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異彩虹瞳」

天空開始降下片片細雪。乾燥的風使得氣候更顯嚴寒，無聲無息地折磨着行走在冬季荒野的人們。在灰色的天空下，眼前的景色也傳來些許寒意。

已經越過孚日山脈的艾蓮等人，正試圖橫越萊德梅里茲，朝着萊格尼察筆直前進。

「艾蕾歐諾拉大人，有雪……」

一旁的莉姆在開口提醒的同時，也伸出手輕輕地拂去落在艾蓮發上的雪花。在莉姆眼中看見擔憂神色的艾蓮，爲丁讓她安心而微微一笑。她的雙頰因爲寒冷而泛紅，吐出的氣息讓她的視野在瞬間蒙上一層白霧。

「謝謝你，莉姆。我不要緊。」

說完這句話後，銀髮戰姬又立刻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有多少人脫隊？」

「人數不少，畢竟我們在踏入萊德梅里茲後就一直進行強行軍。」

「就算人數超過一千人也無所謂，維持目前的速度繼續前進。」

這在穿越孚日山脈前是很難辦到的事，不過一旦進入自家領土萊德梅里茲，就算出現些許脫隊者，也能以戰姬的名義拜託附近的村落保護他們。

對艾蓮來說，當務之急便是儘可能地加快腳步。

這時艾蓮眺望着灰色風景的視線突然晃了一下，彷佛在尋找某樣東西。但她立刻苦笑着搖搖頭。

「……您是想到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嗎？」

將艾蓮的動作盡收眼底的莉姆試探性地問道，艾蓮還來不及否定，臉頰便害羞地樑上紅暈。莉姆忍不住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您是在算自己與他分別後已經過了多少天嗎？這裏已經是吉斯塔特國內了喔。」

聽到長年追隨自己的副官的建言，艾蓮卻沒有一絲反省之意，反而噙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你還有臉說我，你打算怎麼解釋在昨天的軍議上出糗的事？不過是短短半小時的簡短會議，你卻連兩次都差點脫口詢問『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意見不是嗎？要不是當時只有我們兩個……」

被人一語戳中痛處，莉姆藍色的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大。她想開口解釋，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能漲紅着臉低下頭來。

痛快地出了一口氣的艾蓮不再繼續捉弄莉姆，而是戴着惆悵的微笑輕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明明在秋天與他相遇之後，還過不到半年呢。」

「莉姆，你認爲他的缺點是什麼？」

士兵們像是爲了不被風雪掩蓋住似地，以高聲吶喊回應自己的主子，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出不同程度的疲倦。

「這還用說嗎？我怎麼可能不來幫你呢？」

艾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這句話，而是直接踏進房間，大步走到牀邊，在莎夏眼前停了下來。

艾蓮和琉德米拉都無力地搖了搖頭。因爲兩人用盡全力使出的攻擊竟然被輕易地彈開了。這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彷佛在兩人面前築起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

「這樣啊。」莎夏輕嘆道，將雙劍緩緩收入鞘中，接着伸手依序拉起艾蓮和琉德米拉，並替她們拍去身上的塵土。

這兩人都是在年僅十四歲便被龍具選爲戰姬，因此對自己的武技很有自信。而莎夏所說的話更是強烈地撩撥着她們的自尊心，總而言之就是惹惱了她們。

「嗯……不知道該說那傢伙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表面裝傻，其實骨子裏還挺精明的，總之，他老是在別人沐浴時闖進來。而且不只是我，就連蘇菲也……這麼說來，琉德米拉好像也被他看光了。」

艾蓮和琉德米拉異口同聲地指着對方。莎夏無奈地嘆了口氣。

「煌炎的朧姬」莎夏自牀上坐起身子，以微笑迎接艾蓮等人。在莎夏的腿上放着兩柄短劍，劍身閃爍着金色與硃色的光芒，是成對的雙劍。

「……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等我們回去之後，有必要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好好解釋一番了。根據他的回答，可能得從一般的講課改成管教——不，或許該糾正一下他的家教纔行……」

「缺點……嗎？」

她留着一頭修整得相當整齊的及肩黑髮，修長的臉型則給人中性的感覺，再加上獨特的說話方式，就算被誤認爲美男子也不奇怪。她的肌膚白皙，身形則略顯單薄。

直到剛纔都還互不相讓的情景頓時煙消雲散，兩人迅速地互看一眼，接着便一躍而起，自左右兩方同時展開襲擊，莎夏則仍舊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跟你或米拉說過呢。一年前莎夏曾在練習賽中同時迎戰三位戰姬，結果大獲全勝喔。」

艾蓮的感想讓莉姆不滿地抿起嘴。綁在左側的金髮晃動了一下。

「莎夏的身體狀況如何？」

艾蓮解釋時表現得並不是特別在意，但莉姆聽到這些話後，先是羞得滿臉通紅，接着便被湧上心頭的怒火驚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莎夏冷冷地俯視前方，只見艾蓮和琉德米拉雙雙跌落，狼狽地趴伏在地。她們的攻擊被莎夏彈開，因爲失去平衡而重重地跌了一跤，又或是膝蓋直接着地。

艾蓮一直認爲，即便是在七名戰姬中，莎夏的實力仍是數一數二的。因爲她的確擁有能對此當之無愧的強大力量——正確來說是「曾經」如此強大。

艾蓮的視線在灰色的空中旁徨不定，像是在統整腦中的思緒。

最後，在太陽逐漸西沉之時，他們終於抵達了莎夏的公宮，但跟隨艾蓮的士兵僅剩下五百餘人。

「——還要繼續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要這樣的她率兵征戰，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莎夏的做法是先將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分離，並各自聆聽她們的理由，接着在隔天兩人都稍微冷靜下來之後，莎夏再陪着她們一起溝通，最後達成和解的共識。

艾蓮如紅寶石般的雙眼閃耀着神采，對一臉納悶的莉姆點了點頭。

艾蓮踢開積雪、揚起沙塵，率領着萊德梅里茲奔馳在荒野上。

但艾蓮與琉德米拉卻仍是對握着雙劍的她感到恐懼，表現出退縮的模樣。

但莎夏理所當然地沒有因此而退讓。

莎夏的公宮是由土黃色的石材建造而成，並在各處裝飾白色的大理石，別有一番風味。公宮本身的設計相當堅固樸實。雖然沒有特別出衆的巧思，但反而能讓人在這裏安心地生活。

當時艾蓮和琉德米拉都只有十四歲，而莎夏則是十九歲。另外，和甫成爲戰姬還不到一年的兩人相比，莎夏自十五歲那年被龍具選上後，已經有了四年的資歷。

「一個個來太麻煩了，你們兩個一起上吧。只要你們其中一人的武器能碰到我，我就認輸，不會再插手你們之間的紛爭，同時也會答應你們今天對我提出的任何要求。」

——要是莎夏沒有因病倒下的話……

「這純粹只是我和這傢伙的私事，莎夏你別插手。」

她所展現出來的威嚴和魄力是兩人無法抗衡的。

話雖如此，兩人右手的麻痹感卻仍是如此鮮明。

「實在算不上是好。」

「——莉姆，馬匹前進的速度不能再加快嗎？」

可說是相當有誠意的豐厚條件。

艾蓮迅速地切換思考模式，似認真的表情問道。莉姆也立刻在腦中計算起來。

雖然只要催促馬兒加快速度，就能在當日拉近與目的地的距離，但到了隔天，馬匹就會因爲想休息而無法奔跑，甚至還可能因此累倒，艾蓮擔憂的正是這點。

現在當艾蓮和琉德米拉出現紛爭時，主要都是蘇菲在替她們進行裁決，但真要說的話，在兩年前這曾是莎夏的工作。不過後來因爲她的病情惡化，幾乎無法離開萊格尼察，所以她負責進行裁決的期間並不長。

「——好久不見了。」

「由於雪愈下愈大，我們必須快馬加鞭，儘速抵達萊格尼察！無法跟上腳步的人將會被暫時拋下，明白了嗎！」

「有句話說，對於不聽話的孩子，必須以力量讓他們就範，否則是不會乖乖聽話的——你們說是吧？」

由於外頭正在下雪，艾蓮借用了中庭和公宮外的神殿，將馬安置在中庭，士兵則在神殿休息，然後在莉姆的隨侍下穿越以等間隔擺放着篝火的迴廊，來到了莎夏的房間前。

然而，堤格爾的存在在艾蓮和莉姆心中卻變得愈來愈重要．

但只有一次，她破例使用武力介入她們之間的紛爭。

「我明白龍具無論何時都必須位於戰姬身旁，更何況您是亞莉莎德拉大人相當重視的友人，而莉姆亞莉夏大人也同樣值得信賴。」

說時遲那時快，虛空中響起一道聲響，在消逝之前又疊上了第二道。

「我想您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亞莉莎德拉大人想必也很高興看到您，但請於一小時後暫時結束交談，讓亞莉莎德拉大人稍作歇息，於晚餐結束後再前來探望。」

「雖然就年齡來說，你們的確是實力不俗，但莎夏可是遠在你們之上。畢竟在同爲戰姬的戰鬥中，即使是一對一也很難打贏對方。」

「不需要寄放劍嗎？」

這裏有許多人認得艾蓮，於是她很快地便獲得進宮的許可。

「好吧，那就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艾蓮點頭表示同意後，老侍從便先行進入房間，」在取得允許後又立刻走出來，對兩人行了一禮。

莎夏雖擁有「煌炎的朧姬」、「刃之舞姬」等別名，但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恬靜、溫厚且冷靜的。

艾蓮爲了慎重起見問了一句，但老侍從卻搖搖頭。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認爲他的缺點是什麼呢？」

但他們距離萊格尼察已經很近了。而且比起馬匹的狀況，艾蓮更擔心大雪會將道路封住，所以也只能稍微冒點險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問簡樸的房間。房內幾乎只擺放了最基本的傢俱，只有裝飾在窗邊的冬堇爲室內增添些許色彩。其中一面牆壁設置了紅磚砌成的壁爐，紅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燒。

到目前爲止，艾蓮一直壓抑着焦急的情緒，僅讓馬匹以快走的方式趕路。

「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特地前來。」

莎夏的龍具是掛在腰間兩側的雙劍，劍身比一般的劍短了兩個拳頭長，分別閃耀着金色和硃色的光輝。她無聲地拔出了這兩柄劍。

「沒有啊，只是你明明在說他的缺點，卻好像很愉快的樣子。」

「我想不太到他有什麼缺點。並不是說沒有半點頭緒，只是換個角度來看，那或許也算是一種優點。」

雖然後來莉姆不禁擔心這或許是所謂的「情人眼裏出西施」，但此時她並未想到這一點。畢竟她們的對話只進行到這裏便結束了。

她說話的口氣也相當溫和穩重，不像是會給對方帶來壓力的人。

「你們兩個還年輕，就算偶有紛爭也是在所難免，但千萬不能以武器對着彼此，這可是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局面喔。更何況你們拿的又是龍具……」

艾蓮在此讓士兵們暫時停下來休息，但過了半小時後又立刻策馬趕路。

莉姆一面在腦中構思不久之後的教育計劃，一面對主子提出了她有些在意的疑問：

因爲在視野中紛飛的雪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增加了。

「還不是這傢伙……！」

「怎麼了？你們不是很想拔出長劍、以槍尖指着對手，盡情大鬧一場嗎？」

事後艾蓮向蘇菲轉速這件事時，蘇菲眯起眼睛，露出了像是在強忍笑意般的微笑。

若是莎夏的身體很健康，那即使其他戰姬入侵萊格尼察，艾蓮也不需要因爲擔心她的安危而奔波了吧。

艾蓮立刻作出決斷，她停下馬匹並轉過身子，以嚴厲的口氣在馬上對士兵們下令：

莎夏將金色的刀身對準艾蓮，硃色的刀身則對着琉德米拉，靜靜地往下說：

比主人莎夏更早在這座公宮任職的老侍從如此回答，他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咬字卻非常清晰。

蘇菲還表示其中一人就是自己，並晃了晃她如波浪般捲曲的金髮。

艾蓮所拿的艾利菲爾捲起一陣風，琉德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也凍結了周遭的空氣。當她們以駭人的視線瞪着彼此、拉開距離尋找攻擊的時機時，一道嚴厲的嗓音突然插入兩人之間。

兩人握着龍具的手傳來陣陣酥麻感，光是要避免武器落地便已費盡力氣。

艾蓮和琉德米拉的戰意彷佛被火點着似地熊熊燃燒了起來。

艾蓮的懷念和安心轉變爲單純的喜悅，也跟着露出率直的笑容說道。

他的話語擁有不容忽視的份量。因爲這名老人不僅經歷了多於艾蓮三、四倍的歲月，也曾侍奉過在莎夏之前的戰姬。於是艾蓮向侍從道了聲謝，從善如流地推開房門。

在王都席雷吉亞的王宮外不遠處，有個沒什麼人來往的廣場，艾蓮和琉德米拉就在那裏拿着自己的龍具相互對峙。她們這樣的爭吵幾乎可以用「家常便飯」來形容，也沒有人記得是爲何而吵。

紅寶石般的眼瞳因激昂的怒火而閃爍，艾蓮不斷地催促身下的馬匹向前疾馳。

——既然那傢伙明知如此卻還出兵進犯……就給我做好覺悟吧！

「若從現在開始策馬奔馳，我想只要再過半小時多一點就能抵達萊格尼察。但不論是士兵或馬匹，都已經在先前的路途中累積了不少疲勞，或許會出現更多脫隊者……」

琉德米拉忍不住反脣相譏，艾蓮也激動地拚命點頭。

「這倒是不少呢。他早上總是賴牀、想叫他練槍練劍時總是找各種理由逃避、在教授軍事戰略時，只要過了半小時就分心，開始講起笑話來……」

「無所謂，反正我們又不是不能在萊格尼察的村落稍作停留。」

但現在的莎夏卻飽受病魔所苦，一天裏有一半的時間都必須在牀上度過。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莉姆一面扳着手指一面舉例，但說到這裏便突然停了下來。因爲她發現艾蓮露出樂在其中的表情，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的臉。

而且當時兩人還處於在戰場上敵對的立場，絕對算不上是友善的相遇。

「說到屁股，你到現在還是隻有胸部被他看過對吧？」

「這、這和你沒有關係吧？」

「我完全不覺得愉快。只是希望他能再更積極一點。除了武藝之外，他在其他方面可說是隻要有心就能做得很好，所以我認爲應該用力地拍着他的屁股督促他纔是……」

其名爲煌炎巴爾格雷，是別名「討鬼之雙刃」的龍具。

這段話所展現的睿智，完全不像是出自一名十九歲的少女口中，但莎夏說着這些話時的摸樣，便是兩人平常所熟悉的她，讓人不由得懷疑前一秒的莎夏是不是一場幻覺。

「這個嘛……」

當他們抵達萊格尼察時，艾蓮所率領的兵馬已經只剩下一千數百人了。

——身體沒有惡化……嗎？

她們兩人上一次見面是在初夏時分。莎夏齊肩的黑髮沒有光澤，還有些凌亂；膚色感覺也比以前更增添了幾分病態的慘白。

莎夏自寬鬆的白色衣服中伸出的手相當瘦削，艾蓮有一瞬間猶豫着是否要伸手去握，但最後還是以雙手包住了莎夏的手，輕柔得像是在對待貴重物品一般。

「你的喜好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

莎夏的服裝總是以黑色或白色爲主。艾蓮曾數次看見她穿得一身黑或是上下皆白。雖然本人說自己只是隨心情選擇穿着的顏色，但據艾蓮的觀察，莎夏上戰場時會穿黑色服裝，其餘場合則多是一身白。

「因爲部下表示睡覺時穿白衣能讓人放鬆心情，便爲我準備了這套衣服，所以我一直心懷謝意地穿着它。」

莎夏指了指椅子，艾蓮和莉姆便在牀邊並排坐下來。爲了不打擾兩位戰姬交談，莉姆坐下後只沉默地行了一禮，未再開口。

「雖然想說的話實在太多了，但還是先從要事談起吧。擅自踏進這片土地的無禮之徒究音是——」

艾蓮的雙眸充滿了強烈的戰意，閃爍着無所畏懼的光采。她當然不打算放過意圖加害自己眼前這名好友的傢伙，但還是得先聽莎夏說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莎夏並沒有立刻回答艾蓮的問題。她以與其說是在躊躇，不如說是在等艾蓮稍微冷靜下來的口吻緩緩地說道：

「是伊莉莎維塔。」

在聽剄這名字的瞬間，艾蓮的臉上立刻充滿了怒氣。就在這位擁有如紅玉股雙眸的戰姬幾乎要自椅子上一躍而起時，一旁的莉姆輕輕地伸手製止了她。

「艾蕾歐諾拉大人，亞莉莎德拉大人的話還沒說完呢。」

莉姆冷淡的嗓音反而清楚地傳達了想遏止激動的主人失控的心情。艾蓮晃了晃白銀色的頭髮，又坐回了椅子上。

「該說是不出我所料嗎……」

「你早就知道了？」

莎夏微微瞪大了雙眼，艾蓮卻搖搖頭，板着臉重重地嘆了口氣。

「距離這萊格尼察較近的戰姬公國有兩個，一個是我統治的萊德梅里茲，一個則是那傢伙的路伯修。其餘的就用消去法判斷，蘇菲在回到吉斯塔特前一直和我在一起，琉德米拉若要踏進這裏，就一定會先經過我的領土。」

艾蓮攤開右手，一面數着戰姬的名字，一面扳着手指。

「奧爾嘉據說已經離開自己的公國，且行蹤不明，凡倫蒂娜不僅和你的公國相距較遠，彼此又沒什麼交集。這樣看來，就只剩下伊莉莎維塔了。」

「嗯。因爲有個讓人不太放心的男人在那裏，我覺得就這樣拋下他怪可憐的，就出手幫助他了。」

在這種情況下，非常需要雙方的互助合作，因爲若是隻有一方出兵討伐海盜，海盜便很有可能逃到沒有出兵的另一方，潛伏在其領土內伺機而動。所以爲了完全鏟隊海盜的勢力，雙方勢必得合作。

「討伐海盜的行動其實很順利，畢竟我和她都曾經爲了這問題而傷透腦筋。不過因爲我的身體狀況欠佳，當初並未親自上前線作戰……」

「若是當時我的身體還能自由行動的話就好了，又或者——」

就算只是假設，萊格尼察的士兵也不可能在奮戰之下擊退伊莉莎維塔的軍隊。除非他們在人數上擁有壓倒性的優勢，或是祭出巧計，否則沒有戰姬的軍隊是無法阻止戰姬率領的軍隊進攻的。

莎夏露出微微的苦笑，悄悄看了莉姆一眼。莉姆也帶着歉意對她點了點頭。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艾蓮腦中早已先人爲主地認定莎夏是對的，所有的過錯都是伊莉莎維塔造成的。

舉例來說，也有可能是其中一方爲了讓自己不得不返回吉斯塔特，才說服伊莉莎維塔出兵。

「也就是說，她這麼做是因爲還有其他目的？」

看到她滿面愁容的樣子，艾蓮便以充滿氣勢和戰意的臉對她笑了笑。

——據傳伊莉莎維塔和泰納帝與嘉奴隆都來往甚密……

「原來如此，感覺是個挺有趣的人，真想見見他。」

「我說的有錯嗎？仔細想想，在那之後，你對堤格爾的態度就突然軟化下來了呢。」

艾蓮抱着手臂對莉姆的意見表示疑惑。聽到艾蓮的說法，莎夏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像是在開導這名銀髮好友般，用溫柔的口吻說道：

眼見莎夏興致盎然地聽着艾蓮的敘迤，莉姆只好一臉無奈地制止她們。艾蓮雖然看起來有些不滿，但縱然有再多話想說，時間卻相當有限。於是她抓了抓自己的銀髮，將遇見堤格爾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依照時間順序告訴了莎夏。

「這兩個孩子能判斷我失去擔任戰姬的資格，而離開我的話，就不用麻煩你前來相助了。但它們卻怎麼樣都不肯離開我呢……」

莎夏所治理的萊格尼察和伊莉莎維塔所治理的路伯修，都位於吉斯塔特王國的西北方，且與大海接壤。

「我的話比較喜歡葡萄。」

「現在伊莉莎維塔已經來到哪裏了？」

「當時她來找我表達抗議，說我的軍隊刻意將海盜引誘至伊莉莎維塔軍所在的方向，使得她的軍隊承受了莫大的負擔。」

「……那傢伙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她臉上浮現有些黯淡的微笑，憐愛地輕撫着其劍鞘、劍鍔與劍柄。

聽到莉姆毫不留情的反擊，艾蓮頓時啞口無言。莎夏又再次露出苦笑。

聽完艾蓮的敘違和兩人的評論後，莎夏似乎也對堤格爾感到好奇了。

就在莎夏帶着微笑回答時，門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這代表會客的時間結束了。接下來要再見這位黑髮戰姬，只怕得等到艾蓮離開公宮、前去迎戰伊莉莎維塔之時了。

「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但還是拜託你了。」

「由於事情是這樣發生的，因此我也不是無法理解她的主張。不過就我的立場，其實比較希望能和平地解決這次的問題。」

考慮到對方是親自率領大軍發動攻擊，或許還有其他理由，莉姆便這麼問道。但莎夏卻搖了搖頭說：

聽到最後那句話。莉姆反射性地遮住自己的胸部，滿臉通紅瞪着擁有一頭銀髮的主子。

「對了，最近你好像在做什麼有趣的事情對吧？蘇菲的信裏提到你去了布琉努？」

偶爾也會有學者對這類荒唐的理由感到錯愕或發出哀嘆，但對生活在當地的居民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大事。艾蓮早已透過親身經驗清楚得知，就算只是爲了一粒麥子或一滴水，也會引起戰爭。

「我的部下們當然是一口否認這件事。但僅憑報告書上的資訊，實在很難判斷誰對誰錯。」

莎夏以沉痛的表情回答艾蓮，同時將手輕輕地放在腿上的雙劍上。

「嗯。我也向她表明自己並無惡意，但她卻無法認同。」

艾蓮小心翼翼地輕握莎夏伸出來的手。或許是因爲一直放在煌炎上，她的手還帶着些許熱度。雖然單薄的手掌和纖細的手指使艾蓮有些在意，但同時也隱約感受到她仍在跳動的生命力，讓她在內心鬆了口氣。

「您該不會真的認爲調查哪間店的串燒比較好喫，或是麪包究竟該塗草莓醬、葡萄醬還是蜂蜜醬是件很重要的事吧？」

「……才說能交談的時間很短，還真的是一眨眼就結束了呢。」

「才、纔沒這種事呢……我只是那個……以我自己的方式來讚許他的努力罷了。」

正因爲如此，她們才能明白莎夏爲何會說出「難以判斷對錯」的話來，也無法否定伊莉莎維塔的主張。

「但她也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證明我方帶有惡意吧？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有點像風涼話，但這種局勢變化在戰場上並不稀奇。」

艾蓮像是在談論自豪的玩具般挺起胸膛說道。言語中同時也帶有期許和鼓勵好友能快快痊癒的心情。

「——這是在夏季中旬時發生的事。我和伊莉莎維塔合力出兵討伐沿岸的海盜。」

艾蓮緩緩地放開她的手，莉姆也慎重地向她行禮道別。

「……我有時也會想，若艾蕾歐諾拉大人在接受我的指導時，能有那個人一半的熱忱就好了呢。因爲只要我一個不注意，您就會立刻偷溜到城下去玩耍。」

「你說的對……那我就再加把勁看看吧。」

「但根據莎夏所言，即便在堡壘淪陷後，那傢伙也沒有派出使者前來不是嗎？既然如此，這怎麼看都只像是癲癇發作的孩子在到處發泄而已。」

其實艾蓮會這麼推測，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只是她選擇不告訴莎夏。

「依照常理來判斷，應該會以奪取的堡壘作爲交換條件，來進行交涉吧？」

莎夏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語帶訝異地這麼說道。

「艾蓮愛偷懶的習慣還是一點也沒變呢。」

接着兩人便離開了莎夏的房間。

「雖然待知布琉努的局勢也很重要……但你真的對那孩子如此中意？」

莎夏臉上浮現充滿苦澀的微笑，握住了雙劍的劍柄，然後往前伸出手臂。因爲肌肉的力量已經衰退，使得這兩把劍握來格外沉重。

艾蓮開心地答道，話中還隱含着一絲驕傲。莉姆也跟着點頭認同，並以冷淡的口氣說出辛辣中又帶有些許好感的回答：

追根究柢來說，戰爭的原因和理由大多很單純。像是爲了橫越國境的山脈發生崩塌而開戰，又或是爲了爭奪凍結的河川的使用權而爆發流血衝突。

若是其他戰姬的話，不是選擇按兵不動，就是隻會採取不違揹人道的行動吧。

「這……您爲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啊？」

「我喜歡的是蜂蜜。至於堤格爾——啊，就是我出手協助的那傢伙，則說他喜歡草莓。說到這個，最好的方式就是帶着麪包等食物進山，將在山上剮採到的草莓搗碎，與蜂蜜一起塗上去，草莓的酸味和溫潤的口感就——」

她過去曾能自由自在地操控這對被稱爲「討鬼之雙刃」的雙劍。只要她願意，甚至連續揮動個一、兩晚也沒問題。

「我已再三確認過，並沒有發現其他的問題。畢竟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對我抗議過其他事情。就在夏天即將結束時，我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從那之後雙方改以信件往來，但這也在進入深秋時便中斷了。」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那你就好好休息吧。」

「除此之外是否還出現了其他紛爭呢？像是戰利品的分配等……」

「艾蓮，接下來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冷靜聽我說。」

伊莉莎維塔或許也有她個人的理由，但無論如何，既然她已出兵攻過來，我方也只能率兵擊退她。

「那傢伙不可能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就隨意出兵吧？她對你說了什麼？」

莎夏伸出手指，開始在空中比劃概略的地形和軍隊的動線。艾蓮和莉姆紛紛露出了爲難的表情，她們雖然沒有討伐海盜的經驗，但卻非常熟悉戰爭的流程和士兵的動向。

「視察人民的生活可是相當重要的政務。」

或許是顧慮到艾蓮，不忍讓她擔心，莎夏也跟着露出微笑點點頭。隨後她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件事。

「兩位大人，該討論正題了。」

「只要見了面你就會明白了，他是個挺有趣的人。你如果有機會和他見面交談的話，一定也會欣賞他的。」

而問題就是在進行事後處理時發生的。

「爲了這次討伐海盜的行動，她曾在事前來找我商量，並擬定了一份契約書。但我和她都沒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放心吧，莎夏。既然我已經來到這裏，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我會把那個笨蛋趕出萊格尼察，並讓她與你再次展開協商的。」

「但總覺得您似乎偶爾會站在被幫的那一方呢。」

「……真佩服你肯把軍隊借給他呢，艾蓮。」

在她說出這段彷彿在談論調皮孩子的話時，煌炎的劍鍔瞬間閃爍了一下，就像是在回應她似地。雖然外表看起來並無異狀，但艾蓮知道它們正散發着熱度以溫暖主人。

所以我才討厭那個女人——眉頭緊皺、雙手環胸的艾蓮其實話中還隱含了這一層意思。

莉姆發揮了最大的自制力，纔不至於在病人面前大喊出聲。

「我會在春天之前結束與布琉努的戰事，到時候我再帶着堤格爾過來，要借你一陣子也行。你們一定會相處得很愉快的。」

「一開始，我只是想在驅逐泰納帝公爵的軍隊時順便了解布琉努國內的情勢，不過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情，最後就演變成這樣了。」

「他的缺點不少，又經常做出驚人之舉，不過也是個讓人忍不住想幫他一把的人。雖然有一部分是出於無奈就是了。」

艾蓮立刻理直氣壯地回嘴，似乎完全不覺得羞恥。

「畢竟你還積極地特別抽空教導他呢。若是沒有投入足夠的情感應該辦不到吧？」

但現在卻連半小時也撐不下去。

「託你的福，讓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謝謝你，艾蓮，還有莉姆。」

「我知道艾蓮你會有這種想法。雖然你對她的評價實在不高……但就算考慮到伊莉莎維塔只有十七歲，她也已經是個能夠審慎思考的孩子了。」

「根據最新的消息來看，應該是在布洛斯洛吧。她在東北國境附近攻下一座堡壘後，並沒有再繼續往內部深入，也沒有佔據那座堡壘，而是直接撤退的樣子。目前我也沒有收到她攻擊村落的報告。」

艾蓮纔剛開口安慰莎夏，掛在她腰間的銀閃隨即無聲地吹起微風，輕輕地掀動她的銀髮，應該是在訴說「我也不輸給對方」吧。艾蓮則輕敲了一下長劍的劍鞘，對自己的龍具表達感謝之意。

接下來伊莉莎維塔便直接率軍攻向這裏。

「別說的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你自己不也曾被他所救嗎——像上次被吸胸部的事情。」

——但伊莉莎維塔……那名「異彩虹瞳」的戰姬的確擁有對我不利的理由。

「看來也不能說她是一時性急呢。」

「能被它們如此喜愛不也挺好的嗎？」

「我也無法斷定，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

但艾蓮絲毫沒有將內心的想法表現在臉上，她開口對莎夏問道：

艾蓮說完後便揚起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們也真是不死心呢。」

莉姆立刻從旁插了一句話，艾蓮便如孩童般鼓着雙頰鬧起彆扭。

莎夏事先提醒她一句後，便望着暖爐的火焰開始說明：

在艾蓮和莉姆離去後，莎夏的視線轉而看向腿上的龍具——總是散發着熱度的雙劍。

但只有關於黑弓一事她暫且隱瞞不談，因爲她不希望懷着病體的莎夏爲此心煩。

「真有此事？」

聽完一臉納悶的莎夏說明後，艾蓮和莉姆疑惑地看了看彼此。

「要是你們能早點放棄我的話……」

她喃喃抱怨着。艾蓮並不是因爲萊格尼察遭受攻擊才前來幫忙，而是因爲自己無法離開牀鋪才飛奔過來的。

龍具並沒有怱略她所說的喪氣話，一股溫熱感自劍柄傳至莎夏手中。莎夏確實地感受到，這並非爲了灼傷她，而是龍具對她的斥責和激勵。

「我知道啦。我也不想這麼年輕就離開人世。先讓身體好好休息，再稍微掙扎一會兒吧。」

她將雙劍再次放到腿上，龍具彷佛在鼓勵黑髮的主人似地，又再次傳來一道和緩的暖意。

〇

在布琉努王國東南方的阿尼亞斯地區，出現了讓「銀色流星軍」和身爲侵略者的墨吉涅軍都倍感驚奇的狀況。

這是因爲突然現身的四千名吉斯塔特軍騎兵，竟然與「銀色流星軍」會合了。而且他們就這麼擋在街道上停滯不前，墨吉涅軍逼不得已，只好暫時撤退。

這支墨吉涅軍總計四萬人，其中一萬爲先前戰敗的軍隊所剩下的士兵。其總帥名爲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他是墨吉涅國王的胞弟，別名「赤胡」。

「……吉斯塔特軍？」

今年即將滿三十七歲的國王胞弟，在以金銀裝飾的奢華帳篷裏收到了這項消息。

雖然他生得一副中等身材，但隱藏在色彩鮮豔的絹服下的體態卻相當結實，纏在頭上的絹布還插着一支巨大的七彩羽毛。他擁有一對深遷的大眼，鼻樑和耳朵都很長，紅色的鬍鬚佈滿整個下巴，一路延伸至胸膛，這也是他之所以被稱爲「赤胡」的由來。

他的外表雖稱不上醜惡，但的確非常奇特，再加上那與衆不同的奇妙服裝，使他與其說是王族，更像個小丑。

但他絕不是個能以外表判斷的男人，也不像一般的王族指揮官只是個「花瓶」。士兵們都相當信賴他，隨侍們則對他懷抱着尊敬和畏懼，還有些許的不安。

「我是聽說過布琉努有哪個小貴族和吉斯塔特軍結盟的傳聞，不過……哼，這還真是令人意外呢。」

克雷伊修所設想的結盟，指的是嘴上稱自己爲友軍，其實行徑與盜賊沒什麼兩樣、在國內積極地展開掠奪行動，同時儘可能地避免棘手的戰鬥，最後帶着搶奪來的財物滿載而歸。而過去的吉斯塔特軍也是屬於這類型的。

所以當墨吉涅軍大舉入侵時，克雷伊修原以爲他們會很有默契地避開彼此侵略的地區，各自盡情地蹂躪布琉努王國。這對墨吉涅或吉斯塔特來說，都是一條收穫頗豐的方案。

——但卡西姆率領的先遣部隊，卻被布琉努和吉靳塔特的聯軍打敗了。

接着是今天出現的四千名吉斯塔特騎兵。雖然從其怪異的舉動無法判斷這是否爲援軍，但他們的確佔據了阿尼亞斯的街道，展現出阻止對方進攻的態度。

「吉斯塔特之所以投注數千兵力，理由究竟爲何？是意圖獨佔布琉努擁有的財富嗎？又或者是想賣給布琉努一個巨大的人情……」

就算想破頭也得不到明確的答案。於是克雷伊修只好下令暫停行軍，並派遣使者前去與吉斯塔特軍接觸。

「——想要嗎？」

自堤格爾頭上傳來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一開始他還沒察覺對方是在跟他說話，當他緩緩坐直身子後，才發現琉德米拉臉上浮現無奈的苦笑，正看着自己。

「……我的所有權是屬於艾蓮的。」

「請容我提醒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沒有必要如此低聲下氣地請求那些奧爾米茲人的支援，只要驕傲地挺起胸膛，說句『我給予你們幫助的權利』就行了。」

——但這時間也未免太過巧合了……

「現在的我無法拿出等價的報酬，但若你願意等到我與泰納帝公爵的戰爭結束，我或許能支付這筆報酬。」

結果他還是想不出除了低頭請求以外的方法。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以端正的姿勢再次低下頭。

「若那個叫戰姬的女人如傳聞中那般貌美的話，就順便拉攏她吧。如果那傢伙長得不怎麼樣，你直接空手而歸也無妨，哈哈哈！」

伴隨着喀噹一聲，冒着熱氣的白瓷杯出現在堤格爾眼前。在把手伸向紅茶前，堤格爾對琉德米拉深深地低下頭。

這是藍髮碧眼的戰姬所說出的第一個感想。

苦澀感充斥嘴裏，頭也隱隱作痛。堤格爾的全身都因爲自責而飽受折磨。

「和你沒什麼交情的我，可沒有說是特地前來救你的，你卻先人爲主地向我道謝，真是太失敗了。你這樣很有可能會立刻被對方索討回報喔。」

堤格爾暗喫一驚，因爲他已經隱約察覺到琉德米拉將會提出什麼要求，但現在他也只能點頭。

堤格爾點點頭。爲了阻止出兵牽制艾蓮行動的琉德米拉，堤格爾和艾蓮曾在那座山上與她一戰。在山頂上有座堅固的堡壘，讓堤格爾和艾蓮陷入了苦戰。

「首先，我必須感謝你出手相助。」

「其實用不着聽你說明，我也大概知道你的情況。不過若是你隨口謊稱能拿出多少報酬，想以拙劣的手腕遊說我的話，我就會立刻打道回府。」

堤格爾的問題被迴避了。很明顯地，琉德米拉對眼前的現況樂在其中。堤格爾抱着胳臂歪了歪頭，絞盡腦汁地思考着。

見堤格爾沒有答腔，琉德米拉一面啜飲着紅茶，一面抬眼看向堤格爾。

「之前我曾經對你的誠實表示認同，希望你這次也務必在我面前展現你的誠實……你覺得呢？」

現在的情境就像是貓兒正一步步將老鼠追上絕路。名爲堤格爾的老鼠已經被逼到房間的小角落裏，所有的去路都被琉德米拉這隻貓給斷絕了。

「我是有看到城門被開了個大洞啦……」

但愉悅地哈哈大笑的只有克雷伊修一人，隨侍和士兵的表情都相當嚴肅。王族所開的玩笑，只要一不小心應對失誤便與死無異。雖然克雷伊修以其寬容的性格爲人所知，但一想到萬一壞了他的心情恐怕會不得好死，便無法作出輕率的回應。

堤格爾還搞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琉德米拉便笑着對他點點頭。

「要是真的這麼做，被潑得滿臉紅茶的人就是我了啦。」

溫暖的環境甚至讓堤格爾的身體開始發癢。

她突如其來的疑問讓堤格爾這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他的身體開始發熱，滿臉通紅。琉德米拉帶着惡作劇的心情享受着他的反應，然後才緩緩地補充道：

琉德米拉輕笑了一下，在堤格爾的空杯裏又注入紅茶。這時，放在她身旁的冰槍——拉斐亞斯突然釋放出一股寒氣，並飄散在空中，一路輕拂過堤格爾的臉頰直至耳後。

堤格爾一想到艾蓮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內心便被沉重的罪惡感和排山倒海的歉意折磨着，但他現在急需琉德米拉的兵力，也只能忍痛妥協了。

琉德米拉故作可愛地歪了歪頭，笑着給予堤格爾最後一擊。

「真是一把和精緻兩個字無緣的弓呢。」

「——扣一分。」

「你覺得是爲什麼？」

看到堤格爾的反應，琉德米拉露出了豔麗的笑容，輕輕地說了一句：「就是你想的那樣。」她還留有幾分稚氣的臉龐和那笑容莫名地相稱，帶給堤格爾超乎尋常的緊張感。

「但你所說的我大概只聽得懂一半……我以前也說過了，我不過是個領土在布琉努邊境、弓術比一般人還要稍微好一點的鄉下貴族。」

琉德米拉在修正嘴上稱謂的同時，也在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中注入紅茶。她臉上浮現可稱之爲冷酷的笑容，緩慢地搖晃着手中的茶杯。堤格爾也回以微笑，但連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臉上的一定是非常僵硬的笑容。

就連謝意也被無情地打了回票，堤格爾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困惑，伸手搔了搔深紅色的頭髮。

「雖然的確是可以隱約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但怎麼看都只是一把普通的弓。」

琉德米拉沒把堤格爾的提醒放在心上，而是仔細地觀察起黑弓，還拿起她的龍具凍漣試着靠近它。

他不是無法理解盧裏克的心情。綜合艾蓮和琉德米拉她們的說法，萊德梅里茲和奧爾米茲之間的對立，是從上一任戰姬或更久之前就存在了。

雖然堤格爾不覺得自己能躲過琉德米拉的追問，但還是試着拚命抵抗。

現在這種不借助他們的力量便無法突破難關的情況，對身爲萊德梅里茲騎士的盧裏克來說，想必是非常難以忍受的吧。

話雖如此，堤格爾卻是個始終與花言巧語無緣的無趣男人。他當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作出圓滑的應對。

克雷伊修讓使者拿着寫有上記內容的書信，一邊摸着紅鬍子一邊說道：

而「銀色流星軍」和兩千難民則會像被馬車輾過的雞蛋般，被再次展開行軍的墨吉涅軍粉碎殆盡。

「請你幫助我吧。」

「那時候實在是太匆忙了，等我察覺到時，你們已經離去了。後來我修好城門，回到公宮調查了一下，想知道用銀閃究竟能不能做出那種事。因爲我的母親也是戰姬，也經常和艾蕾歐諾拉前一任的戰姬交戰，所以留下來的資料相當豐富呢，而且我也找來當時駐守城牆的士兵問話。」

「那是你的傑作吧？艾蕾歐諾拉是不是不准你說出去？」

「真不知道該說你是死腦筋還是蠢呢。雖然感覺沒有半黠成長，但也不至於變得更糟嗎……不過我本來就是欣賞你的誠實，就賞你個及格分數吧。」

堤格爾將杯裏剩餘的紅茶一口飲盡，以冷靜的態度和口氣回答後聳了聳肩，打算就此一笑置之。

堤格爾徹底投降了。

堤格爾仔細地向琉德米拉說明使用這把弓後所發生的每一件怪事。琉德米拉也相當認真地聆聽着，偶爾針對她在意的地方提出疑問。

於是，使者就這樣朝着吉斯塔特軍的營地出發了。

「你還記得塔特洛山嗎？」

「我是在問你想不想要我和我麾下的四千兵馬喔？」

「沒什麼交情……？但你現在不是還泡了紅茶給我嗎？」

——阿尼亞斯地區位於布琉努、墨吉涅和吉斯塔特三國的交界處。既然墨吉涅派出大軍來到此地，那她會因爲警覺而前來查看也是在所難免。

之所以使用「基本上」這個字，是因爲堤格爾的腦海中閃過了與蒂爾·納·泫有關的回憶。他不禁懷疑自己的祖先究竟是撿了何等危險的東西來當傳家寶。

「那請問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而且還帶着四千名騎兵……」

直到他在秋天時借用艾蓮銀閃的力量，以這把弓射穿了飛龍，他才徹底改觀。

「——抬起頭來吧。」

琉德米拉所準備的營帳是由兩層縫有羊皮的布搭建而成，將充斥阿尼亞斯街道的寒氣完全阻隔在外。營帳內鋪設的絨毯也是選用上級品，徹底隔絕自地面傳來的冷意。

「……謝謝你讓我上了一課。」

堤格爾的膝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連椅子也跟着搖晃。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最後，堤格爾實在想不出她是來幫助自己以外的答案。

琉德米拉似乎是從堤格爾的表情察覺到他的掙扎，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自堤格爾頭上傳來琉德米拉冷淡的嗓音。堤格爾詫異地看着她，這位藍髮碧眼的戰姬便一臉不滿地對他投以無情的話語：

「我可不是爲了要替你上課纔在這裏會見你的。」

堤格爾猶豫片刻，還是選擇誠實回答這件事。他低垂着頭，自額上滲出的汗水滴落在桌面上。最後他還是無法說出琉德米拉想要的回答。

堤格爾的後背又再次滲出汗水。雖然她在說這些話時帶着愉快的笑容，充滿了魅力，但卻讓人完全不敢直視她。

這和艾蓮的艾利菲爾爲表示友好而吹出的風完全不同，是帶有威嚇意味的冷冽空氣。若堤格爾的感覺再敏感一點，或許就會察覺其中還混雜了些許對引起主人興趣的男人的嫉妒。

「想。」

堤格爾向盧裏克道謝並返回營帳後，便將那把弓拿給等待他的琉德米拉看。

「那你們繞到堡壘後方，破壞城門的事呢？」

盧裏克似乎聽不太懂堤格爾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頭。堤格爾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接過黑弓。

琉德米拉所說的話彷佛一句句都帶有強大的魔力，使堤格爾覺得自己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緊緊勒住一般。

堤格爾喚來盧裏克，請他把自己的黑弓拿來。

他腦中隱約浮現艾蓮憤怒的臉孔。要是知道他把黑弓的事情告訴他人，艾蓮一定會大發雷霆吧？更何況那個他人還是琉德米拉。

「那道城門啊，不知道是誰用了什麼方法破壞的，竟然整個被貫穿了呢。那可是用上三塊鐵片，中間還夾了橡木板的城門喔。現在上面多了個可讓人輕易鑽過的大洞呢。」

堤格爾的臉上滲出了汗水，而這不僅是營帳內的溫暖空氣和熱紅茶造成的。

「這基本上也算是我家族的傳家之寶，雖然我不要求你對它帶有敬意，但至少請你稍微斟酌一下用詞吧。」

接下來，他便針對墨吉涅軍進攻、艾蓮暫時離隊和自己軍隊的行動和現況一一進行說明。

「雖然我明白你的處境，但表現得太露骨了，會被對手捉住把柄的喔——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想跟笨蛋合作。」

他不假思索地迅速回答，卻立刻被駁回。

但若是如此，琉德米拉率領的人馬會更少，並會選擇在遠處旁觀墨吉涅挺進布琉努國內的情景。

琉德米拉一面在空了的茶杯裏再次注入紅茶，一面淡淡地說道。堤格爾也伸手擦去汗水，等待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另一方面，「銀色流星軍」雖然因爲吉斯塔特軍的出現而免去窮途末路的情況，但任何人都明白這只是稍作喘息而已。

畢竟她帶着四千兵馬前來，反而會刺激到墨吉涅，再加上她這麼明顯地與堤格爾接觸，更讓墨吉涅軍質疑她是否有敵意。

「扣兩分。」

「那你本人呢？」

現在，在設置於兩軍之間的營帳中，雙方的總帥正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而這兩位總帥，就是堤格爾與琉德米拉。

「我們的目標是布琉努南部，以及統領這一帶的涅悔塔庫。若你們的目標是其他地區，希望彼此能儘量避免不必要的干涉；若雙方的目的一致，何不共飲着馬乳酒，坐下來好好談談呢？」

「——請用。」

「現在要放心還太早喔，我們的交涉還沒結束呢。我只是請你開出能支付的報酬罷了。」

營帳中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琉德米拉沖泡紅茶的聲響。

「我之前也這麼覺得。」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在會談的時候，即便是討厭的傢伙，也會視情況請對方喝茶——這樣在談判破裂時，還可以拿來潑在對方臉上。你覺得自已會是哪一種呢？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啊，你可是有爵位的人，我該叫你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纔對吧？」

扣兩分。也就是說，若堤格爾再繼續失去分數，琉德米拉對他的好感大概就會徹底用盡，帶着部下消失在滿是砂岩的懸崖後方。

「要是艾蕾歐諾拉拋棄你的話，我可以讓你暫時在我這邊生活喔。不過我想這種事應該不太可能發生吧。」

「……是嗎？」

堤格爾有些訝異地看着琉德米拉。他的確認爲艾蓮可能會原諒他的決定，但沒想到這句話會從眼前的戰姬口中說出來。

「若你所言皆爲事實，那你的實力便與戰姬無異喔。只要擁有你，在對上其餘六名戰姬時，就等於具有壓倒性的優勢。所以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選擇拋棄，而是在其他戰姬搶走你之前殺了你。」

堤格爾聽到她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着相當可怕的事情，遂一臉苦澀地凝視着手中的黑弓。

但只要一想起他在蒂爾·納·法神殿所目睹的神祕景象，以及自己用這把弓射穿的物體，便忍不住豁達地覺得這或許是在所難免。

於是堤格爾重整自己的情緒後，直視着琉德米拉說道：

「我能夠給你的真的只有這麼多，你願意幫助我嗎？」

「這點東西根本不夠呢。你現在就離開艾蕾歐諾拉的麾下，轉而追隨我吧。若你願意的話，我就幫你。」

「——連我積欠艾蓮的借款，你也要一併幫我扛下嗎？」

堤格爾故意以挑釁的口氣試探琉德米拉，但她卻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來。

「損失那點小錢根本不算什麼。但相對的，你必須對我宣示忠誠．」

她連金額也沒問便若無其事地答道，堤格爾忍不住目瞪口呆。接着琉德米拉露出彷彿姊姊在替惹麻煩的弟弟善後的表情，無奈地笑了笑。

「指揮一百名士兵時的感覺，和指揮一萬名士兵是截然不同的。在驅使大軍時，必須具備更高規格的敏銳度。駕馭力量也是一樣的道理。只要你還繼續打算使用那把貴重的傳家寶，就再次仔細地思考它的價值吧。」

——這把弓的價值……

堤格爾凝視着黑弓，便立刻明白了這段話的意思。琉德米拉已經明確地告訴他，自己等於是另一位戰姬，但他方纔卻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

「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請讓我更正剛纔所說的話吧。」

「很好。」

琉德米拉滿足地點點頭，並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身子。

「那麼這次的條件就是酬勞、經費和你欠我的一次人情。如果你死了，就視爲無法履行義務，我會立刻收兵回國。努力保住你的命吧。」

「那就再一次——請你多多指教了。」

「爲了慎重起見，我先問你一件事，應該沒有士兵對她做了什麼事吧？」

蕾琪聽到他的疑問後，思索了一會兒，便低着頭害羞地說：

「雖然不是什麼東西都準備得到，但你還需要什麼嗎？」

不知爲何，她的反應有些遲鈍。蕾琪含糊地動着嘴巴，像反芻一般喃喃地念了堤格爾的名字好幾次。或許她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吧，堤格爾這麼想着。

「謝謝你，堤格爾。」

「蕾……蕾琪。」

聽到堤格爾這麼回答，傑拉爾才總算放鬆下來，安心地嘆了口氣。接着便以像是看到什麼珍奇動物般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是因爲她還記得自己被救時的情形嗎？

看來他們的確見過面。但麻煩的是堤格爾對此完全沒有印象。

堤格爾直到離開營帳數十步遠後，才終於自緊張中解脫，垂下肩膀嘆了口氣。但一想像和艾蓮重逢時的情景，他的胃便又開始隱隱作痛。

「何方神聖……你在說什麼？」

堤格爾也站了起來，對琉德米拉伸出手。但他們卻只是很快地緊握了一下對方的手，便立刻開始討論起實際的戰術了。

堤格爾笑着問道，少女點了點頭。

「蕾琪啊。請多指教，我是——」

但一般人會因爲這樣就如此親近對方嗎？堤格爾不僅臉和手臂都有細小的傷口，全身上下滿是沙塵和污垢，衣服上還沾有飛濺的血跡，看起來與一般士兵相差無幾。但比起這個問題，堤格爾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當堤格爾回到「銀色流星軍」的營帳時，看見他身影的傑拉爾立刻快步走向他。

「呃，如果你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我想你應該也有一些難處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蕾琪搶在堤格爾報上名號前開口答道。看來那時她的確有聽到自己的名字呢，堤格爾在感到欣慰的同時也對她點頭表示讚賞。

「負責照顧她的人都是人品可以信賴的士兵。而且因爲你經常去探望那位女孩，讓士兵們都對她相當敬畏，不敢靠近她。更何況他們現在也沒這個閒情逸致。」

堤格爾大言不慚地說着自己也難以置信的話，並聳了聳肩。傑拉爾隨即露出像是聽見了無聊笑話般的表情，但似乎也明白就算繼續追問也問不出所以然。所以他也只能諷刺地回道：「真是個令人稱羨的傢伙。」

「總之先讓我單獨和她談談吧。」

「……堤格爾。」

「對方姑且算是願意提供協助了。」

「有熱湯嗎？」

堤格爾對語氣嚴肅的傑拉爾聳聳肩，便抱着裝滿食物的籃子走向女孩休息的營帳。

在只有兩人的軍事會議結束後，堤格爾便離開了營帳。

雖然他不想這麼問，但軍隊畢竟是男人組成的羣體。而且這幾天他們一直處於相當緊繃的情緒下，就算出現幾個行爲失序的人也不奇怪。

——她沒有喫過嗎？

堤格爾將籃子推到少女眼前，她一面咬着石榴一面點點頭。因爲她的反應跟傑拉爾所敘述的相差甚遠，表現得非常溫順，堤格爾不禁暗自感到疑惑。

雖然無法斷定她在說謊，但不論是她的表情還是回答前的短暫停頓，都能明顯看出她很謹慎地在選擇使用的詞彙。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我會照顧她的，你就先下去休息吧。」

「你叫什麼名字？」

讓堤格爾感到慶幸的是，傑拉麗搖了搖頭。

「我這裏還有面包、起司和葡萄酒。不過你喫的時候不要太勉強，一點一點慢慢喫吧。」

堤格爾告訴那名士兵在後勤部隊應該有熱湯可喝，他便踩着愉快的步伐離開了。堤格爾目送他離去後，就掀開帷幕走了進去。

蕾琪聽到他的話便點了點頭，然後又繼續咬起石榴。但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堤格爾身上。她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看不見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碧藍的雙眼顯露出像是小孩單純地向母親求助的神色，讓堤格爾感到困惑。

堤格爾連忙開口安慰蕾琪，她依舊低垂着頭，卻抬眼看着堤格爾。

「在和墨吉涅軍開戰前，你不是在偵察時撿回了一個女孩嗎？」

雖然他打算從比較無關緊要的問題問起，但少女卻還是以咬着石榴的姿勢停下動作，藍色雙眸緊盯着堤格爾。

「哦，那女孩啊。怎麼了？她醒了嗎？」

話雖如此，「銀色流星軍」本身也爲了避開墨吉涅軍的耳目而必須經常遷移，所以的確不是什麼可以好好靜養的地方。

「那就麻煩你了。雖然她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的旅行者，應該問不出什麼情報，但我個人還是希望能得到與那碗湯等值的收穫。即便我們接收了敵方的物資，但在戰場上連一顆豆子都是很珍貴的。」

「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見過——那時候的你也跟現在一樣溫柔呢。」

堤格爾像是陷入沉思般歪了歪頭。

——而且我在第一次見到她時也覺得似曾相識，我們果然曾經在哪裏見過面。

蕾琪一聽到這個問題，便低下頭陷入沉默。堤格爾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她卻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並無力地搖搖頭。

他纔在心裏這麼抱怨着，又馬上浮現別的想法。也就是說，只要活下來就好了。雖然這在戰場上是很難做到的事情，但和其他難題比起來感覺算是相對簡單。

在營帳前站着一名看起來很冷的士兵。他一認出堤格爾的身影，便露出像是等待許久了的表情。他便是負責照顧女孩的士兵。

雖然堤格爾的喉頭已經湧上許多追問蕾琪的話語，眼看即將脫口而出，但他還是硬生生地將它吞了回去。從她到目前爲止的反應來析，堤格爾不認爲她會誠實回答自己的問題。甚至有可能因此表現出更強硬的態度。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以爲她是在詢問自己「爲何會有軍隊出現在阿尼亞斯」，便像在對小孩子說明似地將前因後果簡單地解釋給她聽。

「……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

「身爲亞爾薩斯領主的你？」

「既然是很遙遠的地方，那你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

在微弱的燈光下，營帳內只有自己和那名少女。放置在一旁的物品也只有裝着藥草的袋子和煎煮的用具，以及裝滿水的水桶和手巾。

「墨吉涅——一個位於東南方的國家率兵進攻這裏，爲了趕走他們，我們纔會來到這裏的。」

「我拿了食物來，你要喫嗎？」

營帳內瞬間陷入沉默。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張感，兩人幾乎是同時瞪大了雙眼，但蕾琪是對自己的失言感到錯愕，堤格爾則是對她所說的話感到驚訝。

「就連我也知道戰姬在吉斯塔特王國的地位僅次於國王。不論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還是那名藍髮戰姬，她們爲什麼都願意協助你呢？」

忙碌的堤格爾也只能趁着空閒去探望她，頻率大約是一天一次，所以連對方的名字也還沒問清楚。

苦思片刻後，堤格爾只好硬是擠出笑臉，對蕾琪這麼說道。或許是察覺到他的體貼，蕾琪先是驚訝地雙眼圓睜，接着便露出了有些迷茫的微笑。

傑拉爾口中所說的，是那名被墨吉涅軍追趕、看起來像是旅行者的女孩。她的身體似乎相當虛弱，數天來幾乎都處於沉睡狀態。

營帳外傳來傑拉爾的聲音。堤格爾對蕾琪笑了笑，接着便站起身子問道：

少女所睡的是在饔稈上鋪上毛皮，然後蓋上厚絨布的牀，雖然稱不上高級，但在戰場上應該算是相當舒適的了。

話雖如此，若是他剛纔拒絕了琉德米拉伸出的援手，無論是士兵或民衆都肯定只有死路一條。他除了這樣安慰自己之外別無他法。

「對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啊，正是如此。」

看樣子應該是不會咬人，堤格爾心裏這麼想着，同時走到少女身旁蹲了下來。他從籃中拿出石榴的果實，切開後遞給少女。少女伸手接過果實，卻只是覺得很稀奇地盯着它看。

蕾琪迅速地低頭向堤格爾行禮。散亂的金龜短髮隨着她的動作晃了一下。堤格爾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心想「這下總算能好好交談了」，並對蕾琪露出笑容。

負責炊事的士兵隨口答道，堤格爾向他道謝後，便拜託傑拉爾稍後帶着兩人份的熱湯來找他。

堤格爾百思不解地回問他，傑拉爾這次則發出了無奈的嘆息。

堤格爾這麼一問，傑拉爾便彷佛對此期待已久似地用力點點頭。

那名金髮少女就坐在營帳中，雖然她有一瞬間繃起臉並瞪了過來，但一發現對方是堤格爾，表情便安心地放鬆下來。

「直接咬下去就行了。不過裏面紅色的種子會噴出果汁，要小心一點。」

——雖然我的確是這女孩的救命恩人……

或許只要實際和那女孩見一面，就能明白她充滿戒心的原因。堤格爾邁出腳步，決定直接去看看那女孩，慢了一步的傑拉爾也緊跟在後。

「現在她所造成的損失有一碗熱湯，以及我拇指和食指的燙傷。」

但無論他再怎麼努力搜尋自己的記憶，浮現在腦中的卻盡是模糊的印象。

「那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蕾琪，能夠告訴我你是從哪裏來的嗎？你之前住的地方是哪裏？」

「是的。她不知道在害怕什麼，一直對我們相當警戒，爲了不刺激她，我纔到外頭來的。」

「沒錯，如果覺得太冗長，叫堤格爾就行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嘴巴才離開石榴，以囈語般的細微音量回答：

「那……就請你幫我準備一桶熱水和毛巾吧。」

「……我們以前是不是曾經見過面呢？還是說你曾經來過亞爾薩斯？」

「她的情況如何？人醒着嗎？」

「在這種情況下還爲難你，真是不好意思，但能多給我一些嗎？」

「湯已經變涼了，請您稍後一會兒，我立刻以篝火加熱。」

「是的，不過纔剛醒來不久。而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問題之一，你究竟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救了那女孩的？她看起來似乎對我們充滿了戒心，而且畏懼的程度有些異常……」

雖然她的臉上依舊看得出疲倦的神色，不過與第一次見面時相比，感覺已經好轉不少。即便精神還有些恍惚，但碧藍的眼中已經燃起生命和意志的光輝。

雖然他沒什麼感覺，不過兩人似乎談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太陽早已隱沒在斷崖後方，正逐漸向西沉入地平線，飄浮在天空中的夜色也逐漸轉濃。各處的營帳都已亮起點點篝火。

「畏懼？」

堤格爾首先前往的地方是後勤部隊，在那裏拿了葡萄酒，然後用小籃子裝了些麪包、起司和水果。

年約四十五歲且身材微胖的士兵吐着白霧笑道，肚子也跟着輕晃了一下。

或許是由於方纔一直待在暖和的營帳內，所以感覺室外空氣特別冷冽，抬頭一看，白色的月亮正漸漸地染上銀色的光輝。

——接下來纔要開始打仗，別提出這麼強人所難的要求啊……

他連招呼都沒打，一開口便直接詢問重點。從飽那失去從容的表情看來，想必是非常在意吧。

堤格爾在說明的同時，還從她手上剝下一塊喫給她看。看到他的示範，少女才小心翼翼地將石榴送進口中。她的臉因爲覺得很酸而皺了起來，但似乎還在接受範圍內，像小動物那樣小口小口地啃着。

「結果如何？」

「馮倫伯爵，我拿湯來了。」

「至少在你待在這裏的期間，我都會保護你的安全，所以你儘管放心吧。」

「是因爲我的人望吧。」

「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墨吉涅軍的糧食幾乎都被我們接收了，還可以再多拿一點。」

堤格爾立刻明白她是想擦拭身體。雖然他和士兵們就算不洗澡也沒關係，但蕾琪畢竟是個女孩子，會有這種需求也是理所當然的。看到堤格爾將頭和手探出營帳，傑拉爾便將兩碗冒着熱氣的湯遞給他，並一臉嚴肅地問道：

「情況如何？有沒有被咬或是被抓？」

「她的確是對人有戒心，但態度跟長年飼養的狗一樣溫順喔。你啊，是不是一開始就問得太深入，嚇到人家了啊？」

堤格爾笑着挖苦他，傑拉爾卻納悶地歪了歪頭。

「雖然現在說這話有些不恰當——但或許這是你的一種才能。」

「才能？」

「就是哄騙美女的才能啊。這個能力遠比什麼人望來得珍貴多了，但請儘量避免爭風喫醋的情況。因爲英雄爲女性葬送自己生命的事蹟並不罕見。」

「……我們的客人想要一桶熱水和毛巾，能麻煩你快點送來嗎？」

看着褐發青年說完想說的話就想逃跑的背影，堤格爾立刻回以反擊。傑拉爾背對着他揮了揮右手，像是在說他知道了。

堤格爾回到蕾琪身邊後，便將其中一碗湯放到她的面前。

「湯很燙，喝的時候要小心。」

他這麼說着，自己也喝起湯來。畢竟是士兵們剩下來的食物，湯裏幾乎沒有什麼配料，但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裏，能喫點溫熱的東西也好，肉的脂肪和煮得軟爛的蔬菜使湯喝起來別有一番風味。適當的鹽分所引出的美味隨着熱度擴散到全身。

正當堤格爾準備以湯匙舀起第二口時，他發現蕾琪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湯。

「怎麼了？」

「我可以喝你的那碗湯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說得相當明白。這下子連堤格爾也忍不住感到困惑。

他原以爲是她的湯有什麼問題，但其實她從一開始就沒碰自己的湯。

「但我已經喝過一口了喔？」

蕾琪像在說沒關係似地點點頭，堤格爾拿她沒辦法，只好將兩人的湯交換。蕾琪毫不猶豫地喝起了那碗湯。

「好溫暖……」

她的背部雖然稍嫌單薄，但還是具備女性特有的彈性，至於腰部以下的部位，則在堤格爾手上留下柔軟度更勝於背部的觸感。

「有什麼進展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雖然蕾琪的言語和態度的確讓他感到震驚，但那根本稱不上是什麼進展。

就算堤格爾這麼問，蕾琪也默不作聲。堤格爾感到困惑的同時，也在腦中的某個角落思考了一下。

她的美麗和嬌豔讓堤格爾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似乎聽到這聲音的蕾琪羞得連脖子也紅了，緊張地縮起身子。堤格爾看到她的反應纔回過神來，踩着慎重的步伐慢慢走到她身後坐下。

「那真是太好了。」堤格爾勉強擠出了笑容。接下來兩人並未多作交談，只是默默地喫着麪包或起司，並喝了葡萄酒。

堤格爾嚇得差點抓不穩木匙。從剛纔開始，這位少女的言行便不斷出現可疑之處。

堤格爾一邊小心控制着手的力道，一面仔細地擦洗蕾琪的背部，拭去上面的髒污。

即使隔着毛巾，蕾琪肌膚的柔軟觸感還是忠實地傳了過來，堤格爾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緊張和興奮正聯手想擊潰他的理性。堤格爾的左手緊握成拳，拚命地壓抑着衝動，但也因此沒掌控好擦拭的力道，蕾琪的嘴裏立刻吐出了混雜着痛楚和嫵媚的喘息。

——多少年!?

聽到侍從的話，莉姆疑惑地歪了歪頭。這並不是她第一次造訪這座公宮，以前也曾數次和艾蓮一起來過這裏。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下意識地正想回過頭，卻因爲隔着肩膀瞥見她雪白的後背而作罷，慌張地離開了營帳。接着他立刻想起之前用來裝食物的籃子忘了帶走，但還是決定就這麼算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希望對方至少能將腰部以下遮住。但若這麼建議，恐怕讓彼此更加尷尬，所以他只好儘量小心不往下看。

「雖然莎夏說她也會準備三千名士兵……」

這少女認識堤格爾，所以纔會不顧害羞也要拜託他吧。就連剛纔喝湯時，也是因爲那是堤格爾喝過的，她才覺得可以信任吧。

於是堤格爾和方纔一樣只將頭手伸出營帳外，從傑拉爾手中接過毛巾和木桶。連續兩次被人要求跑腿，他的表情看起來很不滿。

「到昨夜爲止，抵達神殿的人有一千三百名。」

片刻之後，他的耳朵便聽到一陣衣服摩擦的聲響。在堤格爾覺得事情的走向非常奇妙的同時，也因爲身處於年齡相近的美少女正在背後脫衣的情況，而難以掩飾心中的緊張。在周圍相當安靜，沒有任何雜音的環境下，更催化了他焦躁的情緒。

堤格爾答應了傑拉爾的要求，目送他離開後，便將裝滿熱水的木桶和毛巾放在蕾琪面前，就在堤格爾拿起籃子打算離開營帳時，蕾琪叫住了他。

在油燈的照明下，蕾琪單薄又潔白的背部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堤格爾眼前。她的體型和當初抱起她時給人的印象一樣纖細，肩膀和隱隱可見的臀部也十分嬌小。

——這女孩其實還是會覺得害羞的呢……

堤格爾隨興地下了結論。因爲他現在光是要煩惱那四萬名墨吉涅軍或琉德米拉的問題，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當時爲了能更順利地輔佐那位銀髮的主子，莉姆曾前去拜訪部隊長或侍從長，請他們針對軍務和政務給予指導。所以莉姆在這座公宮裏也不是沒有能稱爲知己的人。

當莉姆正一臉納悶的時候，艾蓮以開朗的嗓音推了她一把。

「那個……再往下一點的地方也麻煩你了。」

她臉上的紅暈比剛纔更明顯，像是要表現堅決的意志般緊抿着脣，以充滿強烈情感的碧藍雙眸抬頭看着堤格爾。

話雖如此，一想到從特里托爾來到阿尼亞斯的路途，以及隱身於斷崖後的這幾天，堤格爾還是認爲自己沒有讓蒂塔隨行是正確的。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那名等同於自己妹妹的開朗少女置身於如此嚴苛的環境之中。

對方以彷佛如釋重負的語氣向他道謝。堤格爾的內心也充滿了終於結束的解脫感。

於是堤格爾趁着自己的自制力尚未用盡時，照着蕾琪的指示移動雙手，即使蕾琪在過程中又再次發出甜蜜的呻吟，還是勉強完成了工作。

「……這樣就行了吧？」

蕾琪一開始還有些躊躇，但在停頓了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後，便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頭看向堤格爾。

「爲什麼是我？」

「既然如此，還是請別人……」

艾蓮的表情沒有半絲陰霾，寄宿在紅色雙眸的神采展現出對莎夏以及莉姆純粹的信任。於是莉姆轉而接受了她的建議，再次對着侍從說道：

莉姆接到清點報告後，便向艾蓮進行彙報。

「這裏是莎夏的公宮，雖然不知道是有什麼要事，但絕對不會有人想加害我們的。只是我們時間並不多，所以你還是快去快回吧。」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

「那個……我並不是要你幫我擦拭全身，只有像是背部等我的手擦不到的地方而已。」

他們都是幫助臥病的莎夏統治萊格尼察的人，不可能不明白現在的局勢有多麼緊急。

這時外頭突然有人冷淡地喚了一聲。原來是傑拉爾。

——這裏昨天走過了，換句話說……

——算了，總有一天她會主動告訴我吧。

「莉姆，你就去一趟吧。」

——別再胡思亂想了，現在只要專心幫蕾琪的忙就好。

「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沒喫過這麼溫暖的東西了呢。」

總覺得他最近老是在極近的距離目睹女性的裸體，但無論看過多少次，都難以保待冷靜。堤格爾腦中隱約閃過以前曾看過的艾蓮裸體，但他隨即慌張地搖頭將它甩開。

「那些人就先讓他們休息吧。讓筋疲力竭的士兵上戰場只是白白送死罷了。等到他們有力氣活動時，再讓他們進行偵察或其他工作吧。」

在糾結於新的麻煩之前，他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纔行。

她的猜測立刻獲得了證實，莉姆被帶到了莎夏的房門前。

當莉姆帶着微笑如此回答主子時，突然有人自外側敲了敲通往走廊的門。這名比艾蓮年長三歲的副官立刻前去應門，只見門外站着一位年老的侍從。

侍從簡短地回答了莉姆的疑問，並行了一禮示意她開門進房。

雖然莉姆臉上不帶任何表情，但還是相當有禮地詢問對方，侍從也態度嚴謹地向她行禮。

在跟自己的內心苦戰過後，堤格爾總算完成了替蕾琪擦背的任務。

這碗湯並不是什麼珍饉美鍥，只是將隨意切成塊的馬鈴薯、洋蔥和鹽漬的豬肉全放進鍋裏熬煮成的大鍋湯。無論在軍隊裏或是一般平民的家庭中都是隨處可見的菜色。

正當他打算走出營帳時，背後傳來蕾琪的聲音。

「果然還是無法湊齊所有人嗎……」

「麻煩你特地前來，真是不好意思。」

琉德米拉的軍隊或許會有負責服侍她生活起居的仕女隨行也不一定，但即使是這樣的瑣事，一想到會欠她人情，還是讓堤格爾感到恐懼。

侍從引領着莉姆離開客房，穿過因尚未天亮而點着篝火的迴廊。兩人轉過幾個彎後，莉姆便察覺到一件事。

堤格爾話說到這裏，纔想起現在的「銀色流星軍」根本沒有半個人能幫這個忙。他們現在是一個爲了與墨吉涅交戰而組成的集團，成員全都是男人。

因爲堤格爾不知道該問她什麼纔好，而且蕾琪雖然好幾次以碧藍的雙眼看向他，卻沒有積極地找他攀談。當籃子裏的食物幾乎被一掃而空時，兩人不約而同地以滿足的表情看着對方，宣告用餐時間結束。

他基於男人的虛榮心，刻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真的很謝謝你，讓我想起了往事。」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幫我擦拭身體嗎？」

借宿於萊格尼察公宮的艾蓮和莉姆，在結束與莎夏的面談後，便迅速地用過餐點，很早就上牀休息了。

他的虛榮心在轉瞬間瓦解了。蕾琪所說的位置是堤格爾儘可能避開目光的腰部以下。

一邊命人準備鎧甲一邊換上軍裝的艾蓮面有難色。根據莎夏所言，伊莉莎維塔率領的軍隊約有四千人。

「有什麼事嗎？」

「那請你轉告她一聲，請她至少安分一點吧。」

〇

堤格爾一瞬間以爲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但蕾琪卻羞怯地漲紅着臉，以比剛纔還要微弱的音量又複述了一次。

在接下來的五秒鐘之間，堤格爾暫時停下手裏的動作，並轉頭避免直視蕾琪的背部，用盡全力壓抑自己的慾望。至於身體過度反應的某一部分則是乾脆放棄不管了。反正只要待會兒走出室外就會因爲寒冷而恢復原狀。

「……接下來你應該可以自己處理吧？」

「若把連夜趕抵的人算進去的話，可以增加至一千七百人左右。」

最後堤格爾嘆了口氣表蠶妥協，並轉身背對蕾琪。

「我、我只……我只願意被你觸碰。」

「對不起。」

——但那些人會在這種情況下向我提出會面的要求嗎？

「明白了，那就照您的吩咐。」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我是在這座公宮任職的人，有一位人士無論如何都想和莉姆亞莉夏大人談談，我知道兩位目前相當忙碌，不知道您是否願意撥冗前往會面呢？」

她們兩人醒來的時間，正好比日出還要早大約一刻鐘。在公宮外的神殿休息的士兵們也被下令起牀集合，順便清點人數。

他思索着蕾琪在他即將離開營帳前所說的那句話。那應該不是在對要求他替自己擦拭身體表示歉意吧？既然如此，難道是爲了閉口不談自己身世而道歉嗎？

與昨日來訪時無異的房間裏，莎夏依然和昨日一樣坐在牀上看着她。莉姆行禮後便踏進房內，站在莎夏的面前說道：

「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堤格爾以熱水弄溼毛巾並擰乾，然後輕輕地貼上蕾琪的肩膀。蕾琪的身體震了一下，但還是以纖細的嗓音要求堤格爾繼續。

「麻煩你了……」

一句小聲的「對不起」從堤格爾背後傳來。

——對了，還有那兩千名住在阿尼亞斯的男女……

「嗯，謝謝你。」

——原來她過着這麼貧困的生活嗎？等等，但是她的態度……

就在他的思緒終於想到這一步時，蕾琪突然以令人驚訝的強硬口氣說道：

「等你把衣服脫好，轉過身之後再叫我吧。」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古怪吧——堤格爾胡思亂想着。他的臉有如火燒般滾燙，鼻子和臉頰的肌肉也莫名緊繃。實在是不想讓人看到現在的自己。

她說話時不僅聲音輕柔，用詞也相當有禮端莊。蕾琪並沒有察覺堤格爾的驚愕，對着他笑了一下。

蕾琪臉上綻放出集可愛於一身的嬌羞笑容，滿足地嘆了口氣。她頻繁地以木匙將熱湯送入口中，比堤格爾還要早喝完手中的湯。

「正是。」

堤格爾一邊說着，一邊將毛巾掛在木桶上，並站起身子轉身背對她。他全身都被沉重的疲勞感束縛，只想快點離開此處，好冷卻身體的燥熱。

「我送熱水來羅。」

「——這裏不是亞莉莎德拉大人的房間嗎？」

若單純以兵力相比，我方的確較佔優勢，但因爲艾蓮希望能速戰速決，所以需要更多士兵。

「那個……」

聽到蘊含着害羞的顫抖嗓音，堤格爾轉身看向她。

「亞莉莎德拉大人，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呢？」

既然她刻意單獨約見自己，想必是有什麼不能對艾蓮說的話。

——或者是艾蕾歐諾拉大人也早己察覺到這一點了。

莎夏先是點了點頭，接着便以極爲嚴肅的表情抬頭看着莉姆。

「我想請你保護艾蓮。」

莉姆對黑髮戰姬的要求大爲震驚，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就算她不這麼說，莉姆也一定會保護艾蓮。因爲在艾蓮成爲戰姬之前，莉姆就一直待在她身旁，互相守護着對方。莎夏也應該明白這件事纔對。

莉姆臉上雖然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但似乎還是逃不過莎夏的銳眼。她以平穩的口氣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這對現在的你來說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但我還是要再次拜託你，因爲這次的對手是伊莉莎維塔。」

艾蓮與伊莉莎維塔之間有些恩怨。

在約一年前的秋天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吉斯塔特王國內的某個村落爆發了傳染病。那個村落雖然位於王家的直轄地內，但也緊鄰伊莉莎維塔統治的路伯修。

於是，伊莉莎維塔爲了防止疫情擴大，便將整個村子連同因病而死的人一起燒燬，就連沒有患病的人也受到質疑，村落附近一帶全都成爲隔離區。

就在這時，艾蓮提出了想照顧那些隔離者的請求。

「我尚未成爲戰姬之前，曾在那個村落住過一陣子，我也想幫助那裏的村民，能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嗎？我會盡量不給你帶來困擾的。」

沒想到伊莉莎維塔卻拒絕了艾蓮的請求。

「這個村落是王家的直轄地，雖然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這件事不應該有第二位戰姬介入。其實若非這次爆發疾病——若不是會波及路伯修，我也不會出面處理這件事。更何況這村子和現在身爲戰姬的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雖然伊莉莎維塔的口氣有些強硬，卻有她的道理，艾蓮也只能放棄了。

但大部分的隔離者，都沒能熬過那年冬天。

就算僥倖逃過疾病摧殘，也因爲失去大多數的家人親友，或是必須拋棄家鄉且不得與外界接觸，而造成身心極大的打擊吧。村民之間也發生過好幾次糾紛。

當春天來臨時，原本人數就不多的村民只剩下不到一半，於是他們放棄重建村落，就此各奔東西。有些人順利地被其他村落接納，但變成強盜或山賊的人也不少。因爲他們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

艾蓮知道這件事後，認爲伊莉莎維塔需負極大的責任。考量到艾蓮的心情，會這麼難以諒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憤怒地認定，是對方拒絕了自己的提議，纔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不過，其實伊莉莎維塔也同樣因爲此事而感到心痛。

他們所居住的地區被敵人侵犯了，而且還是藉領主抱病在牀時趁隙而入。他們想盡情擊潰卑劣的路伯修士兵的情緒已化爲無聲的吶喊，彷佛正隱隱傳入耳內。

「亞莉莎德拉大人，我原以爲您會站在艾蕾歐諾拉大人這邊呢。」

莉姆毫無疑問地是支持艾蓮的。而且莉姆也曾在那個因疾病而毀的村落滯留過，所以她和銀髮主子一樣譴責伊莉莎維塔的行爲。

這時莉姆和艾蓮還不知道墨吉涅軍已經入侵布琉努，但她們都早已推測到會有外國入侵的可能性，所以才希望能儘快與堤格爾會合。

「艾蓮，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艾蓮雖然嘴裏這麼諷刺道，最後還是接受了伊莉莎維塔的提議。

他私吞了部分人民繳納的稅收，向王國提交動過手腳的報告，並暗中將生活陷入困頓的領民組成強盜集團，襲擊鄰近的領土。

隨後，幾乎是一到黎明時分，艾蓮和莉姆便率領着四千數百名士兵，在開始照亮東方天空的白色陽光映襯下自公宮出發。這時天色還是相當昏暗，呼出的氣息也是一片白霧，空氣中充滿凍人的寒意。

「莉姆，關於之後在布洛斯洛所採取的戰略……」

引起事端的是一名在萊德梅里茲附近擁有領土的貴族羅吉翁。

「異彩虹瞳」。像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這樣左右瞳孔顏色不同的人，在吉斯塔特是這麼稱呼的。但關於這個稱呼的解釋，則隨着地區而有所差異。

即便如此，莉姆仍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艾蓮，像是難以認同她的解釋。於是艾蓮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地問道：

艾蓮推測她是在指堤格爾的事，爲了讓她打起精神，艾蓮充滿自信地對她笑了笑。

隨着他們搏續前進，積雪也愈來愈深，氣候逐漸變得不穩定，並開始降下片片細雪。

請你一定要保護艾蓮。

「——針對這兩件事，我認爲雙方的做法都難以斷定對錯。她們都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如此而已。」

若根據艾蓮原本的計策，她應該要採取積極的攻勢，以避免伊莉莎維塔察覺到這點。之所以將自己統帥的小隊配置成萊德梅里茲與萊格尼察的聯軍，也是因爲如此。

「我們要暫時離別了。」

莎夏按着自己的胸口，臉上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但下一秒又立刻恢復嚴肅的神情，抬頭對莉姆說：

莉姆面無表情地站在艾蓮身後，絕口不提剛纔與莎夏見面一事。莎夏也同樣保持沉默，只輕輕地握住艾蓮伸出的手。

「一年前艾蓮戰勝了伊莉莎維塔，但現在她的怒火還加上了焦躁，使得結果難以預測。所以我纔想拜託從她還是傭兵時便一直相伴在側的你。」

「莉姆還真是愛操心呢。」

在她出生成長的地區，這雙眼睛便是不祥的象徵，而在她成爲戰姬後所統治的路伯修地區，則因爲代表吉兆而受到尊崇。

那是一名年過三十五歲的男子，在伊莉莎維塔成爲戰姬前，便是隸屬於路伯修的騎士。他因爲沒有蓄鬍而顯得較爲年輕，但卻無法掩飾勞心盡力在臉上留下的痕跡。

見莉姆的反應如此劇烈，艾蓮看着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絲狐疑。

「這……」

但現在不同了。她不知不覺地開始輔佐他、和他交談、就近觀察他的行動，並在過程中逐漸瞭解堤格爾的爲人，且爲他所吸引。

「艾蕾歐諾拉大人現在……內心該不會充滿憤怒或焦急吧？」

只要轉頭往後一看，就會發現萊格尼察的士兵們全都沉默地前進着，但臉上卻隱含着超乎尋常的鬥志。

「艾蕾歐諾拉大人……！」

莉姆頗爲認同地點點頭。而且即便這兩人之間沒有深仇大恨，艾蓮還是有兩個足以對伊莉莎維塔發怒的理由。

聽到莎夏的質疑，莉姆登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堤格爾目前駐紮之處，正距離泰納帝公爵治理的涅梅塔庫僅有數天日程之處，而且前陣子還展現了能將葛雷亞斯特軍和納瓦拉騎士團一一擊退的威勢，就算有什麼突發狀況也不奇怪。

「在昨天的談話中，我很清楚地看出了艾蓮對他的重視，雖然我無從辨別那是友情還是對異性的好感……即便那是名數個月前纔在戰場上相遇的他國男子，還是深得她的賞識呢。」

「他們的軍旗是？」

「你可要快一點喔？要是被那傢伙發現還有其他部隊就麻煩了。」

「戰姬大人，偵察部隊傳來報告，說在南方發現了約三千名騎兵的蹤跡。」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其二則是她逼得艾蓮爲了營救莎夏，必須作出離開布琉努——也就是離開堤格爾這個決定。

莎夏以平靜的口吻繼續對滿臉驚訝的莉姆說：

但任何人只要看到她，視線總會先集中在她異於常人的雙眸上，而不是紅髮或刻意做得比雙眼還引人注目的華麗服裝。

在那之後，伊莉莎維塔向艾蓮提出決鬥的要求——卻毫無招架之力地落敗了。

聽到這段敘述的瞬間，伊莉莎維塔豔麗的脣瓣兩側微微勾起，露出懾人的高傲笑容。第一面旗幟是莎夏的軍旗，但那並非她此行的目的。對她來說，另一面軍旗纔是最重要的。

士氣過於高昂的士兵無視指揮官的命令而發狂猛攻，最後被冷靜的敵人擊潰的例子可說是不勝枚舉。

逐漸靠近的馬蹄聲讓伊莉莎維塔回過神來。她緩慢地坐起身子，看見擔任她副官的騎士正朝着這裏過來。

「若你陷入難以抉擇的情況時，就別顧慮我或萊格尼察了。我希望你能先去做你該做的事，畢竟你光是來到這裏就已經耗費了不少時間。」

因爲這一件事，艾蓮和伊莉莎維塔的關係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又發生了讓兩人的關係更加惡化的事情。

艾蓮握着好友的手歪了歪頭，莎夏則以平穩的嗓音說道：

她的手裏拿着騎馬用的漆黑短鞭，少女一邊舉起鞭子對着空中，一邊茫然地望着雪花落在她身上、然後立刻溶化消失的景象。即使這匹馬已經對騎手相當熟悉，這樣的動作還是需要相當優秀的平衡感。

看到莉姆臉上還有些擔憂，艾蓮閃爍着紅寶石般的雙眼，對她笑了笑。

——你果然來了，艾蓮……！

這時，她突然遮住自己的左眼，以金色的右眼眺望天空。然後下一秒又遮住右眼，改以碧藍的左眼觀看。

「別擔心。就算亞莉莎德拉想這麼做，也會被艾蕾歐諾拉攔下來的。」

——就算瞳孔的顏色不同，看到的景物也不會改變。

「我會帶着從萊德梅里茲過來的人馬和兩千名莎夏的士兵，從正面對伊莉莎維塔展開攻擊。而你則帶着一千名莎夏的士兵，自那傢伙的側面或背面截擊。」

受害的貴族聯合起來向國王申訴，負責調查此事的戰姬蘇菲，僅花費數日便看穿羅吉翁即爲主謀，並掌握了確切的證據。

她隱瞞了莎夏對此感到擔憂的事。雖然要將這假裝是自己的想法令她有些不快，但若不這麼做，就會使莎夏特地單獨與她會面的苦心白費。艾蓮一瞬間露出訝異的神情，但隨即恢復沉穩的笑容。

「我會盡力而爲，也請艾蕾歐諾拉大人多加小心。」

紅髮戰姬果決地斷言道。她翻身下馬，拾起放在腳邊的馬鞍，並拂去上頭的積雪。

所以莉姆充滿自信地繼續說道：

「共有兩面軍旗。一面是黃底上傾斜交叉着硃色和金色的短劍，另一面則是黑底上繡着銀色長劍。」

「亞莉莎德拉大人會這麼想也是很正常的。當他以俘虜身分暫居萊德梅里茲時，我也曾認爲不該留他一條生路。」

但羅吉翁不僅沒有理會面談的要求，甚至意圖逃出吉斯塔特。艾蓮便率兵前去追捕，最後順利討伐他，解決了此一事件。

莉姆忍不住激動地甩動金髮，差點就要大喊出聲。自己不久前纔信誓旦旦地表示會守護艾蓮，但現在這樣就連要隨侍在她身旁都辦不到。

「——但你都成爲戰姬了，就算是生父，也和你沒關係吧？」

其一是她出兵蹂躪艾蓮好友莎夏的公園。

「但你說的不無道理。爲了不讓你太擔心，這次就照你說的辦吧。不過——」

「這有什麼不對嗎？流經布洛斯洛的河川在這個時期應該已經完全結凍了。如此一來，那裏便與附近有座山丘的平原無異。再加上莎夏的軍隊氣勢也很高昂。」

莉姆必須竭力剋制自己，才說得出這麼一句話。

會突如其來地以單眼看東西，是她自懂事起就養成的習慣。

「若我認爲艾蓮是對的，無論身處何時何地，我都會支持她喔。但遺憾的是這對現在我的來說相當困難。」

「還有另一件事，則是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艾蓮以嚴肅的表情對與她並騎前進的副官說道。

「像他們那樣的部隊最適合和敵人正面交鋒。更何況能迎戰伊莉莎維塔的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也只有你能替我指揮個別行動的部隊。我認爲這是個很適當的計策喔。」

一名少女正仰躺在馬鬃上。

莎夏再一次說出這句話後，莉姆便肅然地低下頭。

「艾蓮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因爲想盡快趕回他身邊而貿然躁進呢？」

「我的確是在生氣沒錯，就跟我們身後的士兵們一樣憤怒。而且，我同時也在擔心堤格爾的情況。但我並不會因此而判斷失焦，或是在行動上有所遲疑。」

伊莉莎維塔今年十七歲。她留着一頭鮮豔的及腰紅髮，身穿由數層紫色調的布料疊合而成、並大量使用皺摺和花邊裝飾的禮服，在設計上刻意突顯其豐滿的胸部與纖細的腰，雖然看起來相當華麗，卻不會流於俗豔。

〇

雖然太陽已經很接近天空的正中央，但天上卻覆蓋着宛如薄紗的雲層。

她早在年幼時就明白這件事了。但還是會在內心某處期待着變化出現的那天。

接着她斂去微笑，改以混雜了玩笑和正經的態度繼續說道：

「我希望您能在我的部隊發動奇襲前，維持防禦陣型。雖然沒辦法大聲說出口……但這麼做也是爲了能確實制止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士兵失去冷靜、脫離指揮。」

放眼望去，平緩起伏綿延不絕的布洛斯洛平原全被白雪覆蓋。積雪雖然不深，但也不至於薄到踩過就會撥開。而無風的狀態，對滯留在此的四千名路伯修士兵來說也是值得慶幸的事。

伊莉莎維塔攏起紅髮，開口問道。或許早已猜到她會這麼說了，騎士立刻回答：

「你就好好休息，等我的捷報吧。我會把伊莉莎維塔的軍隊轟回老家的。」

待莉姆回來後，艾蓮便和她一同前往莎夏的房間。

雖然莉姆原想說出「即便要代艾蓮受死也在所下惜」的話來，但還是即時打住了。她對於之前自己因暗殺者的攻擊而中毒的事情還記憶猶新，若是自己死了，只會讓艾蓮悲傷難過，她想盡可能地避免這種事發生。

「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確實擁有足以獲得艾蕾歐諾拉大人信賴的氣度，並在短時間內持續地證明這點。」

莉姆猶豫了大約三秒鐘，若時間充裕，她或許能謹慎地考慮這件事，但主子疑惑的視線卻不容許她繼續拖延。於是她遲疑地開口了：

於是國王便下令距離羅吉翁領土最近的艾蓮前去討伐——就在這時，伊莉莎維塔卻提出了改由自己前去的建言。

莉姆說完後，屋內頓時一片寂靜。眼看莎夏臉上的擔憂並未淡去，莉姆胸中因爲無法讓莎夏放心而閃過一絲不安與後悔。

「我定會以這不才之身竭力守護她。」

值得慶幸的是降雪已經停歇，公宮周遭的除雪作業也進行得很順利，使軍隊能輕鬆前進。但在艾蓮等人的目的地布洛斯洛，想必地面上還是覆蓋着積雪吧。

「羅吉翁是我的父親，請讓我前去說服他接受應有的懲罰，並償還其犯下的罪過。」

伊莉莎維塔絕不是任憑那些村民自生自滅。爲了能讓那些被隔離的村民熬過冬天，她不只準備了物資和糧食、安排醫生診療，甚至告訴村民願意幫助他們重建村落，即使他們不是自己領地裏的人民也義無反顧。

「但是……若對手有兩人，您該怎麼辦呢？我們無法排除亞莉莎德拉大人抱病出戰的可能性。」

莉姆完全無法反駁，只能暗自咬牙。雖然論兵力是我方佔上風，但還不至於能在正面交戰時獲得壓倒性的優勢。所以她的計策的確有其道理。

犯下過錯的人是羅吉翁，艾蓮只是奉國王之命完成自己應做的事罷了。伊莉莎維塔對此心知肚明，但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翻騰的激烈情感。

「辛苦你了。那接下來就照着我們之前討論的去佈署軍隊吧。切記，一旦發現戰姬的身影就立刻退後，絕不可貿然迎戰，我會出面對付她的。」

結果待艾蓮等人抵達布洛斯洛時，已經是翌日午前時分了。

「能夠阻止戰姬的人只有戰姬。但艾蓮一旦與伊莉莎維塔展開對時，恐怕很難保持理性，並直接對伊莉莎維塔展開突擊。雖然激昂的情感偶爾會利於局勢發展，但同時也可能造成情況惡化。」

「我昨天也提過了，還有另外一個人需要我的援助。所以在我將伊莉莎維塔趕出這塊地後，就會直接出發與他會合。」

「自從開始討伐海盜到現在，讓你們喫了不少苦呢。」

伊莉莎維塔一面將馬鞍套上馬背，一面開口慰勞騎士。年齡比她多出一倍以上的騎士搖了搖頭。

「您以戰姬的身分統治路伯修已有三年了。雖然這麼說有些僭越了，但大家都知道，戰姬您爲了改善人民的生活、爲了使公園更加富足，已經相當盡心盡力了。」

伊莉莎維塔僅對他答了聲謝，便翻身上馬。雖然她的禮服上有許多繁複的裝飾，但她不需捲起裙襬，也沒有選擇側坐，就成功地跨上馬鞍。

兩人就這麼騎馬踏過雪花，朝着本隊前進。

艾蓮所率領的萊格尼察和萊德梅里茲聯軍，在中午過後與伊莉莎維塔的路伯修軍展開對峙。

兩軍合計七千人，在布洛斯洛的原野上排開陣型，兩位戰姬各自站在軍隊最前方，以強烈的視線瞪視着彼此。

「看你的士兵這麼整齊地列隊站在這裏——」

艾蓮率先開口說道：

「應該是早就料到我們會來了吧？竟然沒逃走，真了不起呢。」

「那還用說，因爲我很想念艾蓮你嘛。」

面對艾蓮充滿怒火的尖銳諷刺，伊莉莎維塔帶着優雅的笑容一語帶過。雖然口氣很明顯地是在愚弄對方，但話語本身卻並非虛假。因爲若不是艾蓮親自迎戰，她就會迅速地離開此處了。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允許你這麼稱呼我。」

艾蓮以彷佛連雪都能凍結的冰冷嗓音沉聲說道。

「你也可以稱呼我莉莎喔，艾蓮。」

伊莉莎維搭甩着手中的短鞭，樂在其中地答道。

——莉姆，原諒我。

艾蓮硬是接受了紅髮戰姬的挑釁。她在心中向莉姆謝罪。

只要對方認爲自己被激怒了，或許就更能完美地掩飾莉姆率領的另一組部隊的存在。而且萊格尼察士兵們的怒火也快要壓抑不住了。

艾蓮將手放在腰間的長劍上，艾利菲爾彷佛像在鼓勵她，又像是在催促她一樣，掀起一陣微風。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情還沒問你呢。」

艾蓮策馬拉近距離，沒有一絲躊躇地施展龍技。自長劍釋放出的巨大風刃吹散空中的雲，劃過冰凍的大地，朝伊莉莎維塔直撲而去。

伊莉莎維塔也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的座騎，她的腳抽離馬鍾，然後在馬鞍上猛力一踢，飛向高空。衝擊波和帶着隱形刀刃的小型暴風直擊馬匹，頓時捲起一陣血沫。馬兒還來不及發出悲鳴，便連同骨頭被徹底撕裂粉碎。

「——風影！」

——剛纔那一擊是……？

路伯修的士兵們也肩並肩地舉起盾牌，拚命地從空隙舉槍反擊。原本覆蓋着寒氣的刀刃很快地被灼熱的鮮血染紅，鍍上一層黯淡的光輝。

艾蓮拔出腰間的長劍，高舉過頭並用力揮下。其劍尖直指着紅髮戰姬。

於是她選擇擋下或迴避伊莉莎維塔接二連三的快速猛攻。

在以長劍接下猛烈的一擊後，艾蓮的身體便這麼輕盈地飛向空中，然後在數十步遠的後方着地。這動作看起來很像是被伊莉莎維塔的鞭子彈飛，但其實是她藉着風力刻意拉開距離。

「既然如此——就受死吧！」

「既然你這麼想獲得勝利——就儘管放馬過來！」

伊莉莎維塔似乎是打算裝傻到底，她聳了聳肩，苦笑着說道。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沒有解除對艾蓮的警戒。因爲她知道只要稍稍鬆懈，這名銀髮戰姬便會立刻挾着強風，氣勢洶洶地攻過來。

伊莉莎維塔只要一揮動手臂，帶有雷光的鞭子便毫無秩序地開始狂舞，劃開大地、撕裂空氣，並朝着艾蓮襲來。艾蓮立刻放棄了預測鞭子路徑的念頭。

「你以爲用這種玩笑話就能瞞過我嗎？我可是從六歲開始就劍不離身的人。」

要說艾蓮看穿了光鞭的路徑，倒也未必。她的動作完全無法以精鏈來形容，可說是非常雜亂無章。她只是以壓倒性的高速閃過雷渦的攻擊，並直接逼近對手罷了。

「——橫掃大氣！」

伊莉莎維塔在剛纔使出了能將艾蓮彈飛的強烈一擊。艾蓮雖然在一年前與她決鬥過，但她那時可完全沒有這股恐怖的力量。

艾蓮並不只是憑藉蠻力揮砍，而是彷佛暴風般從各種角度進行攻擊。她自上方的斬擊、從下方挑刺、有時也穿插迅雷不及掩耳的橫劈、敲擊以及揮砍。

霎那間，漆黑的短鞭染上了一層金光，一面劈開空氣一面如滑溜的蛇般彎曲扭動。當伊莉莎維塔瞄準艾蓮用力一揮，她手裏的短鞭頓時化作一道長約四十切特（約四公尺）的巨大雷鞭。

她立刻在空中重整姿勢，安全地降落地面，但緊握着長劍的雙手卻傳來陣陣麻痹感。

在她低語的同時，一陣風將艾蓮的身軀團團包圍，她的銀髮隨風翻飛，以無視於雪地的高速衝向伊莉莎維塔。伊莉莎維塔的笑容瞬間褪去，瞪大了其異色的雙瞳。她立刻揮起光鞭，但並未擊中艾蓮。

「這種說法還真是讓人不生氣都不行……不過，想到這是出自一無所知的蠢貨之口，我反而是爲你感到可憐呢。」

艾蓮高舉銀閃，開始逐漸捲起周遭的空氣，連含有冰雪碎片的寒氣也一齊吸入。冰晶粒子反射陽光，使她的身體籠罩在燦爛的光輝之中。而在她頭頂上方低聲咆哮的暴風利刃，則比剛纔所釋放的更爲巨大。

「——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

「剛纔的氣勢到哪去了？連半點反擊都沒有，真掃興啊。」

他所感受到的痛苦肯定只有一瞬間，因爲在那之後他便立即喪命。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伊莉莎維塔試圖矇混過去，但卻不夠機靈。她的反應慢了一抽，聲音也不自覺地拉高。

「銀閃的風姬」對「雷渦的閃姬」回以諷刺，並狠狠地瞪着她。因爲不斷承受伊莉莎維塔的猛攻，艾蓮雙手的麻痹感已經比剛纔嚴重許多。她之所以冒着危險硬是往後跳，也是因爲如此。

——就算以艾利菲爾的風做出屏障，也無法完全防禦雷擊。

艾蓮所操控的風無法閃避這樣的攻擊。於是她被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帶着身上的雪花一同滾落地面。逼近音速的光鞭撕裂了空氣，響起一道尖銳的衝擊聲。

伊莉莎維塔看也不看倒臥在地上的士兵屍體，慎重地和艾蓮保持距離。反觀艾蓮則看似輕率地拉近距離，但下一秒便壓低身子，往地面一蹬。

那是伊莉莎維塔擁有的龍具之名。

而這道衝擊的餘波，也傳到了舉着龍具相互對峙的兩人身上。

「——你剛纔那沒什麼用的怪力是哪來的？」

夾帶着咆哮聲猛烈地襲來的九道閃電，以及將所有碰觸到的物體全都撕碎的暴風利刃展開激烈衝突。「碎禍之閃霆」所孕育的雷擊意圖啃噬風暴的漩渦，而「降魔之斬輝」所編織出的風之巨斧則想把雷火吹散，彼此僵持不下。

「被他國的惡徒教唆的人，還敢說什麼吉斯塔特的國家利益，真是笑死人了。」

「你要是再繼續反抗，可是會喫上苦頭的喔，艾蓮？」

「因爲我和這把雷渦都很不擅長手下留情呢。」

在她舉起手的瞬間，長鞭便自柄端分裂成九條。常人若是直視，可能會瞬間爲之目盲的雷光，就降臨於此處。

而位於其中並站在最前方纏鬥不休的，則是艾蓮與伊莉莎維塔。

在高空飛舞的雪花和泥粒無聲地落在兩人身上。艾蓮沒有動手拂去它們，而是露出無畏的笑容，再次擧起長劍。即使她全身都佈滿瞭如蚯蚓般腫脹的燒傷，也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哀號。

伊莉莎維塔掩着嘴角嘲諷道，艾蓮則對此嗤之以鼻。

「——橫掃大氣！」

伊莉莎維塔甩了甩繡有皺摺花邊的裙襬，再次將雷渦變爲鞭狀，一躍而起。艾蓮正打算迎擊逼近自己的戰姬，卻突然改變了想法。

「我拒絕。」

她花了一秒鐘，才明白是自己的斬擊被對方的鋼鞭彈開了。而那時她似乎被雷擊的餘波所傷，臉頰和手臂浮現了類似燙傷的紅色爪痕。

「我很清楚你一年前擁有怎樣的實力。無論你如何鍛鏈，都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內獲得如此超常的力量。因爲你雖然努力鍛鏈自己，攻擊方式卻一點也沒變。所以我才能輕易地接近你，但你卻掌握不到我的行動。」

在伊莉莎維塔回嘴之前，艾蓮改變了話題。

伊莉莎維塔也毫不在意身上的割傷，重新握緊鞭子。

「但是……但是我的力量確實在你之上……喔。」

——我……

和伊莉莎維塔的動搖相比，艾蓮表現得相當冷靜。她將風纏繞在艾利菲爾身上，開始往前踏出一步或半步的距離，慎重地尋找破綻。

若是被直接擊中，就算只中了一招——也難以全身而退。即使她能忍受鞭子本身的攻擊，但緊接着雷擊便會襲向她的身體。

「突擊！」

「你是爲了讓我返回吉斯塔特，纔會攻擊萊格尼察的吧？」

「從哪裏得來的……？當然是我拚命鍛鏈後的結果羅。」

就在這時，戰局產生了新的變化。莉姆率領着部隊出現在路伯修軍的左側，展開強烈的猛攻。戰場上吶喊聲四起，敵我雙方的士兵纏鬥在一起，軍旗也劇烈地搖動着。

當艾蓮以強硬的口氣這麼回答她時，一名萊格尼察士兵發出怒吼，自伊莉莎維塔的背後發動偷襲。在他的眼裏，伊莉莎維塔便等同於敵人的總帥，而且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艾蓮身上，背後看起來毫無防備。

轟然巨響撼動着大地。相互吞食並削弱彼此的風與雷一同消逝了。僅剩下被挖出一個大洞的鉢狀地面，還有在中央捲起小小漩渦的風，以及彷彿閃電餘燼的微量火花在空氣中跳動着。

雷渦沃利茲夫。別名「碎禍之閃霆」，是能操控雷擊的鞭子。

在空中交錯的箭矢有的被鎧甲彈開，有的則刺進肉體裏，那毛骨悚然的聲響不停地傳進士兵的耳中。以憤怒驅使的戰斧用力揮下，將敵人的頭盔連同頭蓋骨劈成兩半，筆直剌出的長劍則貫穿對手的腹部，挖出其中的臟腑。

她的身體會遭受巨大沖擊，進而全身麻痹無法動彈，那麼離落敗也不遠了。

但就戰意來說，則是萊格尼察的士兵擁有壓倒性的優勢。自己的公國遭受蹂躪的恨意附着在他們的武器上，用力地砍向敵人。

當艾蓮翻身站起時，映入眼簾的即是粗大的頸部被切斷、倒臥在地上的馬屍。

「我還有件事情要問你。」

「我是因爲太震驚了，沒想到你的攻擊竟然如此草率隨便。」

伊莉莎維塔帶着嬌豔的微笑說道，但艾蓮卻輕蔑地勾起嘴角。

「那又如何？」

位於上空的伊莉莎維塔高舉短鞭，裙襬輕飄飄地膨了起來。

輕巧地降落在雪地上的伊莉莎維塔一個反手，以鞭子抽了抽地面。而光鞭也像在回應她一樣，朝空中飛散出無數的藍色小火花。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的額頭都滲出汗水，氣息紊亂。但伊莉莎維塔的表情還看得出一絲從容，艾蓮的臉上則充滿了濃濃的危機感。

聽到艾蓮的話，伊莉莎維塔停下了腳步。這時兩人距離戰場已經相當遙遠了。

她以和平常截然不同的語氣吐出的這句低喃，就與艾蓮對話的音量來說，實在是太小了。伊莉莎維塔的異色雙眸閃過一絲懷念過去的平穩情感，但在一瞬間後便消失無蹤。艾蓮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了下去：

「就憑你這種隨興的動作……！鋼鞭！」

在佈滿血污的雪原一隅，上演了極爲悽慘的景象。自短鞭釋放出的雷擊打中了那名士兵。遠超出人類忍受度的光、熱和衝擊，伴隨着彷彿將數層空氣的薄膜撕碎的爆破聲纏了上去，無情地踩躪着士兵，將他焚燒殆盡。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只是遵照國王陛下的命令，爲了吉斯塔特的國家利益而行動罷了。」

伊莉莎維塔的雷渦也回應主人的意志，發出了極爲炫目的光芒。不斷擴大的雷擊使周圍的空氣也傳來陣陣哀鳴，釋放出無數的閃電。

伊莉莎維塔緊握着雷渦的手顫動了一下。金藍雙色的眼裏閃動着激烈的情感。

而伊莉莎維塔也將雷渦變回長鞭狀，並收回自己身邊。帶有雷電的光鞭像是在守護她似地將她團圍包圍，描繪出絢麗的螺旋狀，宛如一條會將所有接近她的人擊倒的雷電之蛇。

艾蓮重新舉起長劍，筆直地指着伊莉莎維塔。

「你有資格說我嗎？我聽說你好像相當迷戀一位低賤的俘虜呢。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倒是挺符合你作風的。」

「——看來是我輸了。」

艾蓮的身體在一瞬間便浮現數道紅色的燒傷痕跡，也感受到雷擊帶來的劇痛和麻痹。而伊莉莎維塔身上的禮服也被暴風撕裂得破爛不堪，雪白的肌膚也刻上了彷彿被銳利的鐮刀劃過的割痕。

紅髮戰姬只要稍微移動手腕，鞭子的走向便會爲之劇變，從艾蓮看不見的死角飛來凝聚了攻擊力的雷擊。根本無法預測其動向。

只要一出現空隙，漂浮在伊莉莎維塔四周、有如指尖般細小的閃電便會立刻張牙舞爪地襲來。所以艾蓮才必須不斷攻擊，將她逼入連施放雷擊的餘裕都沒有的狀態。

緊接着兩人便展開激烈衝突。伴隨着堅硬的聲響，白銀的暴風和金色的閃光激烈地纏鬥起來。風所捲起的冰之粒子在瞬間便被雷擊的高熱蒸發。兩人周圍的積雪也因此溶化，露出了底下的地面，但隨即又被激戰的餘波劈裂。

但他刺出的長槍卻沒能傷到伊莉莎維塔一分一毫。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就這麼背對着他輕輕地動了動手腕。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近七千人的吶喊聲響徹灰色的天空。馬蹄的轟鳴聲撼動着大地，積雪也跟着飛濺而起。飛舞在空中的雪花尚未碰觸到人體，便因爲他們的體溫而蒸發了。

只見光鞭從地上彈起，以其前端粉碎了長槍的槍柄。說時遲那時快，彷彿在空中飛舞的鞭子瞬間纏上了士兵的手腕。

雖然氣得咬牙切齒，伊莉莎維塔還是趕忙轉變雷渦的型態。如植物的藤蔓般彎曲扭動的發光物頓時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長度，幻化成筆直的棒狀武器。

但如此一來，別說是反擊了，就連要拉近彼此的距離都辦不到。鞭子破風而來的爆裂聲和在空中奔馳的電流，不斷壓迫着艾蓮的眼睛和耳朵。

一旦爆發正面衝突，應該是人數較多的伊莉莎維塔軍佔上風。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現在立刻下馬跪伏在雪地上，不是向我，而是向萊格尼察的人民請求寬恕吧。」

伊莉莎維塔本想對艾蓮說「我們不分上下」，卻嚥下了這句話。在彼此施展出龍技後，艾蓮一步也沒離開自己所站的位置，但伊莉莎維塔卻後退了兩步。

「是誰指使你做出這種事的？泰納帝嗎？還是嘉奴隆？」

存在於此的是充滿淒厲慘叫聲的人間煉獄。現在恐怕沒有人還記得，在僅僅半刻之前，這裏曾是一片被雪和寂靜包圍、有如幻覺般的銀色世界。

「我……」

「——這我知道。」

艾蓮十分明白，那把武器有着超乎尋常的破壞力。跟那對「異彩虹瞳」相比，眼前的景象更符合伊莉莎維塔身爲戰姬的別名——「雷渦的閃姬」。

不知道在第幾次的碰撞瞬間，艾蓮的身體突然被一道巨大的衝擊彈開。

伊莉莎維塔遠眺着戰場上的景象，硬是擠出了笑容，但有一半是虛張聲勢。雖然她不自覺地顯露出情緒化的一面，但其實她並不想讓艾蓮見到自己軟弱的摸樣。

「但我還沒砍下你的頭呢。」

艾蓮舉起銀閃往前踏出一步。伊莉莎維塔沒有擺出迎戰的架式。而是嬌豔地微笑了一下，然後緩緩道出彷彿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你不是還有急事要辦嗎，艾蓮？」

艾蓮瞬間停下腳步。她驚訝地雙眼圓睜，腦裏閃過一名年輕人的臉孔。艾蓮維持着高舉長劍的姿勢，瞪着伊莉莎維塔的豔紅雙眼充滿了戰意和躊躇。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對她的反應滿足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不論是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都早已作好出兵的準備。只是雙方到目前爲止都在互相牽制罷了。不過——最起碼嘉奴隆公爵已經決定出兵了。雖然不知道目標是誰。」

艾蓮依舊保持沉默，動也不動。她無法斷言嘉奴隆公爵不會對堤格爾出兵。再加上泰納帝公爵的兒子是死於堤格爾之手，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與嘉奴隆暫時休戰，專心對付堤格爾。

「還有一件事。聽說墨吉涅進攻布琉努了，派出的兵力有好幾萬。」

艾蓮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墨吉涅？

她的心跳因爲這股衝擊而變得更加劇烈。她不知道堤格爾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但他絕對會受到牽連。若從地理位置來考量，最糟的情況，可能會演變成比泰納帝或嘉奴隆還要早和墨吉涅軍交戰的窘境。

「現在應該分秒必爭的人不知道是我還是你呢？如果你真的這麼想取下我的首級，我也可以繼續奉陪喔——不過我和我的士兵，可不是一時半刻就打得倒的貨色。」

——開什麼玩笑……！

艾蓮咬緊牙關，試着再次激起自己的戰意，但卻成效不彰。她原本如鋼鐵般強韌的意志，正逐漸被眼前的敵人和位於遠方的盟友撕裂。

若兩人的力量差距還是與一年前相同，那艾蓮或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擊敗她吧。然而現在這名紅髮戰姬的本領幾乎可以說是和艾蓮不分軒輊。

即便如此，艾蓮仍甩了甩頭，試着揮去腦中的雜念，並瞪視着伊莉莎維塔。

「要是不趁現在解決你，我怎麼知道你何時又會再次攻過來？」

「那我們來籤份誓約書怎麼樣？」

「……誓約書？」

「先是將堡壘歸還亞莉莎德拉……但可不是無償奉還喔。還有重啓關於討伐海盜事件的交涉，以及暫時簽訂爲期一年的互不侵犯條約——大概就這樣吧？」

而能有機會抓住莎夏的把柄，對她來說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伊莉莎維塔搖了搖頭，紅色的頭髮隨之晃動。她聽取部下的報告，下達新的指示。看來在日落之前能結束埋葬戰死者的工作。

「若墨吉涅真的出兵攻來，我可不覺得堤格爾會安分地按兵不動，因爲那傢伙愈是在這種時候，就愈容易魯莽行事……」

她仰望飄下白雪的天空，茫然地思考着。先是浮現「我們歸隊了」這句話，但又急忙搖頭將它甩去。

雖然伊莉莎維塔所統治的路伯修和泰納帝公爵以及嘉奴隆公爵來往密切，但那其實是上一任戰姬留下來的政策。伊莉莎維塔不過是認爲這麼做並無損失，纔會延續執行。

正當伊莉莎維塔一如往常地因爲異色雙瞳而被村裏的孩子欺負時，恰巧路過的艾蓮幫助了她，這就是兩人初識的原委。

「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艾蓮有些尷尬地答道，但看起來只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但——伊莉莎維塔並沒有忘記，七年前的那天艾蓮對自己伸出的手，以及那對紅寶石般的雙眸所具有的神采。

「……比起花費一百天準備的長篇大論，當場想到的一句話可能更適合，不是嗎？」

看到艾蓮和自己戰鬥時顯露出的爲難神情，她實在不認爲艾蓮幫助對方，純粹是出於政治和戰略目的。

那是連名字都不願回想的存在。因爲接觸了那個，伊莉莎維塔才能獲得超越人類的強大力量。雖然她目前連那份力量的一成都沒有施展出來，但僅憑藉着臂力就可以壓制住艾蓮。

「沒錯，我是不會輸的。」

「道歉。」

在討伐海盜時，莎夏的部下犯了數次失誤。伊莉莎維塔雖然寬容地原諒他們，卻也因此掌握行動的良機。這麼做也是爲了讓領地內的貧困村落有獲得溫飽的機會。

接着是第二個目的。也就是爲了明白現在的自己能否與艾蓮較勁。

這簡單而直接的要求，隱藏着龐大的感情。伊莉莎維塔可以從艾蓮強烈的語氣威覺到這點——正確來說，是艾蓮強迫她面對這樣的訊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趁這段時間想想見到堤格爾後要說什麼吧。」

她雖然想盡快趕回布琉努，但戰姬的身分不容許她拋下一切，她自己也不打算這麼做。爲了維護士兵的忠誠和人民的信賴，她更是必須貫徹身爲戰姬的責任。

另一方面，在萊德梅里茲與萊格尼察聯軍的陣營內。

「雖然無法告訴你，但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她必須變得更強，必須更熟練地使用這份力量纔行。

「……我要在你剛纔提出的條件裏再追加一項。」

——一想到一年前的我根本不可能辦到這件事，就覺得接觸「那個」是有價值的。

但她並未坦率地承認對方的話，而是將臉撇開。

自己部下使用的態度和詞彙纔是對的，艾蓮很明白。正因爲他們和自己交談時都謹守禮節，才得以維持戰姬的權威、威嚴，以及公宮——甚至是萊德梅里茲的秩序。

「他的確是應該再更小心自己的安全比較好……」

莉姆對驕傲地挺起胸膛的艾蓮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沒有要求你下跪道歉，但你必須真摯且誠實地謝罪。」

伊莉莎維塔讓士兵們休息，並下令治療傷者。同時也派出了偵察兵。因爲他們必須回收並埋葬自軍的屍體，然後將遺物轉交給死者家屬。

莉姆身穿由兩層毛皮組成的禦寒衣物，策馬來到艾蓮身旁。艾蓮面對着她，一臉嚴肅地回答：

伊莉莎維塔開始構思着新的計策，不僅是爲了自己，也爲了支持她的路伯修人民。

雖然她要艾蓮別顧慮自己和萊格尼察，但應該不是因爲預測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艾蓮知道，要是再這麼交戰下去，即便那位黑髮戰姬沒有說出口，也會爲此而暗自感到心痛吧。

「艾蕾歐諾拉大人若是在這裏耽擱太久，我們會被戰姬大人責罵的。請您放心地前往布琉努吧。」

艾蓮指揮的軍隊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暫停進軍，相較之下，伊莉莎維塔所率領的路伯修軍則是集合潰散的殘兵重組陣型，同時逐漸撤退。

「我、我纔不是喜歡他……呃，那個……當然也不是說這點不值得讚賞，只是感覺既像是優點也像是缺點……」

「難道艾蕾歐諾拉大人已經想好了嗎？」

「現在需要的是休息，缺少的則是情報。總之先趕回萊德梅墾茲，然後再打聽墨吉涅的動向。」

「戰姬大人，若您感到疲倦的話，可以將行動延後半小時……」

七年前，伊莉莎維塔還不知道自己是貴族的私生子，居住於鄉下的貧寒農村裏，而艾蓮則是在那座村子投宿的傭兵團裏工作。

艾蓮難掩困惑地看着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

但也因爲如此，艾蓮纔會認爲堤格爾回應她的話格外珍貴。

不過艾蓮似乎遺忘了這件事，沒有認出當時的少女就是伊莉莎維塔。她們再次相遇是在兩年前，兩人都成爲了戰姬，那時艾蓮以初次相見的態度對待她。

但值得慶幸的是，善後的工作大部分都由萊格尼察軍承接下來了。

於是艾蓮下令安葬戰死者，並要求傷勢較重的人隨後再返回萊德梅里茲。然後便在翌日早晨帶着莉姆與一千多名士兵離開了布洛斯洛。

「……對了……」

看主子無奈地笑了起來，莉姆翹着嘴一臉不滿地問道：

艾蓮以紅寶石般的雙眸撇了莉姆一眼，語帶調侃地笑道。被人一語道破內心想法，莉姆的臉忍不住浮起紅暈。雖然冷風吹襲着肌膚，臉頰卻熱了起來。

他應該會像往常一樣露出漫不經心又溫和的笑容，對她說「你回來了」，而不是在公宮裏服務的人所說的「歡迎您的回來」吧。

有好一陣子，兩人只是佇立在原地動也不動。雖然伊莉莎維塔垂下武器，表現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但其實她面臨的情況並不如她的態度那般從容。若再繼續對戰下去，她很確定自己會嚐到敗北的滋味。

考量到堤格爾可能勝出的情況，趁現在打好關係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從清晨便持續降下的雪花，使得街道兩旁的遼闊草原盡是一片雪白。冰凍的河川成爲可供行走的道路，在遠處依稀可見的針葉林和遙遠彼端的山麓也染上了雪的顏色。

「若你敢違背條約——我一定會擊潰你。」

伊莉莎維塔傳喚了各部隊的指揮官，命令他們報告戰況。在聽到戰死者約有六百數十人時，她那異色的雙眼同時蒙上了一層陰影，但嘴上卻這麼說道：

——不過，的確是有「究竟該說什麼」的感覺呢。

在他們確定已經遠離路伯修超過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時，路伯修軍才終於停止後退。

——那應該說「我回來找你了」嗎？還是「我回來了」？不對，這樣根本差不了多少。不管怎麼說，堤格爾的反應一定都是……

「不用了，我沒事。」

因爲如此一來，她就不得不前往王都說明狀況，且萬一雷渦所選出的新戰姬是個好戰的傢伙，甚至可能會爆發將萊格尼察和萊德梅里茲都捲入其中的內戰。在吉斯塔特的歷史上已經數次出現這樣的戰姬了。

「那我要走了。」

艾蓮將長劍收進腰間的劍鞘中，轉身背對伊莉莎維塔。她朝着不知何時已相當遙遠的戰場走去。伊莉莎維塔則沉默地注視着她的背影。

伊莉莎維塔突然想起某件事。

「您接下來有何打算呢，艾蕾歐諾拉大人？」

「不過，你就是喜歡堤格爾這點吧？」

「……我明白了。」

萊德梅里茲與萊格尼察的聯軍和路伯修軍展開了一來一往的攻防戰，但隨着兩名戰姬返回指揮，兩軍也相當有默契地開始緩緩拉開距離。

沉浸在遙遠記憶裏的伊莉莎維塔，被部下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總之，先送個禮物過去，看看會有什麼反應吧。」

莉姆也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話雖如此，不愧是艾蕾歐諾拉……

「意思就是您根本還沒想好吧？」

她口氣強硬地重複道，以異色雙瞳瞪視着天空。

伊莉莎維塔此行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引誘艾蓮趕來這裏，另一個則是和她交戰，測試自己的力量。前者正如艾蓮所指責的，是受到了嘉奴隆與泰納帝的委託，在收取兩人的酬勞下才出兵的。

明白原委的萊格尼察軍指揮官這麼說道，對艾蓮行了一禮。

她不再需要隱藏自己雙眼的差異，是在以戰姬的身分開始統治路伯修後。

「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你們的好意了。請代我向莎夏問好。」

艾蓮也與敵人伊莉莎維塔相同，有許多尚待處理的事情。

——第一次見到艾蕾歐諾拉時，也是個下雪的日子呢。

「你也不想想我是什麼人物，在看到對方的瞬間，腦中就會浮現該說的話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初兩人交談的時間並不長，而且那時伊莉莎維塔還以眼罩遮住了自己的右眼。

伊莉莎維塔下達指示並讓指揮官們解散後，突然抬頭看向天空。只見依然潔白無暇的天上，原本停歇的雪花又再次緩緩落下。

——看來今後得更加謹慎行動了。

「各位辛苦了。多虧你們的奮戰，我們的目的違成了。」

——嗯，這句話有點怪。

至於艾蓮，也同樣是內心五味雜陳、糾結不已。

話雖如此，若對手不是艾蓮，她恐怕也不會輕易行動吧。

伊莉莎維塔自己的確是太過大意，但沒想到艾蓮竟然能準確地看穿自己只有力氣增加了。這雖然是件令人心有不甘的事，卻也讓她明白自己的實力依舊不如艾蓮。

「我不會輸的……」

若她在此除去伊莉莎維塔，不但無法迅速解決眼前的事態，還會讓情況變得更加棘手。

伊莉莎維塔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將雷渦變回短鞭的形狀並輕快地甩了一圈，透露出無心再戰的意思。

「什麼條件？」

——而且也無法保證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一定會獲勝……

最後，艾蓮放下長劍並開口說道，紅色的雙眸緊盯着伊莉莎維塔不放。

堤格爾所在的地方並不是自己的歸屬，她只是前去與他會合罷了。

雖然她不認爲伊莉莎維塔所說的話全是謊言，但也無法確定真實性有多少。

艾蓮之所以答應伊莉莎維塔的提案，是因爲想起了莎夏曾說過的話。

在空中飛舞的雪白又冰冷的花瓣，喚醒了她胸中懷念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