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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茫之都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3.1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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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左妹妹

厚重的烏雲層層交疊,遮蔽了王都席雷吉亞的天空。

明明纔剛過正午,地面卻是一片昏暗,來往的路人們個個面色凝重,加快了各自的腳步。也有人在帶著寒意的秋風吹拂下,抽著被凍紅的鼻子。在路邊擺攤的小販們則是開始收拾打包,打算趕在下雨之前結束營業。

「感覺隨時都會下起雨來啊。」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仰望天空,露出了憂慮的神色說道。

青年做著旅行打扮,左手握著他的傳家之寶——黑弓,腰上則系著箭筒。之所以身穿旅裝,是因爲堤格爾認爲,即使帶著弓箭走在鎮上,這樣的打扮也不會引起他人的疑心。

如果王都是處於和平穩定的時期,青年也不會刻意帶著弓箭上街。

但他很清楚,現在的王都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風平浪靜。爲了保護自己和同伴,他不能讓這把弓離手。

「堤格爾,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琉德米拉·露利葉以青年的暱稱喚他,並做出這般提議。她和堤格爾一樣是十八歲,與她關係較親暱者,會以暱稱「米拉」稱呼她。

而站在她身旁、年紀小上三歲的奧爾嘉·塔姆,也以手指卷著自己淡紅色的髮梢開口說道:

「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風裏帶著溼氣。」

米拉和奧爾嘉各自套了件配色低調的外套,將兜帽深深地拉了下來。這是爲了掩人耳目而做的變裝。要是被人發現堪稱王國重鎮的戰姬在鎮上徘徊,肯定會引發一陣騷動。

堤格爾看著人們慌慌張張地快步離去的模樣,以遺憾的口吻嘟嚷道:

「今天沒什麼收穫呢。」

「這也在所難免。等回到蘇菲的宅邸後,我幫你泡杯紅茶吧。」

米拉苦笑著安慰青年。青年隨即打起精神,向她聊表謝意。

在火舌的炙烤之中,莉莎明白了對手的用意。

奧爾嘉也遊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會說我不相信幽靈或精靈的存在。不過,我想那些東西,應該會現身在更別具意義的個人面前——像是對於喪命者有著深思之情的人,或是一出生就具備了靈視能力的人才是。」

第一顆火球只是引誘她迎擊的誘餌,而第二顆火球從一開始就是以地面爲目標。這是爲了遮蔽莉莎的視野,拖慢她的反應。

莉莎握好黑鞭,慎重地測量著她與菲尼莉雅之間的距離。

——不過,這場雨對我來說或許是個優勢。

——既有妖精,又有怪物啊。

自雙方交手至今,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但即使如此,兩人的頭髮已變得凌亂,身上的衣服也沾滿泥濘,肌膚充斥著無數淺淺灼傷。在莉莎多次甩鞭之下,地面各處都看得到遭到破壞的痕跡,就連石造的牆壁也被打塌了一部分。

純論武器的長度來說,是莉莎大佔上風,但菲尼莉雅卻能憑藉驚人的體術抵銷這層優勢。

隨著一道鏗鏘聲,黑鞭的前端高高地彈起——那是被雙劍彈開的。儘管如此,菲尼莉雅似乎也無法完全卸去這一擊的力道,僅能潑濺著泥水在地上打滾。

莉莎毫不停手,持續揮舞著黑鞭。她必須儘可能地消耗菲尼莉雅的體力,使其動作變得遲緩。如此一來,她才能以致命的龍技收拾掉對方。

莉莎經常走訪王宮,或是造訪交情甚篤的貴族宅邸,以她個人的管道收集情報。當時的堤格爾以爲莉莎是有急事在身,不過,他並沒有做更進一步的確認。

莉莎完全無法預測菲尼莉雅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莉莎反手一抽,打算就此打碎第二顆火球。

在這一瞬間,莉莎放聲喊道。隨即,黑鞭綻出了刺眼的強光,灼燒起菲尼莉雅的視野。對於這意想不到的反擊,菲尼莉雅爲之一愣,左手的短劍也僅止於劃過莉莎的側腹。

「突火槍列。」

在今年的秋天,王都裏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件。

「鋼鞭!」

奧爾嘉的喃喃自語,被堤格爾否定了。青年看得很清楚,那道光芒並不是從天而降,而是自地面迸散開來的。

莉莎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人煙罕至的空地,是有原因的。在稍早之前,她赴了素有「虛影的幻姬」別名的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之約。

堤格爾並沒有對兩人的看法提出異議,不過,他卻莫名感到有些掛心。

對於疾刺而來的金色刀刃,莉莎以自己的龍具將之彈開。提防菲尼莉雅會以另一把短劍展開攻勢的莉莎,朝著身側跳了開來。

——說是有事要和我談,結果卻是這麼一回事。

隨著一聲大喝,莉莎全力掃出了一鞭。這一擊將菲尼莉雅的身子轟飛出去,使其倒臥在地。莉莎毫不間斷地揮出了第二擊。

「纔不是怪物呢!是奇奇莫拉啦!」

他們不是前往低階貴族和騎士們常去的酒館留心傾聽,就是向在路旁休憩的吟遊詩人搭話,打聽他們對王都最近各種事件的感想。三人已經有好一陣子重複執行這樣的行程了。

在下一瞬間,菲尼莉雅有了動作。她所握持的雙劍——煌炎巴爾格雷的刀刃,各自纏上了一團火焰。

「挺有一手的嘛……!」

盧斯蘭王子已經對外宣佈,他會服喪至冬季結束,並在春天來臨後舉行戴冠典禮。人們聞訊後紛紛放下心來,原本覆蓋著王都的烏雲似乎也將就此散去——不過,在貴族諸侯的圈子之中,卻還是有少數人士對盧斯蘭投以猜忌的目光。

——看來她不是用「厲害」兩個字就能形容的對手呢。

堤格爾的心底湧上了一股不安。真的只是那些人看走眼了嗎?

那些人看到的,會不會是逐漸改變面貌的世界一角呢?

莉莎以雙手握住了依然呈短棒外型的黑鞭,與黑髮戰姬正面相對,接下了短劍的斬擊。高亢的鏗鏘聲響徹四下,而反射了龍具光芒的無數雨滴也隨之閃爍生光。

「——沃利茲夫!」

隨著莉莎的呼喚聲,她手上的黑鞭隨之綻放出白色的光芒。她的周遭浮現出無數顆光粒,像是棉花般飄浮在她的身邊。

在如此緊張的局勢之中,堤格爾和戰姬等人四下奔走,企圖從各種管道收集情報。畢竟他們的發言和舉止,都有可能成爲誘發王宮混亂的新火種,因此在獲得充足的情報之前,他們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在雨水的沖刷下,餘火和黑煙終於徹底散去。要不是有雷精削弱了火焰的威力,此時的莉莎肯定已經成了一具焦屍。

一道道火柱在兩名戰姬之間竄了出來。這些高高竄起的火柱毫無間隙地排成了一列橫排,彷佛要阻擋一切來犯的事物似地。

在猶豫了一瞬間後,紅髮戰姬決定順從直覺,向後飛退。

懷著一股忐忑之情的堤格爾,在雨中發足狂奔。

青年最後一次見到莉莎,是在今天的早晨。他在蘇菲的宅邸(目前是堤格爾等人的行動據點)和莉莎打了照面,而莉莎在和青年打了聲招呼後,沒多說什麼就走出了大門。

——這是因爲我們有和魔物交手過的關係嗎?

菲尼莉雅左手的動作比右手略遲了一拍,而這可沒逃過紅髮戰姬的雙眼。莉莎掃出黑鞭,打碎了第一顆火球。火球發出了一陣爆炸聲,並隨著熱風和黑煙化爲碎屑。

握著雙劍的黑髮戰姬由下而上地一撈,兩柄短劍隨即釋放出了兩顆火球。火球的大小約與成人的頭部相仿,即使在雨中也不減其勢,就這麼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光,朝著莉莎襲擊而來。

莉莎迅捷無倫地將黑鞭拉回了手邊。鞭身回縮至握把前端,形成了短棒狀的武器。與此同時,菲尼莉雅先是將短劍在身前交錯,接著朝左右兩側揮開。

而此時的該處,則是有兩名戰姬手持龍具相互對峙著。

在推開菲尼莉雅並拉開距離後,莉莎立刻讓自己的龍具恢復成長鞭的型態。

「那和怪物是差在哪裏啦!」

舉足輕重的貴族——比多格修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在王宮意外喪命,而治理王國多年的維克特國王也與世長辭。

對於這些童言童語,或許沒必要當真吧。

身穿深紫色禮服、手握黑鞭的是有「雷渦的閃姬」別名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同時也是擁有異彩虹瞳——左右瞳色迥異的女子。

變得泥濘的地面,應該多少能絆住菲尼莉雅的步伐;而她的龍具所纏繞的火勢,也肯定會因雨而減弱不少。

堤格爾在無意識之中,望向了那羣一邊大喊一邊奔跑的孩子們。

不過,在這兩三天裏,堤格爾也從大人們的口中打聽到了好幾起類似的話題。有人說,他看到了一羣騎在野貓背上的小矮人;有人說,他看到了在建築物陰影處窺探自己的怪物;有人說,他在小徑的前方遠處看到了佇立的幽靈……

「我就說該早點回家嘛!都是你說看到妖精,我還傻傻地奉陪,這下不是被淋成落湯雞了嗎!」

莉莎接受了這個提議。說實話,她對盧斯蘭依然抱有不少疑心,不過,她認爲能藉由這個機會,從凡倫蒂娜口中打探出更多消息。

過沒多久,雨滴開始打在地面上。這時,幾名孩童鬧哄哄地從堤格爾等人的身旁跑了過去。

在這處空地等待莉莎的,就只有菲尼莉雅一個人而已。而在見面之後,她就二話不說地殺了上來。

——蒂爾·納·法曾說過,它們的目的是要改變這個世界。

剎那間,黑髮戰姬穿出了火焰之槍,現出身形。

莉莎的鞋跟深深陷進了地上的泥濘之中。她咬緊牙關,拚了命地抵著壓制而來的金色刀刃。

菲尼莉雅趁機以粗魯的動作站起身子。她從頭頂到腳趾都沾滿了泥水,身上各處都帶著細微的傷口,呼吸也變得紊亂。

就在他們邁出腳步,準備離開主要街道之際,堤格爾察覺到有個冰冷的物體沾到了自己的頭上。青年拉起了外套所附的兜帽,緊緊地罩住頭部。

莉莎金色的右眼和藍色的左眼皆綻放著強烈的鬥志,注視著眼前的對手。

「那應該是一時眼花,把被風颳走的垃圾看成了野貓吧。要是小矮人或是怪物真的現身,肯定會引發更大規模的騷動。」

——要是可以把你釘在地上,我可是不會有任何猶豫的喔。

簡單來說,她們都認爲那只是一時眼花而鬧出的烏龍罷了。

「飛炸焰。」

她能鑽過黑鞭的空隙,又或是以短劍彈開鞭擊,在轉瞬間欺近莉莎的身旁。對莉莎來說,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是不能胡亂出鞭的。

豈料,在下個瞬間,她前方數步之遙的地面卻突然炸了開來,轟出了大量的沙塵。莉莎以雷光盔甲擋下飛沙走石,同時悻悻地眯細了雙眼。

「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也許是因爲他停下腳步思考的關係,原本走在他前面幾步的米拉,露出了訝異的神情繞了回來。青年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麼事。

「堤格爾,怎麼啦?」

這一顆顆光粒都能視爲一道道極小規模的閃電。光粒一旦被莉莎以外的人觸碰,就會釋放出熱能和衝擊彈開對方,是一層能確實保護她的光之盔甲。

被病魔折磨了八年之久的盧斯蘭王子平安康復,回到王宮生活——這雖然算是一件好消息,但在那之後,卻接連發生了好幾起悲劇。

堤格爾所目擊的電光,是從一處略顯骯髒的空地施放出來的。

菲尼莉雅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她跑在混著沙塵的雨勢之中,跳過地上炸開的坑洞,一口氣縮短了與莉莎之間的距離。

在幾天前,凡倫蒂娜曾對莉莎做出一項提議,內容是希望她能表態支持盧斯蘭王子。

「我真的有看到啦!那東西長得和爺爺形容過的妖精一模一樣啊!你之前不是也說看過怪物,現在還好意思說我!」

三道顏色回異、蘊含戰意的目光於這時針鋒相對。和莉莎那一雙激昂的眼眸相較,菲屁莉雅的眼睛就如同深夜裏的湖泊般平靜無波,看不出有任何感情的波動。她維持著右手短劍前推的動作,打算以左手的短劍刺向莉莎的側腹。

堤格爾等人從一早開始便穿梭在王都之中,努力地打聽消息。

「你們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剛纔那道光的來歷。」

——兩顆火球命中的時間點是分開的呢。

站在她視線前方的,是一名有著黑色長髮的女子。她身穿繡有老鷹圖樣的黑色服裝,雙手各握了一把短劍。兩把短劍分別有著金色和紅色的刀身,並纏繞著火焰。

對於這些傳言,米拉以極爲務實的態度發表了感想:

莉莎高高揮起雷渦,畫出了不規則的軌道,將黑鞭接連抽在菲尼莉雅的身上。要是結實地捱上這猛烈的鞭擊,身體肯定會被撕裂成好幾段。煌炎的朧姬光是以雙劍護身就已耗盡了心力,甚至找不到從地面起身的空隙。

「雷精。」

「不對。」

女子的名字爲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有著「煌炎的朧姬」的別名。

菲尼莉雅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握著雙劍擺出架勢。即使被雨水淋溼的黑髮蓋住了左半邊的臉孔,也不見她有伸手撥開的意思。

「是閃電嗎……?」

無從閃避的紅髮戰姬,就這麼遭到火球吞噬。烈焰、熱浪和衝擊波彈開了包覆她的雷之光粒,毫不容情地灼燒全身。

就在這時——三人的眼角竄過了一道金色的閃光。

緊繃的情緒讓呼吸變得紊亂,而無法施力的右手,在這時讓她更爲掛心。從不久前開始下起的雨,令被打溼的禮服黏附在身子上,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而在這個時候,莉莎才終於發現了朝著她頭頂落下的火球的存在。

打在地面的長鞭忽然激起了大量的泥濘,黑鞭也隨之重重地反彈起來。

莉莎的異彩虹瞳閃過了一絲迷惘。這道由火槍所形成的牆壁,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施放出來的?

突火槍列不過是爲了掩護朝著空中發射的火球所設的障眼法罷了。而菲尼莉雅之所以施放火球后現身出招,也是爲了讓火球能確實命中所做的誘導。

渥加諾伊、托爾巴蘭、芭芭,雅加,以及多勒卡伐克。它們都是頂著童話故事裏曾出現過的妖精之名的可怕怪物。

而就在莉莎揮出了第十餘鞭之際——

堤格爾的腦海裏閃過了莉莎——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的臉孔。她的龍具——雷渦沃利茲夫,是一條能操縱閃電之力的黑鞭。

面對痛苦地喘著氣的紅髮戰姬,菲尼莉雅間不容髮地揮出了手中短劍。

閃光於此時再次竄出——那果然是從地面上爆發出來的。

即使心知對方可能不會做出回應,紅髮戰姬還是這麼提出了問題。

不過,她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手中的雙劍也依舊燃燒著火焰,將滴到上頭的雨水悉數蒸發。

莉莎的臉龐因緊張而僵硬,並對沃利茲夫下達了命令:

「雷刃。」

黑鞭隨之轉化爲巨大的單刀劍。那漆黑的刀身讓人聯想起大型的柴刀,上頭還生有無數尖刺,並受到一層白光的包覆。

這個型態的威力雖然在鋼鞭之上,但不僅握起來沉重,也有攻擊距離不長的缺點。

——得在菲尼莉雅調勻呼吸之前分出勝負。

至於她爲何襲擊自己,以及凡倫蒂娜的企圖爲何,在那之後慢慢查明也不遲。

紅髮戰姬踢起地面的泥濘,拉近與黑髮戰姬之間的距離。

「陽炎。」

就在閃電之刃僅差數步就能遞到對方身上之際,菲尼莉雅周遭的空氣唐突地搖晃了起來。

她的身影忽然變得朦朧,宛如透過毛玻璃窺探似地。

莉莎雖然稍稍睜圓了雙眼,但並沒有停下腳步,持續拉近與對手之間的距離。她高高舉起了龍具,以粗暴的動作猛力一砸。

金屬彼此刮擦的噪音傳入了耳中,迸發出藍白色的火花。菲尼莉雅變得朦朧的身影隨之消散,並朝著後方被轟飛出去。她雖然在空中重整姿勢,沒落得在地上打滾的下場,但膝蓋仍是深深地垮了下來。

「——突火槍列。」

菲尼莉雅猛喘著氣,勉強擠出了聲音。在莉莎與她之間的空地,竄出了一道由一支支火槍所造出的牆壁。

莉莎神色一沉,掄起帶著雷擊的刀刃,朝著眼前的火槍祭出一記橫掃。被斬成上下兩截的火槍之牆,在迸出了點點火星的同時垮了下來。

然而,在火牆的後方已經不見菲尼莉雅的蹤影。

莉莎握好龍具,以視線左右掃視,接著,她察覺視野的角落有動靜。

這處空地與兩條細窄的小徑相連,而其中一條小徑裏閃入了一道人影。那肯定就是菲尼莉雅了。

「纔不會讓你逃掉呢……!」

莉莎的魄力似乎也讓菲尼莉雅察覺狀況有異。她抬高雙臂,以守護臉部的架勢握好了雙大負擔。即使如此,紅髮戰姬還是維持著短促的呼吸,讓身子站了起來。

——我會死在這裏嗎?

況且,萬一菲尼莉雅改變想法折了回來,堤格爾就得在守護莉莎的狀態下與之交戰。對方若是願意就此收手,他也應該跟著打住纔對。

菲尼莉雅立刻煞住腳步,將上身向後一傾。箭矢自她的臉孔旁側險險地掠過,在空中劃了個小小的弧線後,插到了地面上。

——他一開始瞄準的就是那個嗎?

莉莎以宛如在喘氣般的粗暴動作呼吸著,並站起了身子。雖然身體在這場大雨之中逐漸冷卻下來,但她很清楚只有左肩一帶漫著熱意。

不過,事態的進展並不如她的預期——堤格爾稍稍垂下了握持黑弓的左手,他瞄準的並非黑髮戰姬,而是朝著地面射出箭矢。

菲尼莉雅睜大雙眼,緊緊盯著堤格爾看,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蘇菲在調整呼吸的同時,向對方投去提問。凡倫蒂娜揮動巨鐮展開襲擊之初,曾對她說過

此外,最近蘇菲時常出入王宮,並與許多貴族和官僚會面。這顯然是她爲了對抗凡倫蒂娜所做的安排,而她也想過,這有可能會惹來對方的回擊。

雙方相隔的距離還不到二十步,而且左右被建築物包夾起來,無法自在地展開動作。光就這點來看,似乎是菲尼莉雅較爲不利。

菲尼莉雅不禁爲之戰慄。她雖然認識不少擅長使弓的傭兵,但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施展如此神技——而且這還是在不容失敗的危急狀態下使出來的。

另一方面,堤格爾則是茫然地注視著以駭人速度逐漸離去的菲尼莉雅的背影。一直到過了數到三的時間後,他才發現對方採取的是逃跑的行動。

錫杖和巨鐮畫出了無數軌跡,激盪出超過二十次的交擊。雙方打得難分難捨,而天空也在這段期間裏降下了雨,並形成現在的局面。原本綻放著繽紛色彩的秋季花草,也因爲被捲入了兩人的打鬥之中,而一一沉入了泥土之中。

紅髮戰姬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濘,而且渾身是傷。禮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貌,甚至到處都被燻成了看不出原色的黑色,淪爲一片裹住她身子的骯髒破布。裸露出來的肩膀和大腿處處可見擦傷和燒傷,其中左肩的傷口尤其嚴重。

「到哪去了——」莉莎呢喃到一半,背脊驀地竄過了一道惡寒。

「莉莎……」

雖說是人煙罕至的巷弄,但在打得如此激烈後,菲尼莉雅也自知有可能會引來其他人前來攪局。

「爲什麼要對莉莎出手?」

忽然間,莉莎的嘴角閃過了一絲笑意。她在腳上使力,讓雙腿穩穩地踩在大地之上。同時雙手交疊,緊緊握住龍具。

對黑髮戰姬的怒意,讓堤格爾湧上了這般想法,但他隨即搖了搖頭。他一點也不想讓虛弱至此的莉莎被捲入雙方的戰鬥之中。他剛纔的選擇確實是上上之策。

她當然已經準備好一套說詞——因爲這套說詞是凡倫蒂娜提供給她的。

「你說我礙事,是什麼意思呢?」

黑髮戰姬是裝作被逼入絕境,將莉莎引誘到這個地點的。

然而,在追到空地與小徑的連結處時,紅髮戰姬卻愣住了。在眼前這條夾在建築物之間的狹小巷弄之中,根本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堤格爾的話語裏帶了怒意。而菲尼莉雅則是聳了聳肩回應道:

即使大雨形成了無數道白色的屏幕,他也有能一箭命中對方的把握。然而,對方可是戰姬,應當將對方視爲有防衛手段的能耐。

莉莎將手中的龍具直直地往上刺去——隨即傳來了金屬交擊的聲響。雷光迸散,同時火星飛濺。

箭矢看似飛向了菲尼莉雅前方數步之遠的地面——隨即發出了「嗒」的一聲彈了起來,朝著黑髮戰姬的臉部疾飛而去。銳利的箭簇正確地指向了她的臉孔。

菲尼莉雅向前踏出了一步,而莉莎並沒有挪動自己的腳步。她已經做好了捱上對方一擊的覺悟,打算在中招的同時還以顏色。對現在的她而言,就連移動一步的體力都不容浪費。

然而,她所預期的衝突並沒有上演。

另一名女子則有著黑中帶藍的長長黑髮,身著各處都有玫瑰裝飾的純白禮服。她手裏所握著的,是一把與成人同高的巨大鐮刀。

在察覺無法逃脫後,蘇菲隨即揮舞起錫杖——光華薩德應戰。

其他的戰姬們很可能會趕赴來援。在晚了好幾拍後,黑髮戰姬才察覺到這一點。這也證明了她在目睹堤格爾的神技之後,迄今仍未從那股衝擊之中完全恢復過來。

她在這時明白,自己揮出的刺擊已經被對方滑開了。

在落雨不絕的小小庭園裏,兩名年輕女子手持武器相互對峙著。她們的年紀看起來都還不滿二十五歲。

「你……來救我了呢。」

莉莎身子一晃,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堤格爾連忙伸出手臂抱住了她。他的臉色充滿了不安和緊張,嚴肅地窺探莉莎的狀況。在確認她僅是昏過去後,青年隨即安心地嘆了口氣。他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蓋在莉莎的身上。

現在不僅正下著雨,加上雙方距離過短,根本沒辦法讓箭矢順利地拉出應有的力道。加上堤格爾的身後還有莉莎在,他若要躲避自己的攻擊,肯定還得提防這一層憂慮。

菲尼莉雅對堤格爾並不甚瞭解,就她認爲,即使三百阿爾昔這個數字有加油添醋之嫌,他使弓的手腕應該也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

她之所以發笑,是因爲察覺到自己的軟弱所致。換做是小時候曾教導自己如何戰鬥的艾蕾歐諾拉——又或者是無論面對的是龍還是魔物,都願意勇敢迎戰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話呢?他們即使察覺到死期將至,也肯定不會就此放棄。

菲尼莉雅又往後退了幾步,隨即黑衣一翻,背對起堤格爾等人。接著她一鼓作氣地朝向方纔引誘莉莎的小徑跑去,而且沒有發動任何龍技。

這句話裏要是帶有諷刺、挖苦或是其他意圖的話,堤格爾或莉莎應該馬上就能聽出來吧。

你沒事吧——原本要把話說完的堤格爾,就這麼哽住了話語。這是因爲重新打量後,他才發現莉莎的身影讓人看得心痛不已。

堤格爾將箭矢搭上了黑弓。

水珠自蘇菲的髮梢滴落,禮服黏附著逐漸變冷的身子。雖然凡倫蒂娜也淋著同樣的一場雨,但和金髮戰姬因緊張而抽搐起來的臉孔相比,黑髮戰姬甚至還有露出笑容的餘裕。

接著,她施展「陽炎」,讓搖曳的大氣纏繞己身,並從上空展開襲擊。她以左手的短劍滑開了黑鞭,並以右手的短劍剌傷莉莎的左肩。

莉莎抬起了頭——而映入她雙眼的,是一道乘著下墜的勢頭髮動攻勢的人影。在整片視野中,似乎只有那道人影無法對焦,甚至就連輪廓都顯得十分模糊。

——這可不太妙呢。

菲尼莉雅沉下腰,擺出了前傾的架勢。她打算一鼓作氣地刺穿對方。若想讓雙劍的刀刃以最快的速度招呼到對手身上,這樣的姿勢是最適合的。

若射中的不是石粒而是地面,箭矢就不會回彈,而是會直接插到地上了。就算順利射中了石子,若不能確實讓其彈向菲尼莉雅的臉部,就只會是一支射偏的箭矢罷了。

菲尼莉雅舉起雙劍——莉莎則是一鼓作氣地挺起身子,像是在牽制般掃出了手中的單刃劍。菲尼莉雅則是早了一步向後跳開,躲過了斬擊。

藉由揮動龍具,她明白自己的左手已經變得不太靈活了。在右手無法使力的狀況下,這無疑是雪上加霜;而身體也因爲出血的關係變得愈來愈沉重。

莉莎雖然強忍劇痛企圖起身,但菲尼莉雅在這時降落在她的面前。菲尼莉雅的臉上並沒有得逞的神色,而是以冷漠的表情睥睨著莉莎。

菲尼莉雅思索起合適的應對方針。

莉莎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身子隨之失去平衡,在沒能採取護身倒法的狀態下摔倒在地。禮服在歷經激戰後已是多處破損,如今肩口處更是被滲出的鮮血逐漸染紅。

只不過,堤格爾是來自布琉努王國的貴族。他說不定是在引誘自己做出未經思考的反應,若是魯莽地對話下去,難保不會有失言之虞。即使是因爲纔剛當上戰姬不久的關係,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仍是菲尼莉雅的弱點。

無論是變得揮不動龍具,或是被砍得千瘡百孔、流盡體內的血液,她也不會就此認輸——

是不是不該放過菲尼莉雅?

兩名女子都有著過人的美貌,金髮女子名爲蘇菲亞·歐貝達斯,黑髮女子則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凡倫蒂娜有著「虛影的幻姬」的別名,而蘇菲也同樣有著「光華的耀姬」的別名。

「一點頭緒都沒有呢。我看應該是你有所誤會吧?」

同時,某個尖銳的物體扎進了莉莎的左肩。之所以來不及避開,終究還是因爲這一記出招的動作也相當模糊,使她無法看清楚的緣故。

雖說對方是外國的英雄,但菲尼莉雅並不在意,反正凡倫蒂娜一定會想辦法善後的。

自沃利茲夫的柄部伸出的鞭身分裂成九條,而那每一條鞭子都是足以撕裂天空、敲碎大地的恐怖雷槌。

「你太礙事了,蘇菲亞」。

她冒出了這樣的想法。就算右手靈活如常,應該也無法改變這場戰鬥的結果吧。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不好意思啊,你使弓的技巧讓我看得出神了。」

她無法相信剛纔眼前所發生的事。

青年雖然重新架起黑弓,但卻猶豫著該不該射出箭矢。

堤格爾將新的箭矢搭上黑弓。菲尼莉雅手持雙劍擺好架式,急忙向後退了開來。她必須承認,自己太過小看眼前的青年了。

菲尼莉雅停下了腳步,將視線投向莉莎的身後。而莉莎雖然沒有疏忽到將視線從黑髮戰姬身上挪開,但還是因爲安心和歡喜而放鬆了臉上的神情。

莉莎隱約在雨聲之中聽見了某物貫穿大氣的聲響,隨即,一支箭矢從天而降,就這麼精準地落在兩名戰姬之間的地面。

「不打算回答是嗎?」

她憑藉著戰士的本能,察覺有一股危機正從頭頂上方來襲。

菲尼莉雅猜測,他會先射穿自己的腿部好癱瘓行動能力,再趁機瞄準頭部。

菲尼莉雅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了。堤格爾在這之後又在內心數到十,確認她沒有折返的意思後,這才鬆開弓弦,將箭矢收回腰間的箭筒,並轉身望向莉莎。

也許是因爲她主動拉開距離的關係,堤格爾以沉穩的語氣開口問道。

莉莎咬緊牙關,瞪向了菲尼莉雅。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眸裏,蘊含了憤怒、不甘,以及對自己失手所產生的懊惱之情。

這場打鬥,是在雨開始下之前爆發的。原本在庭園休息的蘇菲,忽然遭受到凡倫蒂娜的襲擊。

莉莎翻起被雨水和泥濘弄髒的禮服裙襬,追在菲尼莉雅的後頭。得在菲尼莉雅調整好呼吸之前,一口氣分出勝負纔行。

——不對,居於劣勢的應該是他纔對。

然而,在兩人聽來,那是不帶一絲雜質的真誠讚美。青年臉上的怒意登時淡了幾分,並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應該會瞄準我的頭或腿……若是對自己的準頭有信心,那大概是腿吧。

她蹬地衝了出去。黑髮戰姬彈開了無數雨滴,以驚人的速度逼近青年。僅僅過了短短一瞬間,雙方的距離就縮短到不滿十步。

她解除了「雷刃」,將龍具恢復成長鞭的型態。莉莎絞盡剩餘的氣力,將雷渦高高舉起。漆黑的長鞭也呼應了主人展露的霸氣,鞭身纏繞起白色的電光,釋放出不尋常的炫目光芒。滿溢而出的雷光飛屑燒焦了周遭的大氣。

蘇菲過去一直有在留心凡倫蒂娜的動作。因爲她懷疑虛影的幻姬表面上佯裝體弱多病,實則暗中有所圖謀。即使沒能抓到凡倫蒂娜的狐狸尾巴,但蘇菲肯定已經成了她的眼中釘。

——而且,這傢伙現身在這裏,恐怕就代表……

他正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贏了——菲尼莉雅這麼想著。她甚至已經預見以雙劍的火焰熔去箭矢,並以斬擊了結對方的光景。因爲有堤格爾擋在前面的關係,他身後的莉莎也無法好好迎擊。

——他居然在這場雨中成功使出瞭如此高明的技巧?

青年有著深紅色的頭髮,身穿黑色外套,左手握著一把漆黑的弓。

這時,他朝自己來時的巷弄望去,看到了米拉和奧爾嘉的身影。她們應該是追著青年過來的吧——堤格爾邁出步伐,朝著兩人走去。

沉穩厚實的腳步聲自後方傳來,接著,一名青年站到莉莎身前——就像是要保護她似地。

黑髮戰姬一面留意青年的動作,一邊慎重地觀察起箭矢方纔回彈的位置一帶,結果看到了那兒有顆約有指尖大小的石粒。

堤格爾背起黑弓,將莉莎橫抱了起來。

「你聽不出來嗎?」

光是站著,想必就已經耗盡她的氣力,但莉莎仍是對堤格爾露出了微笑。這時,掛在她胸口的項煉輕輕蕩了一下——那是青年過去曾送給她的禮物。

就在莉莎與菲尼莉雅於巷弄中酣戰之際,於王宮的一隅也爆發了另一場戰鬥。

——沒錯,我是不會認輸的。

不過,以凡倫蒂娜精明的個性,肯定不會單以「礙事」爲由,就決定對蘇菲痛下殺手。她肯定懷抱著更爲複雜周全的理由。

——我聽過他能把箭矢射得很遠的傳聞……好像是三百阿爾昔是吧?

其中一名女子有著一頭長及腰部的金色捲髮,身穿以綠色爲基調的禮服,她的手裏握著一柄金色的錫杖。

來者是堤格爾一事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黑髮戰姬很快就從驚訝之中恢復過來,以冷靜的神情直視堤格爾。

這可不是那種只要成功拉近距離,就能簡單分出勝負的對手。

「事到臨頭還選擇裝蒜,讓人家好傷心呀。」

凡倫蒂娜扛著由漆黑和深紅兩色所構成的巨鐮——虛影艾薩帝斯,朝地面猛力一蹬。明明身穿被水淋溼的禮服,但她卻以迅捷無倫的動作,一口氣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蘇菲並沒有挪動腳步,擺出了以光華迎戰的架勢。

巨鐮橫掃而來的一擊,被蘇菲以錫杖彈開了。在龍具交擊的餘聲自耳邊褪去之前,金髮戰姬早已手腕一翻,旋轉錫杖祭出了一記反擊。凡倫蒂娜扭過身子,閃過了這一擊。

「平常總是說自己體弱多病,但你現在的動作不是挺靈活的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的身體正大喊喫不消呢。」

對於蘇菲的挖苦,凡倫蒂娜也只是一笑置之。她踏著隨意的步伐拉近距離,並迅速向前一個踏步,揮下了手中的巨鐮。蘇菲以錫杖擋下了鐮刀的刀刃——第一道刃物交擊聲在轉瞬間被第二聲蓋過,而隨之增生的一道道交擊聲更是撕裂了大氣。

蘇菲的裙子被刀刃撕裂,大腿上也透出了幾道血痕。同時凡倫蒂娜的左臂也被錫杖的前端擦過,留下了紅腫般的傷勢。

凡倫蒂娜耍弄著龍具,從各種角度向蘇菲發起攻勢。受制於巨鐮凌厲而猛烈的攻勢,以及難以判讀的攻擊軌道,讓蘇菲只能一味防禦。

蘇菲時而卸力、時而招架,或是側身躲避,或輕揮錫杖牽制對手。每當龍具與龍具交擊,總會迸散出金色的光花,並隨之消散於虛空。

巨鐮這回瞄準了她的腳底,在判斷無法躲避後,蘇菲勉強揮出錫杖將之彈開。彈落的雨粒反射著龍具的光芒,在兩人之間造出了一座極小的彩虹。

——真厲害呢。

蘇菲直率地承認,凡倫蒂娜確實是個極爲優秀的戰士。她的強度已能與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或米拉並駕齊驅。若是繼續交手下去,輸掉的恐怕會是自己吧。

「——虛空迴廊。」

在呢喃聲傳來的同時,凡倫蒂娜的身影驀地消失了。蘇菲雖然瞠大了雙眼,但並未顯露出更進一步的訝異,而是冷靜地舉起了錫杖。

「——炫目的細沙啊,衆於吾側。」

繫有相扣金環的錫杖落下了金黃色的光粒,包覆了她的身體。而就在這個瞬間,凡倫蒂娜也在蘇菲的頭頂上方現出了身影。

被金色光粒包覆的蘇菲無聲無息地消失,凡倫蒂娜揮出的巨鐮則是劃過了半空。

若是有人在旁觀戰,恐怕會無法明白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而那其實是凡倫蒂娜利用龍技穿透空間,展開了奇襲;而蘇菲則是立刻施展龍技隱去身形,躲過了這驚險萬分的一擊。

黑髮戰姬著地後,便露出了笑容朝著看似無人的方向望去。

「蘇菲亞,你果然很有一手呢。」

想必是這樣沒錯。若是將渾身是傷且滿布泥濘的戰姬隨便找個地方安置,肯定會引發不小的騷動。目前最安全的場所,肯定就是蘇菲的宅邸了。

一名男子在雨中昂然而立。即使身上的白色絹服被雨水淋溼,他也毫不在意。

男子的年紀約在三十五歲上下,他有著淡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眸,身材十分勻稱。不過,那張端正的臉上,此時正透露出一股怒意。

凡倫蒂娜表現得雲淡風輕,臉上沒有顯露出一丁點兒的哀怨或失望之情。對黑髮戰姬來說,這一切的發展似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盧斯蘭嘆了口氣,而凡倫蒂娜則是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轉身對著蘇菲。

「——凡倫蒂娜。」這時,盧斯蘭板著臉孔呼喚了黑髮戰姬。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凡倫蒂娜將頭垂得更低了——對於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蘇菲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觀望著凡倫蒂娜的態度。

「蘇菲亞,我太過輕率的行動,造成你莫大的困擾了。我感到非常抱歉。」

「傷勢還會痛嗎?」

「我拿藥來了,喫吧。」

幸好,事態並沒有真的走向最糟的發展。

凡倫蒂娜依然保持著嚴肅的態度,等候盧斯蘭的發落。

一隊士兵在這時從走廊的另一頭跑了過來。盧斯蘭有些笨拙地以「戰姬閣下們在雨中小吵了一架」爲兩人開脫後,隨即下令士兵們將蘇菲等人帶往空房。而他則是在僅僅兩名士兵的伴隨下,慢慢地沿著走廊離去。

「我進來了。」隨著這聲低喃現身的人影——是艾蓮。

回神過來之際,莉莎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牀上。

她曾聽說過凡倫蒂娜的龍具有著穿透空間的能力,因此才能對此有所提防。若是事前對此一無所知,恐怕就會捱上這一擊了。此外,若是她沒有隱身的龍技,也不見得能夠順利躲過。

蘇菲拚了命壓抑下來,纔沒讓自己魯莽地加快行走的腳步。

「因爲有人向在下告密。」

在這種狀況下所派出的監察官,其實就是負責監視的人員。此人將會嚴格提防對象是否有偷偷外出,或是私下招待客人之舉。

「你們兩個,先移動到走廊上吧。汝等戰姬乃我國至寶,豈能讓你們繼續待在雨中。」

莉莎回顧自己的記憶,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

就蘇菲的立場而言,由於她是被凡倫蒂娜挾著空穴來風的謠言受到襲擊,因此若是要求更進一步的處分,應該也會被盧斯蘭接受吧。比方說,她可以要求割去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公國的一部分,使之成爲王家的直轄領地。

艾蓮端著一個小小的圓盆,上面載著裝了水的銀盃,以及一個盛了幾粒黑色豆狀物體的小碟子。艾蓮將圓盆放到牀旁的桌子上後,便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凡倫蒂娜雖然正拉近著距離,但她也有可能會忽然穿透空間,從蘇菲的側面或背面現身。

蘇菲並沒有反脣相譏,因爲她並沒有那樣的餘力。

「我當然會揪出告密者,並給予嚴厲的懲罰。你身爲受害者,其中的憤怒自然是不難想像,但可以將這件事交給我處理嗎?我絕對不會讓你的權益受損的。」

她若無其事地望向走在身旁的凡倫蒂娜。在看到黑髮戰姬的側臉時,蘇菲心中的猜疑登時轉變爲確信。

「那位大人是自階梯摔落,失足身亡的呀。」

「你該低頭致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蘇菲亞吧。雖然你們看起來都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

在回到走廊上後,盧斯蘭便以嚴厲的話聲對蘇菲等人問話:

「你們也不是這幾天才當上戰姬的,應該不會不明白自己的立場爲何吧?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纔會讓你們膽敢在王宮裏滋事?——蘇菲亞·歐貝達斯,就先聽聽你的主張吧。」

「得和堤格爾道謝纔行呢。」

沉浸在幸福氛圍裏的莉莎,朝向房門應了一聲。

「對了,殿下,關於凡倫蒂娜閣下所提及的告密一事,不知您有何定奪?」

「但公爵的家人們好像都說,他是不可能犯下這等失誤的喔。」

「能只受這點傷就了事,也算我命大了。」

「這裏是……」

莉莎轉動頸子,環顧起室內的構造。

盧斯蘭的表情依舊嚴肅,再次向凡倫蒂娜投以質問。在停了一拍後,黑髮戰姬說了一句:「沒有。」並搖了搖頭。

一股戰慄令蘇菲爲之屏息。萬一凡倫蒂娜和盧斯蘭早已串通好這出戏碼,那她就要在此處蒙受不白之冤了。而且受害的不只蘇菲,就連艾蓮、莉莎和帕耳圖伯爵尤金都會受到波及。

看到盧斯蘭背對她們往走廊走去,兩名戰姬都乖乖地跟了上去。此人正是這個國家的王子,也是被指名爲下一任國王的男子。

王子的口吻比起剛纔軟化了幾分。想來,這種沉穩的風範恐怕纔是盧斯蘭原本的個性吧。

「遵命,此事還請殿下明察。那麼,在下就將此事傳達給艾蕾歐諾拉和伊莉莎維塔吧。」

盧斯蘭怒不可抑地說:

想起自己方纔的模樣,莉莎登時感到一陣丟臉,將毯子拉到了鼻子的高度。她不想讓艾蓮看到自己現在的神情。

對蘇菲來說,她只能屈於被動接招的立場。

雖知屈居劣勢,蘇菲卻是故意出言挑釁。黑髮戰姬輕輕地側起了頭。

自旁側傳來的一聲大喝,讓兩名戰姬停下了動作。

「戰姬出入王宮,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之事,而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更是如此。我過去也曾從伯爵口中聽聞,艾蕾歐諾拉與帕耳圖伯爵是長年的交情。光是憑藉這樣的理由,是無法構成動手的藉口的,我想你應該也有所自覺纔是。」

「你犯下了在王宮滋事,以及企圖加害身爲同袍的蘇菲亞的罪,因此,我不得不對你提出懲罰。」

而就在兩人即將再次以手中龍具互擊的瞬間——

先將視線從對手身上挪開的是凡倫蒂娜。她轉過身子面向發話者,並將龍具平放在地,單膝跪下。

凡倫蒂娜依然掛著微笑,以耐人尋味的口吻這麼說完後,向前踏出了一步。蘇菲則是握好錫杖,做好迎戰的準備。

盧斯蘭向蘇菲問道。這也是在詢問她「你願不願意讓這起事件就此落幕」的意思。

「我雖然能明白那些人的心情,但在這世上,總是會發生一些難以想像的事情。蘇菲亞,你難道不這麼認爲嗎?」

「在下並無異議。」

蘇菲那對祖母綠色的眸子裏蘊含著困惑,凝視著走在自己前方的凡倫蒂娜背部。她認爲,凡倫蒂娜會選在這種地方展開襲擊,肯定已經事先做了安排,不會讓任何人接近纔是。

這裏似乎是某間宅邸的一間客房,設置在牆邊的暖爐柴火朦朧地照亮了室內,爲這裏的空氣加溫。她從嵌了玻璃的窗戶往外看去,只見戶外是一片黑暗,而降雨迄今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在她隨口嘟嚷這句話的同時,從外頭傳來了敲門聲。一想到可能是堤格爾前來探望,莉莎就因爲開心和慌亂而紅起了臉頰。她將毯子往上拉到下顎一帶,並迅速將亂掉的頭髮整理好。

「蘇菲的侍女之中,有個會調製簡單藥物的女性。幫你照料傷勢的,也是那個侍女。」

蘇菲駁斥道。她雖然不認爲凡倫蒂娜會說溜嘴,但既然正面對決的勝算不高,就只能靠其他的方法找出破綻了。

盧斯蘭似乎相當生氣,只見他繼續說了重話:

「盧斯蘭殿下……」

「原來你也會擔心我呀?」

有著盧斯蘭之名的男子俯視起兩名戰姬,以焦躁的神色開了口:

蘇菲也察覺了盧斯蘭的顧慮。如果告密者是位居高位,或是握有權勢的貴族,肯定會鬧得天翻地覆。盧斯蘭似乎打算私下進行調查,直到查明對方的來歷爲止。

黑髮戰姬以由衷感到懊悔的話聲與表情,向金髮戰姬謝罪。

在士兵們的護衛下,蘇菲在走廊上邁出了步伐。到了這時候,她才感受到黏貼在身上的禮服所帶來的不適,也感到了幾分寒意。

走廊被沉默籠罩著,就只有洗刷著庭園的雨聲傳進了三人的耳朵。

「那麼,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輪到你提出自己的主張了。」

盧斯蘭的態度不像是在袒護凡倫蒂娜,而是保持著中立公正的立場。蘇菲向王子再次行了一禮後,便說明起她在庭園休憩之際,忽然遭到凡倫蒂娜襲擊的經過。盧斯蘭點了點頭後,將視線轉向凡倫蒂娜。

聽到蘇菲這麼問,盧斯蘭隨即皺起了臉龐。

「比多格修公爵也是被這招殺害的嗎?」

「夠了。」

——我得快點離開,向大家告知這件事……

「蘇菲亞,你認爲這樣的懲罰如何?」

——最讓人心煩的,就是她不見得會從正面衝殺上來呢。

這時,去年冬天堤格爾曾對自己承諾「若是出了什麼萬一,我會立刻趕到你身邊的」的話語和當時的光景,在莉莎的腦中浮現出來。而回憶中的堤格爾,和青年在雨中的背影重疊在一起了。

像是在回應這聲話語似地,原本無人的空間逐漸浮現出一道人形輪廓,輪廓逐漸顯現成形,並添上了各色色彩,化爲了蘇菲的樣貌。

「你可有證據?」

「也是,有勞你了。我會向帕耳圖伯爵說明此事。那麼,我會爲你們各安排一間房,你們就將身子好好擦乾,並換件衣服吧。這個季節容易染上感冒,千萬不可大意。」

「然而,在下已做過確認,蘇菲亞閣下和伊莉莎維塔閣下近日多次出入王宮,艾蕾歐諾拉閣下也多次訪問過帕耳圖伯爵。」

「凡倫蒂娜,我雖然很倚重你的幫忙,但貿然相信告密的內容,不覺得未免太過輕率了嗎?要是事態走向最糟糕的結果,我可能就會一舉失去兩名既優秀又忠心的戰姬啊。」

蘇菲也在察覺來者的身分後,隨即向對方行了臣下之禮。

莉莎將視線從艾蓮身上挪開,不客氣地出言譏刺。銀髮戰姬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她沒有隨之起舞,而是告知了自己的來意:

然而,她卻接受了王子的裁定。蘇非要是在這時提出意見,而盧斯蘭也採納的話,難保不會給外人「戰姬們正在鬥爭權力」的觀感。這是蘇菲所不樂見的發展。

「原因爲何?」

「真是非常抱歉,殿下所言甚是。」

「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懲罰,在下都願意承擔。」

虛影的幻姬以優雅的動作垂下頭,這麼回答道。

「這裏是蘇菲的宅邸嗎?」

「在下確實出手砍向了蘇菲亞閣下。」

蘇菲裝作憤恨難平的模樣,並沒有對此做出回應。由於對方擺明是在演戲,因此她完全沒有跟著一搭一唱的意思。除此之外,她也相當在意凡倫蒂娜的企圖。

她和菲尼莉雅交手,最後打輸了。而在那之後,堤格爾現身救了她。

「這是誰調的藥……?」

她正待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身上蓋了一條厚實的毯子。她試著挪動身子,但全身上下隨即傳來了一股股疼痛,左盾的部分更是痛得劇烈。

她嘆了一口氣。在試著抬起右手後,莉莎發現自己手肘以上的部位都被纏了繃帶。不只是右手而已,她從身上各處都感受到了繃帶的觸感。

——這是怎麼回事?

莉莎抬起眼睛,望向桌上的圓盆。盛在小碟子裏的應該是藥吧。

「據說蘇菲亞閣下已和同爲戰姬的艾蕾歐諾拉閣下,以及伊莉莎維塔閣下達成協議,企圖擁立帕耳圖伯爵,並推翻盧斯蘭殿下。」

菲尼莉雅是真的打算痛下殺手。若沒有堤格爾趕來救援的話——光是想像那幅光景,就讓莉莎的背脊竄過一道寒意。

凡倫蒂娜的話語令盧斯蘭蹙起了眉頭。黑髮戰姬繼續說道:

「我記得你在王都設有宅邸對吧?我要你交出龍具,並禁足三十天。在這段禁足期裏,你將不得走出宅邸一步。至於訪客,也只有經過我允許之人才能踏足,而書信一類的交流亦如是。我會在這之後派出監察官,至於對蘇菲亞的道歉,也會晚些傳達過去。」

「這裏果然是蘇菲的宅邸呢。」

「是啊。我纔剛回到這裏不久,所以沒看到過程,但她幫你脫掉衣服,還撢落泥土、擦拭身體以及上藥,似乎是費了不少功夫。她現在因爲在宅邸裏忙得不可開交,我纔會幫忙拿藥過來的。晚點可要向人家道謝啊。」

莉莎點了點頭,忍著痛楚坐起身子。在掀開毯子後,她才發現自己正穿著寬鬆的睡袍。這應該也是那位侍女幫自己換上的吧。

艾蓮看到她肩膀和手臂的傷,臉色隨即一沉。

「你被打得很慘啊。」

莉莎接過了藥,配著水吞了下去。藥比想像中來得苦多了。

「對了,這藥有什麼功效?」

「她說這可以止痛,還有退燒的效果。她還要你多喫點東西,然後好好休息。」

「蘇菲有個優秀的侍女呢。」

莉莎再次躺到了牀上。這時,她才終於明白爲何端藥過來的不是堤格爾,而是艾蓮。在這身睡袍底下,自己就只剩下內衣和繃帶而已。要她以這身打扮與堤格爾見面,終究還是太過害臊了。

「其他幾位呢?」

「蘇菲還沒從王宮回來。琉德米拉和奧爾嘉過去探看狀況了,至於莉姆和堤格爾都待在這裏。要把他們叫來嗎?」

她口中的莉姆,是艾蓮的摯友兼副官——莉姆亞莉夏。莉莎搖了搖頭,接著她抬起了臉,有些訝異地看著沒打算從椅子上起身、就這麼盯著自己的艾蓮。

「我已經喫完藥了。」

「我被交代要一直看好你,直到你睡著爲止。」

艾蓮聳了聳肩回應,而莉莎則是短短地說了句:「這樣啊。」

莉莎雖然閉上眼睛,但即使感受得到身體的沉重,她仍是無法湧起睡意,而艾蓮也沒有要起身離開的意思。莉莎雖然想開口聊天,卻想不到合適的話題。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們還是彼此憎恨、相互爭鬥的立場呢。

莉莎燒燬了與艾蓮曾有一段情分的村子,而艾蓮則是殺死了莉莎的父親。兩人雖然都抱持著正當的理由,但在感性方面,她們終究無法諒解彼此。

而在堤格爾失去記憶的期間,也發生了一連串以他爲中心的事件。在事件的最後,她和艾蓮也一同並肩作戰,但這不代表她們就此握手言和。現在,她們兩人都還在摸索應對彼此的態度。

艾蓮雖然舉起了拳頭,但還是收住了力道。這是因爲青年那熾熱的感情和體溫透過身體傳了過來,軟化她內心怒火的緣故。除此之外,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行動是胡來之舉。

「萬一凡倫蒂娜邀請的是你,你會有何反應?」

「光是菲尼莉雅站在她那邊,我就不可能加入她們的陣營。」

「要是去王宮走一遭,也許可以打聽到菲尼莉雅目前落腳在何處。就算沒挖出什麼消息,只要一個人在夜路徘徊,說不定也可以將她引誘出來。你應該就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緊張的心情讓莉莎的心臟劇烈跳動,臉蛋也覆上了一層紅潮。

莉莎以手蓋住了右眼,抬起了藍色的左眼仰望艾蓮。

「你還真是亂來啊。」

「不,我只是有點意外。」艾蓮微微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我在還小的時候,就已經學過了這層道理啦。」

「我雖然很感謝你的用心……但若是出於這種理由的話,你大可揍我一拳啊。」

她們的房間是這座宅邸的其中一間客房。室內鋪了地毯,擺了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以及大致能讓兩人入坐的一張沙發。吊掛在天花板上的油燈,將室內照得相當明亮。

看到艾蓮一語不發地靜靜聆聽的模樣,莉莎感到一抹不安。

「伊莉莎維塔?你以前戴著眼罩嗎……?」

「哪可能啊。畢竟我又不曉得菲尼莉雅人在哪裏。」

看到堤格爾點點頭後,艾蓮隨即將手繞到了青年的背部,輕輕拍了兩下。

銀髮戰姬露出了乞求的視線,期望青年能夠放行。

艾蓮碰巧撞見了莉莎遭到其他孩子欺負的現場,她在轉瞬間撂倒了那些孩子,保護了莉莎。而在傭兵團停留在村莊的四天時間裏,她用心教導了莉莎戰鬥的方法。

艾蓮打斷堤格爾的話語,怒氣衝衝地頂了回去。

莉莎在牀上坐起身子,以嚴肅的口吻叫住了艾蓮。銀髮戰姬訝異地回過頭來,莉莎則是指著椅子要她就坐。

在寒冷的村莊裏,有一名指導戰技的銀髮少女,以及睜著生氣勃勃的左眼、熱心學習的紅髮少女。充斥了莉莎內心的絕望之情,被艾蓮輕而易舉地粉碎,並教導了她邁步向前的祕訣。

「就算把菲尼莉雅的部分剔除掉,我也沒辦法信任凡倫蒂娜。那傢伙八成也不信任我吧。說老實話,我的演技太蹩腳,沒辦法僞裝成把她們看做同伴的樣子,說到底,我還是沒有拒絕之外的選項。」

她抗議的話聲驀地被打斷了——這是因爲堤格爾忽然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關係。銀髮戰姬的臉上先是浮現出困惑的神情,隨即被更多的羞赧和難堪所蓋過。即使她想開口,思路也被大幅擾亂,沒辦法撈出合適的詞語。

離開莉莎的房間後,艾蓮瞬間收起了原本浮現在臉上的複雜微笑。此時的她,已不是剛纔那個爲突然的重逢困惑之餘感到開心的少女,艾蓮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正燃燒著熊熊怒火,以一名戰士的身分凜然而立。

青年鬆開了雙手。在昏暗的燈光下,艾蓮露出了看似感到爲難的神情。

「那你又是爲何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莉莎是在十歲的時候首次和艾蓮相遇的,那時艾蓮九歲。幼時的莉莎是一座寒冷村莊裏的孤兒,爲了遮掩自己的異彩虹瞳,而在右眼戴上了眼罩。當時有一個傭兵團剛好經過這座村莊,幼小的艾蓮正是裏頭的一員。

她無奈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只見堤格爾就站在不遠處。

他用了「我們」這個字眼,代表莉姆應該也藏身在某處吧。堤格爾對著一語不發的艾蓮繼續開口:

——不過,要是她記不得的話……

「我在看到具備潛力的士兵的時候,也會這樣告誡他們。想贏過對手的決心確實重要,但首先要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沒想到會被你用同樣的內容上了一課啊。」

艾蓮露出苦笑,從椅子上起身。

「我會去和大家說明你的狀況,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不會要求你拋棄復仇之心,但千萬別被它迷惑了,別把它當成你的武器。」

「在你眼裏,現在的我真的像是被仇恨矇蔽了雙眼嗎?」

堤格爾的房門並沒有上鎖。走入黑漆漆的房內後,艾蓮摸索著找到了堤格爾的外套,將之罩在身上。至於自己的龍具——銀閃艾利菲爾,只需在離開宅邸後再呼喚到手邊即可。

不安和恐懼的心情在她的心底蔓延開來,動搖著她的決心。而看到莉莎遲遲無法入眠,似乎讓艾蓮改變了主意,她在這時主動搭話道:

「雖然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我和泰納帝公爵單挑時的事嗎?那時候,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席話。」

然而,堤格爾卻以簡短的話語拒絕了。

艾蓮握緊拳頭,跨步走到了青年面前。即使她散發著驚人的魄力,堤格爾也不爲所動,以冷靜的態度接下了艾蓮的視線。

對於艾蓮和菲尼莉雅之間的心結,莉莎瞭解得並不透徹,不過,光是看艾蓮表露的態度和表情,就能想像得出兩人的過節絕不尋常。

莉莎鉅細靡遺地講遊了菲尼莉雅的動作,以及她所施放的龍技類型。雖然她有時會加上手勢,導致牽動傷處而中斷對話,但莉莎的說明相當淺顯易懂。

「還真符合你的作風呢。」

「你要去找菲尼莉雅嗎?」

「只是在附近走走罷了。」

「不只是伊莉莎維塔而已,就連你也可能會變成那種樣子啊!」

「謝謝你,這下幫了大忙。」

「我知道了,我會暫時收斂一點的。」

莉莎的眉毛不悅地彎出一道弧線。她露出了帶著強烈怒意——以及混雜了少許罪惡感的表情。在讓艾蓮等了數到五的時間後,紅髮戰姬斷斷續續地說明了起來。

自從當上戰姬之後,她們恐怕還是頭一次在如此安靜的空間裏獨處,對於莉莎來說,這或許是詢問往事的好機會。

「吵死了。」

莉莎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凝視著艾蓮的臉龐。她對著困惑地歪起脖子的銀髮戰姬開口說道:

「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沒有見過這副長相的女孩子?在你還是個年幼傭兵時,曾經歇腳過的一座小小村莊裏……」

聽完來龍去脈後,艾蓮以感到傻眼的口吻說道:

正因爲有所自覺,被他人這麼提點反而更讓人生氣。莉莎沒好氣地頂了回去後,艾蓮卻是輕聲笑了出來。

「我不清楚呢。因爲她什麼都沒有回答呀。」

兩人相視無語,房裏能聽見的,就只有外頭連綿的雨聲。

在內心被放心與失落之情淹沒的同時,莉莎閉著眼睛回答道:

艾蓮循著牆上油燈的火光在走廊上前行,她的目的地並不是自己被分到的客房,而是堤格爾的房間。

「總覺得有我在場,你就沒辦法入睡啊。」

「你爲什麼——」

艾蓮的這席話語和一記鐵拳,將險些陷入內心魔障的青年拉了回來。要是沒有這一層提醒,堤格爾在那之後的人生,肯定會和現在大相徑庭。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感謝你將艾蕾歐諾拉大人帶回來了。」

「爲什麼菲尼莉雅會對你動手啊?」

「我知道這樣說是在多管閒事……抱持著必勝的心態固然重要,若是捨棄了那樣的心態,就無法在機會閃現時好好掌握住;不過,菲尼莉雅是真的很強,我反而認爲,抱持著『不要輸』的心態與之交戰會比較好。」

莉莎睜大了眼睛。那對色彩相異的眸子映出了艾蓮微笑的神情。在察覺艾蓮似乎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後,內心的怒氣也隨之消了幾分。莉莎將內心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就這麼化作言語問道:

「要是真的無計可施,我就會那麼做了。」

艾蓮斂去笑容,立刻做出了答覆。接著,她又板起了臉孔補述:

「太陽都已經下山了,你還要去哪裏?」

她雖然想以自然的口吻回話,但話聲終究還是拔高了幾許。

「那爲什麼要瞞著我們偷偷行動?」

艾蓮沒有掩飾自己的訝異,而莉莎則是放鬆了臉部的表情,兩人相互凝視了好一陣子。

「你打算和菲尼莉雅交手?」

說罷,艾蓮就邁開腳步,準備離開這座房間。莉莎看著她的背影,問道:

而就在銀髮戰姬準備走出宅邸之際,有人從身後叫住了她。

——艾蕾歐諾拉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嗎?

在莉莎結束說明後,艾蓮輕輕吁了口氣,自椅子上起身。

「有什麼該放著菲尼莉雅不管的理由嗎?」

莉莎拾起了艾蓮留給了她的燈火,在黑暗中邁出了步伐。而當時的兩名少女,終於在這時重逢了。

「這樣啊。」短短地應了一句後,艾蓮隨即轉向下一個問題:

艾蓮以苦澀的神情和話聲向堤格爾問道:

——對了,我頭一次見到艾蕾歐諾拉的時候,也是在類似的狀況底下呢。

——她真的不要緊嗎?

艾蓮刻意用粗魯的口氣回應。不過,青年不允許情人就此含混帶過,他那對黑色的眼眸正直直地望向戰姬。

過於激動的感情,說不定會縮窄自己的視野。這是莉莎也曾有過的體悟,而若是陷入了這樣的心態,艾蓮肯定是打不贏菲尼莉雅的。

在把話說完之際,莉莎這才發現艾蓮正以訝異的神情盯著自己猛瞧。她看起來既不像在生氣,也不是感到傻眼,這是出乎莉莎意料之外的反應。

「既然還有生氣的力氣,那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兩人相視一笑,回到了艾蓮和莉姆的房間。

之所以不回到自己的房間,是因爲堤格爾和莉姆肯定在那裏等她。要是被他們發現自己打算去找菲尼莉雅,肯定會被兩人攔下來的。

「艾蕾歐諾拉,你先別走。」

「你、你看什麼呀……」

艾蓮以一頭霧水的神情俯視著莉莎。看她緊皺眉頭的模樣,可以想見艾蓮正拚命地搜尋著自己的記憶。過了約莫數到五的時間後,艾蓮才終於明白了莉莎特地遮住右眼的用意。

艾蓮的回答相當簡短,不過,莉莎正確地判讀出她蘊含在這兩個字裏的強烈情感,那股魄力甚至能讓聞者爲之生畏。

雖然好不容易開了口,但舌頭有些打結,因此欠缺了不少魄力。堤格爾沒有回話,而是將手繞過了艾蓮的背部使勁抱住了她,就像是不想讓她從身邊離開似地。

「是啊。」

「我說,艾蓮……」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將淡金色的長髮綁在頭部左側,身上所穿的軍服和艾蓮一樣,是以藍色作爲基調。平時總是冷若冰霜的那張臉蛋,在這時露出了只在艾蓮和堤格爾面前展露的微笑。

「別去。」

在過了大約數到十的時間後,堤格爾才輕聲低喃道:

莉莎的嘴角綻出了笑意。這不是在挖苦,而是肺腑之言。打從往昔以來,她就很喜歡艾蓮那直率又明快的個性。

莉姆正待在房裏,看到艾蓮現身後,她隨即安心地呼了一口氣。

艾蓮露出了嚴肅的神色,重新坐回椅子上。關於菲尼莉雅的戰鬥方式,她的認知還停留在五年前。就像艾蓮脫胎換骨,成爲優秀的戰士那般,菲尼莉雅的技巧肯定也躍升了不少。這是她該認真聆聽的話題。

堤格爾沒等待艾蓮回應,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把菲尼莉雅的戰鬥方式講給你聽。」

兩人的腦海裏浮現出九年前的光景。

莉姆從椅子上起身,向青年深深地低頭。接著,她對身上仍披著外套、在沙發上就坐的艾蓮投以訝異的視線。

「艾蕾歐諾拉大人,這裏是室內,請您脫掉外套吧。」

「又沒什麼關係。我和堤格爾說好了,不會往外跑的。」

艾蓮的回應讓莉姆側首感到不解,她靜靜地做過觀察後,這才察覺自己的主君披的是堤格爾的外套,令她不禁嘆了口氣。說實在的,她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艾蓮太愛向堤格爾撒嬌,還是堤格爾太寵艾蓮。不過,她剛纔嘆的那口氣之中,確實蘊含著一絲絲欽羨的心情。

「對了,艾蓮。關於尤金卿的狀況……」

坐到椅子上的堤格爾一開敔這個話題,艾蓮和莉姆就立刻轉換了思緒。

在堤格爾和米拉等人在市區穿梭之際,艾蓮和莉姆聯袂拜訪了教導她們禮法的老師——尤金·舍巴林。

平時,尤金都會待在王宮,輔佐盧斯蘭王子處理政務,不過,他今天有視察神殿、城門和高塔等設施的行程,因此人不在宮內。他是在自宅與艾蓮等人會面的。

「我雖然只從莉姆那邊聽了一小部分,但他似乎還是一樣憔悴啊。」

「豈只是『一樣』而已,他憔悴的狀況每況愈下,而且還絲毫看不到改善的徵兆。」

艾蓮忿忿地交抱雙臂說道。莉姆也補充道:

「我認爲,相較於數天前碰面的時候,今天的他看起來更瘦了一些。」

至於尤金之所以會如此痛苦,原因應該可以簡單地歸納在「王宮」這兩個字上頭。

在盧斯蘭被指名爲下一任國王之後,原本擁立尤金的貴族諸侯和官僚們,紛紛離他而去。

然而,在尤金的女兒艾莉莎與盧斯蘭之子瓦雷利的婚事幾乎成爲定局後,這些人又再次羣衆到他的身邊。

除此之外,他的身邊也出現了因爲嫉妒而出言中傷之輩,或是因爲厭惡盧斯蘭或凡倫蒂娜,而向他搖尾示好之徒。

不僅如此,也不知誰從中作梗,原本不屬於尤金的業務被一一塞到了他的手裏,而他所下達的指示也不時出現誤傳,使得工作時狀況連連。

尤金原本有著堅韌強壯的肉體和精神,但伊爾達和維克特王這些往來甚密的人物接連逝世,加上十四歲的女兒在這之後硬是被安排了政治聯姻,使他變得身心俱疲。

再加上他幾乎每天都得應付各種應酬和諂媚,還不時會聽到各種針對他的抱怨和誹謗,自然是苦不堪言。

然而,尤金終究無法做出離開王宮、回到自己的領地帕耳圖的決定。因爲有心人士難保不會興風作浪,主張尤金有叛亂的嫌疑。

「我說,堤格爾呀,凡倫蒂娜她們禁足一事,究竟會對王宮造成多少影響呢?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莉姆客氣地提出自己的意見,令艾蓮沉吟了一聲。

「沒辦法將自己該說的話語好好說出口,尤金卿也真難受啊……」

嚼著烘蛋的艾蓮點了點頭。

舉起注滿果汁的銀盃乾杯後,蘇菲便開門見山地談起她和凡倫蒂娜交手一事。

莉姆的情緒之激動也不輸主君,她那對藍色眸子的眼底正靜靜地燃燒著鬥志。

「光是幾乎每天都得應付那樣的應酬,就能想像尤金卿有多麼勞累了。我們雖然想讓他打起精神,但不曉得成效如何……」

這裏是蘇菲宅邸裏的餐廳。圍桌而坐的有堤格爾、艾蓮、莉姆、米拉、蘇菲和奧爾嘉等六人。衆人一邊喫著遲來的晚餐,一邊分享今天的所見所聞。

「告密啊……真是讓人不快到極點的話題。」

「不用多久,王宮內就會爆發權力鬥爭了。我之前也說過,殿下和凡倫蒂娜積極提拔了新的人才,不過呢……」

而還留在王宮的人們,也都抱持著「或許明天就輪到我被調離」的不安感。這些人都對盧斯蘭和凡倫蒂娜抱持著反感。

「我回來了,親愛的。」

「要是他稍有疑心,我應該就沒辦法在今天之內返抵家門了。」

艾蓮毫不掩飾戰意地回應米拉。一旦菲尼莉雅開始禁足,要爭取到那樣的機會想必不難。

被蘇菲這麼一調侃,莉姆微微紅起了臉龐。從她的反應看來,蘇菲似乎是猜對了。艾蓮露出了苦笑,從旁打岔道:

等艾蓮說完後,堤格爾向蘇菲問道:

前來造訪尤金的,是一名在王都擁有宅邸的低階貴族。雖說是低階貴族,但因爲是歷史悠久的家族,因此尤金也不能敷衍以對。尤金請艾蓮和莉姆暫時移往其他房間等待後,打算迅速結束與那名男子的會面。

目前最教人擔憂的,就是讓錯誤的情報流到路伯修裏面。雖說現況刻不容緩,卻也不能在資訊的精確性上輕忽大意。

堤格爾等人走出房間,在蒂塔的帶領下,前往宅邸的玄關。

她雖然看起來有認真聆聽交談的內容,但似乎是以滿足自己的食慾爲先。

——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蘇菲將銀盃遞到嘴邊,以冷靜的語氣回答堤格爾。

在蘇菲結束話題後,接著便由堤格爾開始說明。

也許是對這番互動感到滿意了吧,蘇菲說了句:「也是呢。」老實地點了點頭。她收起臉上的笑意,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由於艾蕾歐諾拉大人是出於擔心,加上就結果來說,那是相當正確的行動,因此尤金卿笑著原諒了她。」

「老實說,我們在和尤金卿對談到一半的時候,有客人上門了。」

「是依據計畫的那種吧。」

堤格爾回想起侍奉她的騎士那姆和老文官拉薩爾的面孔,這麼出口問道。她的屬下們都是忠心耿耿的人物,一旦聽聞主君遇襲,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堤格爾歪著脖子,對語氣粗魯起來的艾蓮問道:

蒂塔之所以不在場,是因爲堤格爾不希望自己心愛的侍女聽到與吉斯塔特黑暗面有關的話題。她現在正待在廚房,與宅邸裏的侍女們一同用餐。

而理由之二,則是要看清楚吉斯塔特的局勢,並努力不讓布琉努捲入危局之中。除此之外,他也試著找出能與情人——艾蓮結爲連理的方法,但這隻能算是次要的目的。

這時,房外傳來了敲門聲,一名有著栗色頭髮和蜂蜜色雙眼的少女隨即探出頭來。少女將慄發綁成了馬尾,身穿黑色的長袖上衣和長及腳踝的裙子,並在上頭罩了一件白色圍裙。她是侍奉堤格爾的侍女蒂塔。

光華的耀姬露出了喜孜孜的笑容,追問起下一個答案。

「哎呀哎呀,看到可愛的學生被逼入窘境,就連莉姆都要投降了呢。還是說,你是想主張只有自己可以給堤格爾出題呢?」

艾蓮的發言讓米拉皺起了臉龐。

「你說踹了他一腳,是誰踹的?」

「我想想……因爲殿下很倚重她的協助,所以在政務上應該會出些亂子吧?」

「凡倫蒂娜真的把告密的內容當真了嗎?」

然而,沒有人認爲那位虛影的戰姬會犯下這等過錯。她肯定是懷有某種目的。

蘇菲筆直地走了過來,停在堤格爾的面前。

堤格爾這麼出聲後,金髮戰姬隨即望向了他。

堤格爾造訪吉斯塔特的目的,是以布琉努王國的正使身分,爲協助出兵一事表達謝意。在謁見過盧斯蘭王子、獻上禮物,並參加了預期之外的維克特王葬禮後,他身爲正使的任務就宣告結束了。

「只要直接從她口中問出來就好了。」

「雖然還不到冷酷無情的地步,但我認爲她基本上不會以情緒性的原因作爲行動的依據。她之所以會和凡倫蒂娜聯手,恐怕也是因爲對方提出了與風險相符的利益。」

之後,艾蓮談起了她與尤金會面時的光景。她把胡來的低階貴族轟出宅邸一事被改編得合情合理,但堤格爾和莉姆都沒有插嘴。畢竟他們都不打算讓話題脫離原本的議題。

各式各樣的菜餚被擺放在大大的圓桌上頭。

「繼續說下去吧,蘇菲。我也很在意啊。」

換句話說,艾蓮根本是刻意偷聽的。堤格爾露出了傻眼的神色凝視艾蓮。不過,他在稍事思考後,認爲艾蓮的應對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

「因爲聽了太讓人火大,所以就踹了他一腳。」

「尤金卿和盧斯蘭殿下的關係如何?能不能向殿下進言,請他幫忙改善現狀呢?」

其中包括了吉斯塔特人的傳統料理——裝滿了深底盤子的魚湯、將羊肉和樹果以葡萄葉包裹後蒸熟的料理、水煮馬鈐薯、灑鹽後碳烤的鰭魚全魚、加了大量羊奶的麥粥、香草炒雞肉、烤豬肉串、培根烘蛋等等。這些菜餚冒出了大量的蒸汽,在餐桌上頭形成一朵白雲。

「蘇菲,盧斯蘭殿下應該完全沒有聽信告密一事吧?」

身爲戰姬的艾蓮,握有能與高階貴族比肩的權威。若只是對一名口出妄言的貴族略施懲戒,也不至於會引發什麼風波。至於對方的部分,考量到他對尤金鼓吹的內容,想必也沒辦法在公開場合抨擊艾蓮吧。

對於堤格爾的提問,艾蓮露出了複雜的神情點了點頭。

「我是無意間經過那間房間的時候,不小心聽到內容的。」

試著嘗上一口後,吸收了鹽巴、胡椒和湯汁的鱔魚鮮味登時在嘴裏擴散開來。在吞下肚後,一股暖氣隨即從身體內側散發出來。鱔魚固然十分鮮美,不過入口即化的馬鈴薯和胡蘿蔔也相當美味。

「尤金卿有邀你同席嗎?」

只不過,他在市區收集到的資訊實在是貧乏得不值一提,由於他打算儘快跳過,索性就草草帶過了。他所講述的內容,以救助莉莎、從她口中打聽到的資訊爲主,有時艾蓮也會出言補足。

理由之一是他打算利用王宮的書庫,調查關於魔物的資訊。

「應該是裝作相信的樣子吧。」

對於青年拿著咬到一半的麪包開始沉思的反應,莉姆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只見她頂著一貫的撲克臉插嘴說道:

「盧斯蘭殿下雖然下了封口令,但到昨天爲止一直待在殿下身邊的凡倫蒂娜,忽然就落得禁足的處境,不管怎麼想,這事都是紙包不住火的。」

「當然是我啊。」

光是外觀就已經讓人食指大動了,這些菜餚的蒸汽還各自帶著誘人的香味,勾引著圍桌而坐的人們。

「然而,對衆人而言,他們對於尤金卿的發言不是以一名臣子的身分看待,而是將之視爲出於原本將要接任王位的王儲之口。會處處有所顧忌,也是無可厚非的。」

過去一直在王宮裏任職的人們,紛紛收到了調職的命令。

堤格爾聽著兩人的對話,默默思忖起來。

艾蓮立刻回答道。莉姆也附議似地點了點頭,並補充道:

咬著馬鈴薯的艾蓮氣呼呼地皺起臉孔,堤格爾也有同感。

「話說回來,莉莎有說要將這件事回傳給路伯修嗎?」

順帶一提,蘇菲在返家時因爲做出了一把抱住堤格爾的荒唐之舉,而被衆人逼著在離堤格爾最遠的位子就坐。雖然當事人表示「我只是找個看起來最暖和的人取暖罷了」,但卻沒人採信她的說法。

不過,不願意平白接受這份好意的蒂塔,決定在宅邸裏協助其他侍女的工作。她似乎已經和蘇菲的侍女們打成一片了。

她從數天前開始,便住進了這棟宅邸作客。這是堤格爾爲她提出的要求,而蘇菲當然也一口答應。

「菲尼莉雅是出於何種理由與她合作的呢?她這個人是依據計畫行事的類型,還是感情用事的個性?」

豈料,那名男子在隨意打過招呼後,就開始鼓吹尤金奪權。

「等她醒來了,就叫她寫封信吧。要是沒辦法拿筆的話,就找個人代筆。我打算等天亮後,找個能信得過的人將信件送往路伯修。」

堤格爾啜了一口魚湯,呼出了一口熱氣。湯裏有以滾刀切成小塊的鱔魚肉、大小適中的馬鈴薯塊、洋蔥和胡蘿蔔。

堤格爾將視線自情人身上挪開,望向莉姆。艾蓮的副官隨即頂著一副撲克臉解釋道:

「蘇菲亞大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對吉斯塔特的宮廷並不甚瞭解,您雖然要他去思考,但這豈不是有強人所難之嫌?」

更重要的是,尤金曾誓言效忠已故的維克特王。而那位國王不僅拜託他協助盧斯蘭,盧斯蘭本人也相當信任他,這些因素令他無法拋下政務不管。

蘇菲以妻子對丈夫說話般的口吻,向堤格爾笑著回應。被這麼出其不意地調侃,讓青年露出了尷尬的笑容。這時,堤格爾發現她身上的服裝和早上不同。難道是因爲被淋溼而換裝了嗎?

「既然凡倫蒂娜被下了禁足的命令,那做出相同行爲的菲尼莉雅應該也會受到一樣的懲處吧……不過,『與風險相符的利益』是嗎,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到是什麼東西呢。」

接著,她以極爲流暢的動作,緊緊抱住了青年。

上桌的不只有熱騰騰的食物而已。各式各樣的麪包堆放在大盤子上,旁邊則排列著用來沾麪包的果醬瓶。在淺底的盤子上,有切成塊狀隨意堆放的大量起司,以及切成薄片的醃肉作爲裝飾。此外,桌邊還擺放了好幾瓶果汁。

「我們也對此相當在意,因此從各方面多加打探,但差不多就是不好也不壞的關係吧。硬要說的話,我想應該是尤金卿這邊顧慮太多了。」

能留在宮內的還算是運氣好,有些人被任命爲巡檢,並收到了巡察數座都市的任務;也有些人被任命爲偏僻地區的代理領主的輔佐人員。自王都離開的人們確實不在少數。

「伊莉莎維塔似乎是被凡倫蒂娜找上,要她公開支持盧斯蘭殿下的樣子。光從這點推敲,也能確定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已經聯手合作了。」

「她一直沒回來,我還以爲出了什麼意外呢,看來她平安無事啊。」

垂掛在天花板上的三盞油燈,將室內照得十分通明。

米拉優雅地啜著魚湯,向蘇菲確認道。蘇菲則是將麪包撕成小塊送入口中,並點了點頭。

這項消息讓三人放心地按住了胸口。艾蓮說道:

堤格爾一問,蘇菲那雙綠寶石般的瞳孔便閃爍著淘氣的神采。

「堤格爾少爺、艾蕾歐諾拉大人、莉姆亞莉夏大人,蘇菲亞大人她們返抵宅邸了。」

「尤金卿若是對盧斯蘭殿下懷有二心,他就不會憔悴成那個樣子了。」

「不過,她不是被下了禁足的命令嗎?」

他們若是將今天的事件視爲凡倫蒂娜的失態,肯定會歡天喜地地落井下石吧。他們肯定會擬定計畫,在凡倫蒂娜的禁足期間結束前串通聲息,不讓她有再次接近盧斯蘭的機會。

就客觀來說,她的行爲只能用愚蠢兩字來形容。不僅沒有調查告密內容的真僞,還親自執起武器襲擊戰姬,最後不僅沒能得手,還被盧斯蘭下了禁足的懲罰。

被突如其來地這麼一問,堤格爾一時之間慌了手腳。

堤格爾之所以還留在王都,是出於幾個理由。

此外,支持尤金的人們也敵視著凡倫蒂娜。畢竟,若不是她將盧斯蘭帶回王宮,下一任國王就會落在尤金的手裏了。

「蘇菲、還有米拉和奧爾嘉,歡迎回來。」

「還有呢?」

只見除了蘇菲、米拉和奧爾嘉之外,還有兩名在宅邸內工作的侍女在場。在燭臺提供的火光照明下,侍女們從戰姬們手中接過了溼成一片的外套。

而坐在蘇菲隔壁的奧爾嘉,此時正無言地將麪包和烤肉串塞入口中,並嚼著手上的起司。

蘇菲的話語讓堤格爾等人面面相。青年面色凝重地問道:

「換句話說,凡倫蒂娜是爲了引誘與自己敵對的勢力出洞,纔會故意接受禁足的處分嗎?」

「我是這麼認爲的。」

蘇菲腦海裏浮現的,是收到懲處時,凡倫蒂娜那張冷靜的側臉。這樣的發展若早在她的計畫之中,那也難怪她能那麼冷靜了。

「能順利殺掉我和莉莎固然不錯,但就算失手,也能對宮廷帶來衝擊,並引出敵對勢力。這也可以視爲對帕耳圖伯爵支持派的挑釁呢。對於輔佐盧斯蘭殿下的凡倫蒂娜來說,她的心腹大患終究還是伯爵。」

艾蓮焦躁地歪起臉孔,莉姆則是臉色陰鬱。米拉瞥了兩人一眼後,向蘇菲投去了問題:

「我是能理解凡倫蒂娜對你動手的原因,不過,菲尼莉雅爲什麼要襲擊莉莎呢?」

「我能想到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地理方面的問題。」

蘇菲在空中比劃手指,描繪出吉斯塔特的地圖。

「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位於王都東北方,而菲尼莉雅治理的萊格尼察則位於王都西方。然後,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則是位於王都西北方。只要莉莎能按兵不動,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就能在沒有後顧之憂的狀態下出兵了。」

「第二個理由呢?」

「她大概在某個時間點上,就察覺到莉莎沒有打算加入她們的意思了。或許是因爲她曾發表過對帕耳圖伯爵友善的發言,也或許——」

蘇菲的眼睛望向了銀髮戰姬。

「——和你有關喔,艾蓮。」

「什麼意思?」

艾蓮皺起了臉龐。蘇菲盈盈一笑,說道:

「因爲你和莉莎的關係產生了變化。和過去相比,你們最近已經進展到會對彼此打招呼的交情了吧?如果冒犯到你的話,那我會道歉的,不過,若是在兩年前的話,我怎麼樣也無法想像你會去爲莉莎看病呢。」

「也沒什麼……不過是端個藥過去,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沒將視線撇開,但艾蓮的回應還是有些吞吞吐吐。

「對了,今年的太陽祭上,你們之間的氣氛好像不怎麼火爆嘛。」

盧斯蘭向凡倫蒂娜問道:

米拉的母親,就是上一任凍漣的雪姬。據說在八年之前,盧斯蘭的表現儼然是一名聰明又開朗的王子,因此她的母親肯定不是信口胡謅。

「我也對盧斯蘭王子一無所知。不過,我相信在場的大家。因爲你們擔任戰姬的時間都比我長,因此我相信你們的判斷。」

說是意料之中,也確實是一如預期。凡倫蒂娜早先就說過,萬一沒能成功殺掉莉莎或蘇菲,就會變成這種發展。

「你依照約定前來了呢。」

「我也是。看來計畫不怎麼順利呢。」

「我對於殿下即位吉斯塔特國王一事,並沒有抱持反對的態度。」

若真的有什麼萬一,她就打算用這對雙劍殺出一條名符其實的血路。

凡倫蒂娜露出甜美的微笑,向菲尼莉雅揮了揮手,並邀她坐在自己對面的沙發上。雖然房裏已經被烘得相當溫暖,但菲尼莉雅沒有脫去外套,就這麼在沙發上就坐。

艾戈爾這名男子憎恨艾蓮與莉莎是事實,而他確實也告了密。

被盧斯蘭以沉穩的口吻這麼一喚,令煌炎的朧姬身子一僵。

「我只是盡我所能罷了。」

「真是嚇了我一跳,我從來沒看過那種男人。」

在話題告一段落之際,菲尼莉雅問道:

「目前的當家是艾戈爾卿,但我聽說他相當憎恨伊莉莎維塔和艾蕾歐諾拉。」

凡倫蒂娜探出身子,紫色的眸子喜孜孜地綻放光芒,但菲尼莉雅則是以一副嫌煩的眼神望了回去。

蘇菲面不改色地提出了一個危險至極的情境。艾蓮雖然露出不悅的神色,但還是沒有否定地點了點頭。畢竟,若真的發生了那樣的狀況,她的確會如蘇菲所說,與尤金站在同一陣線。

「在禁足的這段期間,有沒有什麼打發時間的法子?」

而就堤格爾個人來說,吉斯塔特若不維持安定,他就無法安心地調查魔物的來歷。就布琉努的立場來說,他也希望與己國釋出善意的鄰國能保持平穩的狀態。

「可以吧。在與薩克斯坦軍交戰的時候,我就目睹過好幾次類似的技法。」

最後,艾蓮以沉穩的語氣回答:

兩名戰姬隨即單膝跪地。聽完菲尼莉雅的報告後,盧斯蘭嘆了口氣。

凡倫蒂娜紫色的眼眸裏散發著好奇的光芒,向菲尼莉雅問道。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菲尼莉雅如此直率地稱讚某人。她一直以爲,菲尼莉雅在乎的只有鍛鍊自己,以及壯大萊格尼察而已。

默默地聆聽對話的菲尼莉雅,認爲自己能維持垂首的姿勢算是相當好運。因爲如此一來,她就不用以憐憫的眼神看向王子了。

堤格爾雖然露出了訝異的神色,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圖——她想聆聽不屬於戰姬的意見。若是詢問莉姆的話,她八成會顧慮到艾蓮的立場吧。

「艾蓮,若是殿下和伯爵產生了對立,我想你和莉姆應該會選擇站在伯爵那一方吧?」

「你選擇撤退是對的。要是殺了他的話,會引發不少問題的。」

「你和我都會面臨禁足的處分。爲了讓我倆分開,殿下應該會將你我安置在王宮內的某間房裏吧。請暫時乖乖地過上一陣子。」

「對凡倫蒂娜來說,這已經足以讓她判定莉莎不可信了。而若是加上剛纔提到的第一個理由,也許就讓她產生了儘早排除掉莉莎的念頭吧。」

菲尼莉雅被帶到了一間客房。打開房門後,在只有燭臺和暖爐火光照映的空間裏,可以看見凡倫蒂娜正傭懶地坐在沙發上頭。

艾蓮輕輕地做了一次呼吸,改變說話的口氣,紅寶石般的眸子散發著些許熱氣。

「我希望能成就尤金卿的心願。不過,盧斯蘭殿下若是要與尤金卿開戰,那我就會守護尤金卿。」

「是卡薩柯夫伯爵……他是治理位於西北部、名爲波魯斯的領地的貴族。」

奧格爾特·卡薩柯夫是一名威猛勇敢的男子,甚至曾擁有「血腥的卡薩柯夫」的別名。他極端地厭惡異彩虹瞳,在去年冬天對領地相鄰的莉莎發起私戰,但卻反遭殺害。不過,與之單挑並將他擊斃的並非莉莎,而是與她一同參戰的艾蓮。

「還請你別移情別戀呀。」

「若真是如此,那最後能活下來的,就只有願意和她們一鼻孔出氣的戰姬吧?」

「在下僅有想到一人。」

「我對書沒轍。只要一攤開書本,我就想睡。」

凡倫蒂娜帶著不知有幾分是認真的笑容提議道。菲尼莉雅雖然感到不悅,但因爲嫌麻煩,她也沒有繼續爭論下去。

「首先,就以盧斯蘭殿下爲目標吧。請你們幫我。」

艾蓮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綻放精光,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米拉等人也露出了交雜著信賴與親暱的笑容點了點頭。堤格爾則是有些害臊地聳聳肩。

「我想,尤金若是登上王位的話,應該能成爲不輸歷代國王的優秀君主。」

凡倫蒂娜開始說明堤格爾那把黑弓的來歷。不過,菲尼莉雅卻沒有像面對他的技術那般露出感動的神情。她認爲,對上超常的力量,只要以超常的力量將之擊潰即可。

菲尼莉雅這麼一問,凡倫蒂娜隨即側起了頸子。

「不妨向殿下拜託,請他送來一些故事書吧?這其中有非常值得一讀的好書喔。」

「知道了,我會記著的。」

堤格爾看著喝空的銀盃,陷入了思考之中。不過,他並沒有思考太久。青年環視了衆人的臉孔一圈,說道:

艾蓮將視線落在銀盃裏的液體上。在聽過莉莎提及的往事後,她認爲那的確是有可能的。

率先回答的是蘇菲。

菲尼莉雅·阿爾夏芬造訪王宮的時候,正巧就是蘇菲等人返抵宅邸的時間點。這是因爲凡倫蒂娜事先交代過,無論成敗與否,都要來王宮一趟的關係。

菲尼莉雅以簡潔的口吻,說明她和莉莎交手的過程,以及被堤格爾介入的結果。凡倫蒂娜抵著下顎,做作地嘆了口氣。

「我想確認一下,我雖然對盧斯蘭殿下的爲人不太瞭解,但殿下應該具備擔任統治者——以及下一任吉斯塔特王的能耐對吧?」

「雖然他的健康狀態讓人有些擔憂,但若能確實避免凡倫蒂娜干預政事,讓殿下統治吉斯塔特,應該是最好的方案吧。」

也許是喫飽喝足了——奧爾嘉這時抬起了臉發言。蘇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視線投向有著深紅色頭髮的青年。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菲尼莉雅輕晃肩膀,淺笑道:

「我雖然不喜歡維克特王,但他是一名治理這個國家長達數十年的大人物。既然曾被那位國王指名成繼承人,就代表尤金卿確實具備著足夠的才幹吧。然而……尤金卿並不打算登上王位,而是向盧斯蘭殿下宣誓了忠誠。」

過沒多久,盧斯蘭便現身了。

盧斯蘭搜尋著腦中的記憶,隨即苦著一張臉點了點頭。

菲尼莉雅所遊說的,其實是凡倫蒂娜事先教過她的定型文句。

米拉那對藍色的眼睛散發出冷冽的光芒。要她支持盧斯蘭不是不行,但若在表明之前,必須先向凡倫蒂娜表現出合作的姿態,那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對奧斯特羅德的戰姬投以冷笑吧。

然後,她在數名士兵的包圍下,目前正沿著走廊前進。

「我對殿下瞭解不深,但目前還沒有什麼討厭他的理由。況且,我的母親也說過,王子是一名天資優異的人物。」

然而,讓他採取告密行爲的,卻是凡倫蒂娜。她偷偷地將資訊透露給艾戈爾,煽動他的敵意,併爲他打點好安排。當然,艾戈爾根本不曉得凡倫蒂娜的存在,也認爲這樁告密行動是他憑一己之力完成的。

奧爾嘉說道。這是在表明自知不夠成熟,但還是願意爲自己的判斷負責的決心。蘇菲對她投以微笑後,有著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便低下了頭。

「除了會影響和布琉努的關係之外,還有其他的問題?」

「我失手了。」

「接下來該怎麼做?」

談及堤格爾使弓的本事時,菲尼莉雅的話聲帶了幾分熱意。

「——謝謝你們。」

莉姆無言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艾蓮的意見就是自己的意見」似地。

半開玩笑地回話後,凡倫蒂娜隨即迴歸正題。

「對於和殿下站在同一陣線的凡倫蒂娜她們來說,你纔是頭號的眼中釘喔。她們原本以爲,莉莎和你是處於敵對的關係,結果實際接觸後,她們才發現自己錯了。也許是因爲莉莎曾做出袒護你的發言吧。」

這回肯定也是如此。

菲尼莉雅認爲,雖然受到了堤格爾的妨礙,但沒能殺死莉莎,應該還是得歸咎成自己的過失。她沒有抗拒禁足處分的打算。不過,她不喜歡一個人在房間裏發呆。

凡倫蒂娜斬釘截鐵地肯定道。

「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吧,堤格爾。」

「我記得奧格爾特卿在去年因私戰而喪命,之後由長男繼承了爵位。」

米拉像是回想起來似地說道。

就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般。

「這個嘛……既然機會難得,那我就告訴你吧。不過,我目前知道的,也還不是全貌就是了……」

迄今,堤格爾在遇到各式各樣的難關時,都是和她們同心協力地闖過的。

士兵們顯然不是爲了守護菲尼莉雅,而是爲了不讓她逃跑而包圍起來的,但黑髮戰姬卻露出了相當配合的態度。

「我的想法和蘇菲一樣喔。」接著開口的是米拉。

「菲尼莉雅啊。」

「若是說我迷上了他的弓技,那確實是有那麼一回事。若是對弓箭稍有心得,或是認識幾名弓箭高手的人看了,也會有和我一樣的感想吧。」

只要兩人能攜手合作,或許就能讓蘇菲掛心的權力鬥爭化爲烏有,而這肯定也能成爲箝制凡倫蒂娜的一步。

這不是因爲她信任凡倫蒂娜,而是因爲士兵們顯露在臉上的感情並不是敵意,而是恐懼和困惑,加上自己的龍具依然佩戴在身上的關係。

「居然偏偏是遇上了馮倫伯爵呢。」

「我認爲,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讓盧斯蘭殿下和尤金卿重修舊好。」

戰姬相互爭鬥的消息被外國人目擊,實在不是一件好事。鄰近諸國要是對盧斯蘭的治理手腕感到懷疑,說不定會透過某些形式干涉內政。

堤格爾站起身子,向衆人深深地低下頭。接著,他開始述說自己的看法。

她沒多說什麼開場白,簡短地這麼報告道。凡倫蒂娜先是露出了愣怔的神色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這纔在嘴角露出了苦笑。

「馮倫伯爵啊……」

「既然讓殿下感到痛心,在下已無辯解的餘地。靜候您的發落。」

「這不是很好嗎?如果每天都在睡眠中度過,看守的人也會放鬆戒心的。」

「蒂娜……不對,凡倫蒂娜,你對告密者的身分可有頭緒?」

米拉有些訝異地眯起雙眼,蘇菲則是看似愉快地放鬆嘴角。艾蓮沒在意兩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你剛當上戰姬不久,想必喫了不少苦頭。然而,這次的風波,是不能用事前調查不周輕輕帶過的。即使貴爲戰姬,我也得嚴厲地懲罰你。」

「你要是那種長了點歪腦筋的人,八成會鼓吹我們讓尤金登上王位,並藉機賣他人情,好維持與布琉努之間的外交關係吧。這種提議,還真是很有你的風格啊。」

凡倫蒂娜靜靜地回答:

況且,堤格爾對於尤金和盧斯蘭的印象都不差,而尤金更是曾爲他亡故的雙親向神明獻上祝禱。

「那個男人,真的有辦法將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外嗎?」

如此這般,兩名戰姬受到了禁足的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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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正在閱讀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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