她身上抽去不可。

——這樣的話……

伊莉莎維塔理解這個情況是怎麼回事，因此用左手按着黑鞭纏繞的右腕癱坐到地上。那一對彼此顏色迥異的眼眸灑出了斗大的淚珠。

她以左手握着雷渦從地上站起來，帶着一雙澄澈的眼眸凝視着芭芭·雅加。

他調整了呼吸，凝視着芭芭·雅加說：

這頭魔物身上一件黑袍被它撐破，原本看來遠比伊莉莎維塔矮小的老婦身軀，現在已經膨脹成一般成年人的體態。在乾澀的聲音中，魔物一手捏碎了它的掃把。

烏魯斯瞠目結舌地呆站在原地。面對魔物變身時這般衝擊性的景象，他震驚得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支部隊中仍有人挺住了身子揮劍迎戰，但面對這羣過於異質的對手，士兵們無法發揮原有的實力，逐漸被泥土人羣壓制。

這聲詢問，讓手中的黑鞭鞭柄彷彿開口回話一般，泛出了白色的電光。

比起開心，更多的是安心的感受。

面對芭芭·雅加的挑釁，伊莉莎維塔哼笑了一聲。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真是讓你看笑話了。」

「這有趣呀，小鬼。」

「你剛剛說我是一個普通人？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

對此，芭芭·雅加不快地哼了一聲。

隨後，烏魯斯放出的箭矢擊中了她的上臂。傷口濺出了血花，讓伊莉莎維塔頓失平衡，搖晃了一下。

莉姆調整了呼吸，在心裏懷抱着些許希望。然而，這股希望卻隨即遭到新的衝擊吞沒——這羣泥土人就算被砍掉頭、手，動作仍沒有任何遲鈍的反應。它們有些伸長了殘存的手臂，有些則是直接撞了上來，欲將目標拖入地中。

「你說過吧，你是因爲主人不想輸的期望，所以給了她力量。」

「面對這些傢伙，用戰錘搞不好比劍還有效。」

馬斯哈帶着急促的呼吸抱怨了一句。面對斷了頭，斷了手，卻不畏劍刃的威脅而持續撲上來的泥土人偶，馬斯哈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迎戰纔好。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莉姆緊咬着牙關，從眼前這羣怪物中挪出視線，看向彼方的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和他們面前的怪物。跟那頭怪物比起來，眼前的泥土人偶應該是好對付得多。而他們應該遠比莉姆等人更需要人幫助。

然而，問題是莉姆等人連甩開眼前這羣泥土人偶的能力都沒有。

「莉姆亞莉夏大人！讓我來爭取時間，你帶着殘存的兵力先退下吧！」

馬斯哈忽然喊了一聲。這位老伯爵灰色的頭髮和鬍鬚都已經被汗水濡溼，手上的劍刃也出現破損。但他仍持續地揮舞着手中的長劍對付着眼前的泥土人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聽到馬斯哈這麼說，莉姆一反常態地顯露出怒意。她的一頭淺金色頭髮顯得蓬亂，一頭劉海也因爲沾染了汗水而緊貼在額頭上。

「您在說什麼！您可是我們萊德梅里茲公國的貴賓呀！」

僅僅是這兩句話的時間，眼前的泥土人又簇了上來。莉姆拼命地揮劍，但劍身終於應聲折斷。

——到此爲止了嗎……

就算要逃現在也爲時已晚。

「——莉姆！退下！」

就在這時候，一聲唐突的呼喚，讓莉姆彷彿覺得自己聽見了幻聽。

她帶着驚愕的表情回頭，看到一頭銀髮迎風飄蕩。一對堅毅的紅眸銳利的目光投射在眼前一羣泥土人身上。她的手中握着銀白色長劍，劍身纏繞着無形的氣流。

她迎上前來穿過莉姆和馬斯哈，筆直劈出手中的長劍。

「——橫掃大氣！」

長劍放出的狂風如同野獸一般灌進了泥土人偶羣中，一口氣撕裂了十餘具泥土人偶。

揮劍的女孩重新持劍擺開架勢，眯細了一隻眼睛。

「這些泥人的人數也太多了吧。」

一道劍光閃爍。儘管渥加諾伊察覺到了艾蓮有所動作，但來不及抽回舌頭，他那一副暗紅色的舌頭便被艾蓮的長劍一劍斬斷。就算是魔物，捱了這一下也忍不住捂着嘴整個人向後仰。

隨後，一股強大的拉力將艾蓮猛力拉向渥加諾伊。然而，艾蓮沒有抵抗，反而輕輕蹬地，加速縮短了雙方之間的距離——她同時伸出左手，接過了右手上的艾利菲爾，扭動了身子。

艾蓮沒有停止揮舞手中的長劍，以帶着怒氣的眼光短暫地瞟向遠方的芭芭·雅加。

「我盡力而爲吧！」

——這人看起來像是用手撥開我的劍的……

這名男子如此稱呼艾蓮，讓這位銀髮戰姬臉上的表情更顯得嚴肅。

「——風影。」

伊莉莎維塔揮舞着雷渦，對着她的侍從喚了一聲。此時她的身體已經沾滿了煤灰，頂着一頭蓬亂的紅髮，身上的洋裝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形貌。然而，那一對金色和藍色的眼眸卻充滿了生氣，在飛竄的藍白色電光中凜然而立的站姿，顯得非常美麗。

「——雷刃！」

原本被艾蓮切斷的舌頭，此時又重生了。

那是芭芭·雅加召喚出來的瘴氣。

伊莉莎維塔爲了抵銷衝力而翻了一圈，也即刻重整態勢而向頭頂上的魔物。看來雙方的激烈交鋒，不過就只是在對方手上留下衝擊的力道罷了。

艾利菲爾彷彿劈到岩石般，傳來一聲鏗響。來襲的黑影向後跳開，拉開了與艾蓮之間的距離。而艾蓮也勒住繮繩，正面瞪視着眼前這幢黑影。

黑鞭一甩撕裂了火球，打散的火星灑在伊莉莎維塔的頭頂上。而烏魯斯撿起箭矢射向空中，但芭芭·雅加卻絲毫沒有閃躲的打算。這支箭矢在魔物的表皮上被彈開，落回地面。

於是這位銀髮戰姬便騎馬殺出了周圍的人偶羣。

伊莉莎維塔猛力扭過身子，側身一跳。她於撲倒在地的同時甩出雷渦。

一聲氣勢磅礴的吶喊聲中，艾蓮祭出一劍。對此，渥加諾伊猛力地抬起右腳抵擋。

「遵命！」

「我知道你是敵人。」

「我知道了。」

而聽說得來的震撼力仍舊遠不如親眼目睹。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魔物的長相。

烏魯斯從那一對異彩虹瞳深處看出了她內心的思緒，讓他甩開了胸中的迷惘。畢竟就算他現在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是成爲主人的絆腳石而已。他得儘快趕回莉姆和馬斯哈的身邊去。

然而，芭芭·雅加絲毫不給任何空檔，以高速從天而降，直撲向伊莉莎維塔。魔物的利爪和伊莉莎維塔的雷劍正面交鋒，漆黑的老妖婦在這股衝擊之下借力使力地飛回到了空中。

「你看得出來呀，銀閃之主？」

雖然艾蓮不知道，但這人其實就是渥加諾伊。

才以爲芭芭·雅加飛回到了空中，她卻即刻放出了火球和雷電，以火電交織的攻擊襲向伊莉莎維塔。但一波攻擊之後，她卻又即刻逃回空中。不斷重複同樣的模式進攻。

她連人帶馬一躍跳入了泥土人偶羣中，左劈右砍。每當艾利菲爾劃出銀白色的弧形軌跡便激起一道旋風。艾蓮將撲上來的人偶羣全部剷倒，果敢地殺入敵陣。芭芭·雅加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身上，完全沒有打算對這頭的敵人採取任何行動。

「要是一次出現兩名戰姬情況就不太妙了。再說，『弓』也還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實在不想讓你加入那邊的戰局呀。」

唯獨烏魯斯一個人束手無策。

艾蓮躍下馬。她知道，如果對手是普通人情況當然另當別論，但如果對手不是人，那麼騎在馬上反而會讓自己陷入劣勢。而她這樣的舉動讓渥加諾伊眯細了眼睛。

烏魯斯忍受着龍技餘波傳來的震盪，繼續向前飛奔。

她高舉雙手，雙掌之間生出一道火焰。火焰瞬間膨脹成一顆火球，席捲着四周的空氣朝着伊莉莎維塔疾射而去。紅髮戰姬揮舞着雷渦，作勢迎擊。

在烏魯斯臨走之前，伊莉莎維塔對着這名青年的背影喚了一聲：

「果然是用手……！」

瞬間，芭芭·雅加頭頂上出現一道暗影。這道暗影出現的同時隨即膨脹，化成一條比起城堡支柱更粗的黑蛇。

伊莉莎維塔就是爲了等待這個瞬間，才假裝任由對手玩弄的。若她不知道這頭魔物對烏魯斯有着異常的執着，就無法設下這個圈套。

「——烏魯斯。」

艾蓮蹙起眉頭看着他。艾利菲爾不是普通的劍，這把龍具別說是厚重的鎧甲，就連龍鱗也可以撕裂。要擋下來應該是極其困難的事。

若莎夏之言屬實，那能與魔物抗衡的，就只有戰姬而已。

此外，也幸好伊莉莎維塔在場。因爲艾利菲爾能夠感覺到沃利茲夫的存在，並且告訴艾蓮沃利茲夫的確切位置。

要是正常人這麼做，手臂肯定已經飛了出去。不過如果對手不是人的話，情況當然就另當別論。艾蓮手裏握的艾利菲爾嚴正地發出警告。說起來，這名男子給人的感覺與芭芭·雅加極爲相似，身上都散發着一股令人感到忌憚的氣息。

艾蓮舉起長劍面對着渥加諾伊擺開架勢——由於這名對手身上釋放出一股非人的異質氣息，讓艾蓮不得不提高警覺。

前來搭救的人，是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銀閃的風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一陣轟然巨響搖撼了整片空氣。黑鞭前端放出耀眼的閃光，讓四周全部沒入這一道強烈的白光之中。芭芭·雅加被這道出其不意的強光閃得睜不開眼。

「艾蕾歐諾拉大人……！」

強烈的衝擊之下，艾蓮和渥加諾伊同時大大地向後彈開。而艾蓮在銀閃的風之力加持之下，並沒有失去平衡。至於渥加諾伊儘管身體重心大幅度偏移，但仍以右腳踹了一下地面穩住身子，拉開了和艾蓮之間的距離。

她之前已經從莎夏和蘇菲口中聽聞到魔物的存在。

「可是主人……」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他一頭短短的黑髮外纏了一圈圈綠色的布條，身上穿着一件衣領和袖口鑲了皮草的厚外套。

「不只是手而已喔。」

「你快逃！」

芭芭·雅加再一次以雙手召喚出白色的電光。

「——撕裂暗夜的剎那之牙！」

他用手指輕撫着舌頭，頗爲滿意地點點頭。

從她還是傭兵的時候開始，一直到成爲戰姬，她都經歷過了無數戰場，但從沒有遇見過像眼前這樣的怪物。

聽到這句話，莉姆這才得以回過神來開口呼喚：

渥加諾伊張口吐出了舌頭，那根暗紅色的舌頭飛快地向前延展，如同長槍一般刺向艾蓮。這位銀閃的風姬瞪大了眼睛，瞬間扭過身子閃開對方的攻擊。但渥加諾伊的舌頭卻忽然劃出一道弧線，纏住了艾蓮的右臂。

方纔那貼地的一躍讓她避過了芭芭·雅加的火球攻擊。烏魯斯則背對着她，因此不受她的龍技影響。

◎

這道有如蛇形的巨大黑影扭動着身軀，無聲無息地夾帶着駭人的氣勢奔向烏魯斯。它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一對黑色的利牙瞄準獵物。

艾蓮毫不猶豫地蹬地躍起，在艾利菲爾的風之力加速中，她兩手握着銀閃，一口氣拉進了她和渥加諾伊之間的距離。

「——站住。」

「虧我很喜歡這鞋子的。」

芭芭·雅加張開雙翼騰向空中。

「——別想逃！」

對艾蓮來說，烏魯斯等人所在的地點很幸運地位在路伯修的東南方。這裏距離萊德梅里茲比起到路伯修公都少了兩天路程。

「——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

——我該怎麼辦？

現在的這名青年，對伊莉莎維塔來說只是礙手礙腳的存在。他手上的箭矢數量不多，而且就算射出去，也傷不了眼前的魔物一根汗毛。

一如他在荒廢神殿遺蹟地底下與雙頭龍交手時一樣渴求着力量。

一聲劍光交錯的鏗鏘聲中，艾蓮的銀閃和渥加諾伊的右手同時夾帶着強大的反作用力向後方彈開。

看到這一幕，艾蓮又一次覺得不寒而慄。

她拉近與芭芭·雅加之間的距離，揮舞起黑鞭。沃利茲夫身上纏繞的電流即刻膨脹，釋放出無數道電光。這條黑鞭夾帶着耀眼的白光，化成九道竄動的閃電。

「莉姆、馬斯哈卿，我待會再詢問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羣士兵可以交給你們整頓嗎？」

「真是個聰明的判斷。」

「你不是人吧。」

這位銀髮戰姬揮舞着長劍，接連劈碎了成羣包圍過來的泥土人偶。莉姆和馬斯哈只能目瞪口呆地凝視着這一幕——被艾利菲爾砍到的泥土人偶全都癱軟在地，沒有再出現任何動作。

渥加諾伊沒有回話，一張嘴闔起來嘴裏徑自攪動着。隨後再張開嘴又吐出了舌頭。

在伊莉莎維塔的呼喊聲中，黑鞭化成了劍的形狀，一劍劈開了對方祭出的閃電。白色帶電的光粒在空中飄散。

「這是命令。你不聽我說的話了嗎？」

艾蓮口中的吐出了一聲不寒而慄的呢喃。她握着繮繩的手也因汗水而濡溼，要是不刻意控制，緊張的情緒幾乎就要亂了她的呼吸。

說完，渥加諾伊隨即蹬地衝了過來——這一蹬即刻就縮短了他與艾蓮之間長達十步左右的距離。這讓艾蓮覺得驚訝，但沒有因此而感到害怕。她向後跳的同時一劍揮了出去。

「舌頭剛再生出來，感覺還有點遲鈍呀。」

「那就是魔物……」

芭芭·雅加氣憤地吐出一句咒罵，同時以燒焦的左臂重重地甩向伊莉莎維塔。連續使用龍技的伊莉莎維塔透支了體力，在無力閃避的狀態下被芭芭·雅加一臂擊飛。這漆黑的老妖婦沒有繼續理會伊莉莎維塔，而是單膝跪地，開始詠唱咒文。

「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

烏魯斯用力地握緊手中的弓，暗自祈禱着。

那東西明顯不是什麼野獸，也不是龍——而是全身上下散發着邪氣的怪物。

沃利茲夫釋放出的雷槌燒焦了芭芭·雅加的左臂，並繼續向前朝着殘存泥土人偶羣的背影奔竄。包裹着雷擊的衝擊波將軌道上的人偶全部粉碎，闢出一條通往莉姆和馬斯哈等人的道路。

◎

「我真是被人耍着玩呀……」

從剛剛開戰到現在已經過了不少時間，艾蓮臉上流下了幾道汗水，呼吸開始變得紊亂。

「——烏魯斯。」

烏魯斯原欲反駁，但這位紅髮戰姬卻毫不猶豫地接着開口：

「看招！」

對此，一旁的烏魯斯只能帶着絕望的表情凝視着伊莉莎維塔和這頭老婦魔物之間的對決。他什麼也辦不到。

在方纔的衝突之中，渥加諾伊的鞋底完全被削掉了。至於艾蓮則根本沒心情管這個。她要是再繼續跟這名男子糾纏下去，理智都要斷線了。

「你已經很努力了。你要以此爲傲。」

烏魯斯聽了即刻邁開腳步飛奔出去。芭芭·雅加看到這一幕，立刻朝着伊莉莎維塔放出火球，同時在空中劃出弧線急衝而下。

此時，莉姆和馬斯哈終於調整好呼吸，重新振作起來回了話。而艾蓮也面帶微笑地點點頭，騎馬衝了出去。

忽然間，一道黑影橫過來撲向艾蓮。這位銀髮戰姬反射性地揮出長劍應對。

環顧着四周，遠處還有艾蓮在與渥加諾伊交戰，以及莉姆和馬斯哈率領殘存的路伯修騎兵一同對付剩餘的泥土人偶。人類的一方全都屈居劣勢，但卻也都奮力地繼續迎戰。

隨後，渥加諾伊舉起右腳頻頻審視着。

這是伊莉莎維塔爲烏魯斯闢出的小路。而艾蓮和渥加諾伊正在這條路旁展開廝殺。

「你這傢伙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

——會被追上……！

就在這時候，一頭銀髮晃入了烏魯斯的視線之中。

「——堤格爾！」

是艾蓮。這位銀髮戰姬在彈開渥加諾伊後，利用雙方碰撞的反作用力在空中轉身，一躍落到了烏魯斯的身後。

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一對紅眸瞪視着朝烏魯斯飛奔而來的黑色巨蟒。這一刻，銀閃的劍身開始席捲周圍的空氣，在身上同樣創造出一道有如蟒蛇般兇猛的暴風。

「——橫掃大氣！」

白銀劍身放出的渦流化成一把無形巨刃，衝向迎面而來的黑色巨蟒。衝擊波鑿開了大地，空氣發出了悲鳴，狂風大作。

這一幕令艾蓮看得瞪大了眼睛。她的龍技確實轟散了瘴氣形成的黑色巨蟒，但原以爲芭芭·雅加的瘴氣將就此無聲無息地消散，卻在下一個瞬間又恢復成原樣。

驚訝的不只是艾蓮，還有從頭到尾看着她出招的烏魯斯。同時，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也發現她正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你在幹什麼！」

那是施放龍技之後必然會露出的短短破綻。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知道這件事，但烏魯斯不知道。

頭部被擊碎的黑色巨蟒恢復了原樣，繼續追向它的獵物。而烏魯斯從艾蓮身後抱住她，趕緊將她扳倒在地上。

這條黑蛇竄過了兩人上方。

但這只是延緩了他們被黑蛇吞噬的命運——黑蛇在空中扭動了冗長的身子，向上方劃出一道弧線，朝着勉強起身的烏魯斯和艾蓮頭上撲了下來。

芭芭·雅加飄在空中揚起一張獰笑。

「沒關係，你就連戰姬一起吞掉吧。」

烏魯斯和艾蓮的膝蓋仍貼在地上，這下恐怕是無法閃避黑蛇的攻擊了。面對這樣的絕境，暗紅色頭髮的青年暗自詛咒着自己實在太過大意。

就在這時候，艾蓮從旁伸手，一把將烏魯斯抱住。她以左手摟住烏魯斯的頭，右手揮舞銀閃，打算施展龍技。

然而，空中那條黑色巨蟒卻快了一步，已經準備要將艾蓮和烏魯斯連同地面一起吞沒。

艾蓮捨身守護了他。

想不起曾經身爲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時的自己。

「——喂！」

聽到這位銀髮戰姬這麼說，烏魯斯這纔回過神來。

「雖然那頭大蛇看起來就不像生物，但它的體內似乎也不是普通的環境……好了，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當時艾蓮爲了保護烏魯斯，而用手摟住他準備使用龍技，但也因此遲了半拍，導致兩人一同被芭芭·雅加釋放出的黑色巨蟒吞入腹中。而艾蓮要是捨棄烏魯斯，她應該來得及逃走的。

但她救到的人，其實是烏魯斯。

他的左手泛出了熱意，一道有別於四周漆黑空間的『黑暗』在男子手中向上下兩端延伸，大幅彎曲的兩端以一條弓弦連結。

他彷彿覺得以前也遭遇過極爲類似的狀況。

艾蓮忿忿不平地吐出一聲呢喃。儘管她嘴上這麼說，語氣中似乎還沒有全然放棄，但那終究也只是時間問題。畢竟她和烏魯斯沒有脫身的手段。

「——堤格爾。」

——對，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艾蓮察覺到烏魯斯正在扭動身子，因而開口安慰他：

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也和艾蓮一樣，沒有放棄求生的希望。然而，當他在思索該如何突破眼前這個困境的同時，體內卻也浮現出一股異樣的感受。

烏魯斯的雙手輕輕繞過艾蓮的腰際，抬頭看了看四周。

弓弦震盪。

「你別放在心上，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再說，我們得儘快從這裏出去……」

「你不要亂動。若你從我身邊離開，我可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我把你的安危擺在任何人——甚至是任何事情前面，我還真是不夠格當一名戰姬啊。」

他將箭搭上弓，而艾蓮手中的艾利菲爾也隨即捲起一道旋風。這情況讓銀髮戰姬忽然清醒並瞪大了眼睛——她的龍具竟在沒有她命令的情況下動了起來。

「……對啦。」

這一刻，這位青年的右手又多出一道以『黑暗』形成的箭矢。

各種情感在轉瞬間奔竄全身，又在轉瞬間悉數消褪。這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爲了不要重蹈覆轍，暗地裏做出了決定：

「要是使用那把劍的力量，你明明就可以逃走的。」

艾蓮沒有馬上回話，但是抱着烏魯斯的左手卻加重了力道。

忽然間，他的意識深處傳來一聲呼喚。男子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同時朝着這股聲音源頭伸出手。

他想起了失去意識之前的情況。而這麼一來，難道他們現在是處在那條黑色巨蟒的身體裏頭嗎？

烏魯斯的臉被推擠得更貼近那一對豐滿的胸部，讓他忍不住覺得緊張。不過，他已經沒有表現出慌亂的反應，而是帶着真摯的表情抬頭，凝望着眼前的銀髮戰姬。

青年的意識深處有一灘泥沼。他將手伸進這灘深邃渾濁的泥沼之中。

說完，周圍瀰漫着一陣沉默。

這嘶啞的聲音搔弄着青年的耳膜。他轉動了視線望向聲音源頭，看到清醒過來的艾蓮正微睜着眼望向他。

爲了不讓這位銀髮戰姬從身邊離開，烏魯斯用力地緊抱着她。

「我們要從這裏出去。」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這句話讓銀髮戰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隨後也展露了笑靨。

而是遠方的魔物——芭芭·雅加。這支『箭矢』肯定能夠貫穿一切、飛越重重阻礙，貫穿那頭魔物。

這道旋風流向漆黑箭矢的箭鏃，彙集成一道渦流，纏繞在這支箭上。

儘管烏魯斯看不見，不過艾蓮的右手仍握着銀閃。而艾蓮則是讓銀閃喚起了微風查探四周。

漆黑的視線之中，烏魯斯被艾蓮抱在懷裏。而他的臉龐正是埋在艾蓮豐滿的胸部裏頭。烏魯斯嚇得趕緊想從她的身上離開，但後腦勺卻被艾蓮的左手臂緊緊扣住，無法如願抽身。

——這是……什麼？

「你爲什麼要救我？」

艾蓮冷冷地說。但這句話聽來卻不像是回應烏魯斯，而是烏魯斯以外的另一個人。一股溫熱的空氣搖晃着拂過烏魯斯的臉頰，是艾利菲爾在安慰他的主人。

◎

他狙擊的目標不是黑蛇，不是眼前的黑暗。

目睹這一幕的伊莉莎維塔，其慘叫響徹了淡藍色的天空。

這位銀髮戰姬沒把話說完，她輕輕噫了一聲，像是在承受着苦楚。烏魯斯聽到她的反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也隨即理解倒是怎麼回事。

「艾蕾歐諾拉……大人？」

同時，無數情節也在他的腦中復甦。每當這些曾經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熟悉人影浮現，他一雙黑眸凝縮的戰意也變得更爲強烈。

「我已經讓艾利菲爾調查過了，以我們兩個人爲中心的周圍十阿爾昔之內，可是什麼也沒有。」

那是一直以來從未出現在烏魯斯身上的怒氣。

出現在他左手上的，是一把由『黑暗』生成的弓。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狀況是……

射出的箭矢不作聲地粉碎了這條黑蛇，並繼續向上飛馳。

這時，兩人頭頂上的黑暗忽然蠢動起來。烏魯斯和艾蓮在驚愕之下趕緊抬頭。此時周圍依然一片漆黑，但他們可以很清楚感受到頭頂上方有了動靜。

這想法也許過於天真，但烏魯斯認爲芭芭·雅加只是想折磨他們，不至於要取他的性命。

「烏魯斯！艾蕾歐諾拉！」

艾蓮對他懷有如此深重的感情，但他卻想不起與艾蓮之間的記憶。

隔了幾拍的空白，一聲哀嚎傳了過來——那音質聽來既像老婦，又像是某種野獸。同時，包圍在青年和艾蓮身邊的黑暗也隨即崩潰消散。

取回意識的烏魯斯被包裹在一股奇妙的觸感之中，同時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艾蓮再次開口呼喚了他一聲。其實她心裏還有好多話想說，但最後卻只吐出了這聲呼喚。

這一股滿腔的怒火透過身體傳到了艾蓮身上，艾蓮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帶着開朗的語氣說：

但他的視線之中除了黑暗之外什麼也看不到。這裏沒有任何光線，甚至讓人誤以爲自己根本沒把眼睛張開。黑暗中的空氣帶着一股讓人不快的溫潤感。

現在最令人感到害怕的是，他們沒有抵禦的手段。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才歷經一場激戰，加上現在又遭受黑暗粒子折騰，就連烏魯斯也幾乎要失去意識。

青年面帶微笑地回了話：

他的視線一片漆黑，整張臉彷彿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緊緊貼着。但很奇怪的是，這樣的感覺不會讓他覺得不快。

頭頂上是一片黃昏天色。

他將身體後傾，以上身支撐着艾蓮的身體。維持這樣的動作還難不倒他——爲了讓兩手能夠自由活動，這是必要的姿勢。

「——來吧！」

青年高舉已能自由活動的左手。

烏魯斯緊咬着牙，握緊拳頭。他的指尖刺進掌心滲出了鮮血。然而，即使這麼做卻也無法壓抑內心瘋狂湧出的情感。

「艾利菲……」

首先，他感覺到靴底傳來硬質地面的觸感，也感覺到一陣徐風掠過。

聽到這聲呢喃，艾蓮的回話遲了半拍，語氣中也顯得有些落寞。

烏魯斯凝視着黑暗中的艾蓮。他無法開口回話。因爲方纔那一句話的強烈心緒，早已經透過艾蓮的左手臂和胸中的悸動傳遞了過來。

烏魯斯抬頭望向正陷入沉思的艾蓮，帶着責難的語氣說：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堵在他眼前的物體。有溫度，而且是球狀。他的指尖一下子就陷進那顆柔軟的球體，但柔軟中卻又帶有奇佳的彈性。

「到此爲止了嗎……」

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有相當多相似的徵兆。

這位巴多蘭在聖窟宮的一場戰鬥中爲了保護他，而在黑暗中死去了。

這聲不耐的抱怨聲中，還夾帶了些許羞赧的語氣。烏魯斯這才發現自己的臉究竟是貼在什麼東西上。

「不過，如果我當時對你見死不救，我恐怕會從此變了一個人。也許到了某天，我可以收起悲傷，展開笑容，也許可以繼續前進。但那個人就算仍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也不再是我了。」

一條由黑暗粒子形成的巨蛇正緩緩朝着他們逼近。

「拜託，你也看一下情況吧……你這樣摸我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就只有你摸過而已耶。」

「艾蓮，我回來晚了。」

「對呀，你說得對。我確實應該那麼做的。」

在他的視線彼方，那條黑暗粒子形成的大蛇提高了奔馳的速度。

耳邊傳來一聲女孩的斥責。聲音就近在咫尺，烏魯斯驚訝得僵住身子。他的手被另一隻手從柔軟的球狀物體上輕輕剝開。

他左手握着漆黑的弓，右手抱着暈厥的艾蓮，毅然站在荒涼的大地上。

不死心的艾蓮原欲舉起長劍，但口中的聲音卻只喊了一半。而烏魯斯懷裏的她，身體也忽然變得沉重……看來她是暈過去了。

你有辦法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從那傢伙對我的執着情況來看，她應該還不會殺我……

這都是爲了不要讓那時的悲劇再度上演。

一張老人的臉龐忽地浮現在腦海之中，讓他的眼中流露出哀傷的神色。這位老人名叫巴多蘭，是長年服侍在他身邊的侍從。

這位青年如此稱呼她，代表他真的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他要保護懷裏的這位銀髮少女。

黑暗的粒子由各個方向、各個角度朝他們逼近，約有指尖大小的黑粒一點一點燒灼着他們的身軀。他們無法迴避也無法防禦，而且也逃不出這個空間。

青年用力拉弓，對準迎面襲來的黑蛇怒喝：

「——你少來礙事！」

——這麼說起來，我們被那條大蛇吞進肚子裏去……

除了艾蓮之外什麼也碰不到這點，也讓烏魯斯覺得焦慮。他拼命地伸長四肢，但無論他如何伸展，別說是牆壁和地面，他什麼也碰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飄在空中，抑或是向下沉。

並不是因爲她救了自己，而是因爲他也對這名銀髮少女懷有深摯的情感。他不想失去她。

此時四周的黑暗忽然變成細碎的粒子，包覆在他們身上。這些粒子無聲無息地燒灼起烏魯斯的身子。這恐怕也是艾蓮感覺到疼痛的原因。

「堤……格爾？」

頭、臉、脖子、肩膀、手臂、腹部、雙腳全都傳來疼痛，讓烏魯斯和艾蓮忍不住持續扭動自己的身子。艾蓮雖然讓艾利菲爾掀起強風，颳走這些黑暗粒子，但它們隨即又回到兩人身上。銀閃的努力只是暫時拖延受害的情況而已。

遮閉着天空的灰色雲層退去，露出幾道日落時的餘暉灑向大地。

伊莉莎維塔背對着夕陽。接連發生的異常事態，令她呆愣着站在原地。

她原以爲芭芭·雅加的那條黑蛇吞掉了艾蓮和烏魯斯，但才經過數到十的時間，那條黑蛇的頭就忽然炸了開來。

那一刻，黑蛇的內部迸出一道漆黑的光芒。那光芒帶着衝勢直竄半空，一股作氣地貫穿了芭芭·雅加。

那道光芒毫無疑問是瞄準芭芭·雅加而去的。

黑色的老妖婦在空中失去平衡，卻隨即像是之前在廢棄神殿之中的情況一般，無聲無息地從空中消失。同時，與莉姆、馬斯哈和路伯修騎兵交戰的泥土人偶也接連崩潰倒地。一如細沙堆起的人偶被風吹散一般。

方纔還在與艾蓮交戰的渥加諾伊，此時也沒了蹤影。

隨後，當那條黑色巨蟒消失，一對男女的雙腳踏回了大地上。而這對男女簡短的對話，也乘着風送到站在一旁的伊莉莎維塔耳邊。

這一刻，這位紅髮戰姬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

無論是美夢還是惡夢，一切的一切都隨着這片黃昏一同消失。

◎

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上，一塊黑影攀附在雪地上蠢動着。這塊黑影不是野獸，也不是人。

芭芭·雅加帶着痛苦的呼吸步履蹣跚。她用盡剩下的最後一股力氣，才勉強逃離了戰場。

她的左手燒焦宛如成了枯木，頭上的犄角折斷，半邊臉被撕裂，加上背上的翅膀留下了好幾道裂痕，完全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麼模樣。她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痕，黑色的血水從每一處傷口中淌出。

在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這頭怪物留下的腳印除了踩出的泥土之外，上面也都沾染了黑色的污漬。

「真是恐怖的力量。我還以爲這條命都會被那支箭奪走了……不過，呵，那好像真的能成爲理想的『弓』呀。」

芭芭·雅加停下腳步，探詢着四周的氣息。只要能夠察覺『弓』和龍具的位置就好了。

『弓』和龍具距離這頭老婦魔物至少有一貝魯斯塔以上。這麼一來，他們應該追不上來了。

然而，芭芭·雅加卻又忍不住蹙起眉頭。她感覺到了同爲魔物的氣息，而且距離非常近。

——是渥加諾伊嗎？

「最後活下來的人嗎……好吧，反正我原本也就是這麼打算的。」

他邁開腳步的同時消失在樹叢之中。這片雪地上只剩下嘉奴隆一個人。這位前公爵解開原本擺出的架勢呼了一口氣，隨後頗爲不悅地哼了一聲。

柯契意，這是和托爾巴蘭與芭芭·雅加一樣，都是古老傳說中提到的名字。

老婦魔物試圖掙扎，但芭芭·雅加的軀體至少有嘉奴隆一倍大，卻是無法掙脫。她就好比遭到天敵捕食的可憐昆蟲一般，眼見就要成爲對方的食物。

嘉奴隆頗爲滿意地點點頭，但忽然又察覺到某人的氣息，而將目光移向一旁高聳的樹頂。

「你來拯救你的同伴嗎？看來你來晚了呀。」

嘉奴隆咕噥着，悠然地走在雪地上。他至少完成喫掉芭芭·雅加的目的了，那就暫且收手吧。

堤格爾省略敬語道了謝，隨後他也回應了伊莉莎維塔剛剛的問題。

聽到主君的怨言，莉姆叮嚀了她一下。同時，那一對藍色眼眸也流露出些許不安。這時候，馬斯哈似乎是察覺到了莉姆內心的想法，因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謝謝你們努力奮戰，也撐過來了。」

伊莉莎維塔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說。看來她是真的這麼想的。

「要是他有那個意思，現在也可以把所有想起來的事情忘掉，繼續以烏魯斯的身分活下去吧。」

另一方面，這個身形矮小，看來孱弱無力的男子眼中卻放出了強烈的邪氣。

「堤格爾那傢伙在搞什麼啦？要道別又不快點開口，只會讓情況愈搞愈麻煩而已。」

這是芭芭·雅加最後表現出來的反應了。嘉奴隆的右手掌中飄出了黑色如細沙般的崩落物。

「你要回到艾蕾歐諾拉身邊了，對吧？」

嘉奴隆穿着黑靴踩在白色的大地上留下足跡，一步步緩緩離開此地。

「你、開什麼……」

聽到嘉奴隆這麼說，多勒卡伐克帽檐底下的臉龐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想問的，是堤格爾還記得多少烏魯斯這個人的人生。

這句話中夾帶着怒意。

「不過，也對，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確實給我這樣的印象。你現在……還記得多少事呢？」

莉姆忍不住回望馬斯哈。而這位老伯爵點點頭笑着說：

多勒卡伐克出現在此處，讓嘉奴隆覺得驚訝，但嘉奴隆卻是不動聲色，只是蹙着眉頭凝視着這頭魔物。畢竟，多勒卡伐克要是想出手拯救芭芭·雅加的話，那麼此時他的臉上早該表現出濃濃的怒意和懊悔了。

嘉奴隆帶着悠然的姿態開口詢問。而多勒卡伐克則是淡淡地開口回話：

衆人的視線之中，堤格爾正陷入困惑。他幾度想要開口，最後卻又把話吞了回去。而伊莉莎維塔也是一樣。

忽然一聲乾澀的聲音響起，嘉奴隆一把捏碎了芭芭·雅加的右腕，讓她短促地尖叫了一聲。

「我不是來救她的。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伊莉莎維塔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堤格爾，隨後顯得有些失落地眯細了眼睛。

「你似乎誤會了。我們只要達成目的，就是有犧牲也無妨。我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在必然的時候站在必然的位置即可……柯契意，就算那人是你也沒關係。」

「你已經不是烏魯斯了，跟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吧。」

對此，艾蓮、莉姆和馬斯哈三人則站在遠處守候。

堤格爾答了話，又繼續說：

「一個普通人類不可能吸食魔物。就算你喬裝成這個名叫馬克西米利安的人類，你終究不是人類。」

「我現在才終於可以爲當時的事向你道謝了。真的很謝謝你的幫忙。」

他遲早要回到布琉努王國的亞爾薩斯。雖然他和艾蓮之間的契約還剩下兩年，但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件之後，是不是會有所變動呢？

「都記得。包含在那片沙灘上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還有你問我關於你的眼睛的感想的時候，還有跟你一起到城鎮裏散心的時候……」

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過去，原本名爲芭芭·雅加的魔物已經不留半點痕跡，只剩下一灘黑灰沒入雪堆之中。

「托爾巴蘭死在海上，讓我沒辦法喫掉它。不過我不會讓你逃走的，你就成爲我的糧食吧。」

但芭芭·雅加則如此稱呼他：

一名老人穿着一身黑袍，無聲地站在那兒。

「這麼一來，你們就失去三個夥伴了。柯契意、托爾巴蘭，還有芭芭·雅加……現在加上你，你們的人應該一隻手數得出來吧？」

一個人站在那裏——至少外表上是。

「艾蓮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不過，我不是要回到她的身邊。」

耳邊傳來腳步聲。芭芭·雅加扭動了滿身痛楚的身子，望向聲音源頭。

◎

「我是馬克西米利安，是嘉奴隆家的馬克西米利安。你說的那個叫做柯契意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這句話聽得伊莉莎維塔又愣愣地瞪大了眼睛，隨後吐露出落寞的語氣說：

他手中的魔物右臂失去力量，垂到地上，同時就如同枯枝剝離樹幹一般，上臂自肩頭崩落，化成一堆灰燼。

多勒卡伐克說完轉過身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卻一字一句清楚地傳入了嘉奴隆的耳中。

「這陣子受你照顧了。我想了很多，不過我覺得這纔是『我』會做出的決定。」

「艾蕾歐諾拉大人。」

伊莉莎維塔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責備堤格爾，不如說像是在鬧彆扭。對此，堤格爾一時語塞，但隨後也搖搖頭。

此時這位紅髮戰姬的模樣看來相當悽慘，一頭蓬亂的紅髮加上身上多處殘破的洋裝、一副白皙的肌膚遍體鱗傷，還沾滿了泥土。

但伊莉莎維塔這次的網開一面，也得到了士兵們的贊同。

如果是渥加諾伊的話，他沒馬上現身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就算最後活下來的人是你，我也無所謂。只要我們能夠顛覆這個世界就好。」

一想到這點，堤格爾的腦中隨即浮現出那位銀髮戰姬的笑容。他搔了搔那一頭暗紅色頭髮。他雖然說了「不是要回到艾蓮身邊」，但一想到要離開艾蓮，他又覺得惋惜。

這人身形矮小，手掌小，腿短，無發的頭頂戴着帽子，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他眼睛雖大，但眯得既細又長，讓人看不出來他究竟有沒有睜開眼睛。

「你爲了那件事，就願意在我需要的時候爲我趕過來嗎？」

「差不多也該回去布琉努了。不過實在覺得有些遺憾，畢竟這個雪國好不容易要迎來春天了呢。唉，就當作是跟辛辣的火酒緣分盡了，該回布琉努去喝香醇的葡萄酒了吧。反正遲早還是要再回來的……」

芭芭·雅加這類魔物在生氣被吸食殆盡之後，就會無法繼續維持原本的身體，然後產生這般崩塌的反應。

伊莉莎維塔、堤格爾、艾蓮、莉姆和馬斯哈也跟着士兵們一起幫忙。這些死狀悽慘的屍骸，在在昭示着他們方纔體驗到的一切全都是現實。而這幅情景也讓不少士兵們忍不住嘔了出來。

她避開了士兵們的視線，在廢棄神殿的後方與堤格爾面對面。兩人彼此凝視着對方，但臉上都各自帶着陰鬱、迷惘和焦慮的神情。

「去年在布琉努王國內亂的時候，你不是幫助過我嗎？」

認得他這副長相的人，會稱他爲『嘉奴隆公爵』。

「伊莉莎維塔，我答應你，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會馬上趕到你身邊。」

「難道沒有更好的說法了嗎？」

「你就用對艾蕾歐諾拉說話的方式對我說話吧。我準你這麼做。」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詢問，堤格爾頗爲困擾地搔着他那一頭暗紅色頭髮。這時伊莉莎維塔開了口：

嘉奴隆話說得尖銳，但卻沒有即刻行動——多勒卡伐克雖然只是站在原處，但卻沒讓對手有任何可乘之機。而他也沒有受到嘉奴隆的挑釁妄動。

伊莉莎維塔留下一半的兵力休息，並下令讓另一半的士兵們前往搜索逃兵，各自散開行動。

堤格爾將內心的糾葛暫時擺到一邊，正面直視着伊莉莎維塔。他待會要面對艾蓮，在此之前，他還有話得對伊莉莎維塔說。

老婦魔物的顱骨被捏得變形，讓她痛得忍不住發出哀嚎。她的顏面揚起一陣宛如黑霧般的瘴氣——是嘉奴隆正在吸取這頭魔物的生氣。

嘉奴隆聽了，眼中流露出殺氣。這位前公爵在右手上施加了力道，身體微微前傾，作勢蹬地躍起。

嘉奴隆知道這名老人名叫多勒卡伐克，也知曉他和芭芭·雅加一樣都是魔物，甚至知道他曾在泰納帝公爵手下工作。

「柯契意……」

在埋葬告一段落後，伊莉莎維塔背對着餘暉，開口慰勞着在場的士兵們：

「你不用擔心，堤格爾會回來的。」

她垂下視線，隨後再抬起頭凝視着堤格爾，那一對異彩虹瞳流露出些許不安的心緒詢問：

嘉奴隆伸出小小的手掌，一把揪住這頭魔物的臉龐。

「你居然把我當成你們的同類，我看你是老糊塗不中用了吧。」

然而，她的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金色的眼眸表現出內心對士兵們懷抱的驕傲，而藍色的眼眸則流露出對士兵們的體恤。這些意念透過她的聲音傳遞出去，讓士兵們也對其敬愛的主君挺起胸膛行禮回應。

然而，嘉奴隆卻面帶笑容地否認，同時沒有顯露出半分懼色地走向眼前的魔物。芭芭·雅加動着身子，試圖轉身逃走，但卻在下一個瞬間被忽然出現在面前的嘉奴隆擋下。她和嘉奴隆之間明明至少有十步之遠。

那是在堤格爾與泰納帝公爵決戰之前的事。伊莉莎維塔出面資助了堤格爾指揮的『銀色流星軍』——不過伊莉莎維塔也同樣協助過泰納帝公爵一方就是了。

嘉奴隆聽了歪起了頭。他原本就覺得這羣魔物彼此之間的同伴意識不強，但也不覺得這頭老人魔物此時還有這樣的餘裕。

「也不是沒有，可是……」

「——你搞錯了。」

「爲什麼？」

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她纔回頭面對堤格爾。

不過，馬斯哈非常清楚，堤格爾絕不會這麼做。

一名老兵提出建言，而伊莉莎維塔也採納了。伊莉莎維塔不打算對逃亡的士兵問罪——原本陣前逃亡必須接受軍法制裁，而制裁這些逃亡者不但是爲了保全部隊的士氣，同時也爲了避免讓留下來死戰的士兵們心生不滿，這是必要的處置。

「謝謝。」

「是嗎……你會做的決定呀。」

「那其實無所謂啦。」

然而，堤格爾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而開了口：

現在還活着的路伯修騎兵人數不到六十人。而眼前的屍體不到二十，因此約有二十名騎兵逃離戰場。但想想剛纔面對的對手是什麼模樣，也只能說是無可厚非。

「這些我都記得。但我還是決定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身分而活。我不會忘記我曾經是烏魯斯，但這也代表我今後……不會再以烏魯斯的身分而活了。」

他的話中摻雜着曾經作爲烏魯斯的記憶，因此混雜着作爲侍從時使用敬語的說話習慣。但他不介意，而伊莉莎維塔也沒有責備他。

老妖婦拼命地揮舞着右手，打算撕裂嘉奴隆的身軀。而嘉奴隆則伸出空閒的左手抓住她的右手。他的身手奇快無比，但卻顯得極爲流暢而自然。

不只是臉，還有肩膀手臂、雙腳、翅膀……她的身體各處都開始化成細沙崩塌。這頭魔物如此折騰着人類，即使捱了堤格爾強力的一擊仍能苟活，但這頭原本還要繼續威脅着人類的魔物，現在卻瀕臨死亡的深淵。

「——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結束激戰的荒廢神殿旁，路伯修的騎兵們正爲了埋葬戰死的同僚們而忙碌着。但說埋葬，其實不是挖洞將屍體埋起來，只是搬到同一個地方，然後把死者的頭盔和護手收回來，刻上死者的名字。

聽到他這麼說，伊莉莎維塔頗爲刻意地反問了一句。

「在十貝魯斯塔遠的地方應該還有另一支部隊。我們在搜尋逃亡者的時候也請他們幫忙吧。」

堤格爾搖搖頭笑着說：

「我剛剛也說了，我不會忘記我曾經是烏魯斯的事。而且，在我還是烏魯斯的時候，我也說過『我想幫助你』。」

伊莉莎維塔這才認真地打量起堤格爾的眼神，然後輕聲笑了出來。

「你是認真的嗎？」

「是啊。」

「那我跟艾蕾歐諾拉交戰的時候，你要站在誰那邊？」

伊莉莎維塔帶着挑釁的眼神詢問。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之間的齟齬還沒有消失，艾蓮還沒有原諒伊莉莎維塔，而伊莉莎維塔也還沒有原諒艾蓮。

堤格爾想了想之後說：

「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兩個人和好。」

「你說得簡單，但你以爲你辦得到嗎？」

伊莉莎維塔將雙手盤在胸前，抬頭凝視着堤格爾。而堤格爾則歪起了頭。

「我不知道。不過，對我來說，你跟艾蓮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會想辦法努力，一直到真的束手無策爲止。」

「這樣啊……」

對於堤格爾這番話，伊莉莎維塔沒有加以否定。

「如果你希望我爲你做什麼，你可以試着說說看。如果我辦得到的話……」

堤格爾話說到一半，伊莉莎維塔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真摯眼神凝視着堤格爾，讓他把話吞了回去。

「你說，我可以要求做你辦得到的事？」

這句話帶着懾人的魄力，堤格爾只能點點頭。

於是，伊莉莎維塔鬆開盤在胸前的雙臂——抱住了堤格爾。

所謂其他人是指另外幾位戰姬——即琉德米拉、伊莉莎維塔、奧爾嘉，還有凡倫蒂娜等人。母親和祖母都是戰姬的琉德米拉，也許會從家人口中聽到一些相關訊息。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現在就算你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的。我們找時間去問問蘇菲吧，不然也可以問問其他人。」

伊莉莎維塔微微笑了笑，拉起堤格爾的手邁步走向艾蓮。堤格爾帶着詫異的表情看着她，但她什麼話也沒說。

「原來如此，這麼說確實說得過去。不過戰姬大人，現在那位烏魯斯呢？」

「怎麼了嗎？」

艾蓮猶豫着開口詢問。但伊莉莎維塔沒有回話，而是伸出左手掐了掐自己的右手。

奧爾嘉之前也和托爾巴蘭交手過，她已回到了自己的領地——佈列斯特公國，但應該也會着手調查跟魔物有關的事，而伊莉莎維塔接下來應該也會。至於凡倫蒂娜，艾蓮雖然幾乎沒有和她交談過，但就算她不知道這件事，艾蓮也認爲應該要把這件事做個告知。

『不知道這位波爾斯伯爵是怎麼知道的，但對方確信你就是馮倫伯爵。而我方的回應只承認主君身邊有一名叫做烏魯斯的侍從，但否認了馮倫伯爵人在路伯修公國境內。』

「——辛苦了，你先休息吧。」

就在艾蓮帶着真摯的表情回了話的同時，堤格爾忽然察覺到遠方的動靜，轉頭望向該處。

然而，伊莉莎維塔卻沒有任何表示。她垂着頭，不發一語地徑自思索着。而下一刻，她忽然抬起頭來，一臉緊繃地說：

雷渦的閃姬察覺到堤格爾靠近，略微瞥了一眼左手上的書卷之後，隨即將目光挪到身旁這名青年身上。她將書卷遞給堤格爾。

這時候，艾蓮腰上的長劍和伊莉莎維塔腰上的黑鞭幾乎同時泛出了白光。兩名戰姬驚訝地低頭望向自己的龍具。

「報、報告！波爾斯伯爵帶着兩千兵馬攻來了！爲了您的安全，請移駕回公宮！」

她不想抹滅烏魯斯的存在，所以主張她所撿到的烏魯斯，是在神殿與魔物交戰之後不知去向的。

紅髮戰姬知道卡薩柯夫討厭她臉上的那一對異彩虹瞳。而伊莉莎維塔並未在卡薩柯夫身上找到一處足以讚賞的優點。

這時候，堤格爾一臉歉疚地向艾蓮道了歉。關於他手上那把傳家的黑弓，除了這把黑弓帶給他的體驗之外，他其實一無所知。而他在亞爾薩斯的家裏，應該也沒有留下任何跟那把黑弓有關的記錄。

聽到她這麼說，不止艾蓮，就連堤格爾和莉姆都聽傻了。倒是馬斯哈顯露出一臉欽佩的表情問：

「大概是得到力量的代價吧。雖然這個代價也不算重就是了。」

「伊莉莎維塔大人，很抱歉，如果您知道的話，可以請您敘述一下這位卡薩柯夫伯爵是什麼樣的人嗎？」

「喔？在你們路伯修，借來的人是可以用這麼嚴苛的方式對待的呀？我可是全都聽說了喔——又是當馬伕，又是當侍從，還得幹許多麻煩事嘛。」

相較於這兩人悠哉的感想，莉姆和伊莉莎維塔同時板起了臉陷入沉思。

看到這一幕，堤格爾上前走向伊莉莎維塔。而艾蓮、莉姆和馬斯哈也默默跟着。

「……發生了什麼事嗎？」

「感覺還在，所以也不是麻痹了。」

也許是伊莉莎維塔刻意要用比較生疏的語氣說話，讓她多頓了一拍才得以開口喊出堤格爾的名字。堤格爾點點頭接過書卷，小心翼翼地拆開。

對於這聲詢問，伊莉莎維塔似乎早有準備，流利地給了答案。她似乎有意要大家將這件事以此作結。

隨後，這位紅髮戰姬嘆了一口氣。

「我就想應該是這麼回事。畢竟那姆和拉扎爾應該都不知道我在這裏。」

一行人離開了荒廢神殿，沐浴在夕陽的陽光底下。艾蓮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不過卡薩柯夫也不是笨蛋，所以要不就是獻計的人擁有相當的身分地位，再不然就是這人拿出了具有相當可信度的證據。」

這名士兵屈膝跪在伊莉莎維塔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開了口：

「就他的爲人簡單來說，就是個自以爲是，好面子的人。」

莉姆一邊說，一邊以冷靜的視線凝視着堤格爾和他手上的黑弓。到頭來，他們還是沒弄清楚那些魔物到底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堤格爾。而且，這些魔物總共有多少隻，他們也還不清楚。

「這太危險了。我們得趕回路伯修公都，由路伯修發表公國政府找到了失蹤的堤格爾，並保護了他——這樣的作法應該是比較好的選擇。這麼一來，卡薩柯夫應該也會退兵了。」

「就現階段而言，這只是推測。因爲他忽然發兵，這其中實在存在着太多令人不解的疑問了。」

基本上莉姆也對眼前這位紅髮戰姬有些芥蒂，但此時她也將這些情緒感受埋藏起來，將眼下的狀況擺到第一優先。

伊莉莎維塔接受到龍具朦朧地傳遞過來的訊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而艾蓮也是一樣。隨後，伊莉莎維塔的右臂忽然垂了下來。

「我是有對一個叫做烏魯斯的人做過這些事沒錯，不過我可不記得有怠慢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謝謝你……」

堤格爾面露緊張和焦慮的神色開口詢問。而伊莉莎維塔則歪着頭，試着舉起自己的右手。

不過她也隱約感覺到，想要這隻右手能夠恢復原樣，恐怕需要投注相當的時間跟努力。

堤格爾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伸手繞過她的臂膀，溫柔地抱住了她。

「所以您是說，他要求路伯修交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其實是爲了提升名譽？」

「你可以變回烏魯斯一下下嗎……一下下就好。」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們再查就好了。」

伊莉莎維塔帶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說。

堤格爾看了看在場的四人，將信上的內容敘述了一遍。艾蓮和馬斯哈聽了瞪大眼睛，顯露出一臉呆愣的表情。

「那頭魔物死了……？」

只要這些魔物的事不解決，堤格爾身邊恐怕永遠都不得安寧吧。同樣的，對於這名青年以客將身分寄居的萊德梅里茲公國，還有他的故鄉亞爾薩斯及布琉努王國來說也都是一樣。

信上最後寫到，要烏魯斯即刻放下搜索伊莉莎維塔的任務返回公宮。文中揭示了那姆替烏魯斯擔心的心情，讓堤格爾在心裏默默對這名壯年騎士懷抱着謝意。

這名士兵大聲報告完，隨即從腰上的袋子裏取出一封書卷，雙手奉給伊莉莎維塔。

「這人無論是作爲一名領主、一位戰士或指揮官都顯得相當優秀，在軍隊與領民之間都有相當的威望，與他交好的貴族也不少。但他對於名譽的渴望相當強烈。若是爲了名譽，他可以不惜涉險。」

荒野的彼方有個人騎着馬趕過來。那人似乎是路伯修的士兵。這名士兵看到伊莉莎維塔之後，將馬騎到距離這位主君三十阿爾昔遠的地方停下來。士兵急忙地下了馬，並以踉蹌的腳步趕到伊莉莎維塔面前。

「我是打算這麼做，不過接下來還是要看維克特王怎麼表示。我也不覺得這趟交涉可以很快得到結果，所以至少在春天來臨之前，堤格爾應該都還是萊德梅里茲的客將吧。」

這出乎意料的舉止，讓堤格爾整個人嚇傻了。伊莉莎維塔將臉靠在青年的胸膛上，以宛如呢喃的音量說：

看到身邊的副官一臉糾結的模樣，艾蓮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伊莉莎維塔回話的同時搖了搖頭，一對彼此眸色迥異的眼珠夾帶着狐疑和不解的神情。

這一刻維持了不知道多久——想必是比起數到三十更短的時間。

「卡薩柯夫可能就在附近。」

「抱歉，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與此同時，她也找到之前失蹤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並收留了他。而艾蕾歐諾拉接到這個消息，於是派遣副官莉姆亞莉夏，以及身爲布琉努人的馬斯哈、蒂塔三人一同前來將堤格爾接回去。

「我回到布琉努之後，也會試着調查看看。不過回布琉努也是好一段時間後的事了。」

聽到莉姆這麼說，堤格爾忍不住握緊拳頭——蒂塔人還留在公都。雖然她留宿在公宮之中，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但堤格爾還是不覺得安心。

聽了身邊幾個女性的交談，堤格爾折起手中的書卷，帶着慎重的語氣開口詢問：

伊莉莎維塔解開了這個擁抱，緩緩從堤格爾身上抽回了身子。而堤格爾也同樣揮別了她的體溫。

但他既沒有見過堤格爾，與布琉努王國也沒有太頻繁的交流。

剛纔那名士兵應該是看到伊莉莎維塔，覺得這件事非得向主君報告不可吧。

「這封信上寫到，那名波爾斯伯爵發兵攻打路伯修公國的目的……好像是想把我從伊莉莎維塔手中救出來。」

「怎麼了嗎，堤格爾？」

「說是說解決了，不過其實還留了一堆謎題下來呢。」

艾蓮驚訝地歪起了頭，而莉姆接過這句話開了口：

那姆捎來的信上寫到，卡薩柯夫主張烏魯斯和堤格爾是同一個人。若這樣的消息爲真，那他應該要對烏魯斯或堤格爾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纔對。

艾蓮逮到機會狠狠酸了伊莉莎維塔一頓。然而，這位紅髮戰姬卻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說：

「唉——總算是解決一件大事了。」

然而，她的右手卻無法恣意活動。明明剛剛還可以將手盤在胸前，現在卻彷彿完全失去力氣似地垂在身旁。

伊莉莎維塔別過視線，轉頭面向艾蓮。這時候，艾蓮正因爲方纔的那個擁抱而大受打擊，但在接過伊莉莎維塔的目光後，也即刻回過神來。

「好吧。那麼在堤格爾留在萊德梅里茲的期間，我會負責照顧他的。」

這位紅髮戰姬左手取起書卷，開口慰勞了眼前的士兵，隨後招呼其他士兵前來幫他準備餐點和寢具，並要人照料他的馬匹。

「真的，要是這封信昨天或前天寄到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馬斯哈說。

「我把跟你借來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給你了。」

她用一股歷經波折的語氣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接下來只要去路伯修公都接回蒂塔，並照着禮法跑完流程，他們就可以返回萊德梅里茲了。

「怎麼了嗎？」

而艾蓮也毫不隱藏胸中怒火地回瞪着她。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由我出面向他把話說清楚嗎？」

既然那頭魔物死了，那應該是詛咒解開了。

堤格爾瀏覽了一遍手中的書卷，臉上顯露出複雜的表情。伊莉莎維塔看到他這樣的反應，疑惑地歪起了頭。而跟着走過來的艾蓮等人也有同樣的反應。

他們在艾蓮面前駐足。伊莉莎維塔收回拉着堤格爾的手，將手盤到胸前，帶着一副傲然的姿態瞪着艾蓮。

「所以是有人獻計給這個卡薩柯夫嗎？」

「應該是公都發生了什麼事吧。」

「可以請你攤開來唸給我聽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艾蓮帶着一臉落寞的表情對着眼前的老伯爵開口詢問。她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也早已經做好覺悟。然而，內心澎湃的情緒終究還是控制不住。對此，即使是馬斯哈也無法以笑容回應。

那姆的信中以簡明的文字敘述着，波爾斯伯爵奧格爾特·卡薩柯夫率領了兩千兵馬自東南方入侵，要求路伯修公國交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這個叫卡薩柯夫的人也真是選錯了發兵的時機。他的運氣實在太糟糕了。」艾蓮說。

聽到艾蓮這麼說，莉姆和馬斯哈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這是那姆寫給我的信。」

馬斯哈輕撫着下顎的灰鬍說。他會在路伯修的公都休息一陣，再前往吉斯塔特王國的王都，以布琉努王國使者的身分謁見維克特王，將堤格爾的事向維克特王報告。

這位雷渦的閃姬的語氣中夾帶着冷冷的輕蔑。

事實上，伊莉莎維塔與卡薩柯夫大概也只見過一、兩次面，但她非常清楚這個人的個性。一方面因爲雙方的領地相鄰，加上一旦發生什麼事，雙方敵對的幾率頗高，因此事先做了相當詳盡的調查。

「旅行去了。」

這麼一來，任何一方都不會遭受質疑。

確切來說是寫給烏魯斯的書卷。伊莉莎維塔苦笑着說：

身旁的銀髮戰姬豪邁地以笑容驅走了堤格爾胸中滿溢的懊悔和歉意。青年因她的笑容而擺脫了罪惡感，點了點頭回應。

艾蓮頗爲不悅地皺着眉頭。而伊莉莎維塔也點頭回應：

「……你還是要把堤格爾帶回去嗎？」

夕陽底下的伊莉莎維塔，側臉微微顯露出慌亂的神色。

她的腦中清楚地烙印着這一帶的地理環境。衡量過他們所在的地點，以及卡薩柯夫可能的行軍路線，這樣的推測擁有相當高的可能性。

「他的軍隊會從路伯修的東南邊境進入，繞過城鎮進軍。而這一帶距離城鎮相當遙遠，若是我們在這裏和卡薩柯夫的軍隊相遇，也許會直接開戰也不一定。」

堤格爾聽了瞪大了眼睛。

「這個叫卡薩柯夫的人這麼好戰嗎？」

「這個人不會輕易發兵，但一旦發兵，他就不會輕易退兵。他對自己的判斷有相當程度的自信，他會擺出大軍壓境的兇狠態度，讓自己握有交涉的主導權。」

現在聚集在這裏的兵馬大約六十，而根據那姆捎來的信，對方則有兩千。若是被對方發現，遭到對方攻擊，那麼就算有伊莉莎維塔和艾蓮全力奮戰，他們恐怕還是免不了一敗。

伊莉莎維塔回頭看着堤格爾。眼中短暫地流露出一絲欲言又止的陰霾，但隨後卻又即刻變回凜然的戰姬模樣。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你跟艾蕾歐諾拉等人一同返回路伯修公都。」

「那你呢？」

堤格爾正面接過紅髮戰姬的視線，帶着沉穩的語氣詢問。而伊莉莎維塔對於這位青年的反應感到意外，因而蹙起了眉頭，但也照實回話：

「我跟我的士兵們留在這裏。畢竟卡薩柯夫會怎麼做實在無法預料。」

「那麼我也留下來幫忙吧。」

「要是真的開戰，可能會死喔？要是你死在我們路伯修，那對我們來說可是再麻煩不過了。」

伊莉莎維塔刻意吐出了揶揄的語氣回話，但對於眼前的青年卻不管用。

「我剛剛說過了。要是你有需要，我一定馬上趕過來。」

堤格爾靜靜地凝視着伊莉莎維塔。那一雙黑眸之中沒有半分猶豫。反而是紅髮戰姬被瞧得別過了頭，帶着求助的眼神望向艾蓮等人。

「——沒辦法啦。我們只好順應情況，一起下來幫忙嘍。」

艾蓮語帶嘆息地開了口。這讓伊莉莎維塔聽傻了，瞠目結舌地望向莉姆和馬斯哈。

「與其試圖說服這兩個人，我們還不如一起下來幫忙比較快。」

此時太陽已經越過天頂，朝着西方落下。

堤格爾和艾蓮置身在部隊的後方，想趁着開戰前抽出一點時間獨處。

他們沒有堂而皇之地繞經路伯修城鎮行軍，而是經由荒野，由路伯修東南側的邊境入境。

這位士兵帶着有些困惑的反應做出了這番報告。對此，卡薩柯夫面有難色地點點頭，隨後下令要這名士兵退下休息。

「這個戰姬大人的字也太醜了吧。」

畢竟同樣的事，卡薩柯夫自己也做過好幾次。然而，他卻因爲個人對於伊莉莎維塔的厭惡情緒，讓他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根據偵察部隊的報告，卡薩柯夫的軍隊已經來到附近。而對方也發現我方的部隊，在進入比爾鍥湖畔之前先停止前進，在讓部隊休息的同時重整編隊。

◎

「有啊，有一個妻子跟兩個小孩……怎麼了？」

隨後，一陣號角響徹了比爾鍥湖畔，卡薩柯夫的軍隊進入視線範圍。於是這位銀髮戰姬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

隊長以這句話鼓舞着他的士兵。事實上，光是作爲本隊的第一部隊戰力就已經足以擊潰這支小衆的路伯修軍了，他們根本不必着急。

「這人闖進我的領地，但你卻要我把這個人的人頭讓給你？」

如此這般，波爾斯軍的兩千兵馬於路伯修的荒野上再度撤營啓程。

「我有件事忘了問你——卡薩柯夫有妻小嗎？」

「我們要繼續帶着整齊的隊伍朝路伯修公都前進。這麼一來，那個擁有一對噁心眼珠的戰姬遲早要哭着跑來求我們的——不對，搞不好會爲了面子，和我們打上一場呢。」

「天快黑了呀。」

「這麼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這樣了。」

「拉扎爾卿說，路伯修公宮內確實有那位名叫烏魯斯的男子，但他們非常堅持完全不認識馮倫伯爵這個人。而且，他還責怪我們發兵入侵路伯修。」

待使者離去之後，卡薩柯夫再次發兵前進。

將第一部隊及第二部隊鄰着左方的比爾鍥湖畔並列，而第三部隊則於後方待命。這是重視縱深的佈陣方針，若是兩軍正面衝突，他的軍隊絕不會輸。

「戰姬大人怎麼說？」

波爾斯軍將第一部隊視爲本隊，由卡薩柯夫身穿鎧甲手持戰錘，親自領軍。

艾蓮帶着比起往常都來得強硬的語氣開了口。同時，她那一對有如紅寶石的雙眸也和伊莉莎維塔的異彩虹瞳以視線擦出了火花。

對伊莉莎維塔來說，這根本是一個她討厭的人突然跑來找碴，質問她堤格爾人是不是在路伯修，她其實沒必要認真回話的。而她刻意隱瞞路伯修公宮的貴賓身分也不是不可爲之的事。

——必要的處置？別笑死人了。

「爲什麼……？」

在這頂軍帳只剩下他一個人之後，這位波爾斯伯爵隨即顯露出殘虐的笑容。他派人調查過了，而他也深信烏魯斯這個人就是堤格爾。

卡薩柯夫讀完了信件內容，隨手將書卷塞給路伯修的使者。

艾蓮背對着伊莉莎維塔回了話。隔了一會兒之後，這位銀髮戰姬才又帶着忿忿的語氣說：

◎

卡薩柯夫帶着勝利的笑容握緊了手中的戰錘。

「怎麼了嗎？」

卡薩柯夫將副官招呼過來開口詢問。

接下來他將要面對人數超過他們十倍的部隊，但這羣路伯修士兵的士氣卻相當高昂——或者說，當他們知道他們的對手是波爾斯伯爵的部隊之後，士氣更是忽然提升許多。

一旦進入森林裏，他們就必須戒備是否有對方設下的陷阱。森林裏的陷阱可能是綁在樹木之間的繩子，也有可能是地洞或狩獵用的捕獸夾。尤其是森林中此時也積了厚厚的雪，若有陷阱也不容易察覺。

卡薩柯夫非常清楚，這裏是敵人的地盤，天色變暗之後，情勢將會不利於他們。

「敵人的情況怎麼樣？」

他接過使者恭敬地遞出的書卷，當場拆開封蠟，很快地瀏覽過了信上的內容。

卡薩柯夫聽了，以眼神示意要他繼續說。他聽過拉扎爾的名字。這位文官從前一代戰姬的時代就任職於路伯修公宮了。

奧格爾特·卡薩柯夫率領的波爾斯兩千兵馬侵入路伯修國境，是三天前的事。

那是他看完信的第一個感想。伊莉莎維塔以使不上力的右手綁着筆桿寫字，信上表示出對於卡薩柯夫擅自越境的舉動感到憤怒，同時也要求卡薩柯夫即刻退兵。

他不相信伊莉莎維塔會乖乖把堤格爾送回萊德梅里茲。另外，他也深信，只要他將堤格爾從路伯修公國手中奪回來，並平安送抵王都席雷吉亞，他便能得到國王和比多格修公爵的信賴。

面對伊莉莎維塔慌亂的反應，艾蓮補上最後一擊說：

「在天黑前把他們全部幹掉吧。」

先是莉姆帶着消極的語氣回了話，接着馬斯哈也像是說服自己一般地點點頭。對此，堤格爾儘管顯露出一臉闖了禍的表情，但也絲毫沒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怎麼樣？」

今天，卡薩柯夫遣使向路伯修公都的士兵回來了。他將這名士兵招進總指揮官用的軍帳，只留下他和這名士兵。隨後這位時年三十五的波爾斯伯爵開了口：

「那個小妞真的是瘋了呀……」

翌日早晨，一名自稱是伊莉莎維塔的使者來訪，請求謁見卡薩柯夫。而卡薩柯夫也下令要部隊停止前進兼作休息，同時坐在馬上接見了這名使者。

「看來卡薩柯夫真的很討人厭啊。」

當卡薩柯夫得知眼前的敵人只有兩百人不到後，他傻眼地嘆了一口大氣。隨後他又得知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也身在其中，這件事更令他啞口無言。

聽到艾蓮忽然這麼問，伊莉莎維塔回話的同時忍不住歪起了頭。

身旁的副官抬頭望向天空，神情顯得有些憂鬱地嘟噥了一聲。太陽已經落到西方，大概再過半刻鐘時間，亮度就會下降，變成染紅周圍天空的金黃色。也許到了傍晚，就會有敵人趁着入夜的天色逃跑了。

「待會見啦。」

「對手是那個卡薩柯夫，讓我有點不太滿意，而且要你分開來各自行動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唉，不過現在就不做過多奢侈的要求了。」

「只要對手是人，不管是什麼樣的人，一定都比剛纔好對付得多吧。」

艾蓮看到路伯修騎兵們的反應，忍不住笑着說。

波爾斯軍沿着左手邊的比爾鍥湖畔進軍。由於路伯修軍始終背對着森林不動，他們只能主動揮軍前進。

「你不是說可能會開戰嗎？這樣不是多一個人都比少一個人好嗎？事情其實很簡單——你就當作自己走運了吧。」

而當他們前進了三十阿爾昔左右，忽然間一陣風聲呼嘯。這聲音讓在場的波爾斯士兵們同時望向了一名同袍。這名士兵慘在叫一聲之後倒了下來——他的頭頂上插着一根箭矢，一箭斃命。

艾蓮看着眼前的路伯修士兵提着武器準備作戰的模樣，頗爲懷念地說：

結束休息後，波爾斯軍發兵啓程之際，卡薩柯夫召集了各個部隊的隊長，對他們宣稱這是一場個人意志之戰。而部隊行軍也避開了城鎮，刻意挑選了荒野作爲進軍路線，但整體的士氣卻仍舊相當高昂。

「——是啊。」

艾蓮騎着馬，悠然地離開了堤格爾。她看到伊莉莎維塔，便操控繮繩讓馬匹靠過去。這位紅髮戰姬也察覺到艾蓮靠近，因而轉頭望向她。

路伯修軍背後的森林，面積大約有一百阿爾昔見方。卡薩柯夫的第二部隊駕馬來到森林邊，由於騎兵部隊騎着馬無法穿過茂密的森林，於是他們便開始下馬行動。

◎

這支第二部隊隨即開始在敵人面前朝着另一個方向移動。這是一支騎兵隊，部隊移動的速度很快。搖撼大地的馬蹄聲讓卡薩柯夫覺得心理非常踏實。

「他不是說，只要你有需要，他就會馬上趕過來嗎？如果那是信口開河也就算了，不過他是真的會跑過來的。所以你要樹敵，對我來說是無所謂，但如果那傢伙爲此要勞碌奔波，我可看不下去。」

說完，艾蓮的身影便隱沒在士兵羣中。

「再說，你現在右手根本不能用，難道你還想站到前線去嗎？你就乖乖待在部隊後方吧。」

此時，堤格爾等人——包含了堤格爾、艾蓮、莉姆、馬斯哈、伊莉莎維塔，以及一百七十名路伯修騎兵——也來到了這片比爾鍥湖畔。他們右方是湖泊，背對着一片積了厚雪的森林，在這裏佈陣。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艾蓮隨便揮了揮手回應。

當雙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二貝魯斯塔時，卡薩柯夫對第二部隊作出指示。

「很抱歉，戰姬大人外出視察，屬下沒有見到戰姬大人。不過戰姬大人身邊一名叫拉扎爾的文官，要屬下傳話給伯爵閣下……」

在堤格爾等人與芭芭·雅加交戰的廢棄神殿的東南方的六貝魯斯塔處，有片名爲比爾鍥湖的湖泊。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確實是由我方保護。而我雷渦的閃姬之所以要部下否認這件事，是因爲這是對我方而言必要的處置。我不知道閣下是如何得知馮倫伯爵人在路伯修的事，但我路伯修沒理由將馮倫伯爵交付與波爾斯。我方會負責將馮倫伯爵平安送返萊德梅里茲，這點請閣下不用擔心。』

波爾斯軍一共有騎兵五百、步兵一千五，全都身穿鎧甲，鎧甲外加上皮草外套。騎兵帶了長槍和盾牌，而步兵則以劍盾和弓箭作爲武器。

一如艾蓮所說，他們接下來將各自分擔不同的任務。畢竟他們的人數實在是不多。

「把卡薩柯夫讓給我。」

卡薩柯夫將兩千兵馬分成三陣；第一部隊有騎兵一百、步兵四百，第二部隊爲四百名的騎兵隊，而第三部隊則爲步兵隊，數量一千。這個第三部隊的功用是負責防守第一部隊的後方，也是寶貴的預備兵力。

爲此，就算進入路伯修境內的波爾斯軍遲早會被路伯修發現，卡薩柯夫也希望能夠更逼近公都。這是這位伯爵的盤算。

這個比爾鍥湖的外緣呈一個扭曲的橢圓形，大半湖面都結成了冰。但無論有沒有結冰，這時候的湖面都相當危險。因此附近的漁夫每到冬天都會把漁船拉回到岸上。

「你可別太勉強自己。」

然而對卡薩柯夫來說，若想與路伯修方面交涉，以迎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他的波爾斯軍能夠多逼近路伯修公都，就會是相當重要的關鍵。只要波爾斯軍愈逼近路伯修公都，在伊莉莎維塔身上造成的心理壓力應該也就愈大。

隊長先派了五十名士兵，要他們提着槍和盾牌進入森林。

「回去告訴你們的戰姬大人，我提出的要求是要你們路伯修把馮倫伯爵交出來。如果你們辦不到，我就會打垮所有出面阻攔我波爾斯軍的部隊。」

伊莉莎維塔聽不出這番說詞有幾分爲真。也許這只是她臨時想到的說法，而『受你照顧』云云纔是她的真心話——但也可能正好相反。伊莉莎維塔不知該如何回話而陷入沉默，於是艾蓮接着又開了口：

因爲軍隊行經城鎮太過顯眼，別說是商人或旅行者，就連鎮守在城鎮外圍的路伯修要塞也會即刻察覺敵軍進犯。這麼一來，伊莉莎維塔恐會在沿路的城鎮設下兵馬防衛。

他要讓自軍的第二部隊繞到路伯修軍背後的森林去。

對她來說，只要有這句話就夠了。

伊莉莎維塔帶着挑釁的語氣反問了一句，但她其實理解艾蓮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萊德梅里茲與卡薩柯夫統治的波爾斯距離遙遠，若是卡薩柯夫的遺族想要復仇，遠在萊德梅里茲公國的艾蓮會讓他們無從下手。

堤格爾這才察覺這件事，讓艾蓮聽了聳聳肩笑了笑。

而伊莉莎維塔則緊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見爲止。

他發自內心地發出這陣嘟嚷。當然，隨後他也即刻擺脫了訝異，恢復理智。畢竟對方可是一騎當千的戰姬，不得不小心防範。

「多花一點時間沒關係，大家小心前進！」

這讓伊莉莎維塔忍不住開口詢問。畢竟艾蓮沒理由爲了她這麼做。而且如果伊莉莎維塔殺死了卡薩柯夫，她的敵人也會增加，這對艾蓮來說可是最好的結果。然而……

上一次堤格爾和艾蓮一同馳騁在戰場上是一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們處在布琉努王國內亂的風暴中心。而一個月前，艾蓮與伊爾達·克魯堤斯交戰時，堤格爾已經變成了烏魯斯。當時的他是伊莉莎維塔身邊的侍從。

「路伯修軍仍舊背對着森林展開佈陣，沒有任何動作。數量只有減少，沒有增加，大概只有一百上下。」

應該是有逃兵吧——聽到報告，卡薩柯夫這麼心想。其實如果是路伯修軍的人數佔上風的話，就該擔心對方兵分兩路甚至三路的可能性。但若是兩百人不到的部隊再分出六、七十人，他實在想不出對方能變出什麼把戲。

「看來我們的軍隊還不夠深入呀。」

在吉斯塔特王國北部，這位波爾斯伯爵可說是僅次於伊爾達公爵家的第二把交椅。而且卡薩柯夫也不是平庸的領主或指揮官，他在軍隊中的人望之高，就是能使他的軍隊藉着高昂的士氣跟隨他參加這場「個人意志之戰」。

「堤格爾受你照顧了。就當作是我給你的謝禮吧。」

「就是像這樣跟你一起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呀。有一年了吧。」

當他的第一部隊正面與敵方交戰時，第二部隊則穿過森林從背後攻擊對手。他打算以兩支部隊夾擊敵軍，而就算路伯修軍安排了什麼詭計，後方還有第三部隊待命。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在吉斯塔特王國內作戰。」

這情況讓其餘的波爾斯士兵忽然一陣緊張……箭到底是從哪裏射出來的？他們舉起手中的盾牌，壓低了身子四處張望，但卻到處都找不到路伯修士兵的影子。

隨後又是一道風聲，又一名波爾斯士兵頭部中箭倒下。他也死了。

這情況讓波爾斯士兵心生焦慮而出現慌亂的反應，舉起盾牌不敢再前進。他們聚集起來，集中精神查探四周。

當其中五個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第三支箭矢飛來。這支箭彷彿精準計算過了似地，穿過盾牌中間的縫隙，插入了一名波爾斯軍士兵的顏面。看到又一名鄰兵中箭不支倒地，其他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揚起了一聲聲哀嚎。

事實上，他們應該能從同袍中箭的方位，反推出箭是從哪裏射出來的。但無論他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敵人的身影——這要不是敵人藏得太好，就是對方的距離太遠。

這羣士兵再也按捺不住，決定從森林中折返，向隊長報告森林遇到的情況。他們還沒走到一半，就已經有三人中箭身亡了。要是能找到敵兵的身影，他們還可以硬着頭皮前進，但現在卻是完全不知到敵人從哪裏狙擊他們的情況。這種敵暗我明的恐懼讓他們調頭折返。

隊長聽到士兵們的報告，整個人愣住了，隨後氣得怒罵他們：

「你們有五十人，結果連一名弓兵都沒找着？在這樣的森林裏放箭，距離再怎麼遠也不會超過三十阿爾昔吧！再說，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放箭，對方應該也不只一個人纔對！」

就一般的常識來說，就是能讓箭矢飛上兩百阿爾昔遠的射手，在森林中的射程也絕不可能超過三十阿爾昔。因爲在那支箭飛超過三十阿爾昔之前，一定會先插在樹上。而如果要讓箭矢穿過樹林，需要的就是非比尋常的技術了。

隊長下令要這些士兵們退下，一個人瞪着眼前的森林，忍不住發出焦躁的嘟嚷聲。他的任務是儘快要帶領部隊儘快突破這片森林，從敵軍的背後殺出去。

這位隊長考量了一會兒後，準備了一百五十名士兵，打算要用人數優勢硬闖過去。他同時下令，就算有人陣亡，也要部隊繼續前進。

部隊進入森林之後，依舊遭遇了路伯修軍的箭矢狙擊，而波爾斯軍士兵則刻意假裝沒看到同僚中箭，默默繼續前進。隨後，一名士兵穿過了森林。遠方傳來劍戟交錯的聲響和戰場上特有的怒吼和哀嚎。

然而，他只聽聞聲音，卻沒看到實際景象——在他穿出森林的瞬間，一把黑鞭破風而來，連同頭盔將他的腦袋一同打碎。

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就站在森林之外。此時她的右手包覆着三角巾吊掛在脖子上，但仍以左手持鞭，擺出一副傲然的姿態瞪視着森林方向。

正要穿出森林的波爾斯士兵看到她的身影，全都嚇得傻住了。敵人的總指揮官身旁竟沒有一兵一卒，就這麼大剌剌地站在他們面前。

這羣波爾斯士兵口中揚起了吶喊，直衝向伊莉莎維塔。然而，他們的行動卻顯得相當紊亂——畢竟要穿過森林這樣的地形，部隊總是多少會有點走散。

紅髮戰姬即便是以左手揮舞龍具，卻仍可以一鞭撂倒敵方兩到三名的戰力。

每當她的黑鞭夾帶着電光破風甩出，就有士兵的肢體被擊碎，灑出大量鮮血潑在雪地上。

路伯修軍只靠着一名戰姬，就阻止了波爾斯軍的部隊走出森林。而要是他們爲了躲避伊莉莎維塔而遁入森林之中繞路而行，部隊的戰力就會拆得更散。而且，不時飛來的箭矢還會一一奪去他們的性命。

波爾斯軍的士兵們停止前進，隨後慢慢開始後退。

「報告！後方的第三部隊遭受敵人奇襲了！」

聽聞卡薩柯夫的死訊，波爾斯軍的士兵們全都失去了戰意，紛紛退出戰場。事實上，卡薩柯夫在開戰前就已經宣稱這是一場私人之戰。他們完全是對於對主君的忠誠心而提起武器跟從的。

第三部隊是從背後遭受敵人攻擊的。而發動奇襲的是，由莉姆和馬斯哈率領的三十名路伯修軍士兵。

由於對方沒有異彩虹瞳，卡薩柯夫在面對眼前的這位戰姬時，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敬意。而這點艾蓮也感覺得到，並以同爲戰士的身分回應：

其後，有一人趁着這個機會，向波爾斯伯爵家素無往來的諸侯接觸，拉攏了這些貴族，一口氣拉抬了這個人在吉斯塔特王國北方的影響力。

充斥着怒嚎和嘶吼的戰場上，卡薩柯夫忍不住顯露出意外的反應。他不敢相信自己擁有敵人十倍以上的兵力，卻怎麼也無法擊潰對方。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無能，但卻也同時說服自己這是錯覺。

而艾蓮只是默默地揮動手中的長劍一掃，對方的人頭隨即拖着一道灑出的血水飛向空中。卡薩柯夫周圍的波爾斯軍全都瞠目結舌地看着這一幕。這位波爾斯伯爵的人頭落地之後，在地上又滾了一圈。

「一個小丫頭出現在戰場上？你是什麼人？」

然而，艾蓮面對對手的攻擊，卻是完全不予閃避，而是直接出劍滑開戰錘的來勢，並瞄準對方出手的空隙劃傷對手，等候時機的到來。事實上，儘管艾蓮的劍技出衆，但還是多虧有了龍具的輔助，才能讓她打得心無旁鶩。

伊莉莎維塔回頭望向後方。這位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將目光投射在艾蓮率領的一百一十名路伯修騎兵與波爾斯本陣部隊交戰的情況。

——雖然他的射箭技術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不過實在是不得了呀。

就在他如此思索的同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名士兵的聲音：

語畢，卡薩柯夫隨即以駭人的速度揮出戰錘。這強力的一擊就算只是擦身而過，強大的風壓也仍足以將對手的雙腳從地上拔起。而隨後第二擊肯定就會補上來了。

卡薩柯夫聽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第三部隊理應是處在不容易遭受敵人攻擊的位置。一方面敵人必須面對眼前的波爾斯軍第一部隊，而左邊又是比爾鍥湖，第三部隊遭受奇襲是沒道理的事。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

她的名字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是哪裏有伏兵嗎？如果敵人是繞過我們殺過去的，那這支部隊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伊莉莎維塔抬頭望向眼前的樹林，在心裏這麼說道。此時堤格爾應該就在樹林裏的某處。他披着一件貼了樹皮的外套作爲僞裝，只帶着弓箭便隻身潛入了森林。

卡薩柯夫揮舞着戰錘，站在波爾斯軍的第一線。他一個人已經打倒了近十名路伯修士兵，手中的戰錘猶如昭示着他在戰場上的稱號般沾滿了鮮血。

但現在他們的主君死了，於是他們也失去繼續作戰的理由。儘管其中有人高唱着要爲主君報仇，但終究沒有人可以統領他們。

波爾斯的伯爵領主家裏失去奧格爾特·卡薩柯夫這位當家，波爾斯的聲望在鄰近的諸侯之中一落千丈。卡薩柯夫舉兵私戰的行爲不僅遭受國王譴責，而這位雄霸一方的領主也原本是受人矚目的諸侯，會這麼遭到奚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路伯修軍之所以始終背對着森林按兵不動，目的就是要吸引波爾斯軍派遣分隊走入身後的這片森林，而堤格爾可以阻止他們前進，並爭取必要的時間。同時，若是有零星的敵人穿出了樹林，還有伊莉莎維塔將他們各個擊破。

因爲他們打碎了結冰的比爾鍥湖面，乘着木筏渡過了湖泊，藉此繞到波爾斯軍的背後，所以奇襲才能快得遠超乎卡薩柯夫的想像。

對卡薩柯夫來說，這也使他無法輕易動用第三部隊的兵力。事態發展至此，他實在難以接受敵人部隊總數只有兩百這樣的事實。畢竟面對兩千兵力，怎麼也不會有人只以兩百人應戰。這讓他開始懷疑敵人還有伏兵。

然而，正當他朝着另一名路伯修士兵揮舞戰錘的同時，身邊卻忽然閃出一道劍光，將他的戰錘彈開。卡薩柯夫趕緊瞥了一眼，在看見這名持劍者的臉龐後，感到意外地蹙起了眉頭。

艾蓮策馬走向卡薩柯夫的首級，看來就好像爲了保護他的腦袋不受踐踏一般。她開口對着波爾斯士兵說：

「把他帶回去吧。然後轉告波爾斯伯爵的遺族——殺死奧格爾特·卡薩柯夫的人，名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很抱歉，這不是在戰場上談論的事。波爾斯伯爵，請你退兵吧。如果你非得繼續進軍不可，就由我銀閃的風姬來當你的對手。」

不過，兵力三十僅僅的奇襲不會造成太嚴重的損傷。而路伯修的這支分支部隊也很快地乘着木筏逃走。然而，他們對於卡薩柯夫和波爾斯軍士兵心理上的打擊卻相當嚴重。因爲波爾斯軍無法預料什麼時候又會再遭受到對方從湖面或部隊後方發動攻擊。

「喔！原來您就是鼎鼎大名的『銀閃的風姬』呀……爲什麼您會出現在這裏？」

「若真是如此，那我就儘快除掉戰姬，把這場仗結束掉好了！」

戰錘劃破空氣，長劍裂風呼嘯，劍錘交鋒擦出火光和鏘響，雙方就這麼過招了數十回合。

忽然間，一陣金屬迸裂的巨響壓過了戰場上的其他噪音。卡薩柯夫戰錘的錘頭被對方擊碎了大半。他忍不住發出呻吟，但仍抓着只剩下錘柄的武器撲向艾蓮。

——爲什麼？

——我該投入第三部隊的兵力，一口氣壓垮他們嗎？

「那就有勞指教了！」

下定決心之後，卡薩柯夫隨即果斷地衝入了敵陣，以戰錘猛力打爛所有進入他攻擊範圍的路伯修士兵。他的戰錘能夠連同頭盔一起敲碎士兵的腦袋；就算對手試圖抵擋，長劍和手臂也會一起被敲得粉碎。洶湧的血花在夕陽底下飛濺，映着陽光照出了這位波爾斯伯爵的驍勇姿態。

隨後，波爾斯軍儘可能回收了同袍的屍體，撤出了路伯修。

那是有着一頭銀髮，一對眼眸如紅寶石般的年輕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