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隔天早上，艾蓮再次召見堤格爾。

昨天那場騷動結束後，他隨即被帶回房間，之後並沒有再發生其他事情。

他在莉姆的帶領下走在公宮內，困擾地抓着自己深紅色的頭髮。

「……真讓人覺得不自在呢。」

周圍的視線讓他相當在意。無論是巡邏的士兵或是和他擦身而過的侍從及侍女，大家都向他投以難以言喻的視線。

那是帶着敬畏或好奇的眼神，但從未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的堤格爾無法理解其中含意，只覺得困惑。

「呃，爲什麼他們要一直盯着我看啊？」

他忍不住開口詢問走在前方的莉姆，她微微轉過頭來瞥了堤格爾一眼，極爲冷淡地答道：

「艾蕾歐諾拉大人會解釋給你聽的。」

——算了。反正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問她。

過了不久，莉姆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艾蕾歐諾拉大人，我帶馮倫伯爵過來了。」

她敲了敲房門這麼說道，裏頭隨即傳來「進來吧」的回答。

莉姆推開門，堤格爾跟在她後頭走進房間。

看樣子這裏是辦公室。

雖是個跟自己待的地方一樣小的房間，但這裏的地板鋪着奢華的絨毛地毯，還放有黃金燭臺或看書檯、藤編的椅子等物品，還有一扇巨大的窗戶。

「就快告一段落了，稍等我一會兒。」

艾蓮正坐在辦公桌前，在文件上振筆疾書。

而在桌子的另一頭則早已堆滿處理完畢的文件由。那驚人的數量讓堤格爾不禁發出感嘆。

在她身後的牆上裝飾着兩面旗幟。

莉姆絲毫沒有改變其平淡的表情，在艾蓮的注視下這麼答道。

「反正就結果來說也順利地安撫他們了，這樣不就好了嗎？另外爲了避免產生誤會，所以我在這裏也先說清楚好了。我會在迪南特將你收爲俘虜，並不是爲了贖金，當然也不是出於慈悲纔不殺你，簡單來說是因爲你帶給我樂趣的關係。」

「也就是說，我是第一個俘虜羅？」

「包含我在內，其他將軍和部隊長對於將你收爲俘虜一事深感不滿。艾蕾歐諾拉大人在成爲戰姬前雖然經歷了多場戰爭，卻未曾將敵人捉來當俘虜過。」

——振作一點啊，我現在是俘虜，這裏可是敵人的地盤。

——他看起來是個不太適合打仗的人啊。

——老實說……這就和外出打獵在山林中過夜時，察覺到野獸危險的氣息而嚇醒的情況差不多。

「今天也花了一番功夫才叫醒他嗎？」

「雖然那的確是個有點惡劣的玩笑，但應該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我方只有五千兵力且沒有援軍。敵人則擁有五倍的兵力，總共是兩萬五千。我上戰場之前絞盡腦汁準備了好幾個策略，原以爲這會是一場硬戰。但沒想到一開戰後只花了一天，不對，半天就結束了。」

艾蓮簡直是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回到正題吧，知道王子戰死後，布琉努軍的前衛也崩潰了。我們從後方攻擊在眼前奔逃的敵人，他們隨即就潰不成軍。真讓人失望。」

堤格爾慌張地打斷艾蓮的話。

艾蓮雖狀似不滿地嘟起嘴巴，卻沒有拒絕他的請求。

她紅色的雙眸浮現溫柔的情緒，直盯着堤格爾。

當時他的確是非常憤怒，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只是艾蓮筆直地盯着他，讓他無法這麼說出口。但讓那些人就這麼被處死，他的感覺也不好受。

「這麼說來，爲什麼昨天要讓我做那種事情呢？」

「我事先有進行過偵查。布琉努軍分爲前衛和後衛，前衛士氣高昂，後衛則不然。因此我便將軍隊分爲兩組，先用四千左右的兵力引開前衛注意，剩下的人馬再對後衛發動突擊。結果出乎我預料之外，敵軍輕易地被攻破瓦解，甚至連王子都戰死在戰場上。」

將視線集中在文件上的艾蓮，突然皺了一下眉頭。

堤格爾看到艾蓮如此直率的舉止，差點就要大笑出聲，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他低着頭掩飾自己的表情，並撿起那團紙。莉姆接過那紙後說道：

「可以請你原諒他們一次嗎？」

知道不過是這麼一件小事，堤格爾鬆了一口氣，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嚇得目瞪口呆。

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是肯定的語氣。堤格爾看到當時的情況後，雖然當下判斷是受到偷襲，但他畢竟還是沒辦法看見整個戰場的局勢發展。

「像愛賴牀這種缺點倒是很快就能理解了呢。」

「他跟你很熟嗎？」

「我的優點是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理解的。」

「帶給你樂趣？我嗎？」

「爲什麼要道歉？」

「傳言？」

「…………」

「是對你用弓的技巧一見鍾情。很可惜的，不是針對你個人。」

「什麼戰場上的戀情啦，敵對的雙方萌生出愛情等等……在史詩或戲曲中的確有許多類似的橋段，但大家卻還是喜歡這種故事。不過這傳言也不見得是空穴來風，說是一見鍾情倒也是事實。」

莉姆不留餘地的諷刺讓堤格爾無力地敗下陣來，這時艾蓮又趁勝追擊問道：

——以一個布琉努的貴族來說，這種想法其實不太好，但我對王族的忠誠心說不定真的很淡薄……

「像是我對你一見鍾情之類的傳言。」

「不不，先等一下！」

她拉起裙襬，走到窗戶邊彎腰坐在窗框上，並用手臂抱住長劍，蹺起形狀姣好的雙腿。

艾蓮像是對自己的惡作劇相當樂在其中似地看向莉姆。簡直就像只正逗着老鼠玩的貓。

「能夠輕鬆獲勝不是件好事嗎？」

「王子殿下戰死了嗎……！」

——那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其實當莉姆來到他房間前的那一瞬間，他就驚醒過來了。

艾蓮輕笑着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拿起長劍繞過辦公桌，走到堤格爾面前。

他的視線來到了腹部，映入眼簾的是她所穿的裙子，但又不能直盯着她的胸部看。

「一定要講很多話，才能讓女人愛上你嗎？」

——那東西在吉斯塔特果然也算是劣質品啊。

雖然這麼想有點自我中心，但她失望的反應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堤格爾微微點了點頭。

接着她再次集中精神處理文件，很快地便結束了工作。

艾蓮露出安心的表情，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最一開始的策略……指的是黎明時從敵人後方發動奇襲的方法嗎？」

一聽到主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莉姆帶着冷漠的表情，碧藍眼珠浮現不悅的神色，不太情願地開口說道：

艾蓮半眯着眼瞪着堤格爾，他不禁看向莉姆，但對方卻用百般不願的視線看着他。

「這樣啊。」

「紙張是很貴重的東西，請您好好珍惜使用。」

似乎是不小心寫錯了。她粗暴地將文件揉成一團，順手就往位於房間角落的垃圾桶一扔。

艾蓮聽見後，則像是被人斥責叮嚀的小孩般不滿地小聲碎念着。

「不，今天我一呼喚他就醒了。」

「但那三人在衆目睽睽之下讓你成爲笑柄，還讓你損失名譽和遭受屈辱。照理來說應該以死謝罪纔對吧？」

「你說玩笑……難道你不生氣嗎？」

「是爲了那把借給你用的弓。我沒想太多，所以全權交由士兵處理，沒想到他們會拿那麼劣質的東西給你。」

堤格爾驚訝地瞪大雙眼，不自覺地大聲說道。直到這時堤格爾才得知王子已經死亡。

一面是象徵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

由於她的聲音和眼神實在太過認真，堤格爾忍不住騖訝地睜大了雙眼。他毫不閃躲地迎向她的眼神，誠實地回答：

「說沒有的話是騙人的，但這就是戰場。我在那裏也殺死了吉斯塔特的士兵。」

「那到目前爲止有多少人迷上你呢？」

堤格爾只好將視線繼續往上移，最後停在她端正美麗的臉龐上。

在旗幟下方豎着一把收納在劍鞘裏的長劍。可能是爲了能迅速應對突發狀況，它放在能讓艾蓮輕易取得的位置。

艾蓮睜大雙眼凝視着那紙團，似乎完全沒想到自己會丟歪。

結果紙團卻撞到垃圾桶邊緣，掉到地上去了。

「是因爲你已經有自己是俘虜的認知了嗎？」

「總而言之，我那些對傳言過度反應的部下們，還說。爲了徹底遏止這種謠言，乾脆處死他吧。」

莉姆的回答讓堤格爾難堪地看向一邊。

「我到現在依舊不覺得當時的建言是錯的。」

「昨天真是抱歉。」

「對了，我還沒跟你解釋這件事情——莉姆。」

「既然這樣，當初直接跟我這麼說明不就好了？」

另一面則是黑底再配上銀劍，這應該就是代表艾蓮自己的旗幟吧。堤格爾記得他曾在迪南特的戰場上看過這旗子。

「你恨我嗎？」

「想出這個主意並付諸實行的共有三人，我會下令讓人砍下他們的頭——」

「以前有一次他曾經找我說過話，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接觸。」

她態度直接地對他低頭道歉，讓堤格爾嚇了一大跳。他忍不住回頭看向莉姆，但她卻沉黙地用下巴比了比，似乎是要他別管那麼多，快把頭轉回去。

艾蓮此話一出，堤格爾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住在邊境的伯爵，照理來說是不可能和一國的王子有什麼交集，但畢竟是自己國家的王子，堤格爾對此還是覺得有些震驚。

「那真是再感激不過了，沒講過多少話就喜歡上我，也挺讓人困擾的。」

艾蓮失望地說道。微風從窗戶吹進來，緩緩搖動她銀色的秀髮。

但是——他心想。要是他得知馬斯哈或巴多蘭戰死的消息，大概就無法維持這麼堅毅的態度了吧。

堤格爾不禁被她白皙的大腿吸引，意識到這點後，他只好將視線往上移。

「一見鍾情……對我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算了吧。但僅此一次。」

始終帶着微笑的艾蓮回答道，堤格爾也聳聳肩、瀟灑地回覆她。

「怎麼可能。」

「就在那時，我遇見了你。」

堤格爾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疑惑地皺起眉頭，艾蓮則是露出彷佛打從心底認同的表情點點頭。

堤格爾沉默地舉起雙手投降了。

「看，我的部下全都是這副德性。所以我便想，直接讓他們見識你的技巧應該是最快讓他們安靜下來的方法。沒想到效果出乎我預料之外。」

「我自己當然也希望能輕鬆打贏戰爭。但我只用了第一道策略，敵陣便迅速瓦解，最後全軍潰敗，這也未免太掃興了吧？」

也就是說，堤格爾體內某種類似本能的東西，似乎已經將她視爲危險的存在了。當然這話萬萬不可說出口，所以他繼續保持沉默。

「莉姆也跟你說了一樣的話。」

他長得並不特別俊美，只是個不太有錢的鄉下貴族。更糟糕的是他根本沒認識什麼年輕女孩，更別說是讓她們迷上自己了。

「沒錯。或許是因爲這樣，士兵們之間還出現了相當荒唐的傳言。」

這次作戰中他依舊只能在遠處稍微瞥見王子的身影，王子的相貌看來相當中性又柔和，和以前一樣給人纖細的印象。

「那場戰爭原本就很糟糕，簡直是無聊透頂。」

堤格爾冷靜下來後，搖了搖頭說道：

艾蓮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

「雖然你那從超過三百阿爾昔的距離準確射箭的技巧的確讓我佩服……但你面臨同伴兵敗如山倒的狀況還沒有失去戰意，也不自暴自棄，甚至冷靜又確實地想射殺我們，這更讓我感到驚訝。我真的很欣賞你。」

聽到這句話，莉姆刻意嘆了一大口氣。

「就算如此，也請您別做出單槍匹馬衝上前去的行爲。」

「呃，可是啊，莉姆，若那時沒有人察覺到危險而接近他的話，我們就會成爲絕佳的標靶了喔？畢竟沒人猜到他身上竟然只剩下四支箭。」

「雖然您說的沒錯，但這也不是艾蕾歐諾拉大人該做的事情。」

莉姆冷淡地否決了艾蓮的反駁。

有着白銀秀髮的戰姬滿臉困擾地皺起眉問，轉而向堤格爾尋求認同。

「如果衝向你的人不是我，你就算打着呵欠也能贏吧？對吧？」

——她的表情還真多變啊。

剛纔看起來還完全像個熟悉沙場的嚴肅指揮官，現在又露出了彷佛頑皮小孩在尋找同伴般的表情。

「在這種情況下，你到底希望我說什麼啊？」

「你好歹也說點什麼『我的弓絕對是箭無虛發』之類的話吧？」

「這句話不管是我說還是你說，聽起來都很可笑喔。」

由艾蓮說的話就會變成在嘲諷堤格爾，由堤格爾說的話聽起來就像在諷刺莉姆。

莉姆沉默地對化釋放出強烈的壓迫感，堤格爾投以求饒的視線，卻被她徹底無視。他抓抓臉頰看着艾蓮說：

「不管誰衝過來，我所採取的行動都不會改變，就是瞄準你然後射箭。就算你待在原地不動，我也會射出箭。所以結果還是一樣，我徹底輸了。」

「你承認失敗的態度還真老實呢。」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能用劍把箭矢打落的人。能辦到那種事情的人，我以爲只有在那些古老的勇者傳說或英雄故事裏纔會出現。」

「那是因爲我看到莉姆的馬中箭，就預料到你應該會瞄準我的額頭。結果你的箭就如同我所料，朝着眉間射了過來。」

原以爲她會展露出勝利的驕傲，沒想到她的態度看來全無此意，只見她愛憐地撫摸着懷裏的劍鞘。

艾蓮所說的應該是真的吧。

「但她是認真的。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她的提案確實很有誠意。」

艾蓮輕微地——但堅決地點了點頭。

「我還有必須回去和守護的地方。」

「只隔了一座山。」

堤格爾用充滿了強烈意志的口吻繼續說道：

這對一個弓箭手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艾蓮並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只是冷靜地詢問他的理由。

那裏的居民皮膚略呈黑色，還保留着布琉努或吉斯塔特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廢止的奴隸制度。

至少艾蓮會公正地讚賞他吧。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想得到的仇家就有好幾個。只聽命於國王的戰姬權勢相當大，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生都不得罪任何人。」

「你有這種氣概，的確很令人激賞，但你在說這番話時有思考過未來的事嗎？」

「你在擔心我嗎？」

「這並不稀奇，一個月大概會來個一隻吧。不過基本上連讓我消遙無聊都辦不到。」

「那刺客過沒多久就自殺了，沒問出來。虧你還特地活捉他，真抱歉。」

但他知道自己的臉因爲緊張和興奮而變得通紅。

「不，我還有話要和艾蕾歐諾拉大人說，會有其他人送你回去。」

「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爲什麼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你也不肯歸順艾蕾歐諾拉大人呢？」

就算是組織了這羣弓兵部隊的貴族，也無法顛覆這局勢。

「我可以讓你跟在布琉努一樣享有伯爵的待遇，也會依照你的爵位給予你應有的俸祿。雖然無法賜予你領地，但根據你往後的表現，也不是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加薪和爵位升等也比照辦理。我不會因爲你是布琉努人，就在戰功的獎懲上採取差別待遇。」

「那就是亞爾薩斯——父親繼承給我的領地。雖然是個離首都很遠的鄉下地方，面積小又都是山地和森林，只有一座城鎮和四個村莊……但我並不想捨棄那塊土地。」

「等等……我、我怎樣不重要啦，重要的是……」

「那爲何你要拒絕呢？」

——這在布琉努根本是連想都不敢想的絕佳待遇。

「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堤格爾逞強地說着，聲音聽來有些激動。

堤格爾感嘆地嘆了一口氣。既然身爲當事人的她都這麼說了，就不要再繼續追究了吧。

堤格爾一聽，臉變得更紅了，他爲了掩飾害臊而抓了抓瀏海。

針對艾蓮的詢問，堤格爾想起了幾件事情。

堤格爾正因爲艾蓮來勢洶洶的逼問而筋疲力盡，他彷佛看見了什麼稀奇的東西般驚訝地對莉姆眨了眨眼，接着又安靜地縮了縮肩膀。

「那樣我就等於是背叛了亞爾薩斯，然後又背叛了戰姬。」

堤格爾一走出辦公室，莉姆也隨即跟着走出來。

「所謂的艾利菲爾，就是能剛好招來一陣風的咒語羅？」

「你還挺可愛的嘛。」

堤格爾搖搖頭。總而言之他已經知道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還有絕望的未來正在等着他。不過光是他待在這裏的期間不會一直被人幽禁，就已經是值得慶幸的事了。

「啊，你要送我回房間嗎？」

「幕後的主使者是誰？」

艾蓮一瞬間以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們兩人的互動，但並未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聽到這個單字，艾蓮疑惑地稍稍蹙起她形狀優美的眉毛。

但堤格爾卻這麼答道。

「不過就是站在敵人的劍或槍刺不中的距離拚命射冷箭而已嘛。和那些直接和敵人用劍對戰的士兵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墨吉涅位於布琉努東南方和吉斯塔特南方，是個天氣酷熱的王國。

「我可以把你這番話理解成你已經做好覺悟，準備去過悲慘的奴隸生活了嗎？」

堤格爾的額頭登時冒出冷汗。

「你既然身爲俘虜，艾蕾歐諾拉大人就相當於你的敵人，根本談不上背叛吧？」

她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更別說堤格爾只是區區的小貴族，根本做不了什麼。

「那最後一個問題……刺客射出的巨箭爲什麼沒有射中你？」

「……你是認真的嗎？」

「我覺得殺掉你實在是太可惜了，所以纔會將你帶來萊德梅里茲。我纔沒興趣在戰場上慢條斯理地聊天呢。」

這提議實在太誘人了，讓人一時很難相信。

掌中滲出汗水，胸口傳來劇烈的心跳聲。

「我很感激你提出這樣的條件，我想就算接下來活到一百歲，我也不會再遇到這麼好的事情了。」

「我拒絕。」

但戰爭結束後，他們不但沒有獲得誇獎，甚至連一句慰勞的話都沒有。

艾蓮動作可愛地歪了歪頭。

「當我擊落你射出的第一支箭時，我的心臟劇烈地跳了起來。第二箭的時候，你那分毫不差的射擊技巧不僅讓我深感佩服，還大爲感動。如果還有第三箭的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會怎麼樣，畢竟距離都縮短了，或許真的會射中也不一定。」

光看艾蓮那異於常人的態度，感覺似乎真是常有的事。「一隻」這種叫法只會讓人聯想到蟲子之類的東西吧？

「若是把你關在房裏，萬一因此生病的話，我也會很頭痛的。我允許你在旁人監視下在公宮內自由走動。但只要你靠近公宮四周的城牆，我就會將這視爲逃脫行爲。你還有其他事情要說嗎？」

「我找你來想說的就是這些。你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艾蓮聽到堤格爾的回答後「嗯」了一聲，點了一下頭，又再度坐回窗框上。

莉姆見狀，拿起放在辦公桌旁的水壺，用陶杯盛了水交給艾蓮。她一口氣將水喝光後，又繼續對堤格爾說：

這次堤格爾真的是滿臉驚愕地盯着艾蓮。

她放下交疊的雙腿，輕輕站到地上，嘴角噙着一絲笑意，赤紅的雙眼筆直地看着堤格爾。

「你應該看得出來吧？因爲剛好有一陣風將箭吹歪，所以纔沒中。」

她那染上一抹疑問的藍眼直盯着堤格爾看，堤格爾略感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嚴肅地答道：

「我想要你。」

「拿殺手來消遙無聊啊……」

那個國家對於弓箭的蔑視，形成了一堵巨大又深厚的高牆阻擋在他前方。

「雖然你目前暫且以一個俘虜的身分在此生活……但若是在期限之前你沒辦法付出贖金或是與其等值的物品，我可是會把你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喔。」

總覺得昨天自己緊張成那樣實在是有點可笑。

艾蓮說到這裏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低喃着口渴。

「我昨天射中的那傢伙是誰？」

但是在這個國家——

堤格爾聳聳肩，語氣一轉。

從前在一場與敵國的對戰中，某個貴族培訓的弓兵部隊曾立下了顯赫的戰功。

「我、我又不是一定付不出贖金！」

「哦？所以你昨天要求減少贖金只是一種交涉手段羅？那時你看起來好拚命，悲壯的神情全寫在臉上，連我都想同情你了。真是抱歉。」

莉姆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原本靜靜站在一旁的她輕聲插嘴說道。

「如果她也打算騙我的話，的確是如此。」

她還是一如往常地擺着一張撲克臉否認道。

「那地方有和我國國境相連嗎？」

艾蓮堅信自己擁有絕對的優勢，懷裏抱着長劍好整以暇地看着堤格爾。而他也完全無法反駁。

「亞爾薩斯……？」

「……先做做樣子低頭臣服，再找時機逃跑不就好了嗎？」

堤格爾回望着艾蓮的雙眼像是在說「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似的，但她不只毫不畏懼，連一點動搖也沒有。

「你有興趣的話就自己查吧。我可不是什麼溫柔的老師，不會給沒慧根的學生提示的。」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話說回來，連是誰派來的都不知道，真的沒問題嗎？」

〇

「是想取我性命的刺客。」

「不過昨天那情況確實挺危險的，我很感謝你出手相助。」

——該說是氣度還是一種決心呢……愈想愈覺得她其實也很辛苦。

如果這是場騙局，那也未免太大費周章了。

一方面是難爲情，一方面是差點被她的笑容打動，堤格爾只好撇過頭故意不看她，狼狽地想盡辦法轉回正題。

艾蓮若無其事地答道，堤格爾見狀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與其將俘虜殺掉，倒不如拿來賺點小錢，這種理由促成了付不出贖金的俘虜一定會被賣到墨吉涅的下場。

「是嗎？那你回房間去吧。」

似乎有點意外的艾蓮眨了眨紅色的雙眼，然後輕笑了一下。

「……意思是你肯讓我自由行動嗎？」

「這個嘛……」

「這樣啊。」

她碧藍雙眼裏的疑惑轉變成另一種情感。

莉姆叫住在走廊巡邏的士兵，命令他將堤格爾送回房間，然後她便又回到辦公室去。

艾蓮坐在辦公桌前拿起水壺朝陶杯倒水。

「我已派人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送回房間了。」

「辛苦你了。」

艾蓮喝了一口水並開口慰勞部下。莉姆對此行了一禮，接着便單刀直入地對自己的主子問道：

「讓他自由行動不會有問題嗎？」

艾蓮疑惑地皺起眉頭，注視這位個性冷淡的部下。

「我已經限制他只能在公宮內走動了，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領土亞爾薩斯和萊德梅里茲中間只隔了一道孚日山脈。他很有可能會逃走。」

莉姆並不認爲堤格爾一定會逃走。

——他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直率的人。

莉姆從他跟艾蓮以及自己的對話中，得到了這樣的感想。若沒什麼事情，他應該會老實待在這裏纔是。

但未來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的確距離很近，但也並非一天兩天就可以步行抵達的距離。而且那傢伙應該還搞不清楚確切的地理位置吧？」

「他被俘虜後，我將他從迪南特帶回公宮的途中，他每晚直到睡前爲止，都不斷地看着天空……他是在觀察星象。」

「一邊眺望着星空，一邊吟詩嗎？」

艾蓮雖然打趣似地笑着，但她知道莉姆話中的意思。

他是以每晚的星象來隨時掌握現在自己所在的位置。

艾蓮露出彷佛小孩子想到了什麼好玩遊戲的表情，得意地說明道：

「也就是說不管是你或是盧裏克，在弓箭的技術上都比不過堤格爾。」

就算艾蓮說明得如此詳盡，莉姆依舊態度堅決。

「前人認爲此計不可行，所以纔不曾採用過這種戰術吧？」

蒂塔一個人看家的生活已經持續超過二十天了。

她這番話反而像在暗示自己其實也有一半是認真的，同時她也拾起頭看向在辦公桌前站得直挺挺的莉姆。

「……算了，我剛纔說的有一半是在開玩笑。」

「那在這公宮裏技巧最高超的弓箭手是誰？」

「我沒想到在如此輕視弓箭的布琉努竟然有這麼優秀的人才。不，或許正因爲這國家輕視他，纔會被埋沒吧。不管怎麼說，我是真的很希望能得到堤格爾。那傢伙很強，值得讓人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莉姆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艾蓮說的確實沒錯，她再次對主子銳利的觀察力感到驚訝。

雖然與同齡女孩相比，她的個子是小了一點，不過身材則發育得與同齡女孩無異。手腳雖因爲平常的活動而顯得緊實，但還是看得出帶有女性的柔嫩。

「我的戰爭不總是侷限於軍隊和軍隊直接衝突的戰場，在某些情況下也需要勇猛的武將。莉姆，你知道你的箭能射多遠嗎？」

在莉姆行禮離開房間後，艾蓮不自覺地拿起靠在牆壁上的長劍。

在前哨戰中經常將弓兵設置成一列，射出箭雨攻擊敵方。然後兩軍逐漸拉近距離，再改成以劍或槍爲主力武器的接近戰。

盧裏克即是故意拿粗劣的弓給堤格爾的男人。

莉姆深深地低頭行禮，艾蓮則探出身子睜大眼睛觀察着她。

蒂塔在祭壇前跪下，行了一個巫女獨有的膜拜禮儀，然後對神像雙手合十地祈禱着：

——堤格爾少爺該不會……

冰冷的夜晚空氣掠過身體，使她不禁爲之打顫。

「乾脆出兵把亞爾薩斯拿下算了。」

「你想知道嗎？」

雖說有穿總比沒穿好，但冰冷的空氣還是不斷刺着她的身體。

「您剛纔說的是認真的嗎？」

「然後在那些士兵和敵人對峙時，再從旁將敵方將軍或隊長給射倒，並找時機撤退。只要重複以上過程，就算敵軍有數千數萬人，也會立即成爲烏合之衆。沒有指揮官的軍隊就跟沒有牧羊人的羊羣沒兩樣。只要稍微刺一下就會瞬間崩潰了。」

蒂塔手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注視着血紅色的太陽，突然一股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

「是。」

「……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結束之後，她赤身裸體地直接穿上純白的巫女服。

「你今天也來啦，蒂塔。」

而且她說話時面帶笑容，摸不清她的真正想法，因此才更讓人難以應對。

「一見鍾情啊……怎麼可能呢。」

「假設他能突破那些城門呢？」

她完全沒注意到堤格爾從遠處射來的箭。甚至因此導致她的座騎死亡，自己也摔落馬下。

莉姆帶着些許尖銳強硬的口吻，再次說道：

但今天堤格爾依舊沒有回來。

「您好，麻煩您了。」

「沒事的。堤格爾少爺位在部隊後方，很安全的……」

這裏是布琉努王國的亞爾薩斯，位於堤格爾的宅邸。

實際上她在迪南特就已經親身體驗過他的神技。

「…………」

「您是真心想將他收爲部下的嗎？」

這座小而精巧的神殿是由石頭和木材建造成的。在老巫女的帶領下，蒂塔走進了一間小房間。

雖然莉姆的表情依舊不變，但聲音中卻混雜着驚愕和不以爲然的冷淡。艾蓮對此絲毫不介意，只抱着手臂刻意嘆了一口氣。

她一撫摸劍鞘，長劍便立刻吹起了一陣微風，輕拂着艾蓮的臉頰。

她用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身體走出房間，朝着位於神殿深處的祭壇走去。

蒂塔安靜地走在夜空下，穿過被些許黑暗籠罩的城鎮，來到了一座小小的神殿前。

「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堤格爾的住所位於榭雷斯塔，是亞爾薩斯中央的城市。不過說是城市，其實也只是個比村子大不了多少的城鎮。

祭壇呈現半圓形並且向下凹陷，十尊神像沿着圓弧線的邊緣豎立着。

等到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後，蒂塔便提着燈走出宅邸。

「謝謝您。」

「但我們也無法保證他會不會因爲太過思念領地，而做出超乎常理的行爲。」

「包括附近的城鎮在內，這公宮全都被高聳的城牆包圍。只要我一得知他逃跑，就會馬上下令將所有的門關閉。」

「這樣永遠也討論不完啊。總而言之，你是要我做好最壞的準備對吧？要是他真的脫逃，不管理由是什麼，我都會處決他。這是毋庸置疑的——這樣你滿意了吧？」

「怎麼了嗎？」

「無論身處哪個時代，創新的戰術總是不被他人理解呢。」

她嘴角放鬆，露出了勢在必得的表情。

在這之中雖然也會以弓箭在遠處攻擊敵人，但不管怎樣，主要還是使用長劍等近身戰武器居多。在絕大多數的人的認知裏，弓箭是無法成爲主力的。

蒂塔低頭行禮，她栗色的雙馬尾輕輕地晃動了一下，老巫女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帶領蒂塔進入神殿內。

「接下來他只要查看一下地圖，就知道路了。」

〇

如果她一看見堤格爾，就會馬上拉起兩邊裙襬，像個侍女般對他說「歡迎回來」，並帶他到已經徹底打掃過的房間裏休息，食物或酒也可以馬上奉上。

接着蒂塔連內衣也脫下，呈現不着寸縷的狀態。她身上唯一穿戴的物品只有綁在栗色頭髮兩側的緞帶。

一想到這裏，她臉上露出了苦笑，接着便將長劍放回牆上，繼續處理手邊的工作。

被人直接點出這冷酷的事實，莉姆沉默不語。

「假設他順利躲過監視逃出公宮的話，該怎麼辦？」

她以從外表完全猜不透內心想法的態度淡淡地繼續往下說：

「……就算他有辦法逃出去，要從這裏走到孚日山脈也得花上十天。而且孚日山脈只有一條非常難走的山路，又是由險峻的羣山組成。剛纔我說我會關閉城門，在那之後也會同時派追兵前去搜索那條山路。雖然我認爲他應該也已經推測到這些對策了。」

莉姆藉由改變話題避開剛纔的問題。

這件巫女服和老巫女平常所穿的衣物不同，是專用於『祈禱』的服裝，所以單薄的布料幾乎完全暴露出她的身體曲線。

「沒事，只是我一直以爲你很討厭堤格爾……畢竟第一印象也不是很好，但看起來感覺不太像呢。應該說你其實並不討厭？」

因爲不論是用餐或梳洗都只需要準備自己的份，所以很快就解決了，打掃工作也在中午前就能結束。糧食、水和酒的儲藏也維持着一定的量。

「你有什麼異議嗎？」

——不過就算我事先注意到，也沒辦法像艾蕾歐諾拉大人那樣把箭擊落吧。

雖然她每天都這麼做，到現在卻還是無法習慣。

「不過啊，逃跑這件事聽你說起來好像很簡單，實際上可是很麻煩的喔？首先，光是要離開這個公宮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能自由行動，但其實還是有人監視着。」

太陽沿着一路延伸到西邊的森林邊緣，逐漸下沉。

「我會用約一千名士兵保護他，讓他前去突擊敵方的部隊。」

「天上的諸神啊。」

「他的弓箭技巧的確相當出色，但弓兵必須成羣結隊才能發揮作用。只有他一個人究竟能派上什麼用場，我實在想不透。」

「跟艾蕾歐諾拉大人比起來，他還是選擇了亞爾薩斯。」

雪白的裸體在提燈照耀下隱約浮現出來。

「……遵命。」

布琉努軍隊與吉斯塔特在迪南特之戰中全軍覆沒的消息，早就已經傳到他們這裏了，連雷格那斯王子戰死的消息也是。

她將布沾上水，細心地擦拭身體。

「應該是盧裏克吧。他的紀錄是能將箭射至兩百七十阿爾昔外。」

莉姆忍不住嘆了口氣。就是因爲她的主人能把這種事情若無其事地說出口，才更讓人覺得糟糕。

「如果光射出去的話是一百六十阿爾昔。若要射傷對方的話則不能超過一百阿爾昔，大概是這樣吧。

「就暫時先觀察看看吧。光看堤格爾的反應，這贖金應該沒那麼快就籌到，所以還有時間。而且我也想更瞭解他。」

房間裏放着裝滿清水的水桶和厚重的布匹，還有摺得相當整齊、乾淨潔白的巫女服。

關上門後，蒂塔雙手伸向自己身上所穿的侍女服。

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吧？

「……今天也沒看到堤格爾少爺回來呢。」

她也考量到他有可能受傷，所以也確認過藥箱裏的藥品維持足夠。若他說想洗去汗水，她也會馬上前去燒洗澡水。

她已經做過確認，門窗都鎖上了。

「比起這件事，有另外一件事情想向您確認。」

即使她這麼安慰自己，也無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在宅邸二樓，蒂塔站在堤格爾房間外的半圓形陽臺上，一面眺望着閃爍橋紅色光芒的天空一面嘆息。

「叫堤格爾卿不好嗎？他也要我們這麼叫他。」

「……唔！」

他是不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輕巧地解開圍裙的繫帶，然後脫下長裙和長袖上衣。

她敲了敲木製的門扉，一位穿着巫女服，臉上滿是皺紋的老太婆隨即探出頭來。

「請你們保佑堤格爾少爺，讓他平安無事地歸來。」

自從堤格爾離開宅邸後，這祈禱的儀式便成了蒂塔行事的一部分。

蒂塔雖然身爲巫女的女兒，卻對在神殿學習閱讀寫字、或是詠唱獻給神明的讚歌沒什麼興趣。

相較之下，她反而比較喜歡跑去找在領主的房子裏當侍女的伯母。理由很單純——因爲伯母總是會準備甜點給她喫。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莫名地喜歡看着伯母工作的樣子。做菜、打掃或是裁縫等工作反而比較適合蒂塔。

就這樣，常常去宅邸玩的蒂塔和堤格爾相遇了。

由於宅邸裏只有堤格爾一個小孩，所以兩人常常聊天。

蒂塔後來天天都會去宅邸玩，在不知不覺之中，叫堤格爾起牀變成了她的工作。堤格爾會一覺睡到中午，也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

「堤格爾少爺，我在伯母指導下做了一些點心，您要喫喫看嗎？」

堤格爾一邊說着「好喫」，一邊把有點半生不熟、上頭還有烤焦痕跡的手工餅乾全喫下肚。

幾天後，打獵回來的堤格爾把用獵來的兔皮製成的手套送給了蒂塔，說是「之前的回禮」。

蒂塔也會向堤格爾抱怨巫女修行的艱苦之處。

她唯有在堤格爾面前纔會開口抱怨。

「堤格爾少爺，您不會覺得要學習當領主是很辛苦的事嗎？」

「又不是每件事都很辛苦，而且我也不是不想繼承我父親的爵位。」

接着他又開玩笑地說：「畢竟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兒子嘛。」

蒂塔持續進行巫女的修行，同時也在伯母工作時順便幫忙，當她十一歲時，她對母親這麼說了——

她說自己不想當巫女，想當侍女在宅邸裏工作。

當然母親對此堅決反對，但這時堤格爾卻站出來幫她說話。

「沒什麼關係吧？反正除了蒂塔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能當巫女吧？」

巴多蘭無力地笑道。

她感覺自己似乎看見了一絲希望。

「我想……他應該沒死纔對。」

而且現在時間相當緊迫。

他們回到榭雷斯塔時，蒂塔正好纔剛出發前往神殿。似乎是湊巧錯過了。

就馬斯哈個人的立場來說，他也想盡量幫忙，但他其實也自身難保。

巴多蘭把堤格爾交給他的預備資金分給士兵們作爲薪餉，讓他們解散，然後與馬斯哈兩人在這裏等待蒂塔回來。

「這樣堤格爾少爺就回不來了！更何況……居然會在當地娶妻……」

「明天少爺一定會回來的。」

打破這沉默的，是蒂塔。

馬斯哈這麼說着，和巴多蘭互相看了看對方。

馬斯哈臉上汗水涔涔，口中的回答也顯得模棱兩可。

一股劇烈的不安襲上了蒂塔心頭。

就算每天祈禱，她也不知道衆神們是否聽見了。但她總覺得心中的不安有因此減少一點。

「唔，謝謝你，蒂塔。」

期限只剩下四十天。

「總共有七名士兵死亡，三十人負傷。與其說是與敵兵戰鬥時負傷，倒不如說是被我方逃跑的人撞傷的。」

「少主被敵人給捉走了。」

「就算只有一枚銅幣，只要累積起來就能變成銀幣或金幣。堤格爾少爺繼任領主雖然只有兩年時間，但他一直爲大家着想，盡責地處理這份工作，一定會有人認同他的辛勞，願意幫助他的！」

聽到那贖金的數目後，蒂塔又再度差點昏了過去。

金黃色的月亮閃爍着光芒，冷冷地投射在地表上。

蒂塔點亮垂掛在天花板上的青銅吊燈，將兩位老人帶往起居室。在等茶泡好之前，先替他們端來了清水。

沉重的靜默充斥空氣中。

「謝謝您，馬斯哈大人！」

「這麼一大筆錢，我們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籌得出來啊！就算將這宅邸裏所有的東西拿去變賣也辦不到！」

馬斯哈贊同地點點頭。

蒂塔露出笑容，深深地低頭致謝。

「堤格爾少爺現在究竟怎麼了？該不會……」

「對不起，蒂塔。」

「安葬事宜和士兵的傷勢我都已經處理好了，你不用操心。」

最後，蒂塔答應修習巫女必備的所有學問、禮儀和祈禱的咒術，還有爲了保持巫女的聖潔，必須每十天去神殿祈禱這兩個條件，在這個前提下成爲了侍女。

結束祈禱、換回侍女的衣服後，蒂塔離開了神殿。

在這之前，蒂塔隱隱約約地對堤格爾抱持着某種淡淡的情愫，直到這件事之後，那感情才真正成形。

正當在夜空襯托下化爲黑色剪影的皁邸映入眼中時，蒂塔停下了腳步。

蒂塔靈機一動，對馬斯哈這麼問道。

她這麼低語着，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若是人品或武技獲得賞識，有些俘虜會被敵方招攬，然後在當地娶妻，就此過完一生。」

聽到她這句帶着強烈決心的話，兩位老人都抬起了頭。

「那、那個……國王陛下呢？」

那金額相當於亞爾薩斯三年的稅收。雖然他們目前還有一年份的積蓄，但那也是從爲數不多的稅收中一點一滴存下來的。

領主兒子所說的話，畢竟有一定的影響力。

他的士兵在這次戰爭中也損傷不少，而且之後還必須以布琉努貴族的身分參加雷格那斯王子的葬禮。

馬斯哈和巴多蘭身上穿的衣服都沾滿了泥巴和塵土，灰色的頭髮被汗水浸溼，變得如硬塊般。

「好、好了好了，至少不是說期限一過就會馬上被殺掉嘛！」

「巴多蘭先生！馬斯哈大人！歡迎回來！」

巴多蘭滿布皺紋的老臉淌着淚水，低頭說道：

由於太過震驚，蒂塔頓時感到一陣暈眩，但她隨即兩手緊抓着圍裙，勉強撐住身子。

「由我來說明吧。」

「這絕對不行！」

宅邸的柵欄前方出現了兩個人影。

她不禁探出身子問道：

「我知道了。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和巴多蘭處理吧。我也會去跟幾個熟人商量看看。」

從他們兩人來到起居室之後，就完全沒提過堤格爾的名字。他們臉上那似乎有口難言的表情想必也跟這脫不了關係。

馬斯哈帶着歉意看了一眼頹喪失意的巴多蘭，便開始仔細地說明了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所開出的要求。

「國王陛下沒辦法幫助堤格爾少爺嗎？」

——堤格爾少爺，我一定會去救您的，請您再等一下吧！

蒂塔拍着桌子大聲叫道。馬斯哈和巴多蘭的陶杯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艾蕾歐諾拉的要求內容傳達到布琉努王國時，已經是十天後的事情了。

馬斯哈實在不敢跟蒂塔說「大部分俘虜都會被賣給外國的奴隸商人，從此下落不明」，只好改舉個聽起來像是記載在史詩裏的極少數例子。

巴多蘭消沉地哀嘆道。

蒂塔頓時警戒了起來，但稍微觀察那兩個人影后，她認出了對方的身分，欣喜地飛奔過去。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如果籌不出贖金的話，堤格爾少爺會被如何處置呢？」

「被、被捉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會去各個村鎮，向大家籌借款項的。」

馬斯哈在蒂塔懾人的氣勢壓迫下，軟弱地補充說道。

「——我明白了。」

馬斯哈登時露出苦澀的表情陷入沉默。這陣沉默代表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