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過去與因緣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大熊貓

錄入：終焉之月

修圖：COCY

初校：朱月

吉斯塔特王國內有七個公國。

其中一個公國——奧爾米茲位於吉斯塔特南部。

即使是擁有「白雪與森林之國」的別名，在這個冬季比其他國家還長的吉斯塔特，南部的領土也有許多氣候溫暖的地區。不過，境內有許多丘陵和山脈的奧爾米茲則不在此列。從白雪靄靄的山上吹拂而下的刺骨冷風，讓野獸也忍不住寒毛直豎，伏倒在地。

統治奧爾米茲的領主名爲琉德米拉·露利葉，是吉斯塔特引以爲傲的戰姬之一，今年十七歲。她擁有「凍漣的雪姬」、「槍之舞姬」等別名，與她熟識的人都以米拉來呼喚她。

在嚴寒冬季的某一天，她接待了來自萊德梅里茲的使者。

「在這個時期來到這裏，旅途應該不太好受吧？」

米拉開口慰勞年紀比自己上大超過一倍的使者，請他在椅子上坐下。

使者所在的接待室有個紅磚砌成的大暖爐，裏面熊熊燃燒的火焰溫暖了室內的空氣，地上則鋪着羊毛織成的毛毯。裝飾在牆上的是以鮮豔的色彩來呈現秋收情景的壁毯。

米拉留着一頭長度齊肩的藍髮，嬌小的身體穿着以同樣染成藍色的絹布製成的衣服。雖然擁有一張可愛的臉孔，但她的行爲舉止確實具備了統治者應有的威嚴。而她的龍具——凍漣拉斐亞斯就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使者向她行了一禮之後，便小心翼翼地把抱在懷裏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後纔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室內的光線算不上明亮，因爲房內的照明只有放在桌上的燭臺火光和暖爐的火焰而已，窗戶旁的厚重窗簾也爲了保暖而拉上，不過，因爲已經是日落時分了，所以就算拉開窗簾也沒什麼意義吧。

米拉伸手拿起桌上裝滿熱水的鐵茶壺，開始沖泡兩人份的紅茶。其中一杯是給使者的。

這種事情原本是由侍從或侍女負責的。不過，要是對方讓她覺得應該這麼做，她就會親自替對方沖泡紅茶。

她把冒着熱氣的白瓷茶杯輕輕地放在使者面前。茶杯旁的小盤子裏則裝着草莓果醬。

「謝謝您的款待。」

——一定會有人必須承擔這項責任。雖然我不認爲國王會怪到艾蕾歐諾拉身上，不過……

然後就演變成目前的情況了。

他們分別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所率領的約一千名士兵，以及同樣是大約一千人的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所率領的士兵。士兵們一邊豎起黑龍旗及自己公國的軍旗，一邊忙着設置營帳。

伊莉莎維塔點點頭。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些尷尬。她們需要一點時間讓彼此冷靜下來。

不過，讓看到她的人覺得印象最強烈的，並不是她鮮豔的紅髮或穿在其豐滿身體上的紫色禮服，而是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眼——「異彩虹瞳」吧。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她現在是否也和自己一樣，或者是比自己更覺得痛苦和難過呢？

而其中也包括了堤格爾。

「根據搭乘同一艘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大人所說，襲擊他們的好像是一頭與船一樣巨大的海龍。」

「那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了。」

「今日在下前來拜訪戰姬大人，是爲了通知您有關暫居於我們萊德梅里茲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的消息。」

艾蓮跨上馬背，向兩人行了一禮。光頭騎士雖然以感覺有話想說的視線看着烏魯斯，但銀髮戰姬掉轉馬頭後，他也跟着離去了。

「我也不打算在這裏進行不必要的戰鬥。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這名年輕人身材中等，充滿英氣的臉上還留有幾分純樸氣息。他穿着毛皮上衣，揹着弓，腰間則掛着箭筒。

「如果因爲分攤準備而少了什麼東西的話會很麻煩，還是由我們來準備吧——那就半刻後見了。」

她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纔是你真正的名字。

伊莉莎維塔讓他有這種印象，而且也收留了無處可去的自己，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原本想在自己恢復記憶之前都一直爲她效命。

蘊含着銳氣的金色右眼和帶着鬥志的藍色左眼，都讓人聯想到只要加熱就會激起細小雷光的電氣石（碧璽）。

米拉的藍眼浮現驚訝的神色。她差點就脫口而出「堤格爾」這個暱稱，幸好最後即時改口瞞混了過去。無論是身爲一名戰姬還是一名少女，她對堤格爾都抱持着好感。

這些雪一碰到地面就會立刻融化消失，但士兵們還是意志消沉地嘆着氣。因爲雪讓吹到臉上的風變得更寒冷，甚至能凍結吐出的氣息，而且這些士兵還必須在這裏就地紮營。

在夏季即將結束的時候，堤格爾接受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的要求，前往了位於西方、與吉斯塔特隔海相望的亞斯瓦爾王國。

艾蓮驚訝地瞪大雙眼，啞口無言，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光頭騎士也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年輕人對這兩個人深深地低下頭。

把外面絲絹拆開後，露出了四個小巧的陶瓶。瓶身是圓筒形，瓶蓋的形狀和顏色各不相同。使者看着瓶子，以不帶私人情感的口氣說道：

和艾蕾歐諾拉熟識的人都會以艾蓮這個暱稱來稱呼她。雖然她年僅十七歲，是個及腰銀髮讓人爲之一亮的美麗少女，但同時也是擁有「銀閃的風姬」、「劍之舞姬」等別名的優秀戰士和指揮官。

現場頓時陷入沉默。除了烏魯斯以外的三個人都因爲過於震驚而臉色鐵青。就連身爲烏魯斯主人的伊莉莎維塔也不例外。

不過，這兩位戰姬現在卻狠狠地瞪着對方，眼裏充滿了明顯的戰意。兩個人都已經拿出自己的龍具，現場的氣氛正是一觸即發。就連緩緩飄下的雪花也完全沒被雙方放在眼裏。

「——抱歉，伊莉莎維塔。」

大約在一個月前，烏魯斯被人發現他倒在吉斯塔特西部的海岸上。雖然被路過的村民救起，但他醒來後卻完全想不起和自己有關的事。

「送給我……？」

——雖然有時候會做出令人頭痛的事，但似乎並不是個壞人。

後來米拉又針對吉斯塔特的情勢打聽了幾件事，也回答了使者的問題，然後就喚來侍從，吩咐對方帶使者前往客房。使者起身恭敬地道謝後，便離開了接待室。

她身旁的光頭騎士也漲着秀氣的臉，以不遜於其主人的激動語氣喊着「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國王究竟想怎麼做呢？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接見在下。對了，聽說在在下前來這裏的路上，南方國境附近的墨吉涅軍已經撤退了……」

最後是銀髮戰姬以冷靜的嗓音打破了持續長達十秒的死寂。

艾蓮身穿藍色軍裝，手上握着長劍，紅色的雙眼因爲足以將和她對視的人轟飛的怒氣而充滿鬥志。

要是那名年輕人陷入困境的話，米拉應該會盡可能地幫助他吧，雖然因爲顧及戰姬的立場，她從沒在公開場合表態過。

片片雪花無聲無息地自灰白混濁的天空飄落。

這裏是位於吉斯塔特王國中央稍微偏南的拉多姆平原。在這片面積不算太遼闊的平原上，目前聚集了大約兩千名士兵。

◎

然而，有人卻比她們還要早採取行動。是烏魯斯。他以極其自然的態度擋在兩人之間。

「需要我們提供燭臺或桌子嗎？」

米拉一邊以自己的紅茶冒出的熱氣輕拂下巴，一邊語帶不悅地回答。

「謝謝你，伊莉莎維塔。」

「這似乎是馮倫從亞斯瓦爾買回來的東西，說是要送給戰姬大人的禮物。」

米拉故作鎮定地問道。不過，她冷靜的態度卻隨着使者的敘述而逐漸瓦解。使者雖然察覺到她的表情變化，卻還是繼續往下說。

海龍破壞了他們搭乘的船，船上有許多人都掉進了夜晚的海中。

漫天飛舞的白雪彷彿讓時間也爲之凍結了。

堤格爾搭乘的船，在返回吉斯塔特的途中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襲擊。

使者一臉嚴肅地看着米拉，然後開口說道：

接着，米拉想到了某位遠在萊德梅里茲的戰姬。

米拉一邊優雅地品嚐着紅茶，一邊等待使者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應該不可能只是爲了打聽墨吉涅軍的消息就特地頂着寒風來到這裏，而且米拉也很好奇他放在腳邊的袋子裏裝了什麼。侍從應該已經檢查過內容物，所以不太可能是危險物品。

「話說回來，軍事會議可以在半刻後正式開始嗎？」

後來，傑梅因在一連串的混亂之中死亡，堤格爾便改爲協助一位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年輕將軍，最後輔佐了桂妮薇亞公主，在內戰中獲得了勝利。桂妮薇亞很樂意和吉斯塔特維持友好關係，就結果來說，堤格爾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務。

伊莉莎維塔沉默地低頭看着她被銀髮覆蓋的頭。這並沒有什麼用意，只是一時說不出話來罷了。烏魯斯的行爲和艾蓮的話都出乎她意料之外。

烏魯斯這個名字是村民們在不斷詢問他是否能想起什麼之後，才終於說出口的單字。

但是艾蓮卻以不一樣的名字稱呼烏魯斯。

「他怎麼了嗎？」

但是後來卻發生了問題。

艾蓮的雙拳握得死緊，聲音也有些顫抖。她正在壓抑心中隨時都會潰堤的龐大情感。

他們只能一邊搓着手一邊和戰友們互相發牢騷，並向衆神祈禱這場雪不會愈下愈大。

後來經過幾番波折，烏魯斯被伊莉莎維塔看中，成爲了她的部下。既然讓烏魯斯以隨從的身分跟在身旁，代表伊莉莎維塔相當欣賞他。

米拉拿起其中一個瓶子，打開瓶蓋。一股讓人心情平靜的獨特香氣便鑽進了她的鼻腔。她立刻明白裏面裝的是紅茶茶葉。

她也把黑鞭捲起來掛回腰上，以表示自己沒有要繼續交手的意思。

兩位戰姬收到阻止伊爾達的王旨後，便各自率領士兵從自己的領地出發。然後爲了交換情報而在拉多姆平原這個地方會合。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都沒有要退讓的意思，筆直地注視着對方。艾蓮手上的長劍吹起陣陣微風，伊莉莎維塔握着的黑鞭也閃爍着些許雷光。

伊莉莎維塔的手裏握着黑色的長鞭。和艾蓮的長劍一樣，這根黑鞭正是她的龍具，名爲雷渦。

艾蓮將長劍收進劍鞘，翻身下馬。然後對着紅髮戰姬深深地低下頭，行動之謙卑和方纔的烏魯斯相比毫不遜色。

雖然這兩個人之間有過不少恩怨，可以說是交惡的狀態，但也不會隨便掀起爭端。所以她們之所以像這樣充滿敵意地對峙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是坐在伊莉莎維塔身旁的馬匹背上的年輕人。

而和艾蓮對峙的伊莉莎維塔也同樣擁有令人屏息的美貌。

當烏魯斯正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愣住時，伊莉莎維塔像是終於忍受不了似地擋在雙方之間，並大喊烏魯斯是自己的部下，她根本不認識什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她放鬆握着黑鞭的力道，一邊嘆着氣一邊緩緩地說道。明明天氣寒冷到正下着雪，她的額頭上卻浮現一粒粒汗珠。

「雖然我不認爲你已經死了——但是……」

「不，在下不知道。」

「對了，你知道國王陛下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遇到意外後是否有說些什麼嗎？」

「——這樣啊。」

「不過，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請你們不要欺負我的主人。」

「那我會在這裏設置營帳。畢竟半刻後太陽可能已經下山了。」

米拉只輕聲說了一句話，便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因爲她的手有些顫抖，所以發出的聲響比想像中還大。

米拉笑着說道，但使者卻仍舊盯着桌子，沒有抬起頭來。藍髮戰姬並未責怪他，而是改變了話題。

「要送禮物的話就親自拿來啊，笨蛋……」

她口中的「你的主人」，指的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使者把白瓷茶杯放在桌上，向米拉道謝。

使者一邊擦拭着臉上因爲室內溫暖的空氣和緊張情緒而流下的汗水，一邊誠惶誠恐地拿起茶杯，先喝了一口之後，再加入少許果醬攪拌均勻。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烏魯斯說完後便抬起頭，掉轉馬頭回到伊莉莎維塔身旁。

數天前，吉斯塔特國內的上流貴族——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因爲某個理由而出兵，意圖攻打帕耳圖伯爵尤金。

年輕人名叫烏魯斯。但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因爲他失去了記憶。

銀髮戰姬稍稍放鬆了因爲緊張而繃起的臉部線條。相較之下，紅髮戰姬則是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雙手緊緊地握着黑鞭。

看來兩人之間的激戰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了。兩位戰姬調整呼吸，計算距離，尋找能搶先攻擊眼前的敵人的機會。

「也好，我沒有意見。」

「他們這一個多月來就只是駐紮在國境上而已，連一點小衝突都沒發生過。不只是我這邊的領地，連其他貴族也是看到一樣的情況。你就這麼告訴你的主人吧。」

烏魯斯向艾蓮行了一禮之後，便以平靜到甚至讓人覺得冷漠的聲音告訴她：

在安靜的接待室裏，只聽得見暖爐中焚燒柴薪的劈啪聲。

「……你能夠明白真是太好了，艾蕾歐諾拉。」

「很抱歉，我想不起任何和你們有關的事情。」

「堤格爾……」

「這是真的，我的部下也已經確認過了。」

她顫抖的雙脣吐出混雜着憤慨和悲傷的低語。只要離開這間接待室，她就必須表現出奧爾米茲之主——琉德米拉·露利葉的風範，所以她在這僅有的短暫獨處時間裏讓所有的情感宣泄而出。

米拉在心裏感到有些疑惑。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意外，是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的。雖然布琉努的國力因爲之前發生的內亂而減弱，但他們應該不會對這件事默不吭聲。

當時亞斯瓦爾有兩名王子和一名公主在爭奪王位，吉斯塔特決定協助其中一位名叫傑梅因的王子。堤格爾的任務正是以使者的身分前去拜見那位傑梅因王子。

米拉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間裏看着擺在桌上的瓶子。然後拿起了其中一個，像是要把它抱在懷裏般緊緊握住。

艾蓮抬起頭來。雖然她的臉上並未浮現憤怒或感慨的表情，已經冷靜了下來，但她的聲音卻顯得缺乏活力。

「看來是我太武斷輕率了。針對自己剛纔失禮的態度，我在此向你道歉。」

而烏魯斯也不討厭伊莉莎維塔。

「蘇菲亞大人雖然拼命地搜索馮倫伯爵的下落，但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他。」

使者將視線自藍髮戰姬身上移開，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腳邊的袋子。然後從裏面拿出了某個以絲絹包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等到這對萊德梅里茲的主僕漸行漸遠之後，伊莉莎維塔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接着她轉頭看向烏魯斯，露出了像是小孩子在賭氣的表情。

「我纔沒有被欺負呢。」

她一開口就以有些強硬的語氣對眼前的侍從這麼說。烏魯斯眨了幾次眼睛後，才遲鈍地「喔」了一聲。雖然這種反應原本是非常不敬的，但伊莉莎維塔也沒有特別糾正他，就掉轉馬頭離去了。烏魯斯急忙跟了上去。

伊莉莎維塔在騎馬前往自己軍隊的營地時，呼喚了烏魯斯的名字。

「我必須感謝你剛纔的擔心——謝謝你。」

因爲她背對着烏魯斯，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戰姬乘着冬天的寒風傳來的聲音裏混合了喜悅和害羞的情緒。

當兩人回到營地時，雪已經停了。

一回到萊德梅里茲軍的陣營，踏進總帥用的營帳，光頭騎士便忍不住對艾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戰姬大人，您爲何那麼做呢？那名年輕人毫無疑問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啊。」

「冷靜一點，盧裏克。」

艾蓮語氣平穩地制止了他。名爲盧裏克的騎士雖然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還是先搬來椅子讓主人坐下。那是一張不用的時候可以摺疊收納的簡便椅子，會先墊上軟墊再坐下。

「有勞了。」

艾蓮開口感謝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面隱約滲出血絲。那是指甲刺進肉裏的傷痕。要是她不那麼用力地握緊拳頭，就無法抑制自己激昂的情感。

「『請不要欺負她』嗎……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一句話啊。在他眼裏看來，我的行爲像是在欺負伊莉莎維塔嗎？」

「那句話應該只是爲了避免紛爭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吧。」

盧裏克把點了火的燭臺放在艾蓮旁邊，並開口安慰她。他並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男人，必須絞盡腦汁才說得出這句話。艾蓮雖然點了點頭，但這並不代表她認同他的說法，而是體諒到部下的擔心纔會如此。

營帳內籠罩着沉重的氣氛。

就在這個時候，封閉的營帳裏吹起了一陣風。

微風輕撫過艾蓮的臉頰，燭臺的火焰也跟着搖曳晃動。吹起微風的是她腰上的長劍。名爲銀閃的龍具擁有操控風的力量。

「銀閃的風姬」一直抱着胳臂，一臉嚴肅地注視着眼前什麼也沒有的空間。

烏魯斯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艾蓮和盧裏克稱呼自己爲堤格爾、伊莉莎維塔否認他們說的話，並和他們爭吵起來，以及烏魯斯出面勸和，說自己是伊莉莎維塔的侍從等事情。

「明白了。那麼，我就在外面待命，若有任何要求請您儘管吩咐。」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那姆驚訝地瞪大雙眼，啞口無言地看着烏魯斯。他的問題有那麼奇怪嗎？烏魯斯不禁在心裏感到疑惑。

「就這樣吧。」

「……讓我同行不會有問題嗎？」

「如果那傢伙真的不是堤格爾的話，伊莉莎維塔這次絕對不會原諒我吧。萊德梅里茲和路伯修的關係會惡化到極點，甚至有開戰的可能。要是沒有處理好，還會波及到萊格尼察。」

「有人曾說過這樣的話：世界上可能存在着兩、三個長相完全一樣的人。說不定只是他的臉和身材剛好和堤格爾一樣罷了。之所以對我們說的話有反應，也可能只是對某個無關緊要的單字有些在意而已。或許我們是因爲聽到他失去記憶，纔會下意識地對他產生了某種期待。」

「沒……」

「就算那個說自己叫烏魯斯的傢伙真的是堤格爾，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點。更何況，他現在還失去了記憶。」

「你很遲鈍，遲鈍透了。不過，就當作是因爲你失去了記憶纔會這樣吧。」

「主人爲什麼會這麼欣賞我呢？」

有些士兵圍在鍋子四周，把雙手靠近爐竈的火來取暖，有些士兵則以分配給衆人的伏特加酒擦拭手腳，讓身體暖和起來。還有士兵看到之後感嘆這麼做太浪費了。

「遲鈍……？」

「反正有士兵負責看守，只離開一下子沒關係的。而且距離軍事會議開始也沒多少時間了。」

「話說回來，真的挺冷的，我們邊走邊說吧。」

雖然伊莉莎維塔露出了有些不滿的表情，但她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那麼不悅。她好像總算想到要維持自己的威嚴了。烏魯斯忍着苦笑行了一禮，總算是離開了營帳。

「就算我們要求和他說話，伊莉莎維塔也不會答應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似乎很袒護堤格爾。如果我強硬地逼迫她的話，這次她真的會和我互相廝殺。」

烏魯斯一邊爲她準備椅子，一邊有些困惑地表示謝意。替燭臺點火的那姆則對紅髮戰姬問道：

「我也有想過這個方法，但是——」

「……我不知道。」

「如果我們把他帶到那種地方，結果發現他不是堤格爾的話，可沒辦法只說一句『我們搞錯人了』就了事。布琉努大概會以爲我們是找人冒名頂替堤格爾來欺騙他們吧。」

「不許告訴別人我們和艾蕾歐諾拉說了什麼喔。」

那姆對烏魯斯說了一些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關的事蹟。他不僅成功地平定了去年發生在布琉努王國的內亂，還以僅僅兩千人的軍隊，擊退了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兩萬大軍。

烏魯斯原本也想跟着那姆離開營帳，但是當他轉身背對主人時，伊莉莎維塔卻突然叫住了他。他轉過頭，發現異彩虹瞳的戰姬正一臉難爲情地看着自己。現在她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到那種接連對士兵下令的指揮官威嚴了。

「這好像不是我能辦到的事呢。」

這是在鍋子裏裝滿水，再把切成塊的魚肉和蔬菜放進去燉煮的料理，是吉斯塔特的家常菜之一。今天的魚湯使用的材料是鹽漬的鱈魚、洋蔥、馬鈴薯和胡蘿蔔。雖然只靠用來醃鱈魚的鹽調味，但是因爲鹽漬鱈魚本來就很鹹，所以也不需要再另外調味了吧。

艾蓮斂住了怒意，轉而露出溫柔的笑容，並以冷靜的語調說道：

烏魯斯收下了麪包。因爲他確實餓了，所以很感謝對方替他準備食物。

◎

兩人一邊啃着麪包一邊並肩往前走。

艾蓮如此回答他之後，盧裏克便向她行禮，然後離開了營帳。

艾蓮雙眼圓睜地驚呼長劍的名字，並輕笑了起來。紅眼裏充滿神采，恢復了活力。她輕敲了一下長劍的劍鞘，感謝它鼓勵了自己。

「最特別的是，我聽說他擁有超乎常人的弓箭技巧，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獵物，不管距離多遠都能夠一箭擊殺。還有人謠傳他射死了龍。」

烏魯斯露出了有些爲難的笑容。因爲那姆大概就是想詢問自己這件事吧。但他看到主人那近似懇求的眼神時，覺得對方雖然是在命令他，卻顯得有點可憐，所以實在是無法拒絕。

「要不要向王宮報告這件事呢？」

「謝謝您。」

「不必了，反正我待會兒休息一下之後又要再出去。」

「要是帶其他人去的話反而很奇怪，你只要以我的侍從的身分堂堂正正地跟在我身邊就行了。」

那姆聽完事情經過之後，一邊用手指撫摸着臉上的皺紋，一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有人曾經跟你說你很遲鈍嗎？」

打起精神的艾蓮抱着胳臂抬頭看向盧裏克。

之前他詢問那姆的時候，那姆告訴他是因爲伊莉莎維塔很欣賞他出色的弓箭技巧，還有他是伊莉莎維塔自己挑選的第一位部下。

盧裏克忍不住發出低吟。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很可能和布琉努爆發戰爭。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布琉努王國借給我們的貴客，這起事件應該會讓王宮陷入大騷動纔對。如果我們向王宮報告這件事，就可以讓局勢變得對我們有利了不是嗎？」

這樣的猜測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堤格爾是在冬天的深夜時掉進海中，無論怎麼拼命搜索都找不到他。會覺得他還活着反而纔是不合常理。

「我真的長得很像那個叫堤格爾維爾穆德的人嗎？」

艾蓮同情地看了目光遊移的光頭騎士一眼，繼續說道：

艾蓮不假思索地答道。

「烏魯斯，在軍事會議開始之前，你先休息一下吧。」

「很簡單，我們沒有證據。」

「我的烏魯斯。」

「萬一……萬一他恢復記憶之後，證實是我們搞錯了，他真的不是堤格爾的話，該怎麼辦？」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等這次的事情結束後，要不要和萊德梅里茲交涉一下呢？你可以去他們那裏，調查一下你的身分來歷。萊德梅里茲就在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王國的國境線旁，應該會比路伯修知道更多那個國家的消息纔對。」

烏魯斯出神地眺望着他們，直到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纔回過頭。只見那姆用雙手抱着裝果汁的瓶子和兩個大黑麥麪包，就站在他眼前。

「不守在主人身旁沒問題嗎？」

盧裏克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妙計似地明亮了起來。連他那沒有毛髮的頭也因爲反射燭臺的火光而泛着光澤。

盧裏克本想一笑置之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但他辦不到。就算他試圖說些什麼，不安的情緒也讓他覺得胃彷彿被緊緊勒住，說不出話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那姆以平穩的口氣說道：

「需要爲您送些果汁（克瓦斯）過來嗎？」

「軍事會議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結束，雖然都不是熱食，還是先喫一些吧。」

「待會兒就要召開軍事會議了，還是先忘了堤格爾的事，專心處理比多格修公爵的問題吧。雖然我當時比你還激動，說這種話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那姆一邊接過果汁的瓶子一邊點點頭。烏魯斯的黑眼裏浮現純粹的好奇，開口問道：

「那我也稍微離開一下子吧。」

「——所以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就向主人謝罪，並要求軍事會議重新開始。」

他一踏出營帳，就有一陣寒風猛然吹過他的身體。他一邊發抖一邊抬頭看向天空，只見天色已經變得有些昏暗，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變得愈來愈明顯。

烏魯斯苦笑着聳了聳肩。連他也知道龍鱗是極爲堅硬之物，就是以鋼鐵製造的利劍劈砍，也無法傷其一分一毫。那姆也笑了一下，但馬上就恢復嚴肅的表情。

營地各處都點着營火，士兵們正開始準備晚餐。他們把鍋子放在用土堆起的爐竈上，鍋子裏冒出的白色熱氣和夜色融爲一體。

「我只說明大致內容，但是關於我們交談的內容等細節絕對不會透漏，這樣子可以嗎？」

「雖然我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但還是請你告訴我吧。爲什麼軍事會議會延到半刻鐘之後纔開始呢？」

「雖然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問你，不過，我可以請你先告訴我一件事嗎？」

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但頭上的黑髮裏卻夾雜了許多白髮，鬍子剃得很乾淨的臉上刻着感覺歷經風霜的深邃皺紋。

「我允許你可以喝一杯葡萄酒驅寒。外面那麼冷，伊莉莎維塔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外面吹吹風，讓頭腦冷靜一下。」

別名「煌炎的朧姬」的她因病過世後，目前還沒有出現接替她的新戰姬。要是在這種情況下掀起紛爭的話，萊格尼察在戰爭中受到的損失應該難以估計吧。

終於吞下面包的那姆擦着嘴回答。

那姆一臉爲難地搖搖頭，先是摸着臉上的皺紋，嘴裏唸唸有詞，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王宮那裏大概也正爲了如何給布琉努一個交待而苦惱不已吧。因爲我們向鄰國借來的客人，竟然在執行國王要求的任務時死了啊。」

盧裏克原本想說「沒這回事」，但他重新思考了一下，一臉正經地改口說道：

伊莉莎維塔在進入營帳之前一直維持高傲的態度，但是等到只有烏魯斯和那姆看着自己的時候，她臉上就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愉快笑容。

「既然如此，爲什麼……」

「艾利菲爾……」

「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確實對我們說的話有反應。如果能和他說更多事情的話，一定……！」

「我和戰姬大人都沒有見過那個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人。但我們曾聽說過他的事蹟。既然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都那麼說了，至少可以確定你和他非常相像吧。」

那姆朝烏魯斯使了個眼色後便離開了營帳。

——我記得今晚的晚餐是魚湯吧。

當伊莉莎維塔說要帶烏魯斯一起參加軍事會議的時候，那姆費盡脣舌地表示反對。因爲他最恐懼的就是兩名戰姬有可能正面衝突這件事。

烏魯斯一臉愧疚地抬頭看向可能比自己年長超過十歲的騎士。因爲他在敘述的時候，那姆一直維持嚴肅的表情，臉上的皺紋也變得愈來愈深。原本就不少的白髮說不定又要變多了。

就算她當時情緒相當激動，也不太可能說出那種話吧？這讓烏魯斯覺得很不可思議。更別說他在路伯修的公宮工作的時間說不定還不滿一個月。

「盧裏克，我也和你抱持相同意見。我認爲那傢伙就是堤格爾。」

「那姆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

烏魯斯有些遲疑地問道。因爲自己顯然就是差點造成兩位戰姬起衝突的原因。伊莉莎維塔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烏魯斯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低頭陷入沉思。

烏魯斯吞下面包，接過裝果汁的瓶子潤潤喉之後，便以嚴肅的表情看向那姆。那姆因爲嘴裏正塞滿了麪包，所以沉默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不，你做得很好。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沒錯，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那姆願意以友善的態度對待來歷不明的烏魯斯，這在伊莉莎維塔的陣營裏算是少數派。

現在營帳裏只剩下艾蓮一個人。

艾蓮一臉嚴肅地說出她最不樂見的預測。

而在路伯修軍的營地，則是擔任戰姬親信的騎士那姆在總帥的營帳裏迎接伊莉莎維塔和烏魯斯的歸來。

不過，伊莉莎維塔在和艾蓮爭論的時候，卻如此叫道：

「說不定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謝謝你。」

萊格尼察的地理位置，正好是在吉斯塔特東南方的德梅里茲和東北方的路伯修之間。也是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之前所治理的領土。

艾蓮的聲音在一瞬間流露出憤怒的情緒。她以短暫的沉默抑制自己激昂的情感之後，臉上又浮現了嘲諷的笑容。

烏魯斯愣了一下，呆站在原地，那姆不斷地強調他很遲鈍，然後無奈地笑了笑。

「因爲很欣賞你的弓箭技巧，還有你是戰姬大人自己挑選的第一位部下。這兩個原因我以前跟你說過吧？」

烏魯斯點點頭。這時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是不久前才見過面的銀髮戰姬。她露出即使是第一次見面也會覺得她很親切的開朗笑容，開口說道。

——你是我的俘虜。這麼說來，你是我第一次抓到的俘虜呢。

——我對你的弓箭技巧一見鍾情。

「……烏魯斯？」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年輕人回過神來。那姆正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怎麼了？我看你一直在發呆。」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主人時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烏魯斯覺得自己不該在此時說出艾蓮的名字，所以在情急之下隨便找了個理由。那姆聽到之後苦笑了一下。

「哦，那次還真慘啊。」

烏魯斯第一次見到伊莉莎維塔的時候，正好在海邊和村民們受到海盜的襲擊。海盜人數很多，若非出來散心的伊莉莎維塔碰巧經過，他們恐怕就沒命了吧。

話雖如此，但遇到伊莉莎維塔也很難說是件幸運的事。伊莉莎維塔揮舞着龍具擊垮海盜之後，爲了追趕逃走的海盜而命令烏魯斯等人提供小船，還要求他們負責划槳。對當時跟在伊莉莎維塔身邊的那姆而言，這是一段讓他想起來就感到胃痛的回憶。

「烏魯斯，你第一次見到戰姬大人的時候，她曾經問你對她的眼睛有什麼看法對吧？你還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嗎？」

愛操心的騎士收起笑意，指着自己的眼睛問道。烏魯斯眨了幾次眼睛，回想一下後點點頭。

「我應該是回答『像貓一樣』。」

當時他還因爲這個回答而被搭乘同一艘小船的村民推下海。再加上之前和之後所發生的事，讓烏魯斯難以遺忘這段經歷。

那姆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視線離開烏魯斯身上，轉而看向遠處圍在鍋邊的士兵。他們愉快的說話聲連這裏也聽得到。

「就算去問在這裏的士兵們……不，就算是問遍在公宮裏工作的所有人，也不會有人說出和你一樣的回答吧。」

不會特別在意一看就知道身分高貴的伊莉莎維塔的感受，以坦然自若的態度毫不忌憚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那姆一邊鬆手一邊反問。烏魯斯皺起眉頭，以彷彿在煩惱該怎麼出下一步棋的表情問道：

他腦中浮現了銀髮少女與她身旁的光頭騎士的身影。他們呼喚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拼命而殷切，可以感受到他們內心的真摯情感。

因爲事情的發展實在是太過荒唐，烏魯斯頓時啞口無言。

「不，沒關係，反而是我要跟你道歉，說了讓你覺得困擾的話。」

烏魯斯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之後，便低頭看向地面，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想要就拋棄，需要的時候又撿回來嗎？

看到那姆的側臉，烏魯斯這麼想，但他並未說出口，而是選擇默默地聆聽。

「——當時我的回答是『像寶石般美麗』。」

那姆不假思索地答道。他看到年輕人帶着責備之意的眼神後無力地笑了笑。

「所以阿伯特家最後是由主人繼承嗎？」

「我剛纔說過，戰姬大人的父親是一位貴族。這位名叫羅吉翁·阿伯特的貴族惹了一些麻煩。他侵吞了人民繳交的稅金，並向王都提出造假的報告，謊稱那一年作物歉收，或是爲了修橋耗費了不少經費等等。不僅如此，還夥同領地內的盜賊，對鄰近諸侯的村落城鎮發動襲擊。」

烏魯斯像是在細細琢磨每個字似地說出自己的要求，最後以這番話作爲結論：

烏魯斯爲了平復心情，便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兩位男人在閃爍着星光的夜空下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烏魯斯一邊用另一隻手不好意思地抓着臉頰，一邊說道：

「那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了，我會盡可能地幫助你的。」

「沒這回事，我很高興你願意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你說得對，抱歉。」

——現在該怎麼辦呢？

烏魯斯一開口詢問，那姆便像是要藏起表情似地伸手遮住自己的臉。

烏魯斯一臉嚴肅地點點頭。乍看之下，伊莉莎維塔的做法似乎相當殘忍，但他認爲這麼做是正確的。如果換成是自己，爲了防止疾病蔓延，他應該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吧。

「那位大人第一次出現在路伯修的時候，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她非常彷徨無措。尤其是在知道大家都很高興她擁有異彩虹瞳的時候，更是驚訝得不得了。」

片刻之後，烏魯斯抬起頭，以愧疚的表情向他道歉。

「但是，我們的戰姬大人卻拒絕了。她的理由是『王室直轄的領地內的村落不適合複數戰姬同時介入干預』。實際上，王室似乎也對我們戰姬所採取的各種政策感到不滿，認爲戰姬大人並不信任國王陛下。」

烏魯斯正在煩惱猶豫的時候，那姆一動也不動地默默站在一旁。他在昏暗的夜色中靜靜地等待年輕人的答覆。

處理瘟疫其實就是在跟時間賽跑。速度愈慢，損害就會愈大。當時只是由能夠最快展開行動的人負責處理這件事罷了，和是否信任國王毫無關係。

那姆瞪大雙眼，一臉呆滯地低頭看着年輕人。過了大約一秒鐘之後，他回過神來，帶着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

「等到她已經習慣在公宮的生活後，便經常詢問我們一個問題。」

那姆看了他好一會兒，露出了放棄般的笑容。

正因爲烏魯斯失去記憶，所以不知道伊莉莎維塔的來歷，不會被多餘的知識和偏見影響，也不需要顧慮她的立場，才能說出如此直接的回答。

「對了，我可以再請你告訴我另一件事嗎？」

「你出現了。老實說，你的回答讓人嚇了一大跳，但我從沒看過戰姬大人露出那種笑容。我想那應該就是她真正想聽到的答案吧。」

「戰姬大人的那種眼睛叫異彩虹瞳，在路伯修是一種吉兆，備受尊敬——但是在戰姬大人出生長大的地方卻是完全相反。」

那姆語帶諷刺地笑着說道，烏魯斯則是啞口無言。

「對不起。」

烏魯斯立刻改變想法，向神情疲倦的騎士道歉。雖然他只在路伯修工作了將近一個月，還是能明白這麼做的必要性。那姆並沒有表現出很介意的樣子，拿起裝果汁的瓶子喝了一口。

不過，他怎麼樣也沒料到這竟然牽涉到如此嚴重的問題。

——可是……

他沒有要責怪那姆的意思，這原本就是烏魯斯自己想打聽的事情。多虧了那姆的說明，他總算明白爲什麼伊莉莎維塔會對自己這樣的人如此執着了。

「我看到主人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交談的時候，忍不住有這種感覺……」

那姆之所以語氣平淡，是因爲他正壓抑着內心的情感吧。而烏魯斯則是痛苦得想抱住自己的頭。這已經不是能用恩怨兩個字來形容的關係了。

「是不吉利且會招來災禍的象徵。那個地區似乎到現在仍擁有這個觀念……聽說那位大人原本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女，卻因爲那對與生俱來的眼睛，而被當成是不知道雙親是誰的棄嬰，在某個貧寒的小村子被撫養長大。」

那姆說到這裏就暫時停了下來。兩人看着彼此，臉上寫滿了不快。沒想到伊莉莎維塔的父親竟然是這種人。那姆一臉不悅地繼續說道：

這對顏色相異的眼睛是不吉利的，是導致自己的遭遇如此悲慘的可恨東西。她一直是抱持着這種想法生活，現在卻突然改變了。對伊莉莎維塔而言，這肯定是足以顛覆世界的巨大沖擊。

「我明白了。對了，那個村子的人知道主人的身分來歷嗎？」

「聽說是因爲原本預定要繼承爵位的兒子因病去世，與戰姬大人的父親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就只剩下她了。而且也有一些地區像路伯修那樣視異彩虹瞳爲吉兆。戰姬大人的父親大概是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件事吧。」

「正如你所推測的，這兩人之間確實有些恩怨。在大約兩年前的秋天，王室直轄的領地內的某個村子爆發了瘟疫。那個村子就在路伯修的邊境附近。戰姬大人下令將那個村子連同病死的人一起燒燬，並將沒有染病的村民暫時隔離起來。」

——應該不是基於什麼令人愉快的理由吧。

「那是我調查到的。」

那姆抓着年輕人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烏魯斯忍不住皺眉呻吟。那姆聽到他的聲音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張地鬆開手，並低聲說了句抱歉。

「既然主人沒有告訴過你們，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那後來怎麼樣了呢？」

烏魯斯感覺自己的後背一陣發涼。這應該不是天色昏暗和寒風所造成的。

聽到那姆的最後一句話，烏魯斯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這樣好嗎？我剛纔已經告訴你我的想法了。就算查到了什麼，我說不定也不會告訴你。不對，或許我根本就不會幫你調查。」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當然了，我們不可能對戰姬大人說『我們已經調查過了』。而是表面上裝成不知道詳情的樣子。你也在那位大人面前維持這種態度吧。」

「我們迴歸正題吧——那位大人在十歲的時候被自己的父親接了回去。」

「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對我們的戰姬大人很不諒解。這也難怪，雖然已經盡了全力，但我們先前拒絕對方的協助，後來卻落得這樣的下場……這就是她們之間的第一個恩怨。」

他並不討厭伊莉莎維塔，而且伊莉莎維塔也是收留了自己的恩人。如果她沒有在一個月前要求他追隨自己的話，烏魯斯現在應該還待在那個漁村裏，靠着替村民做些雜務，一點一滴地賺取旅行的費用吧。

「沒關係。」

你對我的眼睛有什麼想法？把你心裏想的直接說出來就好。

那姆露出疲憊的笑容，開始往前走。他們差不多該回去營帳了。烏魯斯也跟在他身旁。

烏魯斯試着低聲呼喚了這個名字好幾次。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名字的發音聽起來很舒服，而且直達他的內心。如果有人說他們曾經和自己關係匪淺，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吧。

「我們的主人和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大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那姆聽到烏魯斯的話後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他以眼神示意年輕人往下說。

「戰姬大人並未對那些被隔離的村民見死不救。她準備了各種物資和糧食，並安排醫師診治，讓那些村民能撐過嚴冬，也承諾會幫助重建村落。別忘了，那可不是她自己的領地，而是王室直轄領地內的村子。但是，那些村民幾乎都沒有撐過那年的冬天。」

「你能夠幫我調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嗎？我想知道他的爲人和他所處的身分立場。主人說他墜海身亡了，那是事實嗎？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那姆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而是過了大約五秒之後才垂下雙肩，嘆了一口氣。

「什麼事？」

「沒錯，而且還是幾乎在同時期發生的。」

「剛纔我問你要不要去萊德梅里茲對吧？我不打算收回這個提議。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話，我會用盡辦法幫助你，也會設法說服戰姬大人。不過，如果你問我的真正想法，我會希望你繼續留在路伯修替戰姬大人效命。雖然我很清楚這是個自私的要求……」

那姆突然一改先前的表情，露出了彷彿很高興的笑容看着烏魯斯。但他的眼神仍舊相當正經。

「雖然我想不出太多詞彙來形容，但我認爲自己回答得還算誠實，不過，我的確是考慮到身爲臣子的立場纔會那麼回答的。不只是我，凡是被問到的人都是如此。戰姬大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她每次聽到答案的時候都會露出覺得很無趣的表情。不過——」

「她被父親接回去之後，好像並未受到很好的待遇。這也難怪，她父親本身還是無法接受異彩虹瞳嘛。然後在三年前，也就是那位大人十五歲的時候，她成爲了戰姬。」

「那個村子對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而言似乎是塊充滿回憶的土地。所以她便提出要求，表示想幫忙照顧那些被隔離的村民。」

「後來，我們的戰姬大人便向對方提出決鬥的要求，結果她輸了，而且是慘敗。」

「三年前……？」

那姆一邊搖晃裝果汁的瓶子，確認是否喝完了，一邊扯着嘴角說道。

「——但是，那位大人很需要你。」

「只不過是因爲雙眼的顏色不同，就遭到旁人輕蔑、辱罵和毆打。無論是老人、成年人還是小孩，都沒有人願意替她說話。那位大人在十歲之前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雖然那位大人沒有對我們說過當時發生的事，但那肯定是一段讓她不願對別人提起的艱苦日子吧。」

那姆看向遠方，喝了一口果汁。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剛纔也說了，那位大人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女。身爲一個在路伯修的公宮任職，併爲她效命的人，我不可能不去調查這些事。」

「那不是一件美談嗎？」

——我記得主人是以「艾蕾歐諾拉」這個名字來稱呼她。

「在弄清楚這些事之前，或者是我恢復記憶之前，我會繼續追隨主人。我不想因爲主人而隨便許下承諾。」

這個推測並不是偶然想到的。在出發前往參加軍事會議的時候，他覺得伊莉莎維塔的側臉看起來沒有平常那麼從容。艾蓮的態度也很古怪。只因爲看到了烏魯斯，就讓她情緒變得那麼激動嗎？

「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羅吉翁卿根本沒有前往事先約好要談判的地方，而是直接逃跑。所以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就出兵討伐他了。」

這代表伊莉莎維塔被自己的父母拋棄了嗎？烏魯斯不禁倒抽一口氣，五官因憤怒而扭曲。頭髮斑白的騎士繼續說道：

「……也好，在軍事會議開始之前，有必要讓你先知道一些和對方有關的事情。」

——沒想到會聽到這麼驚人的內幕……

「……還發生過其他事情嗎？」

那姆仰起頭，將瓶子倒過來，飲盡最後一滴果汁之後，便再次看向年輕人。他的眼裏充滿了幽暗的神色，讓人覺得彷彿看見了一片沼澤。

烏魯斯抓着深紅色的頭髮，支支吾吾地說道，但他看到那姆立即回問的反應，就知道自己的推測應該沒錯。

騎士的話說到一半，語氣裏便出現了痛苦和憤怒的情緒。

那姆像是要把儲存在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來似地，一口氣講了許多話。烏魯斯不僅是肩膀被抓，那姆用盡全力請託的眼神也讓他倍感壓迫，無法閃避這位騎士的注視。

即使看到那對異彩虹瞳，也不會聯想到吉凶。

「你的直覺還真準……村長和村裏的重要人士都知道那位大人是貴族的女兒。所以還是有多加留意，避免讓她喪命的樣子。雖然這會讓人想問『那揍她就沒關係嗎？』，但如何判斷這方面的輕重程度只有當事人纔會知道。」

那姆伸手抓住烏魯斯的肩膀，筆直地盯着嚇了一跳的烏魯斯。

「而這位羅吉翁卿的領地正好就在萊德梅里茲附近。國王陛下想也不想就命令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前往討伐，但我們的戰姬大人卻表示希望讓自己負責這件事，說會想辦法說服羅吉翁卿，讓他贖罪。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也接受了這項要求——」

烏魯斯聽到這裏也忍不住緊咬雙脣。光是想像當時伊莉莎維塔和艾蓮的心情，就覺得苦悶的聲音快要從齒縫間鑽出。

烏魯斯輕笑着回答。那姆剛纔也因爲相信自己而跟他說了伊莉莎維塔的過去。所以他決定也相信那姆。

聽見這段自私到了極點的敘述，烏魯斯忍不住感到憤怒，甚至覺得頭腦一陣發熱，連晚風也沒有那麼寒冷了。那姆似乎看出他的心情，便沉默了一陣子。過了整整十秒之後才繼續往下說。

烏魯斯驚訝地轉頭看向那姆，他臉色凝重地點點頭。

他記得好像有一位戰姬名叫凡倫蒂娜，因爲她出生於貴族家庭，所以擁有兩個姓氏。伊莉莎維塔應該也是那樣吧？

「阿伯特家因爲違反國王命令等原因而被取消了爵位。戰姬大人也沒有要替阿伯特家求情的意思。我可以明白她的心情。接下來是去年秋天發生的事——」

更恐怖的是，那姆的話還沒有說完。烏魯斯露出像是在說「怎麼還有啊？」的表情看着他，但頭髮斑白的騎士卻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知道路伯修的南方有個叫萊格尼察的公國吧？治理那裏的戰姬亞莉莎德拉大人好像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是好友……而我們的戰姬大人在去年秋天出兵攻打了萊格尼察。」

雖然烏魯斯在心裏哀嘆着「快放過我吧」，但是都已經說到這裏了，他也無法阻止對方，只能在有些發軟的腳上施力，讓自己能在冰冷的地面站穩一點。

「當時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人在布琉努，但她後來以驚人的速度趕回國內，並代替臥病在牀的亞莉莎德拉大人阻擋我們進軍。」

「主人爲什麼要攻打萊格尼察呢？」

「是基於政治上的考量。想知道詳細原因的話可以找機會去問戰姬大人。」

那姆給了一個避重就輕的回答。他不是不知道原因，只是說出來後又需要進一步說明，怎麼想都覺得時間不夠用。

「我們的主人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的恩怨大概就是這些了吧。總算是在軍事會議之前說明完畢了呢。」

「那個，可以請你代替我出席軍事會議嗎？」

烏魯斯以無比認真的表情懇求道。就算伊莉莎維塔很賞識他，但是去參加這兩人一起出席的軍事會議，根本就和抽到下下籤沒兩樣。烏魯斯心想，真佩服這兩個人剛纔沒有當場打起來。

騎士和年輕人停下了腳步。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那姆一邊搖晃着已經喝光的果汁瓶子，一邊誇張地聳了聳肩。

「抱歉，烏魯斯，我也很想代替你出席，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能說服戰姬大人的理由。」

「呃，剛纔你不是說會盡可能幫助我嗎？」

「所以我才說是『儘可能』啊。這件事有點超出我能力範圍。」

「但是你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挺從容的啊。」

正如烏魯斯所言，那姆的語氣直到剛纔都還有種令人覺得喘不過氣來的嚴肅感，現在卻像是如釋重負般地沉穩平靜。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必須累積經驗。祝你好運。」

「我總覺得已經預見會有起爭執的場面，這更需要經驗豐富的老手出面吧？」

雖然艾蓮說的是事實，但伊莉莎維塔並未因此改變自己的看法。

「一點也沒錯，現在找到比多格修軍的下落纔是最優先的。對了，請問侍從先生是否有什麼好點子呢？」

伊莉莎維塔也不想連弱小的部隊都要自己來指揮，因爲可能會讓自己的軍隊陷入不利的局勢。交給艾蓮負責纔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這個想法真有趣。」

「原來如此……那王都以南的地區呢？」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個條件。我只會請伯爵提供三十名騎兵，而這些騎兵會加入我的部隊。伯爵則在自己的領地裏等待消息。就這樣。」

伊莉莎維塔和艾蓮把她們各自帶來的地圖攤開來放在桌上，用木製的小棋子說明自己至今爲止的行軍路線和偵察的情況。兩人都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指揮官，不需要詳細說明就能立刻明白對方的想法。

在主人自我介紹之後，烏魯斯和盧裏克也各自報上名字並互相打招呼。烏魯斯直到這時才知道盧裏克的名字。聽到這個名字時，烏魯斯覺得腦中的某個角落好像起了令人在意的反應，但是因爲軍事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只能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上面。

「雖然不該大意，但只差了一千兵力的話，我和伊莉莎維塔兩個人還能夠想辦法彌補。」

烏魯斯忍不住想像起伊莉莎維塔被訓斥之後跟小孩一樣垂頭喪氣的樣子，好不容易纔一臉疲憊地擠出這句話。

像吉斯塔特這樣的嚴寒國家，精銳部隊在冬季時入山後集體遇難的事情可說是不勝枚舉。擅長打仗的伊爾達不可能不明白這點，所以艾蓮和伊莉莎維塔都不認爲他會冒這種險。

確認兩位戰姬都點頭之後，烏魯斯伸出手指指向了地圖上的某一點。

「當初知道他去了王都的時候，就應該聯想到這點了嗎……」

在平地會馬上融化的雪，在山上或丘陵卻會殘留下來。這些雪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覆蓋住地面，使人與馬難以行走。因爲雪而變得冰冷的空氣也會奪走士兵的體溫，而且還會遮住重要的路標，並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爲有路可走。

艾蓮立刻開口反駁。帕耳圖伯爵尤金是教導銀髮戰姬禮儀規矩的老師。她很清楚其爲人，所以不可能對伊莉莎維塔的指控默不吭聲。

帕耳圖伯爵贈送的伏特加有毒，害死了伊爾達的侍從。那是伊爾達出兵的理由。

伊莉莎維塔搖搖頭。

艾蓮在兩軍陣營的正中間設置了一頂營帳。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詢問，艾蓮詫異地笑了起來。

「我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公爵很擅長用兵，但他自己也是一位優秀的戰士。無論是劍術或馬術，在王國北部應該都沒有人能贏過公爵吧。」

「一千五百到三千人吧。而且全都是騎兵。不過我當然會以他募集了三千人的情況來做打算。」

「你和公爵很熟嗎？」

盜賊和蠻族永遠都是擁有領地的貴族的共同煩惱。

「他說不定把部隊分成好幾個小隊，分別沿着不同街道前進了。畢竟公爵是個很擅長打仗的人。」

對那些兵力不足或戰力不夠強大的貴族而言，擁有許多精銳士兵，本身也是一名優秀指揮官的伊爾達是非常可靠的存在。

「你在說什麼？希望你沒有什麼事情瞞着不告訴我。」

「就算我們雙方的軍隊加在一起也只有兩千人，很喫力呢。」

「我沒記錯的話，這件事的起因應該是帕耳圖伯爵送給比多格修公爵的伏特加纔對吧。」

「就算是這樣，帕耳圖還是應該出兵。不過，如果伯爵不介意自己的名譽受損，就算被說是『不肯自己派兵保護領土，只會依賴他人軍隊的男人』也無所謂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兩位，這些事情還是之後再討論吧。」

伊莉莎維塔不太諒解地皺起眉頭，艾蓮便以有些冷淡的語氣回答：

「我要跟主人說我喫了那姆先生給的麪包，結果肚子痛喔。」

就算剷除了領地內的盜賊，還是會有其他盜賊從領地外潛入。犯了重罪而被村莊或城鎮放逐的人，以及無以爲生的傭兵，都有可能淪落爲盜賊。就算派遣士兵驅逐他們，還是會在風頭過了之後又回來襲擊村落或城鎮。

艾蓮的紅眼中流露出訝異的神情，看着伊莉莎維塔問道。異彩虹瞳的戰姬則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目前這頂營帳裏有四名男女正隔着一張老舊的桌子面對着彼此。燭臺的火光照亮了四人的臉龐以及好幾張攤開在桌上的地圖。

「那爲什麼不讓伯爵自己指揮這三十名騎兵呢？」

「……我知道了，就讓伯爵在帕耳圖等待消息吧。」

「我和你的軍隊都是騎兵組成的，加入只有步兵的部隊反而會礙手礙腳。話雖如此，要求伯爵立刻準備大規模的騎兵部隊也是強人所難，所以三十人應該是剛剛好吧。而且，我的軍隊很熟悉伯爵的士兵的習性，你的軍隊卻並非如此。」

「說得也是，我也不太瞭解公爵是個什麼樣的人，希望你能夠說明一下。」

「不過，要在這個季節穿越山脈或丘陵可是很困難的喔？我和伊莉莎維塔之所以沒有派偵察隊前往那裏，也是因爲這個理由。」

那姆把手放在烏魯斯的肩膀上，弓着背對他深深地低下頭。

接着他的手指一步步地往地圖上的南方移動。

「三千嗎……不愧是公爵呢。」

「——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軍事會議進行得相當順利，烏魯斯的擔心簡直就是多餘的。

艾蓮好像深感佩服地「哦」了一聲，似乎對這番話頗有同感。伊莉莎維塔繼續說明下去。

站在艾蓮身旁的盧裏克好像也有一樣的感覺，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表情也很僵硬。烏魯斯忍不住擔心起他來。

「……請你替我向神明祈禱，讓事情不會演變成那樣。」

艾蓮嘆了一口氣之後，便以無奈的表情回答：

「那你就想辦法安撫戰姬大人吧。真的沒辦法的話，要把她當成無理取鬧的小孩子，訓斥她幾句也沒關係。一切由我負責。」

烏魯斯的手指指的是由北至南零星分佈的山脈和丘陵。他的手指沿着那些地方畫出了一條從比多格修通往帕耳圖的線。

——簡直就跟蜂窩一樣。

艾蓮似乎沒有要堅持己見的意思，在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質疑後就乾脆地點了點頭。

艾蓮以一副嫌麻煩的表情看了伊莉莎維塔一眼，然後才無奈地開口說道：

「伏特加里放了毒，只是比多格修公爵的片面之詞而已。」

路伯修陣營由伊莉莎維塔和烏魯斯、萊德梅里茲陣營則由艾蓮和盧裏克出席軍事會議。

站在伊莉莎維塔身旁的烏魯斯緊張地繃緊身子，在心裏如此低語。待在旁邊很危險，可是伸手去碰的話更危險。

伊莉莎維塔歪了歪頭。艾蓮和伊莉莎維塔都曾經派出士兵向領土位於主要街道旁的貴族打招呼，順便探聽消息。如果有人稍微透漏了一些伊爾達的消息，他馬上就會被發現吧。

「我剛纔說過了，伯爵不擅長戰鬥。而且，要是戰場上同時存在着你、我和伯爵的軍隊的話，就必須找人負責指揮協調。我先聲明，我不想負責這件事。伊莉莎維塔，你願意當總帥嗎？」

「比多格修公爵想攻打的帕耳圖伯爵也擁有王位繼承權。所以我只是在猜測這會不會就是起因罷了。」

盧裏克一臉苦惱地低吟道。不過他的主人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烏魯斯看着伊莉莎維塔和艾蓮這麼說道。在兩位戰姬交談時，他一直看着地圖在思考，結果發現了一件事。

艾蓮看着地圖說道，伊莉莎維塔也歪了歪頭。

盧裏克的問題只是爲了拉回正題，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烏魯斯雖然明白這一點，但若是回答「我沒有任何想法」的話，又會害伊莉莎維塔顏面無光。爲了爭取時間，他只好這麼說道：

「公爵擁有王位繼承權，應該不至於沒有熟識的貴族……」

「所以公爵也有可能借由穿越和自己關係良好的貴族的領地來躲過我們的偵察，並朝着帕耳圖前進嗎？」

聽到王位繼承權這個單字，艾蓮皺起眉頭。她記得尤金也擁有王位繼承權。

「公爵在王國北部擁有很大的影響力，在北方擁有領地的貴族應該都和公爵有來往吧。」

烏魯斯敏感地察覺到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緊張，便急忙介入兩位戰姬之間。盧裏克也大聲地對烏魯斯表示贊同。

「是否能讓我說說自己的意見呢？」

艾蓮也明白這件事，但她打算在比多格修公爵進入帕耳圖之前讓事情結束，所以並未要求伯爵派兵協助。

「爲什麼？這是比多格修公爵和帕耳圖伯爵之間的問題吧？」

「應該只能湊出大約一千兵力吧。不過，我不太想讓尤金大人——帕耳圖伯爵的士兵參與戰鬥。」

「不過，比多格修公爵很明顯地是遠離主要街道前進的。所以實際上還要再多花幾天纔會抵達帕耳圖吧。」

「這樣的男人想必很受到士兵們愛戴吧。他最近有什麼實績嗎？」

艾蓮的紅眼興奮地閃動着，愉快地笑了。

艾蓮從疊在桌上的好幾張地圖中抬起頭來，看向紅髮戰姬。

「帕耳圖伯爵有多少兵力呢？」

艾蓮以嚴肅的眼神看向桌上的地圖。她和伊莉莎維塔到現在都還沒掌握比多格修軍的行蹤。所以她也不得不先設想最糟糕的情況——也就是會在帕耳圖境內開戰的可能性了吧。

「可是，如果主人和對方的戰姬大人起衝突的話該怎麼辦呢？」

「就算你逃過了這次，以後應該還是會被賦予重任喔。而且這次的情況怎麼想，我都覺得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你已經填飽肚子，養足精氣了吧？放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

「他在大約兩個月前奉陛下的命令討伐了一直在北方作亂的蠻族，應該有不少貴族對此相當感激吧。」

「不過，如果公爵的軍隊多達三千人的話，我和你的偵察隊應該會發現他們的行蹤纔對。但他們也不可能還在北方遊蕩吧。」

艾蓮忍不住喃喃自語了起來，伊莉莎維塔聽見之後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自從進入這頂營帳之後，艾蓮就沒有正眼看過烏魯斯。甚至連烏魯斯報上名字的時候也是看都不看一眼。至於盧裏克則是擔心地看了他好幾次。

「不好意思，能不能告訴我一些有關比多格修公爵的事情呢？」

這當然不是直線，而是一條蛇行的路徑，但是隻要照着這條路走，就能夠避開艾蓮或伊莉莎維塔的軍隊，也不太可能被她們派出的偵察隊發現。因爲她們兩人幾乎沒有派偵察隊去調查那些山脈或丘陵。

「拜託你了，就接下這個任務吧。軍事會議可以說是讓戰姬大人一個人大顯身手的舞臺，她不會向親信徵求意見，要讓你說些什麼話的時候，也會事先給你指示。你只要像戰姬大人說的安靜站在一旁就行了。」

不過，艾蓮彷彿沒有察覺到烏魯斯的慌張，隨即將視線轉回伊莉莎維塔身上。紅髮戰姬也冷靜下來，開始說明。

「你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你說得沒錯。既然如此，他究竟在哪裏呢……」

「公爵是一個作風相當正派耿直的人。雖然他曾經說過，與其坐在辦公桌前工作，率領士兵在原野上奔馳還比較符合他的個性，但他並不是凡事都會訴諸武力的人。」

艾蓮同意之後便不再與伊莉莎維塔互瞪，並朝烏魯斯瞥了一眼。烏魯斯和她四目相對時，不自覺嚇了一跳，心臟也用力地跳了一下。

兩人就這樣互相瞪着對方，但是過了不久就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雖然覺得很傻眼，不過烏魯斯並不討厭那姆這種頑固的個性。

如果在帕耳圖以外的地區開戰的話，尤金就沒有理由出兵了。因爲這件事最後會以「艾蓮和伊莉莎維塔奉國王的命令，阻止了比多格修公爵引起的騷動」來劃下句點。

「正如你所言，應該讓伯爵的士兵參戰纔是合情合理。不過，老實說，伯爵的士兵戰力並不強，伯爵本人也不擅長戰鬥。要是他們輸了，會讓我方士氣下降，而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則士氣大增，這樣子就麻煩了。」

兩位戰姬都表情冷若冰霜地緊閉着嘴，挺直背脊，抱着胳臂，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眼神看着對方。豐滿的胸部也挑釁似地向前挺起。

伊莉莎維塔的話也有一番道理。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收場，但是鄰近的貴族肯定會以此嘲笑、羞辱尤金。

「我在想，比多格修公爵會不會是沿着這個路徑南下的呢？」

「雖然我無法否定，但這個方法不會太冒險了嗎？」

艾蓮的意思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貴族互相爭鬥，但這番話似乎引起了伊莉莎維塔的反感，她不悅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騎馬從比多格修沿着主要街道前往帕耳圖的話，大概要花費十天左右的時間吧。」

「伊莉莎維塔，你認爲比多格修公爵率領的士兵大約有多少人呢？先假設他募集了一兩天內所能募集到的士兵人數吧。」

「就算儘量選擇較低矮的山，沿着積雪較少的地方前進，士兵還是會感到疲倦。行軍速度也會減慢吧。」

「烏魯斯，比多格修公爵應該是打算迅速行動，一氣呵成地分出勝負喔。否則他只要正大光明地沿着主要街道前進就行了。」

伊莉莎維塔以諄諄善誘的口氣對烏魯斯說道。她並沒有想要斥責他胡亂說話的意思，她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眼正充滿了一心想安慰這位失去記憶的侍從的情感。但是烏魯斯卻搖了搖頭。

「只要使用雪橇就沒問題了吧？」

銀髮戰姬驚訝地瞪大雙眼，紅髮戰姬也忍不住低頭看向地圖。在一旁默默看着三人交談的盧裏克則發出了感嘆的低吟。

「如果是比多格修公爵的話，應該可以馬上準備一、兩千架雪橇吧。」

「是啊。如果把武器、糧食和柴薪放在雪橇上，刻意走雪路的話……」

兩位戰姬看着地圖交談起來。

即使使用雪橇，在山地或丘陵行軍還是辛苦又危險。不過，前進的速度會和一般的行軍差很多吧。烏魯斯說道：

「就算是在平地上，只要沒有遮蔽物，就能夠看見遠處的火堆或炊煙。在山丘上的話視野應該會更好吧。特別是在現在這個季節。」

現在是冬天，爲了不讓士兵凍僵，無論如何都需要生火。生火不只能提供照明，還讓士兵取暖。在伙食方面，如果不能提供溫熱的湯或燉菜的話，士氣也會明顯下降。

「相反地，在平地上就很難看見山裏的情況。而且對方還可能爲了不讓我們發現而藏在樹林裏，並選擇在山的背側生火，這樣子就更難發現他們了。」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聽完烏魯斯的話後面面相覷。原以爲是很荒唐的想法，現在卻覺得可行性很高。

「還確實是個盲點。不過，真虧你想得到可以使用雪橇。」

艾蓮臉上浮現像是在說他做得很好的笑容，坦率地稱讚了烏魯斯。他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暗紅色的頭髮。

「因爲我不久前還在當馬伕，所以除了馬鎧和馬鞍等馬具之外，還要負責保養雪橇——」

「馬伕！？」

打斷烏魯斯的話的兩道驚呼聲完美地重合了。那是艾蓮和盧裏克的聲音。銀髮戰姬啞口無言地看着伊莉莎維塔。異彩虹瞳的戰姬雖然態度有些畏縮，但還是噘着嘴說道：

「你、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也沒有什麼意見啦……」

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有私交，而且王宮的命令是阻止公爵。所以她的要求很理所當然。

艾蓮並未繼續追問，轉而討論起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我……我贊成剛纔的意見。我想以比多格修軍利用雪橇穿越山地爲前提來繼續思考策略。」

「我也會南下，不過我會選擇其他道路。爲了找到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這麼做應該會比集體行動來得有效率吧。而且——」

「算了，我沒有對別人的人事安排插嘴的興趣。」

艾蓮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來回看着這對路伯修的主從的臉。

聽到艾蓮的語氣有些遲疑，伊莉莎維塔登時眯了眯眼睛。不過因爲銀髮戰姬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所以她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如果真的找到他的話，就交給你處理。」

「但你這樣是不是拔擢過頭了？士兵們不會感到不安嗎？」

後來兩人又討論了聯絡方式等細節，順利地結束了這場軍事會議。

「如果我先找到比多格修公爵的軍隊的話，我想說服公爵收兵。」

伊莉莎維塔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

「我接下來會派出偵察隊前往山區，同時朝帕耳圖前進。這是爲了向伯爵借兵。你呢？」

「……沒問題的。」

伊莉莎維塔挺起胸膛這麼回答，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卻不怎麼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