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往日的夢境

在天色未明之際，蒂塔就醒了。

她用前一天準備好的水洗臉，將栗色的長髮綁成雙馬尾。接着，她拉開宅邸內的百葉窗，熟練地將廚房和餐廳打掃乾淨。

然後她穿上侍女服，開始準備早餐。

「差不多該叫少爺起牀了。」

當早晨的太陽從廚房窗戶照進來時，蒂塔穿上乾淨整潔的雪白圍裙，瞧着鏡子裏的自己。

只要一想起侍奉的主人容貌，她就會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早安，堤格爾少爺。」

很好，沒問題。

蒂塔提起裙襬，安靜地沿着階梯往上走。她所侍奉的主人，其寢室位於宅邸的二樓深處。

若一天中沒什麼要事，她的主人便會一覺睡到中午，因此蒂塔內心總是懷抱着某種使命感。

「如果我不叫堤格爾少爺起牀的話，還有誰會叫他呢？」

蒂塔的主人名爲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雖然這位主人並不討厭這個聽起來有點誇張的名字，但由於念起來有些拗口，他總是要求其他人稱他「堤格爾」。

由於在蒂塔和堤格爾的孩提時期第一次見面開始，堤格爾就對蒂塔提醒過這一點。所以，除了相當正式的場合之外，蒂塔總是稱呼他爲「堤格爾少爺」。

「昨天少爺一直到深夜都還沒睡，今天就算睡到中午也沒什麼關係……但他已經吩咐過我，今天一定要叫他起牀呢。」

蒂塔嘴上碎念着，來到堤格爾的房門前，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敲了敲門。確認沒有任何回應後，她才安靜地打開門。

然而睡在牀上的堤格爾，居然正被人用利刃抵着。

「堤格爾少爺……！」

蒂塔臉色發青地猛然往前衝去，以緊抱住堤格爾之勢趴在他身上。這時，她才抬頭看向手上拿着長劍的人物。

那是一名身穿藍衣，留着一頭及腰的白銀長髮，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美少女。而那名少女正以訝異的表情低頭看着蒂塔。

聽着艾蓮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堤格爾用力靠向身後的椅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真倒楣。」

堤格爾一面喝着湯一面問道。艾蓮啜飲了一口葡萄酒，開口說：

然而，亞爾薩斯能調用的兵力卻頂多只有百人左右。

她可說是艾蓮的得力助手，在軍務和政務上擔任輔佐要職。

銀髮少女直指着敞開的窗戶，接着她抱着手臂，開始對蒂塔解釋：

「話說回來，這麼大清早的，有什麼事情嗎？」

隔天——也就是前天到昨天爲止的時間，他們都忙着進行善後工作。

包括埋葬死者、舉行喪禮、忙碌地巡視被燒燬大半的城市，同時下達了數個重建的指示。

只見他立正站好，調整自己的呼吸，握起拳頭在胸前水平一舉。

堤格爾、蒂塔和艾蓮三人圍坐在餐桌旁。

堤格爾一面抓着起牀時亂翹的紅色頭髮，一面坐直身體。他向正盯着自己的兩位少女瞄了一眼，然後將視線轉向窗外。

今天開始，必須爲了將來而思考該如何行動。

「原來你都是和侍女一起喫飯的啊？」

而就在那之後，他僅以一箭便將飛龍從天空射下。

她帶來的亞爾薩斯一千名士兵，都暫住在城鎮中央的廣場或無人的民宅中。但可稱爲艾蓮心腹的莉姆亞莉夏以及隊長階級的部屬們，則是借用神殿的一部分設施來休息過夜。

在薩安意圖乘坐飛龍逃走時，他聽到有人在他的腦海中說話。

「我已經習慣了。」

她說的沒錯。少女百口莫辯，陷入沉默。

蒂塔的聲音由於過度驚訝和憤怒而不停地顫抖。銀髮少女則趕忙將長劍收進腰間的劍鞘中。

他使用的箭矢相當普通，面對刀槍不入的龍麟，想必也是傷不了分毫。這點他再清楚不過。

「不，我原本是打算去找您。」

在兩天內，他們將瓦礫清除，修復搖搖欲墜的房子，或是乾脆整個破壞掉重新建造。

蒂塔代替支支吾吾的艾蓮將事情經過解釋給他聽。堤格爾聽完後點了點頭，隨即露出悠哉的笑容地對艾蓮說道：

兩年前，當堤格爾在深山裏碰上地龍時，他所射出的箭不管射中哪裏，都無法對地龍造成傷害。這和技術無關，純粹是龍太過強大。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因爲這裏只住了我和蒂塔兩個人啊。特地分開來喫總覺得很麻煩，一起喫的話，想聊天也比較方便。而且我已經把這宅邸的大小事都交給蒂塔處理了。」

除了亞爾薩斯的居民之外，艾蓮手下的士兵們也出力協助，重建工作好不容易纔在昨天進入狀況，但那時已是深夜了。

——泰納帝公爵應該還會再來吧，因爲薩安是被我殺死的。

用完早餐後，堤格爾來到了二樓。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某個小房間。

雖然緊急動員時，勉強可以湊足約三百人，然而，重要的勞動來源——年輕男丁一旦出征，各城鎮的機能恐怕會因此癱瘓。

——隨便找找就有一萬人，全部的兵力調動可以達到三萬……

弓的握把和弓弦，都像是以最深沉的黑暗做爲材料打造般，呈現濃濃的漆黑。這把弓並沒有經過染色，而是使用的材料本身就是黑色的。但究竟使用了什麼材料，連堤格爾也不太清楚。

但當他在戰場上聽到那個聲音後，他所射出的箭確實粉碎了飛龍。

這是個小得連中等身材的堤格爾也無法平躺下來的狹窄房間。裏頭有把漆黑的弓，放在一個裝飾豪華的臺子上。

蒂塔簡短地答道，並對佩服地看着她的艾蓮行了一禮。

「我要離開這裏了，所以想聽聽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艾蓮手上拿着麪包，有些意外地問道。

桌子上放着黑麥麪包、牛奶、葡萄酒、煙燻魚湯、薄切雞肉和白煮蛋。

堤格爾對着眼前的弓喃喃問道。

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又該做些什麼纔對呢？

從小堤格爾只要一起牀，就會前來向歷代祖先行禮。但在擊退泰納帝軍隊後，他便改爲喫完早後後才進行，

雖然她到現在還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艾蓮是堤格爾的客人。身爲一個侍女，她不能讓主人丟了面子。

攻擊亞爾薩斯的泰納帝軍隊總指揮官是薩安·泰納帝。這個人不僅是公爵的嫡子，也是可能成爲下任公爵的青年。

「呃，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堤格爾是布琉努王國的貴族。自從兩年前父親亡故後，他繼承了伯爵爵位和領地亞爾薩斯。

她說到最後有點口齒不清，因爲蒂塔正凶狠地瞪着她，黃棕色的眼睛還盈滿淚水。這讓銀髮少女難爲情地抓了抓臉頰。

——我還以爲終於可以跟堤格爾少爺單獨喫飯了。

帶着睡意的聲音在蒂塔耳邊響起，令她慌張地從堤格爾身旁離開。

「感覺很辛苦呢。」

「天已經亮很久了。」

「你們在吵什麼？現在不是凌晨時分嗎？」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信奉的神祇相同，所以士兵對此並無太大抗拒。頂多只是抬頭看着祭祀在神殿裏的神像時，會在心裏驕傲地想着：「我們故鄉的神像做得比這裏的好多了。」

「從那裏。」

莉姆注意到艾蓮後，以嚴謹的表情向她敬禮。

當艾蓮一臉理所當然地坐下來時，蒂塔其實很想跟她說：「我沒有準備你的份。」不過最後還是忍下來了。

讓他內心惶恐不安的，不僅僅是泰納帝這件事。

上一次她跟堤格爾兩人一起用餐，已經是堤格爾前往迪南特戰場前一天的事情了。

「呃，這個嘛……」

一道愉快的嗓音傳進堤格爾的耳中。他一抬頭，便發現艾蓮帶着笑意看着他。

「你、你到底……想、想幹什麼……！」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讓我決定將來的計劃嗎？」

艾蓮離開堤格爾的宅邸後，便前往神殿。

眼前的天空淡藍得如同湖泊般。清爽的微風從窗戶吹進來，輕輕撫過三人的頭髮。

「就算你沒有這個意思，也很可能讓他受傷啊！」

泰納帝公爵家自古以來就是名門望族，擁有國王也無法忽視的龐大權力，能夠調配的兵力多達一萬名以上。而他們的親戚中也有許多貴族，若再加上他們的兵力，據傳甚至可以超過三萬。

這時，在蒂塔身下的堤格爾突然動了起來。

「蒂塔進來的還真不是時候啊。」

「我要你絞盡腦汁，想辦法不讓我或莉姆放棄這塊土地。」

這兩邊過於龐大的差距，讓堤格爾因緊張和恐懼而繃起了神經。

堤格爾正打算開口，卻看到她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背對着他。

「那你到底打算做什麼！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

「我聽別人說，他不管怎麼叫都叫不起來，最後是把劍塞進他嘴裏才叫醒他的。所以我纔想測試一下，到底劍靠他多近，他纔會有反應……呃，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只是稍微開個小玩笑罷了。」

「堤格爾少爺！」

「你是要出去辦事嗎？」

「地方官？」

蒂塔大聲叫道。這讓堤格爾和艾蓮同時反射性地縮起身子，看起來就像兩名被母親訓斥的孩子一樣。

弓當然沒有給他任何回答。

據說那是馮倫家身爲獵人的祖先所使用過的武器，也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堤格爾在莫爾塞姆平原之戰中用這把弓射倒了許多士兵、擊敗薩安，並射穿了飛龍。

「這塊地已經歸我所有。你的職責就是輔佐莉姆。」

——這不是一把普通的弓。

這把詭異的弓和泰納帝帶來的問題，同時沉重地壓在堤格爾的心頭。繼承祖先的傳家之寶理應心存敬意，但像這樣注視着這把弓時，又讓自己有種似乎會變成怪物的錯覺。

「你看起來好像很迷惘嘛。」

「下次見面前再決定該怎麼做吧。我會先帶走大部分的兵力，不過莉姆會留在這裏擔任臨時地方官。」

「接下來啊……」

「……蒂塔？」

〇

「怎麼了，艾蓮？」

「我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對他也沒有恨意。」

因爲他需要體力、氣力和勇氣來面對這把弓。

蒂塔雖然滿臉通紅，依舊正經八百地說道。堤格爾沒注意到她的反應，只露出無奈的表情伸伸懶腰。接着他看向臉色不太好看的銀髮少女。

艾蓮走沒多久就來到能看見神殿的地方。這時莉姆亞莉夏——莉姆也剛好推開木門走了出來，於是艾蓮便開口呼喚她。

堤格爾停下拿着湯匙的手，視線也轉而固定在眼前的桌面上。

三天前，堤格爾擊潰了泰納帝的軍隊，讓他們就此敗退。那天晚上，民衆和士兵們都沉醉在慶祝勝利的宴會中。

艾蓮掀起披風，威風凜凜地向外走去。堤格爾朝她的背影大聲問道：

在迪南特的戰場上，他被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艾蓮所俘虜，但得知布琉努的上流貴族泰納帝公爵想侵略亞爾薩斯後，他便藉助艾蓮的力量回到了自己的領地。

她是位身材高挑的美女，金色的頭髮在左邊綁成一束，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身穿與艾蓮同樣的藍色服裝，腰上繫着長劍。

「幸好我們沒在半路上錯過。你選好要留下來的士兵了嗎？」

艾蓮的口吻與其說是在詢問，倒不如說是在確認已經完成的事項。只見莉姆面不改色地點點頭說：

「我已經選出一百名騎兵，由盧裏克擔任指揮官。」

「那他們就交給你了。等我應付完國王后就會回來，在那之前一切就拜託你了。」

艾蓮語氣輕鬆地笑道，莉姆對此顯露出些許不滿的表情。

「艾蕾歐諾拉大人還真是信賴他呢。」

「我還以爲你也這麼覺得。」

「雖然他有些地方的確值得讚賞，但並不代表我信任他。」

對於這位脾氣倔強的部下，艾蓮只能苦笑着聳聳肩。

「我知道了啦。總之，堤格爾就交給你照顧了，至於要用什麼手段都隨你便。」

銀髮的戰姬揮着手悠哉地離去，莉姆則向艾蓮行了一禮，目送她離開。直到艾蓮的身影消失在彼端，她才靠在身旁的木柵欄上，抬頭看着天空。

早晨的天空還留有些許魚肚白。

「雖然很不想過度涉入，以免將來難以抽身……但看來是沒辦法了。」

艾蓮會決定出兵，並不只是因爲對堤格爾懷有好感。

這不單單是爲了將亞爾薩斯當成防線，以避免布琉努的內亂波及萊德梅里茲，也是爲了親眼確認泰納帝公爵的軍隊實力，以及根據情況變化來判斷是否該介入布琉努的戰局。

——但這個打算……在歷經莫爾塞姆平原一戰後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莉姆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艾蓮和爲數衆多的士兵們都表示自己看到了。

堤格爾射出的箭劃破空氣，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和威力貫穿在高空飛翔的飛龍，連遠處的雲朵都因此被吹散，消失在虛無的天空彼端。

乍聽到這個傳言的當下很難相信這是真的。龍鱗可是擁有連利鐵也無法傷害的硬度，而且目標還是在高空飛行中的飛龍，光要把箭射到那麼遠的地方，就已經超乎人類所能了。

——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辦到了。

「因爲蒂塔一直都待在宅邸裏，我想讓她出門放鬆一下心情。」

「——謝謝你，蒂塔。」

但即使如此，蒂塔還是希望能替堤格爾打氣。

「我不知道堤格爾少爺在思考什麼，未來又會做些什麼事情。但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永遠追隨堤格爾少爺。」

蒂塔注意到堤格爾從早上開始便有些鬱鬱寡歡。那便是她執意跟來的另一個原因。

「好啊。那些東西就放在我的房間和書房裏。位置在——」

莉姆認爲，只要身邊能多一個和戰姬擁有同等力量的人物，未來的路想必會暢行許多。除此之外，堤格爾本身擁有超乎尋常的弓箭技巧，作風也相當正派。

這邊的街道，就只是將雜草徹底拔除後壓平土地，並且爲了不阻礙視野，而在靠近森林的地方加上柵欄而已。

「……爲了艾蕾歐諾拉大人，我也只好竭盡微薄之力了。」

雖然裏頭棲息着野狼和野豬等猛獸，但它們多半成羣行動，只要不侵犯地盤，它們就不會找人類的麻煩。這裏就是個如此悠閒的村莊。

他這副消沉的模樣，在喫完早餐後還是沒有好轉。當堤格爾上了二樓又回來後，蒂塔覺得他消沉的情形似乎變得更嚴重了。

但在蒂塔的眼裏，堤格爾臉上的表情看來還是有些抑鬱。蒂塔想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向堤格爾問道：

村長想準備一場小小的晚宴，來慶祝莫爾塞姆之戰的勝利，但堤格爾以明日還要早起爲由婉拒了。

即使內心轉過不少想法，莉姆還是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話。然而，她的口氣仍免不了有些尖銳。

亞爾薩斯境內鋪設的街道看起來相當樸素。

自從目送堤格爾前往迪南特的戰場後，蒂塔獨自一人在宅邸中度過了許多個漫漫長夜。在知道布琉努戰敗後，就算她日日前往神殿祈求平安，也無法消除內心的不安。

堤格爾一一聆聽農夫們的話，等他們說完後向他們道別。然後又牽着馬朝村長所在的方向走去。

堤格爾策馬離開街道，走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座位於山丘上的小屋。那是間由圓木建成的木屋，堤格爾以前曾經使用過幾次。

「大家都沒事吧？」

雖然堤格爾只回了這麼一句話，但裏頭卻蘊含着他一如以往的悠哉氣息。聽到主人的回應後，蒂塔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情也跟着好轉起來。

「你們要去哪裏？」

「我想去看一下優娜維爾村的情況，明天日落時分就會回來了。」

隔天天亮後，堤格爾向村長道別，騎馬踏上返回榭雷斯塔的路途。

「我知道了。那麼在你回來之前，我想調閱亞爾薩斯之前的紀錄和資料來看看，可以嗎？」

「那個……」

——幸好我硬是跟來了。

馬背上坐了兩個人，馬鞍兩側還載了行李，因此馬匹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再加上蒂塔十分信賴堤格爾駕馭馬匹的技術，所以她相當放心。

抬頭一看，天空依舊是豔陽高照、萬里無雲，和昨天一樣天氣很好。

「因爲您似乎還有些疲倦……」

「如您所見，村中無人傷亡。頂多只是村莊外圍的柵欄被破壞了而已。」

當堤格爾表示要前往優娜維爾村時，蒂塔堅決地要求與他同行。堤格爾一開始雖然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同意了。

「那位侍女也會跟着去嗎？」

村長的年齡約莫四十多歲。有着一副宛如木桶般的體型，手臂和雙腳由於長期耕作的緣故鍛鍊得相當結實，皮膚則被太陽曬得發紅。

「那裏的居民有去避難嗎？」

「話說回來，我聽說吉斯塔特的軍隊來到這裏了……」

「領主大人，歡迎您的到來。您是來幫忙田裏的工作嗎？」

「那我們走了。」

「放心吧，我保證不會動資料和紀錄以外的東西。」

「哈哈，那我還是自己來吧。」

——就算不提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好感……艾蕾歐諾拉大人也不會輕易放開他。

「蒂塔會說這種話還真稀奇，是因爲我看起來好像都沒睡飽的樣子嗎？」

蒂塔會如此強烈要求和他一同前往的原因有兩個。

然而在堤格爾回來之後，這份不安便頓時煙消雲散。

蒂塔不知道堤格爾究竟在煩惱些什麼。就算知道，想必也不是她一介侍女能幫得上忙的問題吧。

「要我幫忙也行，但有可能會把你的地整塊搞砸喔？」

優娜維爾是個居民不到兩百人的小村落。

目送牽着馬往城鎮外走去的堤格爾，以及緊跟在他身旁的蒂塔離開之後，莉姆便走進了宅邸。

「怎麼了？」

——如果是以往的堤格爾少爺，至少也會說句「今天的天氣真適合打獵」之類的話纔對。

過沒多久，他們就發現了和剛纔那羣農夫一樣正在耕田的村長。

如果其他戰姬知道堤格爾和他那把弓的存在，肯定會打他的主意——也許是收編爲同伴，也可能是殺掉以絕後患。

「堤格爾少爺。」

「難得你這麼說，我就稍微任性一下好了。我記得在這附近有個獵人小屋。」

堤格爾他們到達村莊的時間，大約是正午再過一刻鐘的時候。恰好是村民喫過午餐、休息完畢，準備進行午後工作的時刻。

「如果我現在騎馬過去的話，大概中午過後就可以抵達了吧。那個村子在西北方，之前泰納帝公爵的軍隊曾行經那附近。」

蒂塔側坐在堤格爾身後的馬背上。其實她很想緊抱住堤格爾，但怕妨礙到他騎馬，所以改以兩手握住馬鞍上的把手。

他下馬往裏頭窺視，確定屋內沒有任何人。

——雖然我也不是不瞭解他的心情，但……

亞爾薩斯是堤格爾的領地，其中除了榭雷斯塔這個城鎮，還包含了四個村落。但除了優娜維爾之外，其他三個村落離泰納帝軍隊的行軍路線較遠，而且也沒有收到他們遭受嚴重破壞的通知，所以堤格爾判斷這時還沒有前去視察的必要。

但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和布琉努的內亂扯上關係、而且還與上流貴族爲敵的事，終究會掀起不小的波瀾吧。

「如果我不醒着的話，誰來叫醒堤格爾少爺呢？」

堤格爾向莉姆說明位置，並對蒂塔點頭示意。蒂塔雖不滿地鼓起臉頰，但還是將宅邸的鑰匙整串交給莉姆。

「堤格爾少爺，那個……要不要找個地方睡午覺呢？」

莉姆稍微放鬆了臉部的力道，對蒂塔露出了微笑。蒂塔戰戰兢兢地對她低頭行禮，然後慌張地朝堤格爾奔去。

看到堤格爾的表情似乎有些無精打采，更加深了莉姆心中的不快。

堤格爾對刻意這麼詢問的村長笑着聳聳肩。其實堤格爾到目前爲止只拿過一次鋤頭，而且當時的工作成果可說是慘不忍睹。

根據艾蓮所述，堤格爾的弓似乎和她的長劍——銀閃艾利菲爾產生呼應。雖然沒聽說過能和龍具相呼應的武器，但艾蓮並不認爲自己看錯了。

「優娜維爾？」

不該如此悠哉地慢慢做準備。

「我收到的報告是說，他們全都逃進森林了。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去確認一下比較好。」

由於莉姆的嗓音相當洪亮，聽起來變得帶有一絲質問的口氣。蒂塔嚇得縮起身子，堤格爾則漫不經心地答道：

蒂塔想告訴堤格爾，不論在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她都是站在他這邊的。

爲了讓村長放心，堤格爾以充滿自信的態度笑着說道。

莉姆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這匹馬的馬鞍比較大，而且蒂塔的穿着是麻布材質的厚衣，並非這幾天常穿的侍女服。

村長注意到堤格爾的身影，從田裏走了出來。

村落不遠處就是廣闊的森林，村裏的人全都擁有在森林中生活的經驗。他們從小便在森林裏遊玩，長大後會進入森林裏採集些柴薪、橡實或蘑菇等植物。

「是的，領主大人。託您的福，大家都沒事。」

——這麼一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助他一臂之力。

莉姆眺望着天空苦思許久，最後輕嘆了一口氣。

——我想其實沒什麼好怕的。畢竟他放在馬鞍上的弓也不是那把黑色的弓，而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弓。

她以半開玩笑的口氣回答，堤格爾忍不住抓了抓頭。

「我們遵照吩咐躲進森林裏，那些傢伙很快就離開了。」

堤格爾爲了拯救自己的領民，可是賭上了性命，從公宮策馬趕赴亞爾薩斯。這點很難得地讓莉姆對他的印象加了不少分。

蒂塔語帶保留地答道。堤格爾露出了苦笑，但卻沒有拒絕。他的確正在考慮是否該休息一下。

村長晃動着肚子笑道，蒂塔也跟着露出微笑。過了一會兒，堤格爾纔開口詢問村莊的受損情況。

「蒂塔也休息一下吧。你一直坐在馬上，想必也累了吧？」

「他們是我僱用的幫手，不用擔心。」

這意料之外的發言讓堤格爾放慢馬匹的速度，回頭看着她。

正在耕田的農夫們認出堤格爾的身影，急忙拿着農具小跑步趕了過來。堤格爾讓馬匹停下來，先讓自己下了馬，再伸手幫助蒂塔下馬。

一位中年男子摸着頭，歷經日曬的臉上浮現笑容。其他農夫也紛紛開口：

他將馬系在外頭，擦拭馬身並餵它喝水。蒂塔也在一旁幫忙。

莉姆側着頭問道，堤格爾一邊確認馬鞍的狀況一邊回答：

——而且……

當莉姆來到宅邸時，堤格爾正在前院替馬匹套上馬鞍，腳邊則放了一個像是裝有水或糧食的袋子。而他身旁那位栗色頭髮的侍女則正在鎖門。

說到這裏，村長的表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已經大略評估出未來走向的莉姆，不自覺地感到焦躁。接下來他們勢必會和泰納帝開戰，

小屋內部中間的木質地板被拆掉，並以灰燼砌成取暖用的火坑。從那裏面的情況來看，這幾天都沒有人使用過這間小屋。

其中之一是她想盡可能待在堤格爾身旁。

她輕輕地倚靠在堤格爾的背上，感受他背上那緩緩傳來的溫暖。

「前天我還看到那些人狼狽地落荒而逃呢，不愧是領主大人。」

不過，明明好不容易終於能重逢了，堤格爾卻跟着吉斯塔特軍隊一同前往戰場，回來之後又因爲頻頻參加宴會和重建城鎮而分身乏術，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能好好聊天。

堤格爾和蒂塔一同進入小屋，在地上橫躺下來。

「好吧，不過別太勉強喔。」

他溫柔地說着，閉上了眼睛。

身體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疲倦，於是堤格爾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〇

在他眼前有個大約十來歲的女孩子。

「——堤格爾少爺！」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從她綁成左右兩束的栗色長髮和炯炯有神的黃棕色眼睛來看，這個女孩應該就是蒂塔。

「堤格爾少爺，往這邊走！」

蒂塔天真地笑着，牽着堤格爾的手往前走，堤格爾也順從地跟着她。

他無意間看到自己的手，隨即明白這是夢境。因爲他也變成了年紀和蒂塔差不多的小孩。

兩人走在兩旁都是寬廣田地的小徑上。

當堤格爾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正站住一塊田地前方。

「堤格爾維爾穆德。」

有個男人往這裏走來。那是他父親，兩年前過世的烏魯斯·馮倫。

「你也來試着耕地吧。」

父親將手上的鋤頭遞給堤格爾。

——這麼說來，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

在朦朧的飄浮感中，堤格爾一邊這麼想着，邊揮動鋤頭。

那似乎是他十歲時的事情。他跟着父親前往視察，那時他曾經拿過鋤頭。

原本以爲拿鋤頭很輕鬆，但還不到半小時，堤格爾就因爲全身痠痛而發出哀號。隔天，兩手起了好幾個大水泡，蒂塔還替他包紮，上頭纏滿了繃帶。

正當他揮舞着鋤頭時，眼前的景象突然轉變了。

「——你回來啦，堤格爾。」

薩安率領的軍隊在戰爭中落敗，和堤格爾的單挑也以敗北收場，更慘的是，屍體居然還沉入莫爾塞姆平原的某個沼澤裏。

「謝謝你。多虧你，我現在覺得舒暢多了。」

他先前往餐廳，但那裏沒有半個人。接着他隨手打開會客室的門。

「我當然知道。也不想想我已經侍奉您多少年了。」

堤格爾帶着笑容說道，臉上早已經看不到睡前的陰鬱了。

「父親……父親——父親！」

「沒錯，就是在人民無法解決困境時挺身而出。像是土石流或是洪水侵襲村落、山賊橫行，又或是傳染病流行、農作欠收、村莊之間爆發衝突、還有與附近的貴族因爲山川使用問題而出現爭執的時候。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繁雜事情……努力處理這些事情，讓居民能夠平和地生活下去，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父親……

「以防萬一？」

——……當作沒看到好了。

「堤格爾少爺。」

「以你的年齡來說，你的弓箭技術的確是很出衆。但你和獵人不同，不是爲了生存纔打獵的吧？」

這畫面跟堤格爾在腦中描繪的感人重逢根本是天差地別。

「嗯，沒錯。」

仔細一看，它的黑色馬鬃中央有着一條白線。

蒂塔這麼回答後，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看來剛纔的話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堤格爾苦笑着讓她騎上馬匹。

前而是一望無際的綠色葡萄園。

堤格爾突然覺得關上門，回馬廄詢問蒂塔晚餐的菜色應該是最好的決定。

「蒂塔。」

公爵長子——薩安的護衛，以及輔佐他指揮士兵的將官，都被處以鞭刑。而負責鞭打他們的則是戰死士兵的眷屬。

蒂塔伸手，從後方緊抱住他。

蒂塔帶着滿面笑容點頭答應，於是堤格爾飛快地衝出馬廄。他用力推開宅邸的門，甚至懶得把皮靴上的泥巴拍掉，就這樣一路往屋內走去。

堤格爾放開蒂塔的手，轉而握緊繮繩，朝馬腹一踢。

看到蒂塔狼狽的模樣，堤格爾露出苦笑，內心卻鬆了一口氣。

——如果沒有事情要忙的話，今天還真是個適合打獵的好日子呢。

身後傳來蒂塔稍微帶了點怒氣的聲音。

「這匹馬是馬斯哈大人的……？」

他在上馬之後，對後方的蒂塔說：

——是你讓我見到父親的嗎？

堤格爾欣喜地對發出驚呼的蒂塔說道：

「我昨天已經說過了。無論身在何方，我都會陪伴在您身旁。就像堤格爾少爺曾經拯救過我一樣，這次我也要幫助堤格爾少爺。」

「那爲什麼我不用耕田呢？」

他冷靜地呼喚她，蒂塔從混亂中恢復過來，看着堤格爾。

自從堤格爾爲了擊退泰納帝的軍隊以及重建城鎮，而在萊德梅里茲向艾蓮借用兵力以來，他一直忙碌地奔走，沒有時間休息。

「堤、堤格爾少爺，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那個、呃……我只是怕萬一有人進來會……」

他往身邊一看，原來是蒂塔抱着自己，沉沉地睡着了。他雖然嚇了一跳，但馬上就恢復冷靜。

當事情告一段落後，內心便空了下來，反而被不安和恐懼佔據。

她抬起頭來發出昏昏欲睡的含糊聲音，用還沒找到焦點的雙眼看着堤格爾。

和泰納帝開戰一事，從萊德梅里茲出發時就已經能預見了。事到如今還害怕什麼呢？

堤格爾踏着強而有力的步伐走出獵人小屋，放眼望去的天空清澈而晴朗。

——儘管以薩安的年齡來說，他的表現的確是既愚蠢又不可靠。

「堤格爾維爾穆德。」

現在的堤格爾還有許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雖然堤格爾聽不太懂所謂的「生存」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點點頭。

蒂塔大約過了幾秒之後才醒過來。

馬斯哈和莉姆正隔着一張小桌子，互瞪着彼此。

他因爲想起父親而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但仔細一想，才發現自己也緊抱着蒂塔。小屋裏光線陰暗，如果氣氛再好一點，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蒂塔的態度反而讓他冷靜了下來。

「您是不是在思考打獵的事情呢？」

父親又再次搖搖頭。

好不容易從亞爾薩斯回到涅梅塔庫的泰納帝軍，被公爵處以嚴厲的刑罰。

「他們每天耕作、播種、澆水、除蟲，並驅趕鳥兒以及靠近村子的野兔或野豬。他們不怕日曬和狂風暴雨，克服這些困難後完成收割，然後又再次開始耕作。就這樣週而復始地不斷重複下去。」

馬斯哈又開口了。他的臉上雖然帶着如慈祥老人般的溫和笑容，但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

在夢中帶着他找到父親的，正是年幼的蒂塔。堤格爾心中湧起一股暖意，輕輕地抱緊蒂塔。

堤格爾的視線轉而看向莉姆，但她維持着相同的坐姿，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等到她理解眼前的狀況時，隨即慌張地彈跳起來。她滿臉通紅，雙手不停揮動着，語無倫次地想解釋自己的行爲。

手掌的觸感消失了，父親靜靜地往前走。看着他的背影，堤格爾卻無法動彈。就算想追上前去，腳也無法活動。

馬斯哈維持着原本的坐姿，只把頭轉過來看着堤格爾。他那矮胖的身軀套着色調偏深的衣服，灰色的鬍鬚帶有與其年齡相符的威嚴。

堤格爾和父親一同站在山丘上。

堤格爾他們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了半刻回到榭雷斯塔。

父親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將手輕輕地放在堤格爾的頭上。那厚實的手掌就算在夢裏，還是讓堤格爾感受到其重量和溫暖。

「但這些事情不是很少發生嗎……」

因爲我是父親的——領主的兒子。記得當時他是這麼回答的。現在回想起來，這答案讓他覺得羞愧，但父親聽到之後並未生氣。

「……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很偉大。堤格爾答道。父親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時他醒了過來。映照在眼前的是獵人小屋微暗的天花板，小屋外則隱約傳來鳥鳴聲。

他們回到宅邸後，一踏進馬廄，便發現裏頭拴着一匹馬，而且不是堤格爾的馬。

「蒂塔，等回到榭雷斯塔之後就會開始忙了。我覺得局勢可能會變得更加險惡，所以你還是先去馬斯哈卿那裏——」

聽到她的話語，讓堤格爾覺得很高興，同時也有些不好意思。比起一直在迷惘、煩惱的自己，這位比自己還小的侍女似乎早就下定了決心。

父親溫柔地對兒子說：

我也會打獵啊。年幼的堤格爾這麼回答。前陣子我才射死了這麼大的鹿呢。

究竟有多久沒夢見過父親了呢？

但他依舊是公爵相當重視的兒子。

波拉是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婦，年約五十多歲。她在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還在世時曾擔任侍女，現在偶爾會在他們忙碌的時候前來宅邸幫忙。

當堤格爾正想坐起身子時，半邊身體卻傳來沉重的感覺和一股暖意。

「這位女性還是吉斯塔特人，而且是負責治理亞爾薩斯的地方官，是吧？你能不能親口跟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蒂塔，馬可以交給你打理嗎？」

彷彿反應出堤格爾激動的情緒般，馬兒猛然加快了速度。

堤格爾正想呼喚他的名字，卻不自覺地嚥下即將脫口而出的聲音。因爲會客室籠罩着一股彷彿會讓小孩放聲大哭的緊張氣氛。

「你看起來沒事其是太好了……嗯，雖然我很想和你再寒喧幾句，不過我有件事想問你。這宅邸竟然會有除了蒂塔和波拉以外的女性，真是非常稀奇呢。」

堤格爾輕輕地將手疊在蒂塔抱緊自己身體的頭上。

「好好抓緊我。」

至於其他士兵，則受到以炙熱的鐵棒痛打背部的刑罰。

「聽好了，堤格爾維爾穆德，我們的存在是爲了以防萬一。」

「別忘了，堤格爾維爾穆德。所謂的君主——領主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耕田也是一樣的，所有人都是爲了生存才這麼做。你知道爲什麼你不用做這些事情嗎？」

〇

馬斯哈·羅達特就在裏面。

「只要人聚集得愈多，治理的領土愈遼闊，摩擦就會愈多。雖然亞爾薩斯因爲佔地不大，所以相當和平……」

行刑時使用的是拷問用的鞭子，其前端還加上數十條縫滿尖刺的皮繩。只要往背上一抽，就會皮開肉綻，血沫橫飛。要是不小心叫出聲音，鞭打的次數還會增加，他們只好咬緊牙關忍耐劇痛。

——我現在還不能停下來。

「走吧，蒂塔。」

背後傳來少女的暖意及些許重量，讓堤格爾覺得相當舒適。

他的確很在意黑弓的神祕力量，但就算現在想弄清楚這件事，手上的線索也不夠。不如先暫時把這件事放在一邊吧。

泰納帝公爵一面啜飲着銀製酒杯裏的葡萄酒，一面沉默地觀看自己下令執行的行刑場景。雖然面無表情，但任誰都看得出他正壓抑着滿腹的怒火。

———可惡的混小子……可惡的吉斯塔特……

倘若情況允許，他很想自己率領軍隊剷平亞爾薩斯，將堤格爾除之而後快。

公爵今年即將滿四十二歲。雄偉的身軀歷經鍛鍊，肌肉相當結實，不論是劍術、槍術和馬術都比尋常騎士要來得高超，也在戰場上立下不少戰績。

他已不再位居前線，卻依舊持續鍛鍊自己的身體。

刑罰結束後，公爵憤恨地穿過豪華的宅邸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

四瓶葡萄酒皆已飲盡，卻毫無醉意。公爵銳利的眼神中帶着殺氣，充滿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公爵的房間給人的印象並不特別華麗，但擺設極爲講究，略有眼光的訪客肯定會被這些價值連城的用品所震懾，跨不出腳步踏入房間。

舉凡刺繡精美的絨毯，黑檀木打造的桌子、黃金制的燭臺等等，都是非常昂貴的奢侈品。感覺就像是一間堆滿金銀寶石的房間。

然而公爵卻不把這些擺設放在眼裏，踩着憤怒的步伐走了進去，粗暴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瓶亞斯瓦爾所生產的烈酒，也不準備杯子，直接打開瓶塞一飲而盡。

「——您相當憤慨呢。」

突然傳來一道嗓音，泰納帝隨即朝聲音所在的方向瞪去。

只見敞開的門前站着一位全身被黑色長袍包覆的矮小老人，兜帽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此人的臉孔。

「是多勒卡伐克啊。」

公爵將空酒瓶往桌上重重一放。老人發出沙啞的笑聲，向他行了一禮。

多勒卡伐克自數年前開始，便在泰納帝家擔任占卜師。

在這間宅邸中……不，即使翻遍了全布琉努，敢以這種近似傲慢的態度對待泰納帝的人，除了這名老人之外別無他人。要是在宅邸裏工作的侍者膽敢這麼做，恐怕在數日之內就會被滿門抄斬了。

「這筆帳要算在你頭上了。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是薩安少爺不幸過世的事嗎？我對此深深地感到遺憾……」

「夠了，我想聽你說的不是這些廢話。」

多勒卡伐克恭敬地彎下腰來低頭說道。泰納帝原本想催他加快速度，但轉念一想，憑過去和他相處的經驗，公爵知道這老人若是說需要一個月，那就真的得花上這麼多時間。

「龍具之強大，遠超乎人類的想像能及。即便與龍爲敵，龍具依舊具備足以撕裂、擊穿、搗碎對手的威力。」

「應是如此。在他們國家有七名戰姬，每一位都擁有名爲龍具的武器。」

「是我失禮了。不過，閣下這次的處罰是否稍嫌溫和了些？」

「話說回來，您打算怎麼對付馮倫伯爵和戰姬？」

「如您所言。」

「那武器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我有聽間過這個名號。但那個叫龍具的武器，真的有那麼強大嗎？」

泰納帝打斷多勒卡伐克的話，雙眼盯着遮住老人臉孔的兜帽看。

公爵揮動厚實的手令他退下。多勒卡伐克無聲無息地離去，並將門帶上。公爵用手指敲了敲太陽穴，他現在終於覺得有些醉意了。

在泰納帝強勢的眼神詢問下，多勒卡伐克緩緩地點了點頭。

「以騎士克騎士、以龍克龍……以戰姬對付戰姬……是吧？如果多奈貝因還派得上用場的話，讓那傢伙負責牽線也不錯。」

但根據士兵的報告，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突然率領吉斯塔特軍隊現身，不僅殺死薩安、擊潰巨龍，還將他派出的三千名士兵打得落花流水。

「那個我會處理。你快點把龍給我準備好。」

「我明白了。什麼時候才能再次派龍上陣？」

「雖然有點小題大作，不過還是動用『七鎖』吧。至於其他方面——」

儘管聽來荒謬，但泰納帝還是選擇相信了多勒卡伐克的說辭。

「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還需要些許金錢。」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公爵抖動黑色的鬍鬚笑了起來。

他搖鈴喚來幾名侍從，迅速吩咐了幾件事情。在處理完畢後，他命人送來飲水，並一口飲盡。

儘管龍被擊敗的事實擺在眼前，但此言若非出自多勒卡伐克之口，泰納帝大概也只會一笑置之。

對泰納帝來說，會在這種情況下損失將近兩千名兵力以及兩頭龍，實在是意想不到的打擊。畢竟出兵之際，他只是單純地想摧毀一塊領主不在的偏僻土地罷了。

「……沒辦法了。」

「現在正是需要士兵的時候，不能將他們殺了。」

公爵做了幾句吩咐後，侍者連忙拿來一個有着人頭大小的袋子。袋子裏裝滿了彷彿隨時都會掉出來的大量金幣。

「先不論士兵之間的激戰……我不認爲亞爾薩斯的那個懦弱小鬼有打倒龍的本事。這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乾的吧？」

泰納帝苦澀地喃喃自語。他很想親手殺死堤格爾，可惜他只有一副身軀，也沒辦法準備無窮無盡的士兵。

「是以這世上不存在的物質所制。」

「這麼說來，嘉奴隆好像也和吉斯塔特的戰姬有來往。那個男人會採取什麼策略呢……」

泰納帝舉起放在桌上的銀色鈴鐺搖了幾下。

「你是說，儘管長着刀槍不入的龍鱗，但面對那種武器還是如同無物，是嗎？」

泰納帝凝視着自己映照在銀盃中的倒影，緩緩低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