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蒂爾·納·法

雨在清晨時終於停了。天空萬里無雲，是個清爽恰人的冬季晴天，但地上卻是一片泥濘，飛濺而起的泥水高度及膝。

採取背對河川，面對南方陣型的銀色流星軍，除了數次派出偵察兵掌握納瓦拉騎士團的動向，也儘量把握時間儲備體力。他們的兵力約有四千三百多人，傷者早已先行脫隊。

休息完畢後，他們在艾蓮的指揮下開始行動。

另一方面，納瓦拉騎士團的人數約有五千。因爲昨日的勝仗，他們的士氣遠遠高於敵方。

不過，他們的行動卻柑當緩慢，因爲地面滿是泥濘，影響了他們的行軍速度。

別說是發動突襲了，連要策馬奔馳都非常困難。

但羅蘭既不慌張，也不焦急。因爲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根據他的經驗，預計到了白天，地面應該就會逐漸變硬。

「馮倫伯爵的軍隊就算估計得保守一點，看起來也不到五千人。」

收到偵察兵的報告後，奧利維這麼對羅蘭說道。

「人數比我想像中的還少呢。」

羅蘭的感想相當簡短。他們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堅持開戰，難道是有什麼計策嗎？

「他們原本是背對河川，在河岸邊佈陣，現在則離開河岸，開始南下。」

奧利維以慎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還有……他們似乎將傷者安置在河川對岸，而其中好像還包括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羅蘭的眉毛微微一動。在兩人交手的瞬間，雖然相當輕微，但他的確感覺到擊中目標的反作用力。不過總帥負傷等大事會影響全軍士氣，照理來說應該要拚死隱瞞，但他們卻在翌日便得知這件事，實在是疑點重重。

「……會是陷阱嗎？」

即便是傷者，敵對的立場仍舊不變。若受傷的是總帥，那就更不能放過。

但倘若朝該處發動攻擊，羅蘭軍的側面和背部將會暴露在南下的敵軍主力面前。

昨天那場戰鬥也是如此，只要敵人從後方突擊，就算是堪稱精銳的納瓦拉騎士團，也不免陷入混亂。所以羅蘭想盡量避免這種情況。

「雖說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性，但也不見得全是僞裝出來的，畢竟我方也有騎士目擊到馮倫伯爵負傷的樣子。若要說其他的原因，我想他們大概是打算趁中午前……也就是地面泥濘未乾之時與我們對戰。」

「不了，我還得保養一下弓。」

所謂的「新月」和「槍」一樣，都是陣型的種類。羅蘭立刻明白奧利維之所以如此提議的理由。他是擔心地面因降雨變得柔軟，會使他們陷入不利。

艾蓮、莉姆、馬斯哈和奧傑，大家都在努力奮戰。甚至連蘇菲也是。

——是巴多蘭嗎？

「是的。途中也陸續出現逃兵，打敗仗真是件難熬的事情呢。」

蒂塔笑着說道，堤格爾也對她說了聲謝謝。

「堤格爾少爺……？」

——是啊。這把弓擁有意識，也會說話。

「沒事……我不要緊。」

——但寶劍杜蘭達爾又擁有能摧毀龍技的力量……

〇

蒂塔先將傷口流出的血拭去，再貼上塗了藥膏的新敷布，最後用繃帶重新包紮起來。

但堤格爾對於兩人的話中提到蘇菲留在戰場一事感到不解。

——戰爭不知道打得怎麼樣了……

「知道了，那指揮全軍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蒂塔很有精神地點了點頭。當蒂塔向堤格爾報告這件事時，態度簡直可用欣喜雀躍來形容，使堤格爾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聽到馬斯哈平安無事，他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也覺得相當高興。

片刻之後，蒂塔所有的手指都包紮完成了。

他保持着意識尚未完全恢復、大腦還有些昏沉的狀態失神地眺望着天花板，接着便察覺到有人正坐在自己身旁。

兩人幾乎是同時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相視而笑。

——龍技被擊破了……？

「傷口還很痛嗎？」

「堤格爾少爺您不休息嗎？」

他試着發出聲音，卻發現喉嚨極度乾渴。

堤格爾喫飽喝足，也大致瞭解現在的情況，暫時放下心後，胸中卻又突然浮現一股焦躁感。

「這樣就行了。我現在已經不要緊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若他們改採用「新月」陣型，就能降低這樣的危險性。

而在塔特洛山一戰，它雖然始終沉默，卻還是借給他力量，讓他順利攻破城門。

——啊，對喔。我被人砍了一劍呢……

「我明白了。對了，羅蘭。今日一戰……要不要採用『新月』？」

話雖如此，這畢竟是冬季的天空。太陽光並不強，空氣也相當寒冷。但對堤格爾因負傷而發熱的身體來說，反倒是相當恰人的氣候。

漸漸地，他的腦海裏浮現不祥的畫面，堤格爾立刻慌慌張張地將它抹去。那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的。艾蓮可是戰姬，她那絢麗的笑容絕對不會就此消失。

蒂塔看着自己纏上繃帶的手指，以開朗的嗓音答道。堤格爾摸了摸她的頭，溫柔地要她好好歇息。

堤格爾擦完蒂塔的右手後，這次改在左手塗上藥。當左手處理完成後，右手上的藥也已經幹了，這時再依序纏上繃帶。

其實堤格爾還是覺得非常疼痛，但他並不想讓這位如同自己妹妹的侍女擔心。

——馮倫伯爵是個私人軍隊人數很少的弱小貴族，只要能擊敗吉斯塔特軍，他或許就會投降了。

堤格爾隨口回答道，同時將信收進衣服中，之後他滿懷心事地在蒂塔攙扶下回到營帳，讓她更換自己身上的繃帶。

堤格爾醒過來時，太陽早已高掛藍天之上。這個時間要說是早上又太晚，但要說是中午也太早。

雖然他已經盡力傾斜身子想避開那一擊，但羅蘭的劍卻比他想像得更爲銳利而迅速。話雖如此，既然他的身體還好好地連接着，就代表他的判斷還算正確吧。而且他的運氣也不錯。

堤格爾又再次鄭重地向她道謝。在嚴寒的氣候下，蒂塔不厭其煩地擰乾沾了水的布巾，替堤格爾擦拭身體，而且還不是在亞爾薩斯的宅邸這種安穩的地方，而是敗仗後的營地內。

這時蒂塔正巧跑了回來，手上拿着一封信．堤格爾接過之後，立刻以小刀拆開，閱讀起來。

這時巴多蘭也走了過來，眼裏同樣含着感動的淚水，堤格爾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除了表達感謝之外，也帶有慰問他辛勞的含意。

「堤格爾少爺明明不太擅長做家事，卻對這個很在行呢。」

「就是啊。不過幸好馬斯哈卿順利趕來了。」

話音剛落，蒂塔便立刻屏住呼吸，晈緊牙關，然後用力一撕。傷口上的痂也跟着被扯下來，堤格爾悶哼一聲，強忍劇痛。蒂塔仔細地檢查已經變成暗紅色的傷口。

「別這麼說……我只是做了我分內之事而已。」

巴多蘭帶着微笑目送她離去的背影，隨後也跟着站起來，說是要去看看其他傷者的情況，對堤格爾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羅蘭考慮片刻後，作出了決定。

所以它在這時開始跳動，恐怕也不是單純的偶然。

信中寫的是關於敵將羅蘭的情報。蘇菲針對黑騎士戰鬥的情形，以及他揮舞的杜蘭達爾做了描述，再以自己親眼所見爲依據，寫下了她的推測。並在文末表示自己將與艾蓮兩人合力迎戰羅蘭。

自堤格爾握着弓的手裏，突然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觸感。

將所有騎士合而爲一，向敵人展開突襲的「槍」的確擁有強大的破壞力，但相反地也會使我方容易被敵人趁隙而入。之前馬斯哈從後方突擊，打散他們陣型的做法便是個很好的例子。

堤格爾靜靜地起身以免吵醒老人，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營帳。

在他受了羅蘭的一擊後，堤格爾仍然持續射箭攻擊緊追在後的騎士們。傷口才會因此迸開，噴出鮮血。其中有些血還沿着手臂流下，沾到了弓箭。

「堤格爾少爺……？」

他覺得最貼切的形容，應該是弓中有一顆心臟，而其脈動傳到了他的手心。明明營帳中並不寒冷，堤格爾卻彷佛被冰塊壓住了背部一樣，身體不停地發抖。

堤格爾轉頭一看，便發現蒂塔站在那裏。她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奔向堤格爾，當她正想投入他懷中時，卻突然想起他的傷，便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堤格爾先補充了足夠的水分，再一邊喫着蒂塔以現有的材料煮成的粥，一邊聽兩人說明昨日至今日的大略情況。

他才正想坐起身子，就因爲一陣自胸口延伸至側腹的劇痛而發出呻吟。

堤格爾這麼說完後，便將放在蒂塔腳邊的醫藥箱拿了過來。

「要不是有你的照顧，我也沒辦法這麼快清醒。謝謝你，蒂塔。」

「看到你的臉和手指，就知道你一直不眠不休地在照顧我。」

「……也就是說我們戰敗之後，主力部隊停留在歐羅吉平原上，傷者則越過河川往北——也就是這裏嗎？」

但問題在於艾蓮究竟願不願意接受她的幫助。蘇菲可是吉斯塔特的使者，應該儘速遠離戰場纔對吧。

他抬頭一看，晴朗的天空讓人難以想像幾天前還是烏雲密佈。

「謝謝您，堤格爾少爺。」

數量雖然不多，但他發現四周零星散佈着幾座營帳，也看得見士兵來來往往，但每個人身上似乎都受了傷。

——雖然以蘇菲的個性來說，她大概也無法拋下艾蓮不管……

「……看來化膿的情況並不明顯呢。」

堤格爾盯着黑弓，開始思考。

「我要撕羅。」

「這樣就行了。」

擔任隨侍的矮小老人身上裹着毛毯，保持坐姿呼呼大睡着。大概是與蒂塔換班，前來照料自己的吧。堤格爾的臉部肌肉自然地放鬆下來。

侍女抬起不斷流下大顆淚珠的臉蛋望着堤格爾，堤格爾見狀，立刻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自己的確是身受重傷，但就這樣待在這裏好嗎？

蒂塔先拆下堤格爾身上的繃帶，接着將手放在覆蓋着傷口的布上。

這不只是一般的脈動。雖然很難理解，但有種類似訊息的東西正伴隨着脈動流進堤格爾的意識中。

看見蒂塔終於不再緊張，臉上露出微笑，堤格爾也跟着回以笑容。他在狩獵時經常需要上藥或纏繃帶，因此早已習慣了。該如何將繃帶纏得恰到好處，使手指能靈活彎曲，又不會輕易鬆脫的方法，堤格爾早就用自己的身體學會了。

突然想起這件事的蒂塔站了起來，快步跑向某處。

弓又再次脈動起來。堤格爾嚴肅地低頭看着緊握在手中的弓。

——從那之後，這把弓就一直維持這副模樣呢。

接着他握住滿臉疑惑的慄發侍女的手，輕輕地拉向自己。

只要想辦法引出這把弓的力量，或許就能幫助艾蓮了吧。

她的手因爲龜裂而變得紅腫，不僅指甲失去光澤，手指上還多了好幾條像是血痕的紅色紋路。

堤格爾的視線向一旁看去，隨即捕捉到靠在那裏的黑弓。仔細一看，上面到處都是已經乾涸的血跡。

就在這時——

如此一來，這將會是一場苦戰。更何況敵軍已讓傷者脫離部隊，能夠毫無顧慮地盡情戰鬥。

他的焦慮更強烈了。堤格爾繃緊全身，努力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麼，卻導致傷口劇烈疼痛起來。蒂塔滿臉擔心地扶住忍着劇痛的堤格爾。

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是靠近荒野的草原，只要集中汪意力，便能聽到潺潺水聲。這附近似乎有河川。

蒂塔的雙頰頓時浮現紅暈，害羞地低下頭。

「則管敵方的傷者了，我們直接攻擊敵方主力。」

他想起那場戰鬥，背部仍舊寒毛直豎。現在艾蓮等人應該正在與羅蘭交戰吧。

「那麼接下來就換蒂塔你了。」

——如果是這把弓的力量，有辦法與羅蘭抗衡嗎……？

他在迪南特靠着這把弓的建議擊敗了飛龍。

「啊，對了。那位蘇菲大人有一封信要轉交給少爺。」

「堤格爾少爺……」

以流利文筆寫下的文章中，敘述着使人驚愕的內容。

蒂塔以恨不得想鑽進洞裏的微弱嗓音勉強答道。堤格爾自醫藥箱中取出裝有藥膏的小瓶，將藥仔細地塗在蒂塔的每根手指上。

「不，因爲你讓我好好地睡了一覺，現在幾乎不痛了。」

堤格爾戰慄不已。那把劍等同於戰姬的天敵。

奧利維已事先派出許多偵察兵去觀測地形，得知泥濘地區的範圍並不大。但他對此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動了起來？不，不對，但也不是震動。既然如此……是脈動嗎？

一道伴隨着驚訝的沙啞嗓音自後方傳來。

——它是想引導我去什麼地方嗎？

堤格爾仍未明白這把弓的來歷。但既然它正利用脈動催促自己，那他也不得不去了吧。

「……堤格爾少爺？」

蒂塔見主人就這麼握着弓一動也不動，擔心地出聲關切。堤格爾並未回答她，而是披上厚重的斗篷並站起身子。

「我出去一下。」

「您、您在說什麼啊！請您好好休息！」

蒂塔頓時大驚失色。堤格爾直到剛纔都還是個陷入昏迷的傷者，現在應該儘量休息讓體力回覆，穩定身體狀況，早日養好傷纔對。蒂塔不明白他爲何要這麼做。

但堤格爾的表情卻相當認真，他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抱歉，蒂塔。但我非去不可。」

正因爲堤格爾明白蒂塔是真心爲他着想，他纔會這麼說，所以要辜負她這番好意也讓他倍感苦澀。但他也無法忽視這把弓的意識所傳達給他的訊息。

「我無法保證自己何時能回來，所以你就先暖暖身子，好好休息吧，知道了嗎？」

沒想到蒂塔聽了堤格爾的話之後，卻說出了驚人的發言。

「既、既然如此，那我也陪您一起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我要說的，我纔想問堤格爾少爺究竟要去哪裏呢。」

堤格爾無法回答。這把弓只指引了一個模糊曖昧的方向，具體的地點在哪，離這裏又有多遠，他完全不知道。

正當他在思考該如何說服蒂塔時，蒂塔已經手腳俐落地穽上了厚重的外套。她抬頭看着堤格爾，堅決不退讓的表情和主人如出一轍。堤格爾只好聳聳肩宣告投降。

「我明白了，但你一定要聽從我的指示行動，如果一遇到危險就馬上逃跑，好嗎？」

於是堤格爾和蒂塔一起走出營帳，對站在一旁看守的士兵們表示自己睡不着，想去散散步。

——從旁人眼裏看來，不就像是我刻意避開衆人耳目，想帶着蒂塔出去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嗎？

——沒錯……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這把弓就回應了我。

「這句話你可別在艾蓮以外的人面前說出口喔。」

與佩爾克納斯敵對的神就只有蒂爾·納·法，但她爲何會是十神之一，在神官和巫女們之間已經爭論過數百、數千回，並多次出現將她屏除於十神之外的聲音，不過直到今日，她仍是十神中的一柱。

兩人視線所及之處，聳立着一座以漆黑石材建造的建築物。那是個看起來像是幾百年前便成爲廢墟的物體，宛如古老頹圮的神殿——正是它遮住了兩人頭上的陽光。

亮光的範圍逐漸擴大，使他們感到放心，兩人沉默地不斷往前走。最後在一路上都沒有碰到岔路的情況下走到了盡頭。

「蒂塔她……不會有危險吧？」

堤格爾再次抬頭，看向刻在牆壁上的女神像。那是一幅以數個圓環和類似翅膀的設計所構成的壁畫。

原是爲了能親自保護她才帶她來到這裏，沒想到卻陷入此番窘境。

堤格爾先是拍了拍蒂塔的肩膀，想讓害怕的她冷靜下來，接着便收起箭矢，以兩手托起弓箭，彷佛要將它獻給女神似的。

『用弓射那名女孩吧。』

『這樣一來要交談就比較困難了。畢竟這裏沒有……』

「這是……」

「……堤格爾少爺？」

——不過話又說回來，究竟是要走多遠啊……？

牆壁上刻的似乎是某位女神的圖像。堤格爾只知道她不是自己熟悉的女神——司掌風與暴雨的依莉絲，卻也認不出來到底是哪位神只。

她所指的便是堤格爾那位以獵人身分立下顯赫功勳，最後受封爲伯爵並獲得亞爾薩斯領土的先祖。聽到有人說自己跟那名祖先很像，使堤格爾覺得有些奇妙。

對堤格爾的反應感到納悶的蒂塔也跟着回頭一看，黃棕色的眼中同樣浮現驚愕神色。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最好立刻離開蒂塔的身體。」

當時在戰場上曾響起一道聲音，而且只有他聽得到。難道賜予他力量，讓他能和艾蓮等人的龍技分庭抗禮的存在，就是這名女神嗎？

原本滿臉驚恐，走路時也戰戰兢兢的蒂塔，現在則以恍惚的表情看着堤格爾。但她的目光渙散，視線沒有焦點。

堤格爾的心臟突然用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手攫住，以指尖玩弄撫摸似的。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嘴巴不聽使喚。

他們在前往這裏的路上完全沒看過這座建築物。現在是白天，地點又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不可能看漏這麼龐大的物體。簡直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他們眼前似的。

而這名女神也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和姊妹，更被人視爲是他終生的宿敵。

『你想要力量嗎？』

而當堤格爾知道艾蓮在自己昏睡時曾經前來探望後，他也忍不住高興地嘴角上揚。蒂塔看在眼裏有些難以釋懷，但還是以「有人來探望自己，任誰都會高興」的理由說服自己。

『怎麼了？你不是想要力量嗎？不是想保護重要的東西嗎？』

——是雲嗎……？

「那個人的字典裏是沒有客氣這兩個字的。所以想說什麼，就得直接告訴她纔行。」

「這、這是祭祀什麼神的神殿呢……」

在她這麼說的同時，堤格爾的身體也突然被藍白色的光芒籠罩。

『你是因爲想要力量纔來到這裏的，我沒說錯吧？』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就跟那孩子一樣。』

『——就算你叫她，她也不會有回應的。』

與保持沉默接收弓箭傳來的訊息的堤格爾相比，蒂塔像是爲了減輕寒冷及不安的感覺而不斷尋找話題。堤格爾白話中意外地發現，蒂塔和艾蓮的關係似乎變得比較融洽了。

就在這時，周圍的亮光突然變得有些黯淡，堤格爾回頭看向蒂塔，隨即倒抽一口氣。

堤格爾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走了超過半刻鐘。荒涼又平坦的草原始終看不到盡頭，就連堤格爾也開始不安起來。但若是在此時表現出退縮的態度，只怕會讓蒂塔更加恐懼。一想到這裏，堤格爾也只能抬頭挺胸地繼續走下去。

堤格爾下意識地抬頭仰望天空，接着又轉頭往後看，隨即驚訝地睜犬眼睛。

一連串的疑問同時浮現在腦中，堤格爾開始感到混亂。聲音的主人彷佛明白他正心亂如蘇，再次愉悅地笑了起來。

〇

——換句話說，這裏就是蒂爾·納·法的神殿嗎……

雖然內部或許充滿危險，但堤格爾更不放心讓蒂塔一個人留在這裏。如果她待在自己身邊的話，一旦有危險，至少還能以自己的身體爲盾保護她。

「那孩子？」

兩人疑惑地抬頭看着盡頭處的牆壁，發現上面刻有某種圖像。蒂塔一看到那東西，就嚇得倒抽一口氣。

——但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是打倒飛龍時的……

堤格爾皺了皺眉。他只是跟隨着弓的指引前進罷了，並沒有任何目的。

在十神之中有一位名叫蒂爾·納·法的女神。若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是代表太陽與光明的神，那蒂爾·納·法便是掌管夜晚、黑暗與死亡的女神。

「沒什麼，走吧。」

對方看穿了他的心思。因爲他自踏進這神殿以來，從未解釋過自己爲何追求力量。

而這把弓漆黑的外觀，象徵的難道是夜晚與黑暗？

那聲音彷佛歌唱般輕柔地說道。堤格爾正想怒吼「怎麼可能做得到啊？」，但這一動又使傷口疼痛起來，只好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她所謂的沒有客氣，指的應該是艾蓮寬大的胸襟以及表裏如一的個性吧。這很難以優缺點的觀念來判別，不過堤格爾一直都很喜歡艾蓮的這項特質。

蒂塔緊緊地抓住堤格爾的衣袖，小手因恐懼而顫抖着。堤格爾爲了紆解她的不安，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她手上。

「……你既然這麼問我，就代表你會告訴我變強的方法？」

堤格爾也跟着觀察起神殿，兩人幾乎是同時發現了像是入口的地方。

『這個嘛，你說呢？』

「……堤格爾少爺，您、您該不會是想進去吧？」

蒂塔以不安的語氣說了聲是，並將身體貼近堤格爾。

此時突然颳起風來，在兩人的周圍蒙上一層陰影。

堤格爾在對方的聲音中感受不到敵意或惡意。於是他選擇暫時相信。

假設這聲音的主人真是蒂爾·納·法，那她爲何要借給自己力量？而這把弓又是什麼東西？爲什麼能和龍具產生共鳴？而曾經擁有這把弓的祖先又是什麼人物？

『你說呢？我想你應該不是爲了知道我是誰纔來到這裏的吧？』

進入神殿內後，只見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道路筆直延伸。他們每踏出一步，四周就會跟着發出模糊的亮光。神殿的牆壁上似乎塗有能反射光線的塗料。

「這是蒂爾·納·法。」

神殿的牆壁上覆蓋着一層煤灰，到處都看得見龜裂的痕跡，想必是無人居住後就被棄置在這裏。

她突然這麼問道。但聲音聽起來和之前截然不同，妖豔又甜美的嗓音滑周堤格爾耳際，帶給他彷佛要使腦袋融化般的刺激感。

——弓所指引的就是這裏……

蒂塔顫抖着說道：

和戰場上的喧囂截然不同，是在腦內響起的話語。和當時是一樣的。不過，現在得先處理眼前的狀況。

「……你說什麼？」

這下子連堤格爾也開始動搖，緊張地凝視蒂塔。隨役他環顧四周，但除了自己和蒂塔之外，並沒有看見其他人。

一個口氣有些開朗的「聲音」這麼回答，但一部分的內容聽不太清楚。堤格爾與其說是對着蒂塔，倒不如說是對着待在她體內的某物瞪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不再全身緊繃。因爲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讓那個存在離開蒂塔的身體。

堤格爾和蒂塔目瞪口呆地仰望着神殿許久。

「我們走吧，蒂塔。」

然而以她的性質來看，顯然是名幾乎沒有人願意祭拜的女神。

蒂塔的嘴動了起來，但並沒有發出聲音。這句話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傳進堤格爾的腦海中。

蒂塔仍是一臉空洞地站在他面前。

『就是從我這兒獲得那把弓的人。』

有些神不僅活躍於神話中，還和人們的遠祖有所關聯，因此任誰都知道他們的名字。神殿裏也一定會設置他們的神像，他們就是所謂的十神。

那聲音明顯地對現況樂在其中，堤格爾忍不住咬牙切齒。涔涔汗水沿着他的臉流下，弄得雙眼疼痛不已。早知會演變成如此，他當初應該將蒂塔留在神殿外的。

堤格爾原是以相當謹慎的態度詢問，但對方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意料。

「你就是蒂爾·納·法嗎？」

堤格爾並沒有聽錯。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女神像，謹慎地問道。可以的話，他真不希望這個猜測是正確的。以一位神明來說，這聲音的主人完全沒有所謂的威嚴和莊重可言。

爲了與羅蘭戰鬥，爲了幫助艾蓮。

『展現你的意志、你的覺悟和你的技巧吧，若你想將這把弓的力量發揮到極限，想被這把弓認同的話——那我可以允諾，只要你能做到，我就賜予你力量。』

堤格爾一直到離開營地後，纔想到這件事。他看了看走在身旁的蒂塔，她愣了一下，以天真單純的表情回望他。

在繼承伯爵爵位時，他也曾看過祖父或曾祖父留下來的遺物，但其中並未出現任何有關這位女神的記述。

蒂塔的聲音雖然在發抖，但堤格爾卻發現其中隱含着些許好奇。這或許是她長期接受巫女修行的習慣所致。她的視線看向神殿的各個角落，興致盎然地四處眺望着。

「聲音」的主人呵呵地笑了出來，聽起來似乎是相當愉快。

頭頂着晴朗無雲的天空，堤格爾左手拿弓，右手持箭，開始往前走。雖然這裏距離營地不遠，應該還算安全，但還是有可能遇上野獸襲擊。

『你果然想要嘛。』

『嗯。但她應該不會記得我們現在的對話。』

『我的意思是叫你站在那別動，然後用你手上的弓射那個女孩。』

——……別衝動，冷靜點。快想，想想有什麼辦法。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王國的主要信仰，是以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爲首的十名神只。但神明並不是只有這十位，只要前往邊境，便會看到許多當地居民才知道的土着神。

蒂塔忍不住尖聲問道。也難怪她會這麼緊張，因爲堤格爾竟然想走進這座來歷不明的詭異神殿。不過堤格爾猶豫片刻，還是轉頭對她說：

堤格爾難掩心中的訝異，凝視着左手的黑弓。

——但他的確有很多問題想釐清。

「蒂塔……？」

——但父親從未跟我提過有關蒂爾·納·法的話題。

除此之外，蒂塔還告訴堤格爾，連布琉努兵和吉斯塔特兵也來探望他。這對堤格爾來說是既意外又欣喜。

「……若我沒射中，蒂塔會怎麼樣？你會把她還給我嗎？」

——是從這裏進去嗎？

在對方調侃戲弄自己的聲音下，堤格爾按捺住心中的焦急，努力地思考起來。既然現在蒂塔等同成了人質，他根本無法逃跑。

——剛纔這傢伙好像說過什麼。想發揮出這把弓的力量，就展現自己的意志、覺悟和技巧？

寧願失去重要的事物，也要追求力量？對方是這麼問自己的嗎？

怱然問，堤格爾從那聲音到目前爲止所說的話裏，察覺到不對勁之處。

「……你其實說了不少話嘛。」

『那又如何？』

「但你之前曾經一句話也不說吧？你怎麼解釋兩者的差異？」

他指的是之前在與琉德米拉的對戰中，他破壞城門那時的事情。

「聲音」並沒有回答。而堤格爾從她的反應獲得了某項確實的證據。

這「聲音」的主人並不是這把弓，

——好吧，我就讓你見識見識。

堤格爾抽箭搭上弓。

『下定決心了嗎？』

堤格爾只回了聲「嗯」便拉開弓弦。他身上的傷口立刻痛苦地呻吟起來，但他卻緊閉雙眼耐着劇痛，沉默地在心中對弓訴說他的願望。就像當時他在那座白雪靄靄的山上所做的那樣。

霎那問，堤格爾握着弓的手感到一陣寒氣，彷佛生命被吸取般的無力感席捲全身，他的手臂和雙腳都開始發軟。

但堤格爾仍舊奮力站穩身子，持續拉緊弓弦，向黑弓傳送自己的意念。

他以右手夾住的箭逐漸泛出黑色光輝。

——還不夠，還需要更多……！

他全身汗如雨下，感到頭昏眼花，原本鎖定的焦點也開始動搖。即便如此，堤格爾仍不斷呼喚那把弓，向它索討更多力量。

纏繞在箭矢上的漆黑光芒逐漸轉濃，彷彿在呼應他的願望似的。堤格爾的手臂在箭釋放出的壓力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但還不到時候，力量還是不夠。

蒂塔仍舊籠罩在藍白色的光暈中，看似渾身癱軟地站在原處，但下一刻便彷佛斷線的人偶般往一旁傾斜。堤格爾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無力站起，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後，身體卻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也就是『完全掌握那把弓』。

伴隨着一道彷佛空氣爆裂的巨響，狹窄的通道颳起一陣狂風。漆黑的光芒將「力量」呈放射狀四散開來，蒂塔的衣服頓時被吹得粉碎。

——這是什麼……？

堤格爾試着複誦女神說過的話。換雷之，她是要自己怨辦法掌握這把弓吧。雖然不知道她是基於何種感情纔會提出這個要求。

難道他只是被傳說中的妖精或妖魔蠱惑了嗎？

一連串超乎常理的事情，幾乎衝昏了堤格爾的腦袋，甚至覺得自己作了一場夢。

率領第一部隊進攻的人是奧利維。他高舉長槍的英姿雖不及羅蘭威風，卻也具備了領導數千名騎士的風範和威嚴。

堤格爾抬頭望向藍天，想起了其中一句無法自腦海抹滅的話。

看到這幅景象，堤格爾甚至以爲自己的心跳會當場停止。

然後第一部隊展開行軍，與南下的銀色流星軍相互對峙。在此同時，第二、第三部隊則繞着大圈沿着戰場前進。

堤格爾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交換，在箭上注入了強大的力量，使箭矢因無法負荷而粉碎。這支箭在碰觸到蒂塔前便化作粉塵，並沒有傷及蒂塔的身軀。

第一部隊首先發動突擊，削弱敵軍的前鋒，但隨後並不殺入敵陣，而是自左或右方採取圓弧狀的路線暫時撤退。

這景象不僅出現的時間很短暫，而且內容瞬息萬變，使堤格爾看得一頭霧水。不論是那名男子的五宮和服裝他都沒見過。

在聲音的主人說完這段話之時，堤格爾腦中浮現一帽風景。

『還有，你的身體撐得下去嗎？』

堤格爾一手拿着弓，另一手緊抱着蒂塔，就坐在荒涼的草原中間。

這時他懷中的蒂塔突然動了一下。她睜開雙眼，慌張地驚叫出聲。堤格爾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下次選個更合適的時機來找我吧。例如……對了，像是在遍佈屍骸的闇夜之中。我很期待你能完全掌握那把弓喔。』

「我知道堤格爾少爺爲了我而相當努力，只有這點我很明白。所以請您別向我道歉……不，應該是我要對您道謝纔是。」

這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傷口從剛纔就不斷隱隱作痛，從身體傳來的感覺推測，已經不只是流汗，甚至開始滲出血來了吧。

然後她張開眼睛，輕笑了一下。

——真的是太好了……

「這說來話長……總之我用弓對你射出了一箭。」

對於弓的自信使堤格爾燃起了熊熊鬥志。雖然他對這把弓一無所知的事實並未改變多少，但至少掌握了一些線索。

「我接下來還要去一個地方，助我一臂之力吧，蒂塔。」

堤格爾將自己能釋放的全部生命都注入其中，孕育而出的力量籠罩着箭矢。

這個動作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後，堤格爾才極其自然地鬆開手，蒂塔也靜靜地離開他身邊。

當上遊的戰法成功時，每支部隊的行動都將包含攻擊、誘敵和支援我方的功能，因此能發揮出驚人的破壞力。

另一方面，銀色流星軍的戰力分配則是將四千三百名士兵分爲中央三千、左右各五百，以及後方的預備軍三百左右。這是戰爭中常見的標準陣型。布琉努士兵全部集結在中央，除此之外全都是吉斯塔特士兵。

吵死了，給我閉嘴。

堤格爾緊握着黑弓站了起來。

他大喝一聲，鬆開了右手。

箭矢像是受到吸引般，筆直往蒂塔的胸口射去，眼看就要穿過她的身體。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想起來了。我和堤格爾少爺一起走進蒂爾·納·法的神殿，在看到刻有女神的牆壁時，我感覺到某個東西進入了我的體內……接下來我的意識就中斷了，不過——」

更別說納瓦拉騎士團還有羅蘭這個強大的助力，這場戰爭可說是十拿九穩。

蒂塔並不是體諒堤格爾才這麼說的，而是打從心底向他道謝。堤格爾輕輕地抱住她，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聲音並未回答堤格爾，而是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一切都被白光籠罩，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就算你要對我發脾氣，要用力揍我都沒關係。我已經盡了全力，但還是無法避免這樣的結果。」

但黑光並未進一步傷害她，而是逐漸消逝在空氣中。堤格爾則感到一陣虛脫，癱坐在地。他的體力和精神都已經消耗殆盡了，總覺得即便在戰場上，也從未感到如此疲倦和無力，甚至想就這麼躺在地上進入夢鄉。

謝謝您。

「聲音」的主人似乎察覺到堤格爾的意圖。

「不過……」

所有的人都認爲總帥莉姆之所以會選擇馬斯哈作爲副手，是爲了顧及布琉努士兵們的感受——就只有當事人不這麼認爲。

——不過……我的祖先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蒂塔，我會用這支箭瞄準你。

在即將命中的那一瞬間之前，箭矢都必須保持完整的形狀。

「新月！」

直到此時，堤格爾才終於察覺到蒂塔赤裸着上半身。他連忙爲她披上自己的斗篷，但自己的體力也就此用盡。

他轉頭環顧四周，再也看不到那像是神殿的建築物。漆黑的神殿在開始崩塌後，不到十秒便消失得不見蹤影。

「馬斯哈卿，敵人攻來了。」

『你必須識慎使用這股力量。只要稍有失誤，這樣的情況便會再次重演。』

獲得解放的力量化爲一道急流，筆直地襲向少女。堤格爾用力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凝祝着自己射出的箭。

但這時發動攻勢的敵人，便會被迂迴繞至後方的第三部隊偷襲。

堤格爾緊抱着蒂塔，保護她不受傷害，屏氣凝神地注視着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首先將部隊分成三組，趁着第一部隊與敵方對峙之時，第二、第三部隊則大幅度地沿着戰場迂迴前進。

那是他完全沒有看過的景象。在遙遠的一角，有個男人對着連王都尼斯也望塵莫及的大都市射出一箭，而他手持的便是那把黑弓。

「……這把弓究竟是什麼來頭？」

透過弓和箭傳達至身體的只有「力量」的流動，無法測量其強度。雖說他是逼不得已纔出此下策，但要是失敗了，失去的恐怕是蒂塔的性命，他這樣的行動果然還是略嫌魯莽。

「對不起。」

——若她要我再來一次，我絕對辦不到……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若你有這個意願，也辦得到這樣的事情。雖然那名使用者在射出箭後就當場死亡了。』

「那我就做給你看看吧。」

緊接着第二部隊朝敵方側面展開猛攻，而且完全沿着第一郡隊撤退的路徑逆向策馬前進，同樣是摧毀一部分敵軍後就撤離，但不會逃出敵軍的可追擊範圍外。

「『我很期待』嗎……」

這同時也隱含了另一個疑問。體內流着祖先之血的他又是什麼人呢？對於自己被評爲和祖先很像這件事，讓堤格爾相當在意。

『你在各方面部還差了好大一截呢——只有意志還算勉強合格。』

聲音聽來比之前顯得更穩重，感覺更加冷淡、沉靜。

突然有道微弱的陽光灑落而下。

黑弓並未傳來任何訊息。雖然這說法有些弔詭，但它始終沉默無語。

艾蓮和蘇菲兩人則蓄勢待發地準備迎戰羅蘭的來襲。

對方似乎不打算告訴堤格爾。他還想繼續追問，但還未出聲，周遭的景色便開始無聲地崩塌。不，與其說是崩塌，更像是逐漸粉碎消逝吧。石壁變成砂土、化爲塵埃，散失在虛空之中。

敵軍被第三和第二部隊前後夾擊，掉轉返回的第一部隊也加入攻擊行列，同時來自三方向的砍殺使敵人毫無招架之力、瞬間瓦解。這就是所謂的「新月」陣型。

「請少爺抬起頭來吧。」

隨着他一聲令下，騎士們紛紛高舉標槍，發出震天戰吼。馬蹄所發出的轟然巨響劇烈地撼動了大地與蒼穹。

納瓦拉騎士團在追擊銀色流星軍之前，將部隊分爲三組。第一部隊有兩千人，第二、第三部隊則各有一千五百人。

「堤格爾少爺？那個……咦？」

〇

「……堤格爾少爺？」

想從背後攻擊，卻反而遭受來自後方的偷襲，敵軍頓時陷入混亂，已重整隊列的第二部隊則趁機掉頭反攻敵人。

爲此，指揮軍隊的任務便落到了莉姆頭上。而馬斯哈則以副官身分跟隨着她。奧傑子爵則早已率領傷者或非戰鬥人員脫離戰場。

『哦……』

只要一提起神，就會聯想到其莊嚴肅穆的氣氛，但他在那聲音中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神聖肅穆的氣質。所謂的神不都是僅聽見其聲，便讓人感到惶恐敬畏，並當場趴伏在地的存在嗎？

堤格爾勉強趕在蒂塔摔倒前抱住了她，而包覆其身體的藍白色光芒也隨之消散。

蒂塔將蓋在身上的斗篷拉至陶前，遮住自己的肌膚，滿臉困惑地低頭看着堤格爾。

『不過你這麼做沒問題嗎？只要稍微出現一丁點兒的失誤，那女孩便會粉身碎骨，連一點殘骸都不留喔。』

數十年前，布琉努的某個騎士團長髮明瞭「新月」戰法。

蒂塔說到最後，聲音變得有些僵硬，大概是察覺到腰部以上傳來的異樣感吧。畢竟她上半身僅披了一件堤格爾的斗篷。堤格爾實在不知該如何說明，只好老實地向她道歉。他以盤腿而坐的姿勢對她深深地低下頭，前額幾乎快碰到地面。

而敵方在遭受兩次挑釁式的攻擊後，又看到對手的後方完全暴露在眼前，勢必會立即展開反擊。

但我絕對不會讓你死，也不會讓這莫名其妙的東西帶走你。

『真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調查吧。雖然有很多事物在歲月推移下消失了，但還是有些蹤跡留在這片大地上。』

『好吧，那我就把力量賜給你，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上方傳來蒂塔冷靜的嗓音，他這才直起身子。只見蒂塔不僅沒有發怒，臉上的表情也仍舊堆滿了疑惑，但她閉起雙眼微笑着說道：

認真地推敲起來，即便他施展出如此驚人的力量，但自己仍不算是完美地駕馭着這把弓。

——話又說回來，那真的是女神嗎？

爲了拯救她、保護她，即使明白這充滿矛盾，他還是射出了箭。

布琉努的各騎士團便是靠着此陣型贏得了多數戰爭。

蒂塔的重量和溫暖使堤格爾感到放鬆。他恍神了一會兒後，又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一聽到敵人這兩個字，馬斯哈皺起眉頭，同時撫摸着灰色的鬍子，點了點頭。

「他們果然沒有選擇追趕堤格爾，而是朝我們發動攻擊。」

堤格爾負傷的情報，是艾蓮等人故意放出的．用意是讓羅蘭誤以爲那是陷阱，儘可能地將他的注意力導向我方。

「從他們的裝備和佈陣看來，果然是『新月』嗎……」

他們吹響號角，敲擊戰鼓。

納瓦拉騎士團將槍尖整齊劃一地對準銀色流星軍，同時策馬展開突擊。但奔馳在隊伍最前頭的騎士們，手中握着的槍卻比一般長槍來得短。

銀色流星軍的前鋒手持長槍與大盾，並架設了拒馬以阻擋突擊。盾牌是以前後貼有厚木板的鐵板所制，沉重而堅固。他們的作戰計劃是以柵欄和長槍牽制敵軍戰馬，以抵禦騎士團的突擊。

但兩軍並未如預期地展開激烈交鋒。納瓦拉騎士團一靠近堤格爾軍，就立刻改變了前進方向。他們沿着平緩的曲線向左彎，同時水平舉起手上的槍，朝堤格爾軍擲去。

原來納瓦拉騎士團所持的並非突擊用的重槍，而是標槍。越過柵欄飛向銀色流星軍的無數標槍，有的刺入盾牌，有的則貫穿士兵們的身體，使軍隊的一部分出現些微混亂。但納瓦拉騎士團並不戀戰，在發動第一波攻擊後便繼續奔馳離去。

看到敵軍接連將側面和背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眼前，莉姆立刻下令嚴禁追擊。

片刻之後，眼前的局勢證明了她的判斷是正確的。方纔敵人撤退的方向，竟然又有一支納瓦拉騎士團的部隊攻了過來。若是他們選擇追擊，恐怕這支部隊就會趁他們隊列混亂之時擊潰他們了。

這支部隊也與方纔的隊伍相同，手上舉着標槍。他們一面對堤格爾軍側面擲槍，一面轉向右方。換句話說，他們是沿着一開始攻來的部隊所行經的路線逆向前進的。

「——開始後退。」

莉姆遠望着敵軍離去的背影，在此時下達全軍後退的命令。

敵人的後方已經暴露在我軍眼前，即使他們現在開始掉頭重整隊列，應該也要花上不少時間。爲什麼不趁機追擊破綻百出的敵人，而是選擇後退呢？

但士兵們對莉姆的信賴壓過了不滿和質疑的情緒。吉斯塔特士兵聽從命令整齊地後退。莉姆身旁的馬斯哈腦中浮現數個曾運用「新月」戰術的戰爭紀錄。

「接下來是第三部隊嗎……」

而「新月」陣型則因爲敵人後退，改變了攻擊方式。

第三部隊自敵人右側突擊，第一部隊則同時從正面攻擊，最後第二部隊再繞到敵方左側，將對手圍困在內。

銀色流星軍彷彿失去了戰意似地不斷往後退。轉眼間，他們的背後已緊鄰河岸，無路可退。

只見錫杖對羅蘭射出無數的光粒子，雖然這道光雨沒有溫度也不會造成痛楚，但已足以迷惑羅蘭，使他的防禦出現空隙。

但由於昨日的那場雨，使得河川的水量增加了。於是自河川溢出的河水在短時間內便滲入岸邊的地面，使土壤變得泥濘。而納瓦拉騎士團當然不會察覺到這點，因爲那是在即將開戰前所發生的事情。

納瓦拉騎士團擊潰了銀色流星軍的右翼。

艾蓮輕描淡寫地接下了對付羅蘭的艱難任務。蘇菲也帶着和戰場格格不入的溫柔微笑點點頭。

馬斯哈的喃喃自語中帶有濃濃的苦澀。

即便如此，正常來說，河水應該也不至於溢出河道，因爲現在是冬季的枯水期。

從艾蓮的劍勢傳來其決心與覺悟。雖說單靠氣勢無法填補實力差距，但仍讓羅蘭明白此次戰鬥絕不輕鬆。

不過，羅蘭最終還是掌握了艾蓮的動向。他不是以雙眼目測，而是用肌膚感受空氣的流動；不是以劍術判斷出手時機，而是憑着直覺揮舞大劍。

長劍與錫杖，還有大劍發出的炫目光芒，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耀眼的軌跡。即使對上艾蓮與蘇菲兩人的聯合攻勢，羅蘭仍舊與她們打得難分難解。他接下斬擊、擋下突刺，彈開劈掃。

「他們之所以後退，或許是有什麼計謀也不一定。應該要撤掉『新月』陣型嗎……」

「——他來了嗎？」

劍壓數次拂過兩人皮膚，但劍身卻從未碰觸到對方。兩人都很清楚，只要武器稍微擦過身體，就意味着死亡。

——馮倫伯爵負傷的消息千真萬確，且敵人經過昨天的敗仗後，體力應該也尚未復原。他們會戰意低落也是因爲如此。

羅蘭在泥地上殺出一條以血和屍體堆積而成的道路，並踩着它以高速疾馳，不斷地揮舞大劍，完全無法想像他身上穿着厚重的鎧甲。他奪走吉斯塔特兵的座騎，如同揮舞着巨大的鐮刀般，在馬上收割敵人的生命。

奧利維對騎兵們大聲喝斥，同時焦躁地緊咬嘴脣。他不認爲是偵察兵的數量不足造成的誤判，而且若從他們方纔的行動來看，地表的確是已經變得乾硬了。

不久之後，他們便接到了敵軍自正面攻來的消息。

兩位戰姬與黑騎士離開兵器、鮮血與泥水飛散的世界，在草原上策馬奔馳。當他們來到距戰場約兩貝魯斯塔（約兩公里）之處時，蘇菲催促馬匹與艾蓮並騎。

羅蘭將寶劍靠在肩上，再次拉近他與艾蓮等人的距離。

訓練有素的馬兒紛紛發出混雜哀號的嘶叫聲，在原地裹足不前。

「黑騎士閣下，從現在開始，讓我們兩人來當你的對手吧。」

「沒問題，放心吧。」

更何況「新月」陣型從未被人攻破過。

部下們並不是爲了顧及主帥的面子，纔沒有插手兩入的戰局，他們是爲了活命而退開的。

當莉姆和馬斯哈收到納瓦拉騎士團從右側方展開猛攻的消息時，態度仍舊十分泰然自若。

羅蘭簡短地回答，三道人影同時展開死鬥。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偵察兵的報告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比昨天更強了……！

「閃耀飛沫疾走於前！」

然而艾蓮的猛攻並未停止，不論是其驚人的高速，或是如翻騰的狂風般難以捉摸的動作，若是普通人類，大概早就一劍斃命了吧。

馬斯哈有禮地呼喚艾蓮和蘇菲。

在迎風飛舞的銀髮襯托下襲來的長劍，在一道尖銳的摩擦聲下擊退了羅蘭的寶劍。

話雖如此，羅蘭也絕非輕鬆迎戰。畢竟他正同時與兩位武技極強的戰士交手。即使是在稍縱即逝的瞬間打亂呼吸，也可能爲自己帶來敗北的結果。

其一是爲了向羅蘭展現自己的決心。

接着羅蘭舉起大劍，準備迎戰在空中重整姿勢後再次攻來的艾蓮，但就在此時，一旁的蘇菲動了起來，手中的錫杖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你啊……馮倫伯爵呢？」

艾蓮之所以到目前爲止一直獨自戰鬥，原因有二。

另外，透過第一、第二部隊的行動，奧利維確定地表已經變得乾硬穩固了。即便對方打算採取什麼計謀，只要運用突進力和機動力就能突破。

「真是驚人的力量，不……應該說你的決心更是了不起。」

艾蓮的心中仍然存有疑慮。但探病時堤格爾的睡臉，以及蘇菲的那番話給了她動力。艾蓮的意志已變得極爲堅定。

「將最艱鉅的任務交由兩位實在讓我相當過意不去，但還是拜託你們了。」

「艾蕾歐諾拉大人，蘇菲亞大人。」

然而艾蓮並未就此摔落地面，而是在空中重整姿勢，如滑翔的猛禽般迅速又凌厲地砍向羅蘭。那動作根本不是人類得以施展出來的。

另一方面，位於銀色流星軍中的艾蓮如此低喃道。

大氣以肉眼可見的姿態扭曲翻滾，捲起一股旋風。在高低音相互鳴響的鋼鐵敲擊聲中，宛如披上一層風之衣的艾蓮飛向高空，從羅蘭視野的死角襲向他。

戰況與昨日呈現明顯的對比，吉斯塔待軍以壓倒性的氣勢撲向納瓦拉騎士團。鮮血混入泥水之中，人與馬的屍體漸漸堆積成山，並被泥沼緩緩吞噬。

因爆炸而產生的轟隆聲震動空氣，擁有超常破壞力的濃縮暴風，竟被杜蘭達爾與狂風一同彈開，駭人的風壓無情地掀翻地表。羅蘭被這股風壓逼得逐漸後退，身上的漆黑鎧甲在衝擊波的侵襲下不停振動着。

——黑騎士啊，就讓你稍微見識一下戰姬之名的來由吧。

沾滿泥土的草地上散落着無數的屍體，汨汨流出的血液混入了污水。在震耳欲聾的武器碰撞聲與怒吼之中，能阻止羅蘭攻擊的人依舊與昨日相同。

——莎夏，若你得知這件事，或許會痛罵我一頓吧。當面對無法以一名戰士的能力將其打敗的對手時，或許的確是該坦然地奮戰至死纔對。

偶爾會有幾名英勇的納瓦拉騎士爲了幫助羅蘭而闖入其中，但有的在接近前便被蘇菲的錫杖擊退，有的則被包圍兩人的鬥氣震懾住而無法靠近。至於吉斯塔特士兵也在蘇菲的制止下被擋在外頭。

「又想要什麼詭異妖術了嗎！」

艾蓮每揮出一擊，就會颳起暴風，撼動大地。面對在空中來去自如地飛舞，不斷砍向他的艾蓮，羅蘭只能一味地防禦。艾蓮趁勢砍倒了羅蘭的馬，但黑騎士立刻毫無破綻地跳下地面。

於是奧利維下令發動攻擊。

納瓦拉騎士團緊鄰着在冬陽的照射下波光盪漾的河面，與銀色流星軍短兵相接。納瓦拉騎士團的標槍與吉斯塔特軍的箭雨覆蓋天空，劃過空氣，士兵和騎士在槍箭攻擊下相繼倒地，但雙方都末出現足以使部隊瓦解的損傷。

艾蓮在空中高舉長劍，口中輕喃艾利菲爾的名號，銀閃隨即像是在回應般，發出了藍白色的光暈。帶有熱氣的血風纏繞在劍身上，使空氣爲之震動，並描繪着螺旋形的軌跡，形成一道光芒四射的龍捲風。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傳進三人耳中。

「他現在忙得很，所以由我這『銀閃的風姬』代他與你交手。」

兩名戰姬也緊盯着黑騎士，但卻無法掩飾剛纔的龍技所造成的疲倦。

「——這就是所謂的及時雨啊。」

但有個人僅憑一句話，便將軍中恐懼的情緒吹散了大半。她正是手持長劍的銀髮戰姬，其沉着的姿態讓周圍的士兵們恢復了往常的神色。

納瓦拉騎士團就這樣被對方壓制住，不斷損失戰力，潰敗在即。然而原本自左右夾攻騎士團的吉斯塔特軍，其陣型的一角卻突然出現破綻。

艾蓮在馬身倒下前，便抽出踩着馬鎧的腳，在馬鞍上用力一蹬，飛向天空。白銀秀髮隨風飄揚，舉劍自空中殺向羅蘭。但羅蘭僅以一擊便將她連人帶劍彈開來。

然而之後發生的景象卻與昨日大相逕庭。

這項策略實行起來其實不難。奧傑子爵只是以堆起的沙包阻斷河川的水流罷了。因爲是沿用與葛雷亞斯特侯爵對戰時的那一批沙包，所以只需要思考該在何處阻絕水流即可。

是羅蘭。他捨棄戰馬，在泥水中奔馳，以凌厲的劈砍突破吉斯塔特軍的重圍。

特別是在來自右方的第三部隊中，位於最前線的羅蘭揮舞着杜蘭達爾，在吉斯塔特軍中擊倒衆多士兵，並殺出一條血路，不斷往前挺進。吉斯塔特軍雖試圖抵抗，卻如同被雨水沖刷的泥人般，毫無招架之力地節節敗退。

在一聲怒吼之下，羅蘭以幾乎能斬斷暴風的強烈一擊迎向艾利菲爾。兩劍交鋒掀起的衝擊將艾蓮拋往高空。

接着納瓦拉騎士團從右方和正面對銀色流星軍發動猛攻。

相較於一面防禦敵人的攻擊，一面奮力掙脫泥濘的納瓦拉騎士團，身着輕裝的吉斯塔特軍則紛紛舉起長槍刺向他們。士兵們將昨日的敗北所燃起的復仇怒火宣泄在敵人身上。

艾蓮對她投以擔心的眼神，光華的戰姬則輕輕點頭以示回應。

她該對區區人類使用龍技嗎？雖然羅蘭的大劍能摧毀龍技，但這算是個正當的理由嗎？

羅蘭明白自己正不斷遠離戰場，但也深知眼前的戰姬不會錯失他轉身返回戰場的那一刻。而且他早已將騎士團的指揮權交由奧利維掌管。

其二則是考量到蘇菲的體力。雖然蘇菲的實力也不容小覷，但相較於自己或琉德米拉，她的持久力則明顯不足。對上羅蘭這等強敵，艾蓮不能讓蘇菲從一開始就加入戰局。

「……果然攻來了。既然採用了後發先制的『新月』陣型，就無法再採取其他行動了呢。」

爲什麼只有這裏的地面還是一片泥濘呢？

「又見面了呢。」

艾蓮等人在與羅蘭展開激烈衝突的期間，也逐漸地將他拖離混戰的中心。

然而艾蓮已經下定決心，要爲了堤格爾使用這股力量。她絕不容許任何事物動搖其決定。

只要黑騎士大劍一揮，便會有一兩名士兵發出哀號，伴隨着噴濺而出的鮮血登時殯命。每當他往前一步，士兵們就慌張地後退兩步，來不及逃走的士兵則被無情地奪走性命，死亡的時候不但武器被打斷，鎧甲也被劈成碎屑。

羅蘭僅輕輕地挑了挑眉，驗上看不到任何動搖與狼狽。他高舉杜蘭達爾、以兇狠的目光瞪視着朝他襲來的風之猛獸。

然而，當暴風逐漸消失後，羅蘭依舊手持寶劍，傲然地屹立不搖。雖然他的黑髮凌亂、手腳也感到麻木，但還是筆直地凝視降落地面的艾蓮。

第一次交手時，羅蘭暗自驚訝地嚥了口氣，第二次交手時臉上則難掩訝異神色。

自從艾蓮開始施展「風影」後，蘇菲便一直旁觀兩人的戰鬥，藉此默默地等待羅蘭出現破綻。

「橫掃大氣！」

艾蓮等人無法仿效羅蘭的作戰方式，如果正面接下他的攻擊，即便龍具不毀，也可能折斷手臂。

被濃縮的暴風發出如猛獸般的咆哮，自用力揮下的長劍前端釋放出來。狂風的餘波以看不見的獠牙刺穿大地並刨起土壤，伴隨着轟隆巨響將砂土撒向空中。龍技朝羅蘭——正確地說應該是其手上的寶劍逼近，絲毫不給他閃避的機會。

傳令兵的神色充滿濃濃的緊張與恐懼，並將這情緒感染給所有聽到報告的人。歷經昨日那一戰，對於羅蘭的懼怕早已深植在衆人心中。

率領納瓦拉騎士團的奧利維理所當然地對敵人的行動感到不解。

緊咬着對手的劍身激散出藍色火花，兩人四周的強風化爲漩渦，使泥水飛濺而起。

但就在他們開始與中央部隊進行近身戰時，騎士團的動作突然變得遲鈍，而自正面攻來的第一部隊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歷經一番激烈對戰後，羅蘭的大劍攫住了艾蓮的座騎。艾蓮和昨日一樣再次失去了馬匹。

但他深思了一會兒，決定還是繼續維持「新月」陣型。

——這男人是人類。他的確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和技巧，但他既非戰姬也不是龍。

「——來吧！」

——看我打碎你那把礙眼的劍！

「但——你還是贏不了我。」

他四周的空間簡直就像是重演昨日的慘劇。

隨後騎士團立刻沐浴在來自兩側的箭雨之中，而這些箭正是由被他們從中一分爲二的吉斯塔特士兵射出。人與馬接連倒下，摔入泥沼中。即便他們想團結起來以盾牌防禦，但若不下馬便無法動彈。

艾蓮昂然挺立於羅蘭面前，嘴角浮現一抹無畏的笑容。蘇菲也緊跟在後。

「——風影！」

在幾次交鋒與對峙之下，雖然局勢已幾乎陷入混戰，但在艾蓮和羅蘭周遭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圓形空間。

艾蓮伸手示意蘇菲退下，向前衝去。龍具和寶劍反射陽光，展開猛烈交鋒。面對羅蘭的強力斬擊，艾蓮也毫不示弱地彈了回去。

「敵人數量約有一千五百……他們沿着河岸逐漸逼近我方。而且位於敵軍前鋒的即是那名黑騎士。」

他以震天駭地之勢使勁一劈。

騎士們這才終於驚覺，腳下的土地竟是一片泥濘。

那是一支箭。羅蘭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飛向自己的箭擊落。他朝箭矢飛來的方向看去，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竟能從那麼遠的距離射來。」

一個騎着馬的身影逐漸靠近他們。

他有着一頭深紅色的頭髮，身穿隨處可見的麻布衣，手持黑弓，腰上掛着箭筒。

那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

艾蓮啞口無言地注視着朝他們奔馳而來的年輕人。與堤格爾前來營救自己相比，她更爲堤格爾活着站在那裏的事實感到喜悅。她一直擔心堤格爾是否能順利清醒過來，是否有辦法起身走動。但艾蓮嘴裏吐出的卻是情緒化的怒罵。

「你爲什麼要來啊，笨蛋！」

「不可以罵人笨蛋，艾蓮。」

蘇菲忍不住輕斥道，她也以帶着一絲安心，卻仍是有些生氣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戰姬。」

羅蘭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給我點時間，我要與伯爵談談。」

堤格爾和蒂塔離開神殿後，就立刻返回傷兵的營地，要求士兵備馬，並準備前往戰場。

而蒂塔毫無疑問地強烈反對，堤格爾則費盡脣舌地說服她。

他以強烈的話語和眼神表達自己非去不可的決心。

最後就連蒂塔也不得不退讓。

因爲堤格爾的傷口並未完全癒合，所以無法穿着皮甲，蒂塔只好在他身上纏繞更多布巾和繃帶，並在不會妨礙他射箭的情況下用力捆緊。

「堤格爾少爺，請您一定要平安歸來。」

「嗯，那我出發了。」

「若你不介意的話，請務必算上我一份。我也覺得他實在是太亂來了。」

「你也會使用咒術一類的技巧嗎？」

「既然我活了那麼久，總會有各式各樣的東西透過眼耳，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就如此罷了。反倒是莉姆亞莉夏大人的表現才更令人驚豔呢。」

「據傳你之所以將吉斯塔特軍引進我國，是爲了守護領土亞爾薩斯，請問此事當真？」

〇

「沒錯。」

蘇菲驚訝地瞪大雙眼，艾蓮的臉上也寫滿了訝異神情，但她驚訝的原因和蘇菲有些不同。

羅蘭靜靜地舉起杜蘭達爾，彷佛在表示自己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真令人歎爲觀止。」

堤格爾以這支箭，展現了能與方纔艾蓮的「橫掃大氣」匹敵的破壞力。

突然被人這麼稱讚，莉姆歪了歪隱藏在頭盔下的腦袋。

自弓箭溢出的衝擊波撼動地面，使空氣出現扭曲，艾蓮和蘇菲的身子都被迫向後仰。

「是堤格爾告訴你的嗎？那個死小子……」

羅蘭憑藉直覺明白這股力量與龍技的差別，但也僅止於此。況且他是名騎士，對這方面的東西知之甚少。

「沒錯。」

但堤格爾仍堅持要與黑騎士對峙。

在弓箭手與黑騎士相互對峙時，銀色流星軍和納瓦拉騎士團的戰爭也逐漸接近尾聲。

「我們的目標是擊敗泰納帝公爵，在讓他爲其罪行接受懲罰，並得到應有的報酬後，我們就會舉兵返回東北國境的另一側。你認爲如何？」

若無法在此以一箭擊敗他，不只是堤格爾，就連兩位戰姬也可能就此殯命。

羅蘭一聽，瞪大了雙眼。即使這是謊言，但現在吉斯塔特的戰姬就在堤格爾身旁。若他不是真心爲人民着想，和吉斯塔特也沒有深厚的信賴關係，他還有可能說出剛纔那句話嗎？

堤格爾遲疑了一瞬間，接着便看向羅蘭。

納瓦拉騎士團的第一與第三部隊在敵方追擊下已瀕臨瓦解，而趕來救援的第二部隊也因爲泥地的干擾而無法充分發揮原有的機動力。

兩名戰姬維持這樣的姿勢舉起各自的武器，既像在訴說自己仍未喪失戰意，也像在展現守護堤格爾的決心。

「真是的，那個笨蛋……身爲主將就應該在後方老實待着纔對吧。」

〇

他不能在這裏退縮。羅蘭還沒有放棄戰鬥，自己必須打倒他。這是爲了能繼續前進，爲了守護人民。

原本以右手持劍的羅蘭，將左手也握上劍柄。他以雙手緊握杜蘭達爾，高高舉起。這時艾蓮才第一次察覺到，昨日和今日的對戰中，羅蘭從未以雙手握劍迎戰。就連他在摧毀龍技時，也只以單手揮舞寶劍。

而這股龐大力量的餘波也讓空氣產生逆流，在四人周圍掀起陣陣狂風。

「我今年就要五十五歲了。」

艾蓮的銀閃與蘇菲的光華各自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

箭矢拖着一條發光的尾巴，如同一道細長的光束向前推進。即便藍色與金黃色的炫目光輝在空中亂舞，夾雜着土砂的狂風猛烈地吹在羅蘭的身上，他依舊緊盯着朝他飛來的箭矢。

如山峯崩毀的巨響強烈地撼動了空氣與大地。杜蘭達爾精準地砍中了箭鏃。但箭矢不僅沒有折斷，反而繼續停留在空中，像是要貫穿寶劍似地繼續逼近。

倘若現在他們不是身處戰場，那兩人的訓斥應該還會持續更久吧。馬斯哈簡直想把堤格爾綁起來交給隨侍，直到這場戰爭結束前都不放他走；但他實在是禁不住已故親友的兒子——這名紅髮少年的懇求，並在莉姆再三衡量情勢後的勸說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訴他艾蓮的去向。

自光華釋放出的無數光粒子飄零落下，乘着風勢形成一股漩渦，聚集在堤格爾的箭上，使箭鏃閃耀着黃金光輝。

而在銀色流星軍的本營內，莉姆簡短地對馬斯哈表達讚揚之意。

馬斯哈如此回答莉姆的詢問：

「拜託你，請不要做出讓艾蓮悲傷的事情。」

雙方展開激烈衝突。

於是堤格爾也因此下定決心。他將箭尖對準羅蘭，用力拉開弓弦。

「這我早已知情，不過！或許在某一天他們會顯露出侵略者的本性。例如在結束這場戰爭後，他們可能會立即掠奪鄰近的村落或城鎮。到時你該如何處置他們？」

羅蘭叫道：

艾蓮對堤格爾露出充滿怒氣卻又不便發作的複雜表情。蘇菲也同樣以安慰中帶着責備的眼神看着他。

「即使掌握了必勝的計策，即使擁有人數衆多的大軍，若士兵不能依照自己的指令行動，那就沒有任何意義。沒想到你一個年僅十九歲的少女，竟能展現出如此漂亮的用兵手腕。想當年我十九歲的時候，還以父親老當益壯爲由，沉溺於玩樂之中呢。」

黑騎士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看到獨自騎着馬出現在戰場的弓兵，讓雙方陣營都大喫一驚，而莉姆在認出堤格爾的身影后，便隨即衝出重圍將他救出。

堤格爾鬆開弓弦射出箭矢，在羅蘭右方數步之遙的土壤立刻被刨起、飛濺至空中，大地也隨之震動。待揚起的沙塵被風吹散之後，眼前便出現了一個駭人的圓鉢狀坑洞。

——我……我是獲陛下賞賜寶劍的騎士羅蘭！

「我也會使出全力迎戰。」

負責指揮他們的奧利維可說是用盡了一切方法，他下令將馬屍堆成護欄，以並排而成的盾牆阻擋箭雨攻勢，彷佛地上爬行的蟲子般緩慢地在泥水中掙扎前進。

「我的確覺得有些意外，但我並不認爲這是個羞於示人的興趣。」

蘇菲如綠寶石般的雙眸充滿驚愕，不自覺地流露出感嘆之聲。聽到這句話的艾蓮一邊用手壓住亂舞的銀髮，一邊得意地笑道：

在遠離戰場的草原上，堤格爾翻身下馬後，來到羅蘭正前方與他四目相對。艾蓮則和蘇菲一起站在堤格爾身後，但嘴裏仍不停地暗罵着堤格爾。

羅蘭在心中輕笑了起來。若此事真能成功，將會是多麼振奮人心的消息啊。

羅蘭在心中如此叫道之時，卻莫名地回想起方纔堤格爾說過的話。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來了。

艾蓮避開蘇菲的視線，緊盯着堤格爾的背影。剛纔堤格爾的臉色蒼白得令人瞠目結舌。不但臉上滿是冷汗，而且還連皮甲都無法着上，其身體狀況之糟可想而知。

「你的表現真是太出色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爲何你會知道他們採取什麼樣的陣型呢？」

羅蘭全身釋放出幾乎能吹散暴風的氣勢，弛高聲怒吼。

「若你對堤格爾的話有所懷疑，那索性與我們一同行動如何？」

——不對，應該說那力量與戰姬的招式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馮倫伯爵！」

「你要派人調查真僞也行，但至少和我同行的吉斯塔特軍從未掠奪或對人民施以暴行。他們是受僱於我，爲了守護亞爾薩斯的和平而奮戰至今。」

「……堤格爾那傢伙最好給我平安回來，我一定要對他說教到他發誓再也不敢任意行動爲止。」

以他現在受了重傷又疲憊不堪的身子，就連射出一支箭都相當困難。

莉姆對粗暴地抓着自己的灰色鬍子、一臉難堪的馬斯哈解釋道。他們現在能輕鬆地談起這類話題，也是因爲現在的銀色流星軍獲得了些許喘息的時間。

堤格爾答道，他筆直地注視着羅蘭，繼續往下說：

「——我明白了。」

最後羅蘭決定停止猜測。對方已經拉開弓弦，而自己的劍也高舉過肩。他深吸了一口氣，像要在地面紮根似地勁貫雙腿。

「你是在警告我嗎？」

堤格爾緊張地吞下一口氣。他剛纔趕到現場時，艾蓮和蘇菲臉上都顯露出明顯的疲態。在他尚未抵達此處前，就連兩位戰姬合力奮戰都無法打倒羅蘭，其布琉努最強騎士之名可謂當之無愧。

「像是占卜之類的嗎？」

「而且你應該沒什麼立場叫人老實待在後方吧？要不要下次也問問莉姆對於主帥的配置呢？」

艾蓮以桀騖不遜的態度笑着說道：

「能請你就此離去嗎？」

眼前的景象可說是相當奇特。布琉努最強的騎士以雙手緊握着劍施展出的一擊，竟和一支箭僵持不下。而雙方在對峙過程中消耗的力量則化爲光芒，從兩者相接的一點向外飄散。

「我會爲了守護布琉努的人民，和你口中的侵略者戰鬥。」

在鬆開弓弦的那一刻，堤格爾的右手因衝擊而麻痹，強烈的風壓擊打着他的全身。但堤格爾仍舊紋風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嗎？你是我的人，不准你隨便送死。」

「還不錯吧？但我是不會讓給你的。」

堤格爾的雙腳用力地踩着地面，帶有藍白色光芒的風以箭鏃爲中心劃出螺旋，其中再鑲以無數的閃爍粒子，靜靜地擴大波紋。

堤格爾將箭矢搭上弓，但體內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使他忍不住彎起身子。他感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湧上喉嚨，鮮紅的血液從緊咬的牙關之間滲出，滴落地面。

——但是……

「爲了守護我的人民！我要戰勝你！」

羅蘭緊咬牙關，毫無保留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想擊碎這支箭。他的雙眼已飽受強光摧殘、耳朵也因爲碰撞瞬間的巨響而麻痹，但他還是能透過寶劍將感覺傳至全身，劍尖絲毫沒有出現動搖。

在蘇菲的信中，早已寫明艾蓮他們會如何迎戰羅蘭，所以接下來堤格爾只需要專心趕赴戰場即可。

堤格爾緊握黑弓，搭上箭矢並拉開弓弦。他的身體頓時被一股強大的壓力籠罩，肌肉發出哀號，傷口劇烈疼痛，並開始滲出鮮血。同時箭身周圍也凝聚起不祥的黑色光束，隱含着能攪亂空氣的異常力量。

兩人心中只有一個共同的願望，那就是希望堤格爾能平安歸來。

堤格爾再次搭箭上弓，這時他察覺到後方的氣息，便轉頭一看，只見原本退至一旁的艾蓮和蘇菲就站在那裏。

堤格爾簡短地向莉姆和馬斯哈表示歉意，並向他們打聽莉姆和蘇菲離開的方向，然後再度策馬趕了過去。

另一方面，羅蘭也感受到對準自己的箭鏃上有一股超乎尋常的力量。艾蓮或蘇菲所施展的龍技——雖然羅蘭認爲那只是妖術等伎倆——也使他不禁發出讚歎，但眼前的箭矢所隱含的力量則遠遠凌駕其上。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連意識也逐漸變得朦朧，全身上下都在警告他已撐到了極限，並渴望休息。

「——放馬過來吧！」

經過一番苦戰，他們才總算突破重重包圍。

堤格爾毫不遲疑地迅速回答：

被一如往常的沉穩嗓音一語道破心思，艾蓮頓時語塞。

「我無法接受你的邀請。能夠驅使我們的只有國王的命令，這是身爲騎士的規範——也是信條。我們的劍是爲了國家與人民的和平而揮舞。納瓦拉騎士團沒有理由和權限討伐泰納帝公爵。同時……也無法縱容身爲反叛者的你。」

艾蓮的手貼上堤格爾的後背，而蘇菲也跟着伸手撐住他的身體。

羅蘭的感想只有這麼一句話。堤格爾強忍着劇痛，雙眼緊盯着黑騎士。

「在開戰之前，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但當他們逃離敵兵攻擊時，原本多達五千騎兵的納瓦拉騎士團只剩下三千多人。這可說是前所未有的慘敗。

他準確地掌握了讓人誤以爲是閃電的軌道，揮起寶劍用力砍下。

「哎呀呀，艾蓮你明明就很高興，還嘴硬呢。」

爲了守護我的人民。

爲了守護人民而不惜投身戰場、揮灑熱血、賭上性命的人是誰？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反叛者。但使他成爲反叛者的是誰？

——我……我之所以從陛下手中接過寶劍，是爲了守護人民啊……！

「喔喔喔喔喔喔！」

羅蘭高聲吶喊，將壓抑在內心的所有情緒宣泄而出。

箭矢也在此時斷裂，失去了目標的寶劍就這麼直接砍向地面。

閃光四射，大地爲之震動，沿着羅蘭砍下的劍出現一條縱向裂縫。而這裂痕以驚人的速度掀起地表，一路爬行至堤格爾腳邊才停下。同時產生的衝擊波則吹亂了堤格爾的頭髮。

殘留的光芒與殘存的聲音愈來愈微弱，被削去一大半的地上只剩下兩名男子的身影，以及屏氣凝神地見證這一切的兩位戰姬。

箭矢徹底粉碎，而羅蘭則四肢完好地活了下來。

「……是我輸了嗎……」

羅籣搶在堤格爾開口前這麼說道。堤格爾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羅蘭。

在這次的激烈對戰中，羅蘭漆黑的鎧甲已佈滿無數裂痕，護手和護腿已經碎裂到無法使用。而羅蘭自己也是頭髮凌亂，全身冒汗，兩手緊握的大劍仍然深深地刺進地表之中。

他和堤格爾四目相對，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我的手抬不起來，但應該還沒斷。」

這對來他說似乎是個從未體驗過的感受，羅蘭露出了一名年輕人應有的困惑表情。

他說手臂抬不起來是真的。不僅如此，他的手指還僵硬得無法從劍柄上拔起。但若此時羅蘭尚有鬥志的話，就算是拖着劍也要砍殺堤格爾吧？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是贏不了你的。」

羅蘭比現場的任何人都明白自己敗北的原因。

他的肉體完美地呼應主人的要求，毫無保留地施展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僅憑這句話實在難以解釋一切，但看到羅蘭的模樣，奧利維也不得不接受事實。

在騎士們之間出現了兩種極端的反應。其中一方完全無法接受羅蘭投降與我軍戰敗的事實，變得失魂落魄的，另一方則是要求繼續作戰。

若是平常的堤格爾，或許會察覺到她的聲音混入了喜悅或害羞的複雜情感，但現在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思考這些，只能拚命地點頭。

「那個……你是從什麼時候……」

「就沒有誇獎我這個選項嗎？」

與其說是艾蓮的話讓他安靜下來，倒不如說是她貼在堤格爾臉頰與下巴的手掌溫度，使堤格爾停止動作，陷入了沉默。他的鼻腔裏充滿了自己的汗水味與青草味，其中還有某種甜甜的香味。

「就不能順便讓納瓦拉騎士團跟我們一同作戰嗎？」

最後，堤格爾和馬斯哈終於能好好地享受重逢的喜悅。

「既然危險，我就更應該去。」

他的黑髮相當凌亂，臉上則是藏不住的倦容，而且堪稱象徵的漆黑鎧甲也殘破不堪。

現在他正前往騎士團告知此事。再過不久戰爭就會結束了吧。

她其實非常能理解堤格爾這麼做的理由，畢竟他們雖然贏得勝仗，但除了大量的犧牲外並未得到什麼。所以爲了安撫士兵們的不滿，這樣的處置是有其必要性的。

「陛下他……已經衰弱到根本無法晉見他人了。」

一聽到羅蘭的話，不只是堤格爾，連馬斯哈也不禁皺起眉頭。艾蓮殷紅的雙眸中頓時浮現興趣盎然的神色，而奧利維則是內心難以認同地緊繃着一張臉。

「別這麼客氣，我和蘇菲的確是原諒你了，但我想莉姆和馬斯哈卿可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你喔。」

「老實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要罵你大笨蛋好呢，還是對你說『如果這麼想死的話，我可以立刻讓你腦袋分家』纔對？」

這種處罰可說是充滿了她的個人風格。堤格爾雖然在心裏暗暗叫苦，但還是不敢反抗她的決定。

馬斯哈其實已經想好了時間長達一刻以上的說教內容，但一看到滿臉疲倦的三人後，只能把這些話又再次塞回肚裏。

堤格爾被艾蓮與蘇菲左右攙扶着，而兩名戰姬也累得連整理亂髮的力氣都沒有。

「話又說回來，你說要等待一段時間，大概需要多久？我們這邊可沒辦法那麼悠閒地等下去，而且在這段期間內，或許還會有其他騎士團或貴族出兵攻擊我們。」

「那我們之後該怎麼辦？」

「率領五千人來到此地……結果卻損失了將近半數嗎……」

耳裏傳來溫柔的嗓音，艾蓮的臉龐以藍天爲背景躍入眼簾。堤格爾注意到自己的頭正枕在一個柔軟又溫暖的東西上。

「你睡吧。至少現在你已不需要再戰鬥了。」

「我們會先返回納瓦拉的堡壘，不能讓西方國境一直無人防守。」

最後兩軍終於設宴展開和平對談。

「你醒啦？」

「就以個人借款的範疇來說，這金額還真是可觀呢。」

「蘇菲，你少多嘴！」

「那是不可能的。」

但銀色流星軍在與納瓦拉騎士團一戰中損失相當慘重。若要與泰納帝公爵對戰，以他們現在的戰力實在算不上充足。堤格爾和艾蓮甚至開始考慮要僱用傭兵。

當羅蘭開口宣佈投降時，騎士團的所有人在短時間內還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冬天的寒風拂過堤格爾的臉，使他清醒了過來。

馬斯哈率先反應道。

堤格爾僅以視線左右張望，便發現了蘇菲的身影。她臉上依然帶着一如往常的微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們。她察覺到堤格爾的視線後，愉快地開口說道：

艾蓮露出了像是要咬人般的兇狠表情威脅蘇菲，然後有些不悅地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這麼答道，但表情卻是無精打采。涅梅塔庫是泰納帝公爵治理的領土，距離此處只有幾日路程。

「關於這件事，能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雖然傷口依舊傳來陣陣疼痛，但堤格爾還是覺得相當高興。

堤格爾又再次陷入窘迫的局面中。

滿臉憔悴的奧利維，以誰也聽不到的音量嘟囔着，但讓他大感驚訝的其實是羅蘭回來時的模樣。

「今後你們有什麼打算？」

「傻瓜。」

追根究底，他們之所以會陷入困境，還是因爲沒有貴族願意協助他們。甚至待納瓦拉騎士團落敗的消息傳開後，恐怕還會有其他的騎士團前來討伐他們。

「——我投降。」

堤格爾並非只憑個人情感就作出此一判斷。而是爲了能爭取到更多增加兵力的時間。

「抱歉」，在一陣長長的內心掙扎後，他們終於承認自己戰敗了。

過了一夜之後，兩軍紛紛開始用餐和埋葬死者。由於這裏是特里托爾境內，屬於奧傑子爵的領土，於是奧傑子爵選擇了一座遠離河岸的小山丘，供給吉斯塔特軍與納瓦拉騎士團使用。

看來他似乎是不知何時在艾蓮的大腿上睡着了。堤格爾反射性地想坐起身體，但艾蓮卻輕輕地以兩手捧着他的臉頰。

「……好香的味道啊。」

「再者，難道你認爲自己討伐我們失敗的事情傳開後，泰納帝和嘉奴隆會就此善罷甘休嗎？他們應該會將一切責任都怪罪於你啊。」

艾蓮別開視線，輕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原來如此，堤格爾想着，所以他纔會醒過來啊。

「我們已經失去了將近兩千名戰友，不能就此認輸！既然團長與副團長都還建在，只要向鄰近的騎士團請求支援，我們一定能殲滅那羣叛賊的！」

「我明白了。在你回來之前，這把劍就先交由我保管。我也向你保證，從現在開始將暫時按兵不動。」

在三人之間吹起了一股安穩的微風。

「如果你覺得躺得很不舒服的話，就儘管說喔，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可以馬上跟艾蓮交換的。」

羅蘭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奧利維因爲過度震驚而失去平衡，從馬上摔了下來。周圍的騎士趕忙上前攙扶他，但奧利維卻無法立刻站起來，最後只好靠着其他騎士們的肩膀詢問羅蘭。

艾蓮依舊不死心地問道，但奧利維堅決地搖了搖頭。他看似還是無法像羅蘭那樣坦然面對，僅以不帶私人情感的口氣回答：

「馬斯哈也曾爲了我前往王宮，結果不但沒見着陛下，反而差點被刺殺。現在的王都早就此你認知的要危險太多了。」

然而他們見到銀色流星軍停止攻擊並開始撤退的動作後，也只能先暫時休兵。其實很多人都巴不得這場戰爭能儘早結束。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被人以這麼近的距離直視，讓堤格爾無法冷靜下來，視線不斷遊移，並拚命地搜尋自己失去意識前的記憶。最後他想起了在自己倒下之前所發生的事情。

「我將前往王都，想辦法讓你獲得晉見陛下的機會。」

雖然他並未指出這是什麼味道，但艾蓮似乎已經得知正確的答案。她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又小聲地罵了他一次傻瓜。而未經思考就脫口呢喃的堤格爾，也在看到艾蓮的反應後跟着臉紅了。

「抱歉。」

「我會加派功課給你，在全部完成之前禁止你碰觸弓箭。」

堤格爾等人的阻攔反而使羅蘭的態度更加堅決。

「……你應該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吧？」

這段期間，堤格爾從鄰近的村鎮採買了大量的糧食以便慰勞士兵們。甚至賜與他們金幣或銀幣作爲獎賞。當然這些花費全都是向艾蓮預支的。

艾蓮的手輕拍了一下堤格爾的臉頰。但其實更像是將手貼在他的臉上。

艾蓮的情緒似乎也恢復了平靜，她以指尖輕彈堤格爾的臉頰，微笑着說道。一想到她口中的情景，堤格爾的表情就像是被塞了滿口雜草般僵硬。蘇菲見狀也忍不住輕笑了起來。

「這個之後再談吧。」

而莉姆的反應也與馬斯哈差不多。莉姆先是扶着艾蓮並緊抱住她，藉此宣泄心中的激情後，才以有些僵硬的冷淡表情低頭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仔細地觀察起羅蘭交給他的寶劍。這把劍相當沉重，而且帶給他一種相當奇特的感覺。這或許又是個有別於龍具和自己的黑弓的特別之物吧。

「我和他們戰鬥，結果輸了，如此而已。」

「這把劍就暫時交給你保管，以證明我羅蘭認同你所主張的正義吧。只要看到這把劍，其他騎士團應該就會不戰而退了。至於貴族的話，只要他還有腦袋，看到這把劍後也會避免和你交戰。」

率先開口詢問的人是羅蘭。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戰爭宣告結束，他們贏得勝利之時，大家不是直接癱坐在地，就是直接倒下，一動也不想動。他們根本不在乎身旁就是屍體和血水灘，因爲此時活人與死者的分別早已模糊不清。

但在糧食部分，他們就沒有調度到原先預期的數量了。因爲現在正值冬季，和賺取金錢比起來，村落的居民更注重於儲備糧食。

接着羅蘭便將背上的大劍連劍鞘一同取下，交給了堤格爾。此劍即是杜蘭達爾。

即便如此，士兵們還是對於魚湯裏多了一道食材，或是喫飯時喝的葡萄酒裏混了一點蜂蜜等小事感到滿足。

他實在無法將陛下一直在玩積木的事情告訴衆人。

堤格爾一頭霧水地來回看着寶劍和羅蘭。

但支撐其肉體的精神卻並非如此。羅蘭終究無法徹底捨棄迷惘。

只受了輕傷和尚有體力的人儘量放在前線，而除此之外的人則安排在後方——在開戰前，艾蓮和莉姆以此爲前提絞盡腦汁，不眠不休地思考該如何佈陣。最後，四千三百名士兵全數投入激戰的漩渦中，並不斷出現犧牲者。

「你是指現在的動作嗎？纔沒多久喔。」

銀色流星軍的代表是堤格爾、艾蓮與馬斯哈三人，而納瓦拉騎士團則是由羅蘭與奧利維出常。

一聽到黑騎士的這句話，堤格爾便晃了晃身子，當場倒下。

艾蓮雙手環胸對羅蘭問道。堤格爾也表示反對。

莉姆在答應堤格爾要求的同時，也不忘補上這麼一句。

「我必須以布琉努騎士的身分糾正他們錯誤的行爲。」

堤格爾考慮片刻後作出了決定，他抬起頭來對羅蘭說道：

奧利維不僅無法相信羅蘭敗北的事實，而且羅蘭鎧甲上的傷痕和龜裂怎麼看都不像是長劍、錫杖或箭矢造成的，甚至連護手和護腿也破碎不堪，更讓人覺得奇怪。

「謝謝你。」

年輕騎士們氣急敗壞地說道，但身爲團長的羅蘭仍堅決投降。騎士們只得到簡短的一句

「我們將前往涅梅塔庫。」

更別說馬斯哈的心中已經被堤格爾平安歸來的喜悅與戰勝的安心感填滿，所以他最後只做做樣子地擺出臭臉，並輕輕地敲了一下堤格爾的後背。

另一方面，銀色流星軍也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因爲這場戰爭只能算是昨日那場敗戰的延續。

在這裏，他們的確無法得知戰場的情況，但艾蓮並不認爲自己的軍隊會落敗，而且羅蘭也已經認輸了。

羅蘭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在他的腦海裏，其實正浮現着傳說中的騎士的身影，而且那身影還散發出耀眼的光采。若對方是個願意爲人民挺身作戰的人，那便有資格持有這把寶劍。這便是羅蘭的考量。

艾蓮的大腿和手掌讓他感到相當舒適，而她所表現出來的關心更讓他高興，堤格爾決定接受她的好意，他放棄起身的念頭，與艾蓮一同仰望天空。

〇

羅蘭利用中途換馬縮短時間，不分晝夜快馬加鞭，在十餘日後終於趕到了王都尼斯。這也僅有具備過人體力的羅蘭纔有這種耐力，倘若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在中途不支倒地了。

羅蘭利用一天的時間休息並修整儀容，翌日便前往王宮。

馬斯哈已經算是在王宮裏人面較廣的地方貴族，但羅蘭的待遇則更是特別。自從成爲騎士後，他就經常進出王宮，即使被調派至納瓦拉騎士團，還是會因爲國王每年一度的召見而前往王宮。於是禁衛兵看到他後便立即讓開道路，羅蘭毫無阻礙地進入了王宮。

「哎呀，這不是羅蘭卿嗎？今日是爲何進宮啊？」

在他即將踏進王宮最深處時，有個人叫住了羅蘭。那是嘉奴隆公爵。

嘉奴隆的個子相當矮小，大約和十四、五歲的少年差不多，就連華服下的身軀也很瘦小，手腳如孩童般纖細。他頭上沒有半點毛髮，總是戴着絲質帽子。

而他的眼皮相當厚重，眼睛細得只看得到一條線，分不清究竟有沒有睜開眼睛，甚至多次有人懷疑他的眼睛是否真的看得見東西。

在體型高大的羅蘭眼裏看來，那男人簡直就像個小矮人。而且還是個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令人生厭的醜惡小人。

「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要向國王陛下稟報，我是爲此才進宮的。」

羅蘭以冷淡的態度簡單說明自己的來意。他並不喜歡這個男人。

「哦，像你這樣的騎士竟會親自前來，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嘉奴隆刻意誇張地表現自己的驚訝，然後笑着說道：

「但陛下目前正在寢室休息，我先去請示陛下的意願，請羅蘭卿暫時在其他房間休息等待吧？」

「這樣啊，好吧，就這麼辦。」

羅蘭沒有多想，就接受嘉奴隆的提議離開了該處。他之所以沒有繼續糾纏對萬，是因爲不想讓對方產生戒心。而且他本來就不打算顧慮嘉奴隆的行動。

羅蘭隨口叫住一名侍從，想借一間客房暫時休息。那名侍從一聽到羅蘭的名字，便立刻爲他準備了一個空房間。

羅蘭被帶到位於深宮內的一個小房間。裏頭的傢俱只有牀和桌椅，沒有其他日常用品。雖然沒有窗戶這點使他感到有些奇怪，但想到自己不會待太久，最後他決定在這裏稍作休息。

——就算會冒犯陛下，我也要趁隙潛入陛下寢室。

就在羅蘭走進房間，坐在椅子上粗略地思考接下來的計劃時……

——有人接近了。

在得知羅蘭死訊後，第一個氣得暴跳如雷的便是泰納帝公爵。他的情緒似乎比自己失去兒子時更加憤慨，並踩着響亮的步伐穿過王宮的走廊，前去找嘉奴隆公爵興師問罪。

「你這傢伙是瘋了嗎？」

但嘉奴隆的反應就像是在說「那又如何」。

過了約一分鐘後，男子才終於恢復冷靜。他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子走進室內。當他踩過無數的毒蜂屍骸，來到羅蘭身邊時，才終於明白——

「永別了，我國最強的騎士啊。」

「嘉奴隆，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稍有差池，甚至可能演變成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組成聯軍，派兵前來一探羅蘭的生死。

「你在說什麼呀？」

根據他的盤算，還有許多事情要交由羅蘭才能達成。即使羅蘭敗給了堤格爾，也不代表他的利用價值就此大幅減少。

羅蘭既不畏懼也不膽怯地昂然問道，同時在腦中猜測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是毒蜂嗎？」

羅蘭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房間中央瞪視着男人。他的身體因爲毒蜂螫咬而扭曲變形，全身皮膚都發紅腫脹。

雖不像羅蘭那麼魁梧，但泰納帝也擁有高大健壯的身軀，還一直維持鍛鏈身體的習慣。兩人對峙的場景就像是成人和小孩互相瞪視似的。

在他說完的同時，響起了刺耳的振翅聲，旋即，小洞中竄出了黃色的蟲子。而那些蟲子還不只一隻，它們接二連三地從洞口湧出，飛進房內。而每一隻蟲子都有成人的大拇指般大，不消片刻，房間裏便佈滿了數十、數百隻蟲子，它們以幾乎要覆蓋天花板與牆壁的速度四處飛舞，發出相當吵雜的振翅聲。

他連招呼都不打就開門見山地問道。這兩人在問候彼此時口氣經常充滿嘲諷與挑釁，但泰納帝這次連這些小動作都省略了，只是怒氣衝衝地瞪着嘉奴隆。

從小洞深處傳來嘉奴隆愉快的嗓音。

然而嘉奴隆卻若無其事地對怒不可遏的泰納帝笑着說：

嘉奴隆的手下在隔天來到這個房間。他在清晨從小洞灌入毒煙，峯羣應該早已被撲滅殆盡。

「這也沒辦法啊，誰叫羅蘭沒有達成飪務。」

羅蘭用力地踹了一下門，但門板卻只是微微搖晃了一下，並沒有因此被踢開或毀損。看來是有人從外面以鐵板頂住了這扇門。這時羅蘭才領悟到自己中計了。

「你打算讓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變得更放肆嗎！」

「我說的是羅蘭。爲什麼要殺了他？」

無數的蜂羣自四面八方襲向站在房間中央的羅蘭。

「連區區反叛者都無法擺平，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王都，我的任務就是負責懲罰你這種無禮之人。」

這對泰納帝來說是個損失難以估計的大失算。召來羅蘭與納瓦拉騎士團的不是別人，就是泰納帝，但他原本只打算利用納瓦拉騎士團殲滅堤格爾與吉斯塔特軍，之後便讓他們繼續回到西方守護國境。

門外來了將近十個人。羅蘭以踢翻椅子的氣勢猛然站起身子，迅速地衝向房門，以爲是嘉奴隆或是其他鼠輩帶兵想攻擊自己。

「所以你就殺了他嗎！」

泰納帝氣得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實在無法理解嘉奴隆的行爲。

畢竟他經由交涉獲得的休戰期間並不長，而且與泰納帝往來的貴族多半在西方擁有領土。

「感覺如何啊，羅蘭？」

他的話音在最後陡然停止。

「反正人都死了，你就算再氣也沒用啊？」

當男人打開門時，卻忍不住驚叫出聲。他緊盯着房內，嚇得兩腿發軟，眼淚甚至要奪眶而出。

嘉奴隆扶了扶頭上的帽子，一派悠閒地裝作不知情。

羅蘭就這麼屹立不搖地死亡了。

男人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看過好幾次遭受蜂牢之刑的人的慘狀，所有人都是蜷縮在牀上，用手遮住頭臉地死去。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想保護身體不被毒蜂侵襲，必然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但即使他們趴伏在牀上，縮起身子，還是會被數百支毒針刺滿全身，最後活活毒死。

頭頂上傳來一道人聲。羅蘭抬頭往上一看，發現天花板的角落開了個四方形的小洞。

泰納帝也曾經因爲一時衝動就憤而殺人，但他還是懂得拿捏分寸，至少他不會對還有利用價值的人施以如此嚴厲的懲罰。

「這是一種名爲蜂牢的刑罰，發明者是葛雷亞斯特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