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烏魯斯

烏魯斯與達馬德茫然地站在一處斷崖前方，帶着困擾的表情凝望着三十阿爾昔（約三十公尺）外的斷崖彼岸。

對岸的崖邊垂掛着殘破的吊橋。

兩人天亮時出發，大約走了半刻鐘左右的時間穿出森林，來到這裏。

他們站在懸崖邊，小心地探頭望向斷崖下方，同樣也看到和彼岸一樣的吊橋掛在崖壁上。看來吊橋的繩子是斷在吊橋中央而崩塌的。

斷崖下方是一條結凍的河川。

「看來我們只能繞路了。」

聽到達馬德帶着一副不耐的語氣這麼說，烏魯斯歪着頭——他現在腰上掛着劍，背上揹着一捆木材。這捆木材昨晚放在營火旁烘乾，相當易燃。是達馬德要他多少幫忙分擔一點行李而要他扛的。

「不過這個斷崖不是很高耶，河川也凍結了。我們不能直接攀下斷崖，穿過河面，直接到對岸去嗎？」

這座斷崖目測大概五、六阿爾昔高。儘管崖面是垂直的，但其實有很多地方可以用手腳攀行。

然而，達馬德卻頗爲嫌棄地搖搖頭。

「河面雖然結凍了，但不能保證一定就能踩着走過去。要是走到一半冰裂了掉到水裏，那可是會死人的。」

「那我們試試看吧。」

烏魯斯左顧右盼，隨後抱了一塊一顆人頭大的石頭走回崖邊，朝着下方的河川扔了下去。

石頭落在結冰的河面發出一聲渾厚的撞擊聲，在河面滾了幾圈。烏魯斯笑着望向達馬德。

「你看，沒問題啦。」

「一點也不。你剛剛扔那顆石頭，搞不好就讓冰面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裂開了。」

看到達馬德如此頑固地拒絕，烏魯斯忍不住帶着傻眼的眼神看着他。隨後腦中浮現一個揣測性的想法，遂面露壞心眼的微笑，開口對着他問：

「你不會是害怕吧？」

「我怎麼可能害怕。」

這聲詢問讓眼前的墨吉涅青年板起臉趕緊反駁。然而，下一刻他也即時恢復冷靜，作勢咳了一聲，帶着說教般的語氣說：

「食物跟水都還有嗎？」

他們完成任務準備返回吉斯塔特時，搭乘的船隻遭到海龍襲擊而墜海。

「馬斯哈卿，這邊準備好了。」

烏魯斯是堤格爾的父親的名字。而馬斯哈爲了確認侍奉伊莉莎維塔的這名青年是否真是堤格爾，於是啓程前往路伯修的公宮。

烏魯斯不自覺地反芻吐出了這個詞彙之後，他也即刻想到，墨吉涅王國還有奴隸制度。而達馬德也稀鬆平常地——就像閒聊一般接着開口：

「四男？」

再說，烏魯斯的身體狀態還沒有復原。他的身上仍有濃濃的倦怠感，用手貼着額頭，也可以感覺到身體仍微微發燙。因此，現在還是不要過度勉強自己來得好。

其中一人開口呼喚，讓馬斯哈回頭。那是一名有着淺金色頭髮的女孩，碧藍的眼眸有如湖底般沉鬱而清澈。她站在馬斯哈的身後，身上穿着和馬斯哈同樣鋪着厚毛皮內裏的外套，腰上配着劍。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

蒂塔看着馬斯哈，帶着一張蒼白的臉龐揚起了微笑。馬斯哈輕撫着在漫長旅途折騰之下變得又乾又硬的鬍鬚，也回以了微笑。

「我原以爲太陽昇上天空會比較暖和些，但結果竟然沒有。」

「雖然我從沒想過所有事情可以在萊德梅里茲解決，不過現在竟然穿過萊格尼察，來到了路伯修呀……這路途也真是太遠了。」

「跟性別、年齡不同也有關係吧。」

因此，農家的次男或三男多半都會從軍，以期能有一獲千金的機會。

「真難以想像……」

莉姆甩了甩頭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對着兩名同伴提議：

◎

「我可是大病初癒呀。」

馬斯哈回頭望着手裏牽着的馬匹回了話。他和莉姆一樣，儘管嘴上沒有說，其實心裏都是爲蒂塔着想。

「總之你就是怕吧。」

他在路伯修公國的戰姬伊莉莎維塔身邊，作爲這位戰姬的侍從。堤格爾喪失了記憶，以烏魯斯之名生活。

馬斯哈開口替她打氣。而這個女孩點頭應了一聲「好的」。帶着一對栗色的雙馬尾輕輕晃盪地點點頭。

「就算下雪，平地再冷也鮮少積雪超過一天。雖然境內也有終年積雪的高山，但那都只是王宮貴族爲了避暑而去的，就連獵人都不會進去。」

「真不愧是公都，好熱鬧呀。」

他不是一個人旅行，而是另外有兩人同行。

馬斯哈等人踏進路伯修公國的公都時，大概是中午過後不久。他們牽着三頭馬匹走在大街上。

「這樣會讓我的主人擔心呀……」

「所以你纔會從軍嗎？」

聽到烏魯斯這麼問，達馬德從行李袋中取出地圖。

蒂塔身上穿着一件褐色外套，頭頂上戴着一頂帽子圍着圍巾。雙手一對兔毛制的白色手套略顯破舊。這個身形嬌小的女孩加上一張稚嫩的容貌，讓她看來約莫只有十四、五歲，但其實她已經十六歲了。

「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水用火把冰跟雪溶掉就有。我們必須另外張羅的是肉品。」

想想，就算河面的冰凍得結實，走起來安全，但河川的兩側都是斷崖，走在上面要是像昨天一樣遇上強盜，那可是無處可躲的。就這點而言，也許像達馬德一樣謹慎一點並沒有錯，就算多繞一點路，也不應該冒這個風險。

「我們沿着河川北上，就可以找到地方過河，然後在河川彼岸再循着河岸南下……抵達公宮應該是明天中午左右吧。」

「來到吉斯塔持王國後，最讓我覺得驚訝的還是這裏的天氣怎麼這麼冷。讓我甚至覺得，我們人類只要有那個意願，不管什麼地方都能住呀。」

他們三人從萊德梅里茲公國出發，一路上經過不少城鎮和村莊，但都沒有這等活潑熱鬧的氣息。

「我國有句古話說：『走在冰層上面的人全都是呆子』。」

墨吉涅的冬天很短，相較於四周的其他國家也不算冷。當然，墨吉涅也會下雪，也會有凜冽的寒風，但真的冷起來的，其實也沒幾天。跟一到冬季就完全埋沒在雪堆之中的吉斯塔特王國相比，可說是小巫見大巫。

烏魯斯心想，換個衣服還要特地讓別人幫忙，這不是反而麻煩嘛。然而，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應該是因爲他不是墨吉涅人。

「我是貧窮農家的四男。」

要不是幫忙長子下田，然後靠着打獵、釣魚勉強餬口之外，就是在村長的許可之下自行開闢田地。再不然就是從軍或加入傭兵團了。

馬斯哈是布琉努王國北方領土奧德的領主，受封伯爵。以他的年紀其實差不多也該把爵位跟領地傳給兒子隱居了，但目前看來時間可能還要延後好一陣子。

萊德梅里茲公國的銀髮戰姬，之後竟在毫不相干的地點看到了堤格爾。

烏魯斯儘管嘴裏這麼說，但其實有一半是開玩笑的。畢竟之前喫的東西全都是達馬德提供的，欠了人情就得還。

馬斯哈望向前方稀疏地長着幾棵樹的平原喃喃說着。

達馬德聳聳肩，凝望斷崖底下結凍的河川說：

「蒂塔，我們今天大概過了中午就會抵達公都了。你再忍耐一下。」

馬斯哈忽然彷彿看到什麼吸引他注意的事物，將馬交給莉姆，徑自走向了一間攤販。

「你可以展現一下你使弓的能力給我看嗎？」

隨後，烏魯斯也談論起了自己的情況……他倒在海邊，被一名鄰近漁村的女孩救起，隨後也遇見了伊莉莎維塔。

她的表情冷淡，但這樣的表情不代表她對馬斯哈缺乏信賴。基本上，她對任何人都是這副模樣。

「喔，也許身爲布琉努人的我，跟身爲吉斯塔特人的莉姆亞莉夏大人耐寒的能力似乎不太一樣呀。」

「墨吉涅有這麼溫暖嗎？不也會下雪？」

聽到達馬德這麼說，烏魯斯也不再取笑他。

而當他聽聞身爲客將寄居於吉斯塔特王國的堤格爾意外墜海，目前行蹤不明，隨即爲了確認這個傳聞的真僞，造訪了吉斯塔特王國，並且從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口中聽到了詳細的事發經過。

看到烏魯斯瞪大了眼睛顯露出驚訝的反應，達馬德笑着說：

「我這是小心謹慎。」

「這句話也說得太直白了吧。」

暗紅色頭髮的青年接過弓和箭問了一句。

除此之外，攤販緊緊相鄰的大街上，每個店老闆都揚起了宏亮的嗓音大聲攬客。

「畢竟每年冬天都會有笨小鬼在結冰的河川上亂跑，跑到河面的冰塊碎了，掉進河裏呀。上了年紀的男人每年還會打賭看看今年是誰先掉下去呢——走了啦。」

然而，這件事沒有到此結束。

莉姆身後有三頭馬匹。另一名少女——蒂塔跨坐在其中一匹馬上。她是堤格爾的侍女。

馬斯哈·羅達特等人離開留宿的荒廢神殿時，天已經亮了。夜裏飄的雪已經停歇，朝陽高高地掛在天空。

「嗯，抱歉，莉姆亞莉夏大人，能請你稍微幫忙看管一下這些傢伙嗎？」

在這樣的墨吉涅王國，河川跟湖面即使結冰也只有表面薄薄一層。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達馬德無法理解，爲什麼有人會想在冬天穿過結冰的水面。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又不像老鷹一樣可以在天空飛——別擔心，你那位主人只要看到你活着回去，就會開心得喜極而泣，所以你可千萬小心別感冒了。我可不想被你傳染。」

「距離我們抵達公宮大概還需要多久？」

「也對，這些傢伙也是該休息了。」

遠方可以看到一座以灰色石磚砌成的大型宮殿，想必那就是公宮了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人就在那裏面嗎……？

他今年五十六歲。矮小而結實的身軀包裹着厚厚的茶褐色外套，頭頂上戴着鑲了一根羽毛的帽子，腰上還掛着一把劍。外套內鋪了一片厚厚的毛皮，活動起來不是很方便，但也多虧了這件外套，讓他在開口呼出去就是白煙的寒冬之中仍能泰然處之。

他避開伊莉莎維塔身上的異彩虹瞳不提，只說他使弓的技巧得到肯定，因此受僱於公宮內。這番話讓達馬德提起了興趣。

今天的天候一改昨天的陰鬱，忽然間完全放晴了。溫度不至於說冷，四周也感覺不到有猛獸活動。兩人沿着河岸前進，偶爾閒聊些有的沒的打發時間——當然，烏魯斯話不多，多半都是達馬德一個人叨唸個沒完。

「不過要找到能夠收容這三匹馬的旅館，似乎就會多花上一些時間了。」

達馬德沿着崖邊邊走邊說。烏魯斯只好跟在他的身後，聽着他的碎念。

「再撐個一天沒有問題，所以現在一定要多弄到一些水跟肉品。」

蒂塔看到這樣的景象，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看來她在進了公都之後疲憊緊繃的心情似乎已經得到舒緩。儘管臉上仍可以看出些許疲倦的神情，但一對茶色眼眸已經閃耀着開朗而明亮的光彩。看到她這副模樣，馬斯哈和莉姆這才終於覺得放下心來。

「蒂塔說的是真的呢。」莉姆說。

這位墨吉涅青年說完，便把自己身上的弓跟箭遞給烏魯斯。

不論他們兩人的感想如何，對路伯修公都的居民來說，這裏的天氣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戴着帽子穿着外套的孩子們開心地在大街上跑來跑去，一對對情侶彼此相依地走着，還有好幾名家庭主婦站在攤販前談笑着。

「窮人家的小孩子都生得很多呀。我家雖然有一片大麥田，不過田地是由家裏的大哥繼承；二哥、三哥什麼都沒分到，頂多就是幫忙大哥工作，家裏有餘裕纔會撥一些給他們。」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也不要想結婚了。畢竟自己一個人能不能溫飽都是問題，除非哪個女人喜好比較特殊，不然根本不可能看上這樣的男人。

夏末，堤格爾以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身分前往亞斯瓦爾王國。

就連莉姆也被這喧鬧的景象奪去了目光。即使同爲吉斯塔特境內，此地與她生活的萊德梅里茲還是大相徑庭。

當他們昨天在形同廢墟的神殿休息時，蒂塔暈倒了。馬斯哈和莉姆覺得她應該是受不了如此漫長的旅程，而過於疲憊。

「我們先找間今晚要住的旅館吧。畢竟我們要辦的事情在一、兩天內應該是辦不完的。」

這個女孩的名字叫做莉姆亞莉夏，關係親密的人都叫她莉姆。她是艾蓮的副官，也是艾蓮最信賴的摯友。

在這樣的情況下，加上兩人年紀相近，因此還滿能搭得上話的。

「是嗎，我覺得已經滿暖和了呢。」

馬斯哈抬頭凝望着天空嘟噥了一聲。莉姆聽了歪着頭回應。

「我又沒說你沒打到獵物就不準回來，就半刻鐘就好。如果你獵不到就換我來。」

然而，這樣的人多半都是在初戰時就被派到前線當肉盾，但也有一些人命比較硬，不僅活了下來，之後還立下一些戰功。達馬德就是一例。

「我剛好想在這裏獵一頓飯來喫，不然抵達公宮——公都最快也是明天的事。」

他現在受了蕾琪公主和宰相玻德瓦之託，正擔任着相當於國策顧問的職位。

「奴隸？」

儘管陽光有些微弱，不是那麼耀眼，但總是放晴了，這點讓馬斯哈覺得相當愉快。他們的目的地——路伯修公都已經近在咫尺。大概中午過後就可以抵達了。

農家子弟除了長子之外，求生手段其實相當有限。

那座宮殿的每扇窗都開得很大，以褐色的窗框裝飾。還有傾斜度相當大的屋頂也是一樣。儘管爲了遮風避雪而重視堅固耐用的特質，但在設計上也不忘多添加幾分迷人的色彩。這是這座宮殿外觀給人的印象。

「我的夢想是擁有一棟裝滿了黃金跟寶石的豪宅，並有數不盡的美女左擁右抱，還有聰明的奴隸可以幫我做好所有事。」

至於烏魯斯，儘管有昨天的那一場意外，但他也不想和達馬德打冷戰，進而製造出尷尬的氣氛。更遑論現在回到公宮又要多花上一天路程了。

「說是說奴隸，但其實奴隸也有很多種。有人是靠着蠻力幹活，但也有腦袋很好可以擔任教師工作的奴隸；其他還有專門做飯的，也有園丁，若有了地位之後，好像還能有幫忙更衣的奴隸呢。」

隨後烏魯斯獵到了一隻鵪鶉跟一隻野兔回來。

這條大街地上鋪着石板，馬車載着各式各樣的貨物來來往往。十字路口可以看到吟遊詩人唱着詼諧的戲劇，還有小丑戲弄着路人，攤販上擺着作爲商品的各類食物、用木頭雕刻出的人偶，還有玻璃工藝品。

對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旅行的達馬德來說，儘管再多大概也不過兩天，但有人陪在身邊的感覺似乎讓他覺得新鮮。走在身邊的明明是昨天還拔劍相向的對手，但今天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讓他帶着輕鬆的姿態不斷開口攀談。

他倒在森林裏的時候，身上當然不可能有水跟食物，因此達馬德分了一些給他。這名墨吉涅青年若是沒有像個小心謹慎的旅行者一樣多帶些食物跟水，他恐怕根本不會提議要帶烏魯斯回公都。

那是間熱飲攤販，老闆將大鍋子燒的熱水倒入盛着葡萄果醬和蜂蜜的陶杯中，把溶開的果醬水作爲熱飲販賣。爲了保持鍋裏的水溫，這間攤販準備了簡易的碳火爐，不斷燃放着柴火。

馬斯哈從這間攤販買了三人份的熱飲。他兩手各抓着兩個杯子，另一個則是用手臂撐着，就這麼靈巧地將飲料端了回來。

「先喝點這個暖暖身子吧。」

兩個女孩各自道了謝，從老伯爵手中接過冒着熱氣的熱飲。她們爲了避免燙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飲料中的果醬和蜂蜜香味隨即湧入鼻腔，在嘴裏留下淡淡的甜味。同時，一股溫暖的熱意也在體內蔓延開來。

馬斯哈一邊啜着熱飲，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有附設馬廄的大型旅館附近好像有三間。我們從最近的地方開始看吧。」

莉姆聽了瞪大了眼睛，望着這位老伯爵。

「您這是從哪裏聽來的呢？」

馬斯哈繼續啜着手裏的飲品，一邊伸手指向剛纔的攤販。莉姆頗爲驚訝地來回望着攤販和眼前的老伯爵。

她沒看到馬斯哈與攤販老闆閒聊，明明很快地買了三杯飲料就回來了。但這位老伯爵卻在簡短的交談中，扼要地問到了他們需要的情報。

此時蒂塔微微打了一個呵欠。看來身體暖了，整個人也一下子完全放鬆了開來。馬斯哈伸手放到蒂塔的頭頂上。

「想睡覺就說，不用忍呀。我揹你吧。」

「我、我沒事啦。馬斯哈大人，我可以自己走的。」

蒂塔紅着臉回了話，但才說完就又打了一個呵欠。馬斯哈和莉姆看到慄發少女羞愧地低下頭，臉上也不自覺地揚起了微笑。

他們沒多久就找到了合適的旅館。很幸運地，旅館還有兩間空房，於是三人便決定下榻在這裏。租下來的兩間房間裏，由馬斯哈睡一間，莉姆和蒂塔睡一間。三人有事要一起商量的時候，就會聚集在馬斯哈房裏。

蒂塔和莉姆的房間不大，天花板上掛着的一盞油燈也顯得有些破舊。屋裏只有一扇小窗，窗簾的大小隻能剛好遮住整面窗戶。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

不過屋裏有兩張牀，牆壁很厚。而且兩張牀上各有三牀厚厚的棉被。

「這樣至少晚上不用穿着防寒衣物睡覺了。」

蒂塔確認着被子的狀況，臉上安心地揚起了笑容。

他們身上穿的厚外套雖然能夠抵禦寒冷，但其實還滿重的。雖然這等重量對於穿慣了鎧甲的莉姆和馬斯哈來說不算什麼，但蒂塔穿着就覺得相當沉重。

「——謝謝您，馬斯哈卿。」

也正是因爲她這般器宇軒昂的模樣，使得公宮內的士兵沒覺得有任何異狀。他們沒向那姆和拉扎爾報告，全都帶着讚歎的觀感目送着他們的主君離開。

這是她吩咐口風很緊的女官，事前在公宮外幫她調度來的。

她在那一身紫色洋裝外加了一件白色外套，頭上戴着一頂羊毛帽。外套和帽子都是跟烏魯斯悄悄溜出公宮、在市區散步時穿戴的。

莉姆的碧藍雙瞳中顯露出困惑的神情，眼前的老伯爵接着也點點頭說：

「……我看起來像很疲憊的樣子嗎？」

「我在這邊陪你入睡。馬斯哈卿應該會願意多等一些時間的。」

——沒想到之前跟烏魯斯偷偷溜出公宮時準備的東西，竟然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行李裝的地圖記載了這些神殿的位置。順利的話，只要花個九至十天，就可以全部跑過一遍。

一名稱職的戰姬理應撇除私情，只爲了路伯修的利益而行動。

這麼做則是爲了在那兩個女孩睡醒之後能讓她們開心。

她以左手緊握着雷渦。

然而，就算她想要堅定這樣的想法，卻仍舊無法擺脫那些負面的想像。

「真是這樣的話，那就——要讓艾蕾歐諾拉大人她……」

他們兩人應該昨天就要回來了。

畢竟如果那個名叫烏魯斯的人真的是堤格爾，而這名路伯修戰姬希望隱瞞這件事，那麼馬斯哈等人的處境就不只是危險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

隨後莉姆也鑽進了自己的被窩，帶着腦中各式各樣的想法入睡。

達馬德看着往來的人羣，頗爲感動地說。而烏魯斯開口對着他問了一句：

蒂塔聽了不願放棄，她揪緊了兩隻手的手心，顯露出懇切的眼神凝望着莉姆。莉姆不得已，只好端出殺手鐧說：

伊莉莎維塔出了公宮之後，駕馬奔馳在黎明時分的昏暗街道上。

雷渦的閃姬心懷歉疚地垂下目光。

「蒐集情報當然好，問題是我們該怎麼做呢？」

「謝謝你。」

這身洋裝就連看不到的地方都處理得相當講究，讓她可以直接跨坐騎在馬上，不用撩起裙襬，也不用側坐。馬鞍上綁了一大袋的行李，裏面裝了食物、水，還有地圖。

「我真是不夠格作爲一名戰姬，是吧？」

莉姆來到馬斯哈的房間，看到這位蓄着灰色鬍鬚的老伯爵也已經脫掉防寒衣物，他坐在牀上，那一副矮小而結實的身軀上正裹着三層棉被。

昨天以前，她的腦子裏只需要想着該如何抵達目的地；但當她真的踏進了公都，許多憂心的猜測便開始縈繞在她的腦中。

——看來她真的累了。

——十處……總之先鎖定這十座神殿。

——這裏的戰姬是叫……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嗎？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都還沒有弄清楚呢。

她回到自己房間，聽到蒂塔正發出和緩的鼾息，同時也看到她身上的被子沒蓋好。於是她走向這個慄發女孩的牀邊，輕輕幫蒂塔把被子蓋上。

莉姆蹲到蒂塔的牀邊，伸手輕輕撫摸她的栗色頭髮說：

莉姆悄悄地從地上站起來，避免吵醒蒂塔地輕聲走出房間，

「一如我之前跟您提過的，我想試着蒐集在進入公宮之前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對，應該說那個叫做烏魯斯的人的相關消息。」

伊莉莎維塔溜出公宮一刻鐘之後，兩名青年穿過正門——是烏魯斯和達馬德。

再者，這些防寒衣物穿了這麼多天，頭跟脖子都覺得癢了。莉姆和蒂塔更是擔心帽子戴了這麼久，不知道發流會不會被帽子弄亂。

蒂塔一對茶色眼眸努力地收起了疲勞的神色，勉強表現出有精神的模樣。然而，莉姆搖搖頭，接着像是對着妹妹說教的姊姊一般，以委婉的語氣說：

莉姆反射性地開了口，但隨後卻覺得話說不下去。

「莉姆亞莉夏大人，你是不是也比起我想像中來得疲憊呀？」

聽說堤格爾喪失了記憶，若果真如此，那麼莉姆、馬斯哈和蒂塔又能做什麼呢？同時，要是被伊莉莎維塔發現他們來到路伯修公都，也不知道這位戰姬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滿天星斗的夜空逐漸褪去，東側的地平線上泛起了一片白霞，悄悄地預告着天明。要不了多久，早晨的陽光就會散灑在這片大地上了。

這位壯年騎士慌忙趕到主君房裏，看到桌上留了一張字條，隨後收到部下的報告，說馬廄裏有一匹馬失蹤了，這讓他無奈地仰頭長嘆。

在莉姆走出房間約莫四分之一刻時間過去，馬斯哈撥開身上的被褥，穿起厚厚的外套，把劍配在腰上離開房間。

如此這般，這位老伯爵便在太陽西斜、輪廓開始變得朦朧的天空下，漫步在攤販林立的街道上。

馬斯哈裹着棉被的身軀誇張地打了一個哆嗦。莉姆看了噗嗤地笑了一聲，隨後便從牀上起身，對着這位老伯爵點了頭，離開了房間。

「對不起喔，沃利茲夫。」

「你要是太囂張的話，我就把你要殺我的事也一併向上報告。」

「艾蕾歐諾拉大人那邊應該不需要對她說什麼。畢竟有你陪在她身邊，她遲早會振作起來的。不過要解釋的對象，恐怕就不只是艾蕾歐諾拉大人了。像是我該怎麼跟公主殿下報告，現在就得開始煩惱了呢。」

艾蓮肯定不會懷疑她回報的內容。然而，問題是之後她會陷入何等失落的情況，一想到該怎麼安慰，莉姆就覺得頭痛。這跟剛剛盤據在心裏的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黎明時分的空氣冷得叫人幾乎要凍僵了，但對伊莉莎維塔來說，這樣剛好可以讓她保持清醒。

「我明明沒打算以戰姬的身分行動，卻仰賴着象徵戰姬身分的龍具，真是有夠自私的——不過，我還要拜託你，接下來也要助我一臂之力，沃利茲夫。」

烏魯斯——這人亦有可能不是堤格爾。因此莉姆刻意改口，希望自己不要過度揣測。而對於這樣的意見，馬斯哈也同意地點點頭。

這句話效用十足。蒂塔隨即帶着快要消失的聲音應了一聲「是」。接着便卸下沉重的禦寒衣裝，解開發帶，鑽進了被窩之中。

這位紅髮戰姬，穿着一身一貫以紫色作爲基調，鑲滿荷葉邊和蕾絲的洋裝，她將黑鞭——龍具掛在右側腰際，以傲然的姿態走在公宮裏的走廊上。

莉姆回話時的語氣和反應不如以往那般平淡而冷靜。馬斯哈看了，也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點點頭——只是他裹着厚厚的棉被的模樣，看來實在有欠穩重。莉姆看着這位老伯爵的模樣，輕輕地笑出聲來。不過她笑的方式也不怎麼健康。

「在我們見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時候，你應該不會想讓他擔心吧？」

莉姆將行李放到牀邊，回過頭來望向蒂塔。

莉姆懇切地低頭道謝——的確，其實現在多往這方面思考，反而可以讓自己不至於被早先的不安壓垮。這對她來說倒是不錯的做法。

舉在腰上的黑鞭聽到主人的聲音，彷彿欲予以回應，握柄開始泛出了微光。光芒化成電流燒焦了空氣，迸出白色火花，彷彿在勉勵伊莉莎維塔，在她身後推她一把。

「蒂塔，這漫長的旅程對你來說一定累了吧。請你先休息吧。」

那姆發現伊莉莎維塔從公宮消失，大約是半刻鐘之後的事。

而昨天，伊莉莎維塔聽取了拉扎爾的報告。這位老文官奉命前往調查過去各地供奉芭芭·雅加的神殿遺蹟。

這位老伯爵認爲他一個人倒還沒什麼關係，但現在他可是揹負着蒂塔和莉姆——這兩個很重要的女孩的性命。爲了她們的人身安全，馬斯哈非得小心行事不可。

「嗯，的確，公宮裏的手續似乎是挺麻煩的……不對，等一下，我可是救了你的恩人，理應是你要帶我去公宮接受款待吧！」

「我可以瞭解你的感受，畢竟我們都來到這裏了。不過也因爲這樣，所以你現在不可以過度勉強自己。充分休息、儘快消除疲勞感，這纔是你現在該做的事。」

「你來啦？你也坐到這裏來吧，不然地板實在太冷了。」

蒂塔微笑地道了謝，接着便輕輕闔眼，沒多久便發出鼾息。

「不過這裏還真是熱鬧，真不愧是公都。」

「沒想到這趟路程花了兩天以上。」

「你自己還不是走錯路了都沒發現。」

◎

馬斯哈確認着莉姆臉上的表情變化之後再次開口：

聽到馬斯哈非常自然地這麼說，莉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這名老伯爵脖子底下全包裹在棉被中的模樣，看起來就好比童話故事中的矮胖小精靈……她當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帶着嚴肅的表情坐到牀的另一頭。

「我們要先找地方喫點東西嗎？我想了想，你要領到報酬搞不好要花上好一段時間呢。」

「可是莉姆小姐，您要先去找馬斯哈大人談論接下來的計劃吧？這樣的話我也要去——」

「就這麼辦吧。我也早早休息好了，這麼冗長的旅途真的是比起想像中要勞累呀。」

這一瞬間，伊莉莎維塔臉上的表情微微泛起了笑容。然而，這抹笑容也隨即從臉上消失。她抽回了手，再次以雙手握緊着繮繩，將視線重新拉回到前方。

◎

馬斯哈說完露出苦笑。儘管他看來似乎有一半是在開玩笑，但莉姆卻不得不打從心底對他感到同情。因爲如果換成是她，她甚至根本開不了口。光是想着該怎麼啓齒恐怕就要想破頭了。這時候馬斯哈忽然板起了臉，顯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絕不能放過那傢伙——」

「也許就如馬斯哈卿您說的，我真的累了吧。腦子裏面總是無法擺脫那些負面的想像……」

莉姆心想，無論如何這些想像都不能發生。因爲她是得到艾蓮的信賴而被指派處理這件事的，所以她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解決。

儘管她的臉頰貼着藥布，右手包裹在三角巾之中，但一對異色雙眸仍帶着凜然的神采，絲毫不會給人傷殘的印象。負責巡邏和站崗的士兵對她行禮，她也輕輕揮了揮手予以回應。

看到熟悉的街景，烏魯斯這才因安心和疲憊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伊莉莎維塔的左手忽然鬆開繮繩，伸手摸了摸卷在腰上的黑鞭。

不過烏魯斯跟達馬德都不熟悉這一帶的地理環境，雖然找到橋也過了河，但反而是朝公都的反方向走去。而當他們發現不對時，已經是兩刻鐘過後的事。

兩天前回到公宮後，她的意識就一直維持在相當緊繃的狀態。她害怕公宮裏有人又受到芭芭·雅加操控，出手襲擊她。所幸，最後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莉姆一邊說，心裏也同時湧上一股難以壓抑的不安情緒。馬斯哈似乎察覺了她臉上微微的表情變化，在等待這個淺金色頭髮的女孩把話說完後，便緩緩開了口：

然而，她沒打算捨去作爲一名戰姬的矜持和責任。而且她也確信，打倒芭芭·雅加對路伯修這塊土地絕對有正面的助益。

只是，她雖然明白這點，卻刻意將之拋諸腦後，只以私怨作爲動力追擊那隻老婦魔物，驅策着腳下的馬匹狂奔着——這是爲了平息心裏一股瘋狂肆虐的怒火，以及遭受挑戰的自尊心。同時，也爲了解開右手令人忌憚的詛咒。

他走出了旅館，先在旅館外繞了一圈。他覺得待在這個城鎮，有必要事先調查一下附近的店家以及街道的規劃方式。同時，也必須知道哪些店可以在緊急的時候派上用場。

馬斯哈雙手裹在被子裏面搓揉着。他看到莉姆失落的反應，於是揚起了微笑。

「我不能不做出報告，也不能請別人代勞。要是考慮得太多而延誤了回報，反而纔是最糟糕的情況。但我又不能信口胡謅，畢竟公主殿下肯定會一眼看穿我在說謊，而我自己也會感到羞愧。」

這時候，伊莉莎維塔從位在公宮深處的寢室裏走了出來。她遍體鱗傷地回到公宮已經是兩天前的事。

「您說該怎麼因應，是嗎？」

「另外也得找找看有哪些好喫的餐館呢。」

如果那個烏魯斯不是堤格爾該怎麼辦呢？又如果他真是堤格爾，但卻說他什麼也不記得了，莉姆又能否冷靜地面對呢？

達馬德比肩走在烏魯斯身邊，不快地哼了一聲。

「那麼我們今天還是先休息，來想想真的發生這些負面狀況的時候該怎麼因應吧。」

莉姆的想法是以此爲根據地，再去搭訕下班離開公宮、結伴去酒吧喝酒的文官或騎士，或是外出購物的侍女和女官，又或者爲了轉換心情出外散步的人，向他們探問烏魯斯的事。

「假設那名叫烏魯斯的青年真的不是堤格爾，那麼，莉姆亞莉夏大人要怎麼跟艾蕾歐諾拉大人解釋呢？想想她當初拜託我們時的態度，若我們回去告訴她『我們確認過了，但那名叫做烏魯斯的青年不是堤格爾』，這樣還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呀……」

馬斯哈認爲，若是交涉破裂，他們甚至可能會被這位戰姬禁錮在這座公都裏面。

此時天空已經全亮了。商人們正忙碌地在大街上準備開店營業，其他像公職人員、工匠，還有士兵們也全都快步朝着工作場所移動。此外，也有正要去神殿上學的小孩身影。

「我們要先喬裝成旅行者，看看能不能找到在公宮任職的人，並向他們詢問有關烏魯斯的事。」

「那承蒙您的好意，我今天就先休息了。明天我們再跟蒂塔三個人一起開始行動吧。」

就在烏魯斯刺了厚顏無恥的達馬德一句之後，他忽然感受到有一道異樣的眼光正凝視着他，因而駐足回頭。

那是一名穿着厚外套，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風的老人。老人瞠目結舌地帶着驚訝的眼神凝望着烏魯斯。

烏魯斯也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老人身上抽開。他在看到這人的同時，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熟悉感，打從心底漾出了笑容，想開口呼喚那名老人。

「啊……」

然而他卻僵住了，彷彿空氣在轉瞬間凝固，卡住了他的喉嚨一般。他張闔着下顎，卻發不出聲音。同時，臉上的喜悅也隨即消失，轉而化成疑惑和焦慮在心裏迴盪。

他不知道這位老人的名字。

腦中片段的記憶帶出了幾許老人的身影。他知道這人是救過他好幾次的恩人，也是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然而，記憶中沒有提到這位老人的名字。他想不起這人的名字。

「那個、嗚……啊……」

口中呼出的盡是些不具意義的聲音，他的臉龐開始浮現出焦慮和苦澀。此時，那位老人先開了口。

「堤格爾！你是堤格爾吧！」

這聲呼喚讓烏魯斯肩膀狠狠抖了一下，同時兩腳向後退了半步。老人沒有察覺到烏魯斯的反應，帶着又驚又喜的模樣朝着烏魯斯衝過來，一把將他抱住。

「太好了！雖然之前就有聽說過，不過你還活着……你還活着呀！」

烏魯斯無法回話，同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帶着一臉困惑的表情凝望着天空。

「——喂，老爺爺。」

這時候介入其中的，是一直冷淡地站在一旁觀看的兩人互動的青年——達馬德。這名墨吉涅青年揪起了老人的手腕，硬將他從烏魯斯身上拉開。

烏魯斯安心地呼了一口氣，同時在心裏感激着達馬德出手相助。否則他恐怕只能呆站在原地，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辦法動彈。然而，老人因爲這感動的重逢遭人打斷，露出氣憤的眼神瞪視着達馬德。

「你搞什麼！我很忙啊！」

「這是我要說的話啦。你是怎樣？忽然大聲嚷嚷着衝過來……大家都在看你呀。」

老人聽到這句話，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看到路上有相當比例的行人停下腳步凝視着他。有婦人對於眼前的情況蹙起了眉頭，小孩帶着不可思議的眼神凝望着他，甚至還有人的目光流露出希望看到什麼爭執似的期待。

終於，三人來到了一棟兩層樓旅館前方。旅館外觀看來頗爲結實，一旁還設有供馬匹休息的馬廄。

這一摔轟然作響，連蒂塔和莉姆的房間也聽得見。這時候兩人才倒抽了一口氣，彼此對望了一眼。蒂塔滿臉通紅地蹲到地上，而莉姆同樣也紅着臉，用左手遮住胸部，急急忙忙跑到門前猛力一甩把房門關上。

達馬德懷着戒心這麼說。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來往的人，原以爲就算真會遇到，也是在到了公宮之後的事。

「就由我們隨便點幾道菜吧？」

馬斯哈聽完這件事，抖動着下顎的灰色鬍鬚，並嘆了一口氣說：

「喂，我們去公宮吧？你跟這個老爺爺去了，一時半刻鐵定回不來的。」

「抱歉，可以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現在這個情況不知道會如何演變，這點讓達馬德不想讓對方請喫飯——不想跟對方有太深入的瓜葛。

有一整簍的麪包、以深盤盛裝的熱騰騰燉肉、大塊的起司、紅甜菜和菠菜混合的沙拉等等，菜餚堆滿了桌面。這讓烏魯斯和達馬德的肚子同時傳出了聲響。

聽到他這麼問，馬斯哈和蒂塔忍不住彼此對望了一眼。此時先開口的人是莉姆。

而身形高挑的莉姆有着一副均勻的體態，手腳也同樣細長，卻有柔美的曲線。儘管作爲一名戰士，結實的鍛鍊之下完全沒有不必要的贅肉，但看來不僅一點都沒有粗獷感，身材線條也相當美麗。

烏魯斯聽了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兩眼直視着莉姆。莉姆的話讓他產生了些許的異樣感。對此，眼前的女孩帶着一對冷淡的藍色眼眸默默地看着他。

馬斯哈側眼偷瞄着烏魯斯，隔了兩個呼吸之後開了口：

這名老伯爵說着，忽然對着身後瞄了一眼。

「因爲我對主人——伊莉莎維塔大人坦率地表露出了我對她那一雙眼睛的看法，讓她對我非常欣賞。」

兩人瞪大了眼睛凝視着推門而入的烏魯斯。烏魯斯也愣在原地，呆望着眼前的兩個女孩。

他在遇到馬斯哈，並與馬斯哈對話之後，腦中的幾幕景象隨即變得鮮明。不過因爲這些景象缺乏連貫性，因此他還是不知道那些片段的記憶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發生的事。而這讓他覺得焦慮，也驅策着他的腳步。

「你說的是異彩虹瞳對吧。」

烏魯斯話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他咬着下脣猶豫了，但隨即也冷靜下來。

烏魯斯等五人來到這裏，圍坐在一張方形的大桌上。烏魯斯用手搓揉着還留有痛楚的臉頰、蒂塔則羞赧地低着頭、莉姆顯露出一臉不悅的反應，而達馬德和馬斯哈則對此顯得有點無奈。

幾個盤子清空了之後，烏魯斯毅然決然地開了口：

約莫數到一百的時間過去，烏魯斯對着馬斯哈低下頭。

而莉姆這樣的表現，讓他此時的心情變得稍微輕鬆了些。烏魯斯整理了心情，便開口講述自己這一路下來的境遇。

「交給你們了。還有，付賬的時候，我的份我自己出。」

「請問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什麼樣的人？」

「我的名字叫馬斯哈·羅達持，治理着布琉努北方的奧德領地。」

烏魯斯想不起這個名字，但這位老人的模樣確實出現在他腦中片段浮現的畫面之中。這樣的事實讓烏魯斯積極想要了解這個情況。

「欸，對呀，聽說你失去記憶了。」

不久，料理一一送上桌。

「——咦？」

之前遇到馬斯哈時帶來的衝擊，此時仍殘留在烏魯斯心裏。儘管最後他什麼也沒想起來，但也許看到其他兩人，他就能再拾回部分的記憶。

看到老人這副模樣，兩名青年彼此對望了一眼。他們儘管心裏有些同情，但現在也沒時間等這名老人調整情緒重新振作。於是烏魯斯果斷地開了口：

老人濃密的灰色絡腮鬍在他的嘟噥聲中跟着抖動了兩下，隨後抬起頭來凝視着烏魯斯。

「怎、怎麼樣？你想得起來嗎……？」

「先是馬伕，再來是侍從，接着又是顧問呀……」

這副景象讓老人拾回了冷靜，作勢咳了一聲之後，跟烏魯斯拉開了距離。

烏魯斯先開口打斷了黑髮的墨吉涅人的話，正面凝視着眼前的老人。

「剛剛忘了問你，那位墨吉涅人是什麼人？」

「抱歉，可以請你跟我來一下嗎？我想讓你見兩個人。」

「好，我們往這邊走。那兩人跟我一起暫住在同一間旅館。」

「……堤格爾少爺？」

距離馬斯哈等人下榻的旅館幾步路之外，就有一間酒吧。這間酒吧從上午就開始營業。店裏不只賣酒，也提供許多餐點。

——要是看到那兩個人的話……！

莉姆一對豐腴的酥胸露出了上半部。下半部和腰線則被她手上的那一件薄裳遮住。不過光是看到上半部的乳房，就可以想像它的大小跟重量。

馬斯哈才說完，烏魯斯便即刻跑上了樓梯。「你等一下！」馬斯哈在後頭喚了一聲，但烏魯斯理都不理，一股腦兒地衝上二樓。

達馬德默默地開動，馬斯哈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而蒂塔現在仍紅着臉、不敢抬起頭來面對烏魯斯，莉姆也同樣不發一語。

「很多地方都將異彩虹瞳視爲禁忌。因此伊莉莎維塔大人想必經歷了不少辛苦的遭遇。」

聽到馬斯哈這麼說，烏魯斯的心情顯得有些複雜。他沒把自己差點被達馬德殺掉的事說出口。不過要是說了，真不知道這位老伯爵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他叫做達馬德……簡單來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被盜匪襲擊的時候爲他所救。」

隨後，馬斯哈等人開始自我介紹，向烏魯斯和達馬德簡單地表明身分。而這時候這位老伯爵也想起之前的事，對着達馬德低頭道謝。

「在此之前，可以請你稍微談一下你之前的經歷嗎，烏魯斯先生？」

烏魯斯沒有即刻回話，拼命地試着搜尋腦中的記憶。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但腦中片段的畫面卻無法將這個名字與老人的形象連結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個人，但卻又覺得這可能只是個誤會。

於是，烏魯斯、達馬德和這名灰髮灰須的老人，一起移動到一處沒有其他人影的小巷。聽到烏魯斯方纔的反應，老人似乎相當震撼，此時喪氣得肩膀都垂下來了。

兩個女孩各自吐出了一聲呢喃，她們在驚訝之餘，手中的衣服也不自覺地從指間滑落——同時，莉姆豐腴的酥胸大大地彈動了一下。

達馬德帶着厭煩的語氣插了嘴。這名墨吉涅青年明顯表現出一副對於馬斯哈敬謝不敏的態度。然而，烏魯斯卻反過來拜託他：

「我的名字叫烏魯斯。」

「這樣不行，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進了旅館，右手邊可以看到通往二樓的階梯，左手邊則是櫃檯。中央有一條走廊筆直延伸出去。

烏魯斯這才發現，那股異樣感是來自於對方很自然地喊了他的名字。相較於此，馬斯哈在和他相遇直到現在，都沒有開口稱他『烏魯斯』過。

「你不要自作主張，我們有事要辦的。怎麼能隨便讓你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

這下衝擊性的重逢感受全都飛到九霄雲外，直到馬斯哈敲門之前，兩人都不發一語地坐在房裏。

同桌的墨吉涅青年沒有回話，而是顯露出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面對這個情況，烏魯斯的心境也顯得有些複雜。

在油燈昏暗的光芒之下，他看見兩個女孩身上只穿着內褲，袒露着雪白的肌膚。她們手裏抓着無袖的薄裳，看來是正在更衣。

馬斯哈這才理解是怎麼回事，想起之前看到的事嘟噥了一聲。而這句話也挑起了蒂塔的記憶，讓她也點了點頭。

「我也有話想要問你。我們換個地方吧，不過——」

「馬斯哈……」

老人抬起頭，顯露出一副頭痛難耐的表情。

除了莉姆之外，其他在場的三人均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唯獨莉姆是面有難色地點點頭。

的確如馬斯哈所說，他有話沒說。他看了馬斯哈和莉姆的模樣，心知應該是瞞不住了，他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說道：

詢問之後，烏魯斯確認了大家全都點頭，才又接着開口：

此外，還有一對結實大腿自腰部向下延伸……

「這樣啊，那我待會還得對他道謝呢。」

烏魯斯板起了臉垂下頭，將耳邊聽到的名字在口中反芻了幾次。馬斯哈帶着期待的眼神凝視着眼前的青年，開了口問：

「哦，是說左右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嗎……我之前在貓身上看過呀。」

「達馬德，你等一下。」

「上了樓的第一間。」

從他昏倒在海岸邊，被一名漁村的女孩救起，朦朦朧朧地記起了烏魯斯這個名字。後來在漁村生活，村子裏卻遭遇了海盜襲擊。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擊退了海盜，之後也要求烏魯斯擔任她的侍從。

這些話讓莉姆聽了瞪大了眼睛，而馬斯哈也摸着下顎灰色的鬍鬚嘆了一口氣。蒂塔則張着嘴呆望着烏魯斯。

他和馬斯哈比肩走着，忽然有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他確定自己曾經見過身旁這位老人。也許再多跟他說些話，失去的記憶也都能想起來也不一定——或者見到這位馬斯哈的兩名同伴的話。

——喔，是這麼回事呀。

「雖然這麼說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可以麻煩你再陪我們多耗一下嗎？」

趁着這名叫做烏魯斯的青年還沒改變主意，馬斯哈趕緊邁開了腳步。烏魯斯與這名老伯爵比肩同行，而達馬德則顯露出一臉沒趣的反應跟在他們身後。

衣服掉到地板上的聲音，讓烏魯斯恍然回神。他趕緊轉身跑出房門，但隨即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馬斯哈重拾活力，凝望着烏魯斯，而烏魯斯則對此表現出了些許畏縮的反應。

然而，這用餐的氣氛卻說不上是和樂融融。

「眼睛……？」

「聽說你從強盜手中解救了堤格爾……你身邊這位青年的性命，容我在此向你道謝。」

然而，馬斯哈仍舊勉強振作起來，把目光挪回到烏魯斯身上。畢竟對方在看到他的時候有所反應，從這個情況來看還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要回答你的問題是可以，不過……」

她帶着一貫沉穩的氣質說：

他跑上樓梯，即刻用手敲了敲眼前一間木質房門，沒等門內回應就推門進去。

「你說你叫烏魯斯是嗎？這個名字是哪裏來的？你沒有過去的記憶對吧？」

烏魯斯心裏盤據着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模糊不安，尤其是黑弓帶來的異樣體驗，更加深了這樣的感受。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烏魯斯順勢道出了自己昏倒在海岸邊，被人救起帶回漁村照顧的事，以及他想起烏魯斯這個名字，當成自己名字使用的經過。

蒂塔的體態纖細，沒什麼多餘的贅肉，四肢也顯得細瘦，但胸線和腰線卻散發出了微微的豔色，昭示着她正從女孩長大成爲女人的事實。

「麻煩你帶我過去吧。」

「可以請大家不要說出去嗎？」

「是的，在我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時候，有人一次問了我許多問題……」

馬斯哈將手放在額上，仰頭望天。他花了好幾十天從布琉努來到路伯修公國的公都，原本以爲終於重逢了，卻得到這樣的結果。

「烏魯斯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父親的名字……」

一個慄發女孩驚呼了一聲。房裏還有另一名淡金色頭髮的女孩。

「如果是因爲使弓的技術得到肯定，這可說不過去呀。沒有其他原因嗎？」

「對不起……」

「你的同伴在哪間房間呢？」

莉姆說着，想是要甩開內心同情的心理似地搖了搖頭，隨後抬頭凝望着烏魯斯。

「你在被漁村的人搭救了之後，就沒有再發生喪失記憶的情況了吧？」

「是啊，在那之後的記憶我都還記得。而只要一試着回想在那之前的事時，雖然腦袋會一片茫然，但沒有再喪失記憶。」

「謝謝你的回答，這樣我大概知道你過去這段時間的經歷了。在這個前提下，我想問你……」

莉姆話說到一半，稍稍頓了一下，她先是猶豫着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但隨後心裏做出的決定也凝縮呈現在那一對藍色眼眸之中。她說：

「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

「……這是什麼意思？」

烏魯斯不解她爲何這麼問，因而反問了一句。對此，莉姆帶着平淡的語氣開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對你來說，侍奉伊莉莎維塔大人是很重要的事，那我們會就這樣回去。」

這句話讓馬斯哈和蒂塔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帶着驚愕的表情凝視着莉姆。

「您、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蒂塔鐵青着臉大叫了一聲。而馬斯哈儘管沒有開口，但內心的感受想必和蒂塔一樣。他那一副灰色的鬍鬚正不斷地發出顫抖。然而，莉姆絲毫不改其冷靜的態度開口：

「我們現在應該可以確定，這位烏魯斯先生身上只擁有作爲烏魯斯時期的記憶，沒有作爲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記憶了。」

「這點艾蕾歐諾拉大人已經說過了……」

「對，不過面對這個情況，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做。而我們、還有艾蕾歐諾拉大人，都不知道如何讓記憶失而復得。」

儘管蒂塔拼命想要試着反駁，但莉姆卻淡淡地開口蓋過了她的聲音。這句話讓蒂塔和馬斯哈同時屏息。而達馬德倒是顯露出些許期待的反應。

「要把烏魯斯先生當作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帶回萊德梅里茲公宮並不難，但這麼做真是爲了他好嗎？」

莉姆的藍色眼眸直視着烏魯斯。

「要是烏魯斯先生的記憶一直沒有恢復，而我們卻強要他接受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的人生，周圍的人也會硬是稱他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把他當作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對於他沒有作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記憶感到失望，同時抱予同情……完全不把他身爲烏魯斯的事實當一回事……」

「可、可是……」

馬斯哈儘管一臉凝重地凝視着蒂塔和莉姆，但仍嘆了一口氣點點頭。

「怎麼了嗎？」

「從那個老爺爺跟他兩個夥伴的話聽來，你應該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沒錯了。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再繼續跟你一起行動了。」

「我不是說過，我是爲什麼旅行到這裏來的嗎？」

他又說：

——就算要我選擇……

在這聲詢問之下，四周忽然瀰漫起了一股沉重的靜默氣息。約莫數到十的時間過去，烏魯斯帶着苦澀的表情說：

「……那你把我帶回來這裏的報酬怎麼辦？」

對此，達馬德背對着烏魯斯，吐出了乾澀的聲音說：

「他說他剛好有事情，要在這裏跟我們分開了。」

莉姆說完便留下烏魯斯、達馬德和蒂塔，轉身跟着馬斯哈一同返回旅館。

「這位戰姬是叫做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大人吧。我不知道她的個性如何，但若是狀況破局，我們可能會被囚禁在公宮之中，並且被當作我們從沒有來過路伯修公國。」

烏魯斯帶着嚴肅的表情開了口。但那一雙黑色眼眸之中顯露的，不是想要逃避的念頭。

不過，他想了想，又繼續說道：

莉姆難掩驚訝地凝視着馬斯哈，隨後帶着確認性的語氣詢問：

莉姆說完，望向身旁的慄發少女。蒂塔看了烏魯斯一眼，隨後搖搖頭說：

「莉姆亞莉夏大人，抱歉，我想去看一下馬匹的狀況，可以請你跟我一起來一下嗎？」

聽到馬斯哈這麼說，莉姆忍不住苦笑。她沒想到『遊歷騎士』這個假身分竟然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而這時候，莉姆帶着嚴肅的表情說：

達馬德忽然揚起了臉上的笑容說。烏魯斯聽完蹙起了眉頭，而達馬德則接着說：

「那個人怎麼了嗎？」

馬斯哈忍不住在心裏捫心自問……不，他有思考過。蕾琪知道堤格爾身上發生的事，肯定會覺得驚訝，但一定也會接受這人就是堤格爾。同時，她一定會等着他恢復記憶——等他走回屬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人生。

而且現在還有蒂塔在。要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狀況，莉姆可以拔劍抵抗，而她的身手並不弱，馬斯哈也是一樣。

爲了殺死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是達馬德說過的。

蒂塔小心翼翼地詢問，烏魯斯則帶着有些僵硬的笑容說：

「一副劍鞘容不下兩把劍。你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已經墜海死亡了，就這麼簡單。而艾蕾歐諾拉大人一定也是懷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派我過來這裏的。」

之前他曾經聽那姆提過，但無論腦中浮現出多少記憶片段形成的畫面，他就是不覺得自己就是堤格爾。

「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會離開這裏。」

「謝謝你把我帶回來這裏。」

「我可以理解你爲什麼這麼說，不過對我來說恰恰相反。畢竟去了公宮，見了戰姬大人後，今天能不能出得了公宮還是問題。屆時我也不能說我們擔心馬匹的狀況，得暫時離開吧。這些瑣事還是先處理掉比較好。」

而這時候馬斯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了口：

抑或者作爲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離開這裏……

莉姆不慌不忙地回了話：

然而，莉姆儘管明白這點，但仍帶着嚴肅的表情詢問了烏魯斯本人的意願。她認爲，如果是要爲眼前這位青年着想，那麼她們應該要這麼做。

「說要寫信，可是我們沒有時間去找有能力幫我們送信的商人呀……」

蒂塔欲開口反駁，但卻想不出具體的方式。而莉姆接着說：

「我們認爲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不過我們不知道如何幫你取回記憶；甚至有可能用盡了各種方法，最後還是無法讓你恢復記憶。」

「但就算我取回了記憶，我也不能跟你們保證我一定會變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並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身分生活。」

至於烏魯斯，此時的他心裏非常困擾。

經過了大約數到三十的時間後，烏魯斯輕輕呼了口氣，抬起頭說道：

「什、什麼事？」

「我要在這裏跟你分開了。」

他們將騎過來的三匹馬寄養在旅館的馬廄之中。然而，聽到馬斯哈這麼說，不只是莉姆，就連達馬德也蹙起了眉頭。

「——喂，可以麻煩一下嗎。」

隨後，五人一齊出了店。

烏魯斯目送着達馬德離開，隨後回到蒂塔身邊。

畢竟這位銀髮戰姬曾經駕着快馬，甚至不惜隱姓埋名，只爲了趕來爲萊格尼察的戰姬·莎夏送行。萊格尼察公宮始終心懷感激地惦記着這份溫情。而這點馬斯哈和莉姆在這趟旅行的過程中行經萊格尼察時，也清楚地感受到了。

「我、我瞭解了。」

「我不介意。」

這番話聽得烏魯斯忽然覺得有些落寞。儘管眼前的這人差點就要殺了他，實在很難說他是個好人。但現在就要分別，也真的太突然了。

馬斯哈說話時，顯露出了極爲嚴肅的表情。而他解釋說：

——我真的有爲堤格爾着想嗎……

要作爲烏魯斯，留在路伯修公國生活。

「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只是想跟這個傢伙借一步說話。」

要選擇的話，他會希望以烏魯斯的身分繼續活下去。堤格爾也許是個英雄，蒂塔和馬斯哈也從遙遠的布琉努王國來到這裏，因此他們一定是真的非常重視堤格爾。而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堤格爾一定也是很受其他人愛戴吧……

「所以我們要請你做個選擇，看你要選哪一條路……」

「烏魯斯先生，我想你這段時間的生活應該還滿充實的，不僅得到伊莉莎維塔大人的肯定，還有關係親密的同僚。儘管有些爭執，但這不是隻有你纔會遇到的事，而是要融入異國的環境都會遇到的。」

「好吧，我也覺得莉姆亞莉夏大人提出的意見是對的。」

莉姆想開口否定這樣的假設，但她辦不到。因爲不論她還在萊德梅里茲聽艾蓮談論這件事時，或者剛纔聽到烏魯斯提起時，她都可以清楚知道伊莉莎維塔對身旁這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懷有強烈好感。

烏魯斯大幅度地點了點頭。在這個國家，無論是在漁村或者公宮的馬伕宿舍，始終都有人帶着疏離的眼光凝視着他。但這點一定會隨着時間而得到舒緩。

烏魯斯撇頭看了蒂塔一眼，隨後把頭轉回來面向達馬德問。

達馬德說完，轉身背對着烏魯斯。而烏魯斯趕緊對着達馬德喚了一聲：

「我留在這裏跟堤……跟烏魯斯先生在這裏等你們。」

萊格尼察位在路伯修和萊德梅里茲公國的中間，而且萊格尼察公宮對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蓮懷有相當程度的好感。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實上，烏魯斯腦中不時浮現出片段的畫面，在在都告訴他，他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馬斯哈不發一語地凝視着莉姆和烏魯斯兩人的互動。

「如果我說我要留在這裏呢？」

「就只有這種需要送信的緊急情況有想過啦。畢竟我可是遊歷騎士，只要搬出自己的名字，要怎麼花錢請人代送緊急信件都不會遭人懷疑的。」

另外，擁有這等人面的商人本身也就擁有許多負責跑腿的侍從。因此，當若有顧客需要送信，但近期之內沒有旅行商人經過目的地的話，他們也可以直接派遣侍從幫忙跑腿。

「這沒有問題，我已經找到了，也已經問到這封信多久可以送達。」

達馬德目送着馬斯哈和莉姆離開之後，轉頭對着蒂塔喚了一聲。蒂塔嚇得整個肩膀抖了一下，挺直了身子仰頭凝視着達馬德。

莉姆默默地回了話，隨後轉頭望向馬斯哈和蒂塔。

莉姆剛剛撒了一個謊。事實上，如果她真是爲了艾蓮，那麼現在應該把烏魯斯給拖回去纔是。而對馬斯哈來說，若是爲了人在布琉努王宮的蕾琪着想，那麼她也應該要把烏魯斯帶回去。

「我知道了。不過這樣的話，這封信送到萊格尼察的公宮去比較好。然後我們再多附一封信，請萊格尼察公國派出傳令代爲送信到萊德梅里茲。」

莉姆又再開口：

烏魯斯儘管心裏仍帶着模糊的不安，卻也表現出一副毅然的表情說道。坦白說，他不知道伊莉莎維塔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就算他決心今後要以烏魯斯的身分而活，他也不能放着失去的記憶不管。爲此，他還是希望能夠獲得他的主人——那位紅髮戰姬的理解跟認同。

但蒂塔沒辦法使劍——她只是個普通的侍女。因此莉姆和馬斯哈不能只爲自己，還得爲了蒂塔打算。

莉姆點點頭，但也隨即將腦中浮現出來的問題吐出了嘴邊：

蒂塔先開了口。她緊握着那一雙小巧的掌心說：

「這個……」

然而，這個人對烏魯斯來說卻是個陌生人。

「可以請你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思考一下嗎？很抱歉，我現在只能做出這麼優柔寡斷的回答……」

說完，這位墨吉涅青年便拉起了烏魯斯的手。他完全無視於烏魯斯臉上困惑的反應，拖着烏魯斯離開了大約十步左右的距離，留下蒂塔一個人呆愣地站在原地。

畢竟也只有這樣的商人才會清楚知悉哪一名商人接下來會往哪個城鎮或村落移動。而他們會從顧客手中接過信件，收取報酬之後將信件委託給這些商人。

「你聽好，烏魯斯，你可別忘記我被派來的工作是什麼。」

「您是在我們抵達公都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嗎？」

「就讓你欠着吧。」

但對莉姆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她尊重堤格爾身上作爲烏魯斯的人格跟記憶，並要他選擇自己的道路。不過，莉姆自己應該也非常想見堤格爾纔對。

回到旅館的馬斯哈先確認了一下馬匹的狀況，隨後也向旅館主人付了錢，請他這三天先幫忙照顧馬匹。這些手續辦完之後，老伯爵對着莉姆開了口：

「抱歉，莉姆亞莉夏大人，可以麻煩你寫封信給人在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大人嗎？」

「這種事晚一點再說吧。我們現在不是應該先去一趟公宮嗎？」

「莉姆亞莉夏小姐，一如你說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取回記憶，甚至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恢復。而且，我對於以烏魯斯的身分所活過的這段日子並無不滿……但是——」

「最重要的還是堤格爾少爺……不對，是烏魯斯先生能不能取回記憶。請讓我幫忙。」

這有如小動物般的反應，讓達馬德不由得揚起嘴角笑了笑。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因爲我喪失了記憶，所以就此拋下過去曾經圍繞在我身邊的那一切。我想我應該是要試着去了解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真正去面對他。」

「我們會盡快回來的。」

沉默的氣息再次籠罩在五個人身上。烏魯斯手握着拳頭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地落在餐桌桌面。莉姆等人沒有開口催促，而是靜靜等待眼前的青年開口。

當然，在這座公都一定也有這樣的商人。不過馬斯哈等人也不過纔來到這裏幾天，根本沒時間尋找這樣的商人。就在莉姆那一對藍色眼眸顯露出焦慮的神色時，馬斯哈搖搖頭說：

烏魯斯接着說道：

同時，這對馬斯哈和蒂塔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來說，作爲烏魯斯的記憶，卻只是其中的雜質。

「接下來的事必須要得到我的主人——戰姬大人的許可，不過我想試着去一趟布琉努王國，站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出生長大的土地上，試着努力地取回記憶。」

「也對，我知道了。蒂塔，你要一起來嗎？」

要送信到遠方的時候，貴族會派遣侍從，軍方會統一由傳令兵送信，而平民就需要拜託商人——而且是在當地城鎮或都市擁有雄厚實力，人面廣闊的商人。唯有這樣的商人，才擁有足夠的份量商請不斷在城鎮間移動的旅行商人幫忙。

然而，這其中無法容納烏魯斯這名青年的人生。

「那麼，我們去一趟公宮吧。」

「也對，萊格尼察公宮應該是可以信賴的纔對。」

「是。話說，我們這封信件該怎麼寫呢？」

「先寫烏魯斯就是堤格爾的事，然後是堤格爾失去記憶，再來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艾蕾歐諾拉大人可以派個人過來。畢竟要是我們被幽閉在公宮之中，那就說什麼都需要與外界聯絡的手段了。」

如此這般，莉姆寫完信後，就和馬斯哈一同離開了旅館。

離開旅館之後，馬斯哈只看到烏魯斯和蒂塔兩人，覺得奇怪地摸了摸下顎灰色的鬍鬚。

「那位墨吉涅青年怎麼了？」

「他把我送回到這裏之後，在這裏跟我分別了。」

烏魯斯帶着幾分落寞的神情說。

「嗯，他是你的恩人，那麼我還是該好好向他道個謝纔對。」

這位老伯爵毫不懷疑地吐露出了這番感想，讓身旁的青年只能苦笑。他不由得心想，還好沒把和達馬德在森林的那一場紛爭告訴這位老伯爵。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不會就這麼放過達馬德。

在馬斯哈的請託之下，他們先行繞到某位商人的宅邸，隨後再朝向公宮出發。

◎

看到烏魯斯滿身髒污地回來，公宮城門揚起一片喧囂。

許多人知道這位青年幾天前才從公宮內消失，也知道在伊莉莎維塔的命令下，那姆派兵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此時，烏魯斯不僅帶着悽慘的模樣回宮，身旁還有三名從沒有見過的男女，也難怪現場會一片騷動了。

「光是看你這副模樣，就已經有太多問題讓人想問了，不過……你後面這三人是誰呀？」

一名認識的守衛帶着狐疑的眼神對着烏魯斯問。烏魯斯苦笑着說：

「三位是那姆卿的客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幫我通報一下嗎？」

他認爲，要是搬出伊莉莎維塔的名字會引發太大的騷動，因此想先請那姆來到城門前。以他的歷練，應該有辦法解決眼前的狀況。

四人在城門前等着，不久便看到那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他接到士兵的報告之後，馬上就從辦公室趕了過來。

那姆簡短地敘述了當時烏魯斯正混在一羣村民之中，舉着弓箭獵海鳥，但隨後忽然遭到突如其來的海盜攻擊的事。

「畢竟，雖然烏魯斯和馮倫伯爵擁有同樣的容貌，也同樣擅長御弓……就算您這麼說，在下也只能說，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儘管烏魯斯失去記憶，但不見得他一定就是馮倫伯爵呀。」

「另外，您知道日前艾蕾歐諾拉大人在戰場上叫住伊莉莎維塔卿的事嗎？」

「——這也不能說不是呀。」

「……這真是個有趣的說法呀。在下還是頭一次聽說呢。」

侍從恭敬地行了禮，轉身離開接待室。

「待會再說吧，烏魯斯。」

「有聽說過。不過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大人很快就承認自己失言，並且向我主謝罪……這件事舊事重提，難道不會傷及萊德梅里茲公國戰姬大人的名譽嗎？」

「我覺得，烏魯斯先生應該也會想要取回失去的記憶纔對。所以我們會帶他到布琉努王國，帶他看看亞爾薩斯的城鎮跟村落或其他事物，這樣一來，他的記憶也許就會恢復了……」

這位壯年騎上在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他原以爲蒂塔身上擁有足以證明她與烏魯斯之間關係親密的直接證據，但似乎也不是如此。

那姆慎重其事地將葡萄酒瓶放回到桌上。爲了掩飾內心的慌亂，他只能這麼回話。馬斯哈刻意佯裝出沒有察覺他這般異樣反應，接着說：

儘管這份工作到底重要在哪，那姆自己也很是懷疑，但現在拿出來嚇唬對手應該是擁有足夠份量纔對。而這位勞碌命的壯年騎士，接着更是帶着釋然的表情說：

「知道，他的名聲相當響亮呀，既是平息布琉努王國內亂的英雄，其後更以客將的身分於萊德梅里茲公宮——」

「喔，您是第一次聽說呀？」

「好，屆時就請您代勞了。」

聽到莉姆的身分，那姆捧起葡萄酒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而莉姆則默默地向那姆點頭示意。隨後馬斯哈也轉頭望向另一側的蒂塔說：

「謝謝您的體貼。」

馬斯哈點了點頭，而那姆則依序看了看三位賓客。

然而，那姆也是長期服侍於公宮的人，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也揚起一抹溫和的微笑以禮相待。

「馮倫伯爵的父親名字也叫做烏魯斯……這您也要說是偶然嗎？」

「是呀，在下也對烏魯斯失去記憶的事感到相當心痛。」

烏魯斯拉着自己的衣襬對着那姆小小聲問了一句。而這位壯年騎士頭也不回地說：

烏魯斯儘管受到伊莉莎維塔的偏愛，但他從不會藉此虛張聲勢，反而總是非常認真地做好自己被賦予的工作。無論是出征或是出面調停，都交出了相當漂亮的成果。因此只要多一點時間，這個公國一定會有許多人認可他的價值，成爲他的朋友的。

那姆說什麼也不肯妥協。當然，這時候如果烏魯斯承認了，情況就另當別論；但若烏魯斯沒有說話，那麼那姆是說什麼也不打算接納對方的說法。

他端起一杯盛着葡萄酒的銀盃貼到嘴邊啜了一口，同時刻意佯裝出困擾的表情。

那是一股沉靜的壓力，逼得烏魯斯只能點頭。

聽到馬斯哈佯裝自然地開口詢問，那姆也以同樣的方式回了話。隨後也接着趕緊開口：

「這幾位訪客是你帶回來的，我大概可以猜得到是怎麼回事。雖然聽你說可能會比較好，不過我有話想先跟羅達特伯爵說。待會兒希望你儘可能不要說話。」

那姆帶着訝異的表情詢問，而蒂塔也趕緊把解釋補上：

他望向莉姆說：

「這個浸泡了香草的葡萄酒比較嗆，但喝了可以暖和身子。至於兩位女士喝這個加了蜂蜜的葡萄酒應該比較合適。」

「那姆，我——」

「……我知道了。」

那姆請馬斯哈等人坐下，待三人就座之後，自己也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而烏魯斯則和那姆並坐在一起。

「那姆卿，容我在此提出質問——貴國的戰姬大人也跟您懷有同樣的想法嗎？」

不過他還保持着幾分冷靜。纔來到烏魯斯身邊，他便發現馬斯哈等人的存在。

「在下是布琉努王國公主殿下敕封的奧德領主，馬斯哈·羅達特伯爵，此次前來有要事要與路伯修公國的領主商量。」

對方的回話讓馬斯哈的眼中流露出了戰意。一副灰色的絡腮鬍正因爲主人內心激盪的心緒而發出微微顫抖。然而，那姆卻面不改色地正面承受着這位老伯爵的怒氣。

「遵命。」

「那姆卿，您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嗎？」

聽到那姆笑着回話，而馬斯哈也同樣面帶笑容地接着說：

聽到馬斯哈以從容的語氣詢問，那姆歪着頭顯得有些意外。而馬斯哈接着說：

馬斯哈殷勤地低頭道謝，隨後也抬起頭接着說：

「這女孩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好像親兄妹一樣，從小就陪在馮倫伯爵身邊，跟着馮倫伯爵一起長大。她儘管現在才十六歲，但對馮倫伯爵來說，已經能夠放心將家裏大小事全部交給她了。」

說到這裏，侍從正巧端了飲料進來。有泡了香草的葡萄酒，和用蜂蜜水稀釋的葡萄酒兩種。由於來訪的訪客之中有兩名女性，於是那姆特地做了這樣的吩咐。

「那姆卿，您不覺得蒂塔的提議是非常有道理的嗎。您應該也不只一次看到烏魯斯爲了自己失去記憶的事而煩惱的情況吧？」

——要是弄不好，甚至有可能變成路伯修公國對上布琉努王國或是萊德梅里茲公國之間的戰爭呢……

「那麼請容在下反問您，您是從哪裏判斷烏魯斯就是您說的那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呢？」

「羅達特伯爵閣下，您知道烏魯斯喪失記憶的事吧？」

這時候，蒂塔忽然按捺不住當下緊繃的氣息而開口：

「烏魯斯的職務是戰姬大人身邊的顧問，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我現在這個樣子，坐在這裏好嗎？」

隨後，衆人在那姆的帶領下穿過公宮城門。看來那姆是打算把大家帶到接待室去。烏魯斯加大步伐，走到那姆身邊。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羅達特伯爵閣下究竟是如何斷定烏魯斯就是馮倫伯爵的呢？」

「請問您提到的拉扎爾卿是……？」

「在下失禮了，歡迎您遠道前來，羅達特伯爵閣下。在下名叫那姆，是這座公宮的主人，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戰姬大人的騎士。很抱歉，我們主君恰巧不在公宮內，請容在下代替主君迎接各位。」

這位壯年騎士調整了呼吸，很快地整理了衣服和頭髮。他沒擺出烏魯斯上司的架子，而是展現出了一副路伯修騎士應有的凜然姿態。

「這件事伯爵閣下有聽烏魯斯提起過了吧？」

那姆認爲，若是有三年時間，就足以讓烏魯斯與過去失去的記憶切割，讓他徹底變成一個路伯修人。

「請問幾位是？」

「您知道馮倫伯爵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嗎？」

「您說，借給您們？」

「這位是蒂塔，是來自布琉努王國東北部阿爾薩斯的女孩。」

那姆殷勤地低下頭。三位賓客之中有布琉努王國的伯爵，還有銀閃的風姬·艾蓮的副官，而剩餘的這位侍女不僅深得身旁這位老伯爵的青睞，更擁有堤格爾寄予絕對的信賴，更可以說她是艾蓮的朋友，因此沒有一個是可以疏於招待的對象。

那姆聽到布琉努王國的名字即刻顯露出臉色蒼白的反應。馬斯哈彬彬有禮、一絲不苟的態度，給了人一股意志堅定的印象。

那姆領着馬斯哈等人，來到位在公宮深處的接待室。

那姆的反應讓烏魯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位騎士的側臉看起來比起以往都來得嚴肅。

「戰姬大人還不知會何時回宮，諸位願意稍事等待嗎？」

「很抱歉，這點容在下無法即刻給您答覆。」

「在下之前就跟您提起過，目前我國戰姬大人正長期外出視察。在下只能等待戰姬大人回宮之後，再代您向戰姬大人稟報了……」

「喔，能夠得到伯爵如此的信賴，這位小姐真是厲害呀。」

「有聽他提過了。」

室內地板上鋪着墨吉涅制的地毯，角落擺着銀質的水瓶，中央兩張沙發中間擺了一張黑檀製成的桌子。裝潢豪華，但不會過於高調，給人一種沉靜的印象。

「那麼接下來就讓在下爲各位個別準備一間房間吧，我們會讓三位在這座宮裏可以毫無拘束地生活。」

聽到這聲詢問，馬斯哈上前一步開了口：

「在我和戰姬大人遇見烏魯斯的時候，他已經失去記憶，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烏魯斯、有着卓越的御弓技巧，還有坦率的性格之外，其他一無所有。而我主——戰姬大人非常欣賞他的後兩項特質，於是將他收爲身邊的侍從。」

其後對於馬斯哈等人的質問，那姆同樣實應虛答地全部化解掉。只要對方拿不出烏魯斯就是堤格爾的決定性證據，他打算徹底迴避對方的要求。

隨後，馬斯哈再也按捺不住，帶着氣憤的語氣開了口：

這簡直是明知故問……對於那姆的反詰，馬斯哈沉默不語。於是那姆接着開口：

「羅達特伯爵閣下，您應該非常清楚，位居要職的人應以公務爲先，不能把私人問題擺在前面吧。我想想，要讓烏魯斯啓程前往布琉努王國，大概是三年後纔有辦法的事了。」

「沒什麼啦，只是一位同僚而已。」

馬斯哈毫不避諱地直接切入了重點。這間屋子的暖爐纔剛升起火，儘管也沒多冷，但實在說不上暖和。而那姆的背部卻已經開始冒着冷汗了。

那姆在詢問這句話的同時，背部已經是冷汗直流。對他來說，除了馬斯哈之外，坐在這位老伯爵兩邊的莉姆和蒂塔也是威脅。現在的他必須儘早奪回主導權，因此勉強試着擺出毅然的姿態開了口：

「可以讓我們直接跟貴國的戰姬大人面談嗎？」

她勉強用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使得最後一句話聽來顯得有些虛弱。但至少她已經把她覺得自己該說的話說完了。而馬斯哈也對此感到滿意地點點頭。

對方的回答讓馬斯哈取回冷靜，這麼回應道。

「那個……可以請您把烏魯斯先生借給我們嗎？」

「話說，拉扎爾卿現在人在哪裏？可以幫我告訴他，我們現在有要緊的事，得處理一下嗎？」

「可是，現在比起讓他取回記憶，在下認爲讓他熟悉現在的環境，融人這個環境是更重要的事……剛剛在也提過，他在六、七十天前開始在公宮任職。時間很短，對他來說，這個時期非常重要。而且——」

那姆接着又補上一句：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向您介紹呢。」

「那麼您知道這位烏魯斯……」馬斯哈沒等那姆把話說完，便趕緊插話：

「在下與烏魯斯相遇大約是六、七十天前的事。在下陪着戰姬大人一同在海邊散步時遇見他。」

「在馮倫伯爵以客將的身分寄居於萊德梅里茲公宮的時候，他就只帶着這個女孩一起離開布琉努王國。她和馮倫伯爵之間的信賴關係就是如此深厚。」

這句話讓莉姆、蒂塔和烏魯斯同時倒抽了一口氣。接待室內的氣息頓時變得緊繃。

「……那還真的是千里迢迢呀。」

「好了，羅達特伯爵閣下，請問您來到路伯修的公宮有什麼事呢？就麻煩您先跟我說，我再幫您轉達給我們主君——戰姬大人吧。」

此時那姆認爲，他應該可以完全擺脫掉這幾名訪客的要求了。

「……就是您口中的那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那姆召喚了侍從進來，吩咐侍從爲客人準備飲料。接着再以從容的語調交代道：

那姆隔了一個呼吸之後從容地開了口。

「這位是莉姆亞莉夏，是鼎鼎大名的『銀閃的風姬』——萊德梅里茲戰姬，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

「在下不敢斷言，但應該大致上是一致的。再說，羅達特伯爵閣下，您以爲在冬夜裏墜海的人，究竟是如何活着漂流到岸邊的呢？在下可以告訴您烏魯斯獲救的漁村地理位置，個人以爲這是不可能的事呀。」

「沒關係，弄髒房間的話再打掃就好了。現在時間緊迫。」

馬斯哈點點頭。而那姆確認了之後接着繼續說：

那姆在心裏暗自感謝着馬斯哈。他原以爲這位老伯爵會擺出更高壓強硬的姿態，但他其實是個講理的人；要是能有多些時間溝通，事態發展也許會有比較好的結果。

那姆輕輕拍了拍烏魯斯的肩膀，隨後從沙發上起身。

「那就請諸位在這裏稍候一下。等我們準備好房間，就會派人來請各位過去。」

對着幾名賓客行了禮之後，那姆便和烏魯斯一同離開了接待室。

出了接待室大約十步，那姆駐足，不畏他人觀感地駝起了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因爲緊張而冒出的冷汗讓衣服溼了好一大片。

「真是來了一羣可怕的傢伙呀。接下來就交給拉扎爾卿處理吧。」

在那姆的預想之中，三位賓客應該也沒想過一次商談就能解決所有事情。而莉姆從頭到尾悶不吭聲的態度也讓他覺得在意。也許她其實是在觀察路伯修公宮這邊的態度也不一定。

「——那姆先生……」

烏魯斯帶着有些畏縮的語氣喚了身旁的壯年騎士一聲。而那姆回頭對着他，投以了一個苦笑。

「真虧你能在那種情況下憋着不說話呀。你其實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這位壯年騎士之所以能實應虛答地帶過剛剛的場面，其實是因爲烏魯斯沒有開口的關係。要是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脫口說出「我其實有可能就是堤格爾」這樣的話，那麼那姆恐怕也無法義正辭嚴地貫徹他的主張。

然而，烏魯斯搖了搖頭。

「我沒有關係。倒是，您說主人長期外出視察是……」

聽到這句話，那姆的臉一下子忽然變得嚴肅。在一瞬間，這位路伯修騎士即刻就切換過了思考模式。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所以之前纔會急忙跑出來。結果沒想到你竟然帶了客人回來。」

他現在說的似乎是剛剛那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出來出現在城門前的事。烏魯斯猜想，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因而表情也跟着變得凝重。

「這不是可以在走廊上說的事，我們換個地方……」

就在那姆正思索着該怎麼辦好的時候，遠方傳來一聲叫喚。兩人齊望過去，看到拉扎爾小跑步地趕過來。這位老文官在烏魯斯和那姆面前駐足，花了五個拍子的時間調整呼吸。

「拉扎爾卿，您不能太勉強自己，這樣對身體不好呀……」

「這種程度的小事不算勉強啦。再說——」

「那麼，戰姬大人是爲了打倒芭芭·雅加這個怪物，而一個人隻身依序調查這些神殿嘍？」

那姆隨即召喚了部下過來，要他從部隊中調度一千騎兵出來。

補上這句指示，並待這名部下離去後，那姆也即刻將話題拉到了馬斯哈等人身上。他認爲這件事有必要知會拉扎爾。而聽到那姆把話說完，這位老文官也微微點頭。

那姆嘟噥了一聲。現在已經接近正午，兩刻鐘之後都要接近黃昏了。屆時再下令要啓程，恐怕天都快黑了。不過這位壯年騎士也隨即拋開了這個疑慮——現在就算是漏夜發兵，也得出動搜索戰姬大人。

「戰姬大人之前提到有龍出現的事，已經夠令人感到震驚的了，結果沒想到……」

「烏魯斯，我想問你，戰姬大人到底瞞了我們什麼事？而你知不知道，大人接下來可能又會去哪裏？」

「那個，因爲遇到了很多事……」

「我知道了，這幾位賓客就由我來接應吧。那姆卿，您就專注在搜索戰姬大人的工作上。」

看到兩人忍不住屏息的反應，烏魯斯接着也向兩人敘述了黑弓的事——當時在與雙頭龍交手時，那把異樣的黑弓忽然出現在他手上。

對於拉扎爾的疑問，那姆皺着眉頭應了一聲。而拉扎爾則想了想之後再次轉頭，帶着額頭上的冷汗面向烏魯斯。此時他臉上顯露出來的苦澀感和壓迫感，遠勝與以往的任何時刻。

「我也要幫忙。請讓我加入搜索主人的部隊。」

忽然間，公宮裏的十五名騎士失了蹤，而隔天伊莉莎維塔更是帶着遍體鱗傷的身軀回宮。加上烏魯斯帶着滿身傷，又隔了幾天纔回到公宮……

「那天，我陪着主人外出散心。」

拉扎爾帶着苦澀的表情，對着烏魯斯開口詢問：

這是拉扎爾唯一能做的事。烏魯斯道了謝之後，拉扎爾作勢咳了一聲，繼續開口：

奧斯特羅德公國有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坐鎮，而萊德梅里茲公國則有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掌管。他們需要戰姬的幫助。

聽到那姆帶着嚴肅的表情詢問，拉扎爾也隨即拾回了平時作爲文官的表情問：

「這是你的人生。無論你如何選擇，都不要感到後悔。」

——這兩個人也太慌張了吧……

「兩刻鐘呀……」

「若只是這樣的話，我們應該有辦法敷衍過去吧？」

看到烏魯斯點點頭，那姆於是接着開始敘述。而聽到伊莉莎維塔隔天遍體鱗傷地回到公宮，烏魯斯儘管覺得驚訝，但也爲了這位戰姬平安無事感到鬆了一口氣。

然而，現在實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這時候說這個，聽起來就好像拉扎爾在與馬斯哈等賓客會面過後就打算把烏魯斯趕出路伯修似的。但要是現在不說，也許烏魯斯就會做出錯誤的選擇……這場面實在是讓人坐立難安。

「叫這一千騎兵在鎧甲上加穿一件毛皮外套；帽子、手套，還有禦寒用的靴子也不要忘記帶上，兩刻鐘之內完成！」

「沒見過實物，這實在很難說。」

「剛剛我說是外出長期視察，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畢竟，我們不能對外公開說戰姬大人失蹤了。」

「你知道什麼的話就快告訴我們吧！不管是多瑣碎的事情都好！」

「很抱歉，沒讓你更衣也沒讓你清洗身子，就把你拉來這裏，但我們現在是分秒必爭……你聽好，戰姬大人今天早上忽然不知去向了。」

「是有一個——就是那把弓。」

「那麼對於芭芭·雅加，你又打算怎麼辦呢？」

「拉扎爾卿，可以請你告訴我們——你向戰姬大人回報時提及的荒廢神殿遺址嗎？」

「你這副模樣也太悽慘了吧，烏魯斯。」

這句話讓烏魯斯聽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而那姆也跟着吐出冷淡的語氣說：

這聲詢問讓那姆和拉扎爾不自覺地對望了一眼。那姆隨後抬頭思索了一下，接着點點頭面向烏魯斯。

忽然間，四下的空氣頓時凝結。一股彷彿置身海底的沉重壓力化爲靜默的氣息，籠罩在辦公室內。

拉扎爾用官服的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帶着嚴肅的眼神望向烏魯斯。

「就到戰姬大人的辦公室去吧。那裏閒雜人等是不準進入的。」

「雅加……戰姬大人確實是這麼說的嗎？」

那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說：

「我想拜託兩位——無論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多麼荒誕無稽，請兩位一定要相信接下來我說的話。」

「我是很累沒錯，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接到指示的部下嚇了一跳，但也即刻回應大約需要兩刻鐘的時間。

「你打算怎麼做？」

聽到他這麼說，那姆顯露出些許驚訝的反應，但馬上露出讚賞的笑容說：

那姆搖搖頭回了話。確實，只要拉扎爾提起伊莉莎維塔下令調查荒廢神殿的事就會讓人起疑了，但光憑如此，還不足以預測伊莉莎維塔的行動。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基於不確定的情報發兵搜索荒廢神殿。

聽到烏魯斯這麼說，那姆和拉扎爾彼此對望了一眼，隨後點了點頭。

當他來到馬斯哈被安排住進的客房時，這位老伯爵全身裹着被褥，以看來有些滑稽的姿態出來迎門。這模樣讓烏魯斯忍不住噴笑，同時心裏也湧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這句話說完，輪到那姆臉色大變。

烏魯斯點點頭，這讓拉扎爾忍不住仰頭望向天花板。

說完，拉扎爾將目光挪到烏魯斯身上。

「戰姬大人說，他們是遭到龍的襲擊而死的。我們也暫且就以這個方式處理這件事。不過，這件事有它背後啓人疑竇的部分，也一定會致使有人因此而對你產生疑念。」

「我知道了，我先把我們從戰姬大人口中聽到的話告訴你……就從戰姬大人帶着你一起外出散心的那天開始說，可以嗎？」

當他們走進辦公室，那姆便爲了不讓其他人進來，整個人即刻靠到了門上。而拉扎爾也沒點燈，一雙眼睛直視着烏魯斯。當下只有窗外灑入室內的微弱陽光朦朧地飄蕩在室內。

拉扎爾也忍不住露出苦笑。而那姆點點頭看着烏魯斯說：

「我不知道主人接下來會去哪，不過……」

之前在接待室的時候，因爲有馬斯哈等人在，烏魯斯在緊張的狀況下，並沒有發現那姆的態度有異。但事實上，現在整間公宮內全都籠罩着一片緊繃的氣息。士兵們的腳步急促，侍女和女官們臉上也都透露出了些許的不安情緒。其中甚至有人帶着異樣的眼光凝視着烏魯斯。

「聽說有不得了的客人來了？」

那姆這聲呢喃之下，拉扎爾大幅度地點了頭。

那姆面色凝重地凝視着烏魯斯和拉扎爾。他早就聽拉扎爾說過他會把這段話告訴烏魯斯，因此那姆對此沒有怨言。

「這件事待會再說吧。現在有沒有適合我們談話的地方？」

「十支部隊各自攜帶兩天份的軍餉，不夠的之後再送過去——這樣的準備工作多久可以完成？」

聽到他這麼問，烏魯斯猶豫了之後搖搖頭。

「那姆……」

其實他可以不用特地與馬斯哈等人會面。不過也許他們的出現，確實讓他腦中的片段記憶變得活絡，這是事實。而拉扎爾說希望他不要爲自己的選擇後悔，這也讓他變得積極了些。

話沒說完，拉扎爾已經邁步走了出去。而那姆則對烏魯斯使了一個眼色之後也跟着開始移動。而烏魯斯則一個人顯得有些莫名其妙地跟在兩人身後。

這下烏魯斯才終於理解公宮內這片緊張氣息是哪來的。但隨後他回想起剛剛拉扎爾說的話，又忍不住歪起了頭。

烏魯斯搔着那一頭暗紅色頭髮回了話，而拉扎爾也點點頭。

這句話讓烏魯斯驚訝地抬頭凝望着拉扎爾。那姆也顯露出同樣的反應。而這位老文官接着說：

「我也無法容忍主人因爲這件事而遭受責難。再說，我受到攻擊也是事實。」

「我會盡量讓事情不要往這個方向發展，不過我沒辦法保證結果會如何。如果你聽了我剛剛說的話之後，仍決定要留在路伯修，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協助你。」

「你不休息沒關係嗎？」

「之前戰姬大人回到公宮的時候，曾囑咐我調查路伯修境內過去以祭祀芭芭·雅加爲主、現在已經荒廢的神殿。」

「抱歉，拉扎爾卿剛剛說今天早上……是主人之前有回來過嗎？」

這天傍晚，烏魯斯去找了一趟馬斯哈等人，想告訴他們，自己將會離開公宮幾天。

那姆開口詢問的同時，目光也和拉扎爾同樣地挪到烏魯斯身上。拉扎爾點點頭說：

「不，拉扎爾卿，要是我們沒聽到烏魯斯這麼說，也不可能得出現在這個結論。」

接着，拉扎爾面不改色地又開了口：

「另外，要是公宮裏的人出現對戰姬大人責難的聲浪，我打算把所有罪責都導引到你的身上。」

「沒、沒想到這樣的怪物竟然是實際……」

那幾名騎士的同僚跟朋友一定都知道他們嫉妒烏魯斯。而且就算沒有，烏魯斯在公宮服勤的時間尚淺，不論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有嫌疑，一定就會落到他的頭上。

烏魯斯支吾着，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因而將目光從兩人身上抽開看向地板。這讓那姆忍不住向前挺出身子說：

那姆和拉扎爾聽了，又一次相互對望了一眼。儘管烏魯斯這句話聽來異樣，但他的一對黑眸充滿了真摯的光輝，語氣也顯得極爲認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人膽敢開玩笑。於是那姆點點頭，催促着烏魯斯趕緊開口。

「我知道了。坦白說，我們現在確實需要人手，就算多一個人也好。我會派一百騎兵給你，要是找到戰姬大人，到時候你就算哭着乞求，也要把那位大人帶回來。」

烏魯斯開口化解了這陣沉默。

「那位名叫蒂塔的女孩說過，馮倫伯爵家的傳家之寶就是一把黑弓。」

「另外，要是你恢復記億，無論你希望以烏魯斯的身分而活，或者要走回屬於馮倫伯爵的人生，我都會支持你。」

「烏魯斯，我確認一下，那幾位賓客身上沒有足以證明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證物吧？」

「字條上以戰姬大人的筆跡寫着：『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我出去大概十天就回來』。」

「烏魯斯，這不知道該說不該說是幸運，你剛剛說的話無法成爲決定性的證據。如果你希望的話，你今後也可以繼續以烏魯斯的身分活下去。不過我想，你應該會面臨一段艱苦的日子。」

這時候，拉扎爾將之前遭到殺害的十五名騎士的事告訴烏魯斯。

「我會準備一千兵馬，然後以百人爲單位前往各神殿負責調查，一找到戰姬大人，就立刻將那位大人帶回來。」

烏魯斯隨後脫口說出的事，讓那姆腦中頓時一片茫然，啞口無言地呈現呆愣的反應。這位路伯修騎士蹙起眉頭，帶着彷彿看到從未看過的料理一般的眼神凝望着烏魯斯。

那姆話沒說完卻又吞了回去。畢竟他自己就親眼看到過海賊首領變身成一頭白色巨怪的畫面，還是莎夏和伊莉莎維塔兩人聯手，纔好不容易打倒這頭怪物的。

「一點都沒錯。」

當烏魯斯把話說完，一股不自然的靜默氛圍隨即籠罩在整間辦公室中。

烏魯斯帶着毅然的表情向前跨出一步。

這句話讓烏魯斯下定決心，抬頭凝視着那姆和拉扎爾。

拉扎爾帶着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但拉扎爾卻顯露出截然不同的反應。而聽到芭芭·雅加這個名字的時候，這位老文官更是忍不住屏息，彷彿欲壓抑着內心恐懼似地握緊了拳頭。

然而，今天早上宮裏的女官准備叫主君起牀的時候，卻已經發現伊莉莎維塔不見蹤影。而且桌上還留了一張字條。

相隔了約莫十秒的空白之後，那姆一臉凝重地吐出一聲呢喃。這位壯年騎士轉頭望向拉扎爾，隨即發現這位老臣子的反應有些異樣。

「現在開始討論，視情況可能需要商請奧斯特羅德與萊德梅里茲兩公國出兵援助。而若是萊格尼察有新的戰姬繼位，那麼可能也要商請對方幫忙。」

「——我知道了。」

至於伊莉莎維塔在告訴過那姆和拉扎爾前一天的事發經過之後，直到昨晚爲止都沒離開過寢室。那姆和拉扎爾原以爲她是因爲疲憊和傷勢需要休養，也認爲若是主君能夠早日恢復，多沐息也是好事。

「抱歉，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把調查結果回報的時間拖晚，先找你商量的……」

之前在公都大道上與這位老伯爵初遇的時候也是如此——而且不只是這一位而已，當他與蒂塔和莉姆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內心盤據的不只是尷尬的情緒，也有一股同質的安心感。

——是那把黑弓的關係吧。

烏魯斯之前使用黑弓打倒那隻雙頭龍時，忽然感覺到一陣異樣的頭痛。隨後，許許多多的片段情景也在腦中湧現。

——要是我現在再與那位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見面，不知道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怎麼了嗎，烏魯斯卿？」

也許是時間久了，讓馬斯哈習慣了，此時他呼喊烏魯斯這個名字時已經不再感到困惑。而烏魯斯也對此心懷感激，並開口告知他明天將暫時離開公宮的事。

「很抱歉，我沒辦法告訴您詳細的原因……」

這時候，馬斯哈的眼中忽然顯露出銳利的光芒。

「如果可以的話，能帶着我一起行動嗎？」

這是令烏魯斯出乎意料的要求，讓烏魯斯覺得有些閒擾。而馬斯哈接着又更進一步開口：

「哎呀，不會怎麼樣的，我絕不會妨礙你的。我們之前已經說過，我們是爲了你而來的。所以我們不能什麼也不做就這麼回去……可以嗎？」

「這個……我一個人沒辦法決定。而且，這不是一趟安全的任務，而您是路伯修公國的賓客，我不能……」

聽到烏魯斯這麼說，馬斯哈大動作地點頭。

「如果不是安全的任務，那我就更是非去不可了。之前在與那姆卿談話的時候沒有提到這點，不過要是我沒把你帶回去，恐怕人頭不保呀。」

馬斯哈帶着烏魯斯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說。

堤格爾若選擇以烏魯斯的身分過活，而這件事又讓人在布琉努的蕾琪公主知道了，還真不知道這位公主殿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要是光覺得抱歉就能了事，那就真是太好了。

「再說——」馬斯哈顯露出沉穩的表情接着說：

「我可不能讓你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喪命呀。」

「——我知道了。」

烏魯斯決定妥協。畢竟怎麼看他似乎都沒辦法拒絕這位老伯爵的要求。再加上，烏魯斯其實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堤格爾。

看到她帶着冷淡的表情和語氣這麼說，烏魯斯帶着啞口無言的反應看着馬斯哈。

「也希望那把傳家的黑弓可以回到堤格爾少爺手中。」

烏魯斯只能這麼說了。但同時他也發現，光是有這兩個人陪在身邊，心裏就忽然湧現出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同時，另一位戰姬——同時也是蘇菲非常重要的朋友，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隨後爆發的戰役中喪命，這更是讓她的心情盪到了谷底。

「這次的任務真的很危險喔。」

——不管怎麼說，這個仇至少要報……

但她從來也都只有開玩笑地抱怨，始終用心地處理所有政務。而這對她來說，這其實是一種救贖。

畢竟堤格爾還活着，而他帶兵出征的目的也不是打仗。再說，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也有馬斯哈和莉姆陪在身邊。

這是她頭一次向蒂爾·納·法禱告。

然而，蘇菲一個人忙了一天的政事，卻絲毫沒有顯露出疲態，仍默默地閱讀着眼前的古書。

公宮之外，夜色已然攀上了天空，帶着滿天星斗閃耀着斑爛的星光。在公宮服勤的人，此時幾乎都已經就寢。

稍事休息之後，蘇菲再次開始翻閱手邊的書籍，卻在這時候看到了書中的一段敘述：

「……今年真是厄運連連呢。」

當她在亞斯瓦爾王國遇難時，堤格爾出面解救了她。然而，在托爾巴蘭現身的當下，她卻無法出手解救堤格爾。

——不過，怎麼想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還好我有收集藏書的習慣——她綻着祖母綠般的眸子，這麼自嘲地想着。

看着馬斯哈臉上的笑容，烏魯斯心想，這下子被擺了一道。這位老伯爵應該早在剛剛會面時就已經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了。而烏魯斯看着莉姆，對着她開了口：

燭臺孱弱的火光點亮了不甚寬廣的藏書庫。但這件藏書庫除了門和小窗之外，每個角落都堆滿了書架，蒐羅了近百卷藏書和同等數量的卷軸及書簡。

「首先，諸位必須以士兵的身分服從烏魯斯的指示。再者，要是諸位受傷，我路伯修公國一概不負任何責任。這點要請烏魯斯作證。」

那是很久以前，甚至是遠在吉斯塔特王國建國之前的時代，一位英雄所擁有的別名。

如此一來，若要與這些魔物交手，無論如何都得多少了解一下敵人的來歷——輕視情報掌握工作的人，絕不可能打贏任何一場戰爭。儘管能夠暫時處於優勢，但遲早會被戰場淘汰。

而蘇菲針對魔彈之王思索了一會兒後，忽然倒抽了一口氣，連忙甩頭。她現在要調查的應該是魔物的事。

而一想到伊莉莎維塔的例子，他也深深懷疑這羣賓客若是知道烏魯斯出任務去了，他們搞不好也會偷偷溜出這座公宮。畢竟剛剛交談過之後，他就很清楚這三人對烏魯斯懷抱着何等真摯的情感。

她知道那把黑弓其實帶着讓人發毛的氣息，但同時也知道它曾多次幫助堤格爾化解危機。

◎

此時，她正在公宮一角的藏書庫中查閱資料。她攤開一本古書，坐在一張橡樹質地的長桌子前。

「我也要一起去。」

在這場混亂之中，堤格爾墜海，生死未卜。而蘇菲繞到萊德梅里茲向摯友艾蓮敘述這件事的始末之後，還得返回王都席雷吉亞，向維克特王報告任務的執行結果。一切結束之後，她才得以返回波利西亞公國——而她返抵達公宮，已是仲秋時分。

腦中浮現出朦朧的片段情景。但這些畫面卻在鮮明地呈現之前，又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中。彷彿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要想起自己忘掉的那些事了……

蘇菲看完了桌上攤開的那本書，將左手持的透鏡放到桌上，稍微伸了一個懶腰。隨後她挪動了椅子回頭看了看。

「我會跟那姆先生報備。不過這次的任務真的很危險喔。」

「請守護堤格爾少爺的安全。」

「這樣的話不如就讓他們跟烏魯斯一起行動。畢竟這麼做至少還可以掌握他們的行蹤。」

「放心吧，危險對我來說早就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然而，她在回到波利西亞公國之後也從沒有閒下來過。外出期間累積的公務必須處理，有許多公文都得由她親自審閱。

——總覺得這段文字寫得不清不楚的，像是在女神這單字前後寫的「三」和「七」之類的數字……此外令人在意的，還是所謂『非人之物』吧。

而這間客房的天花板上，一幢黑影正低頭俯視着她。這幢黑影有如一把黑弓，其中寄宿着明確的意識，但蒂塔沒有察覺。

——對呀，他們過去就是這麼協助我的……

對烏魯斯來說，另一個意外出現了。在他說服了那姆、準備去接馬斯哈的時候，沒想到莉姆也跟馬斯哈站在一起。

看到莉姆默默點頭，烏魯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說服她留下來了。

「她也跟我一樣，若是沒把你帶回去，就沒有臉回萊德梅里茲。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要她只是在公宮裏面虛耗，這可沒辦法拿來當無法把你帶回去的理由呀。」

目送馬斯哈等人離去之後，蒂塔一個人待在被分配到的客房之中向諸神禱告。她解開發帶，讓一頭慄發垂至胸口的位置。

波利西亞公國位在吉斯塔特王國的東南方。

這是她在成爲戰姬之後的數年間蒐集到的文獻，她甚至會付錢向布琉努和墨吉涅等鄰國貴族，徵得抄寫書籍的許可，再派人前去抄寫，並將謄好的副本帶回。

她有着一副修長的身材，包裹在以綠色作爲基調的洋裝底下。手上一把形影不離的金色錫杖看在旁人眼裏，就好比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似的。而那正是將她遴選爲戰姬的龍具——『光華』。

這位英雄的名字不詳，但可以從過去的記述中確認到他是一名男性，還有魔彈之王這個別稱。他擁有女神賜與的一把弓，這把弓能使他百發百中，並以這把弓打倒了無數敵手，進而稱霸爲王，於是讓他得到了『魔彈之王』這個稱號。

「我知道了。不過無論如何，請兩位都要以自身的安全爲第一優先。」

非人之物，托爾巴蘭毫無疑問就是其一。

馬斯哈帶着極爲從容的語氣回應，讓烏魯斯覺得這人看起來相當可靠。

她彷彿曾經聽過這個詞彙，因而抬頭望向天花板，在腦中搜尋着過去的記憶。沒多久，她便想起了一段過去曾經聽聞過的事——

做事一旦常態性地偏離原本的目的，那麼無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了。蘇菲嘆了一口氣，再次把目光投注到了書本上。

蘇菲吐出一聲呢喃之後，再次將目光挪回到書本上。她現在閱讀的是所有和古代傳承中提及的魔物、妖精，以及古代諸神有所牽連的人物傳記。因此，書裏冒出這個魔彈之王的名字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接着，蒂塔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吐出了這番祈禱：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沒死。畢竟波利西亞公國位在吉斯塔特東南方，而伊莉莎維塔統治的路伯修公國則位在東北方。

事實上，他不是沒想過乾脆把馬斯哈等人監禁起來，但他已經不想再把人手分出去了。畢竟幾天前才一口氣失去十五名騎士，現在又得派出一千騎兵。

最後那姆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從夏季開始，她就一直處在繁忙之中，從沒有閒下來過……

「——魔彈之王？」

蘇菲正在調查的是關於魔物的事。她試着回想當時托爾巴蘭說的每句話，發現它明顯熟知關於戰姬的事。但它們所知道的跟人不一樣，是它們獨有的知識。

如此這般，三人並肩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作爲公國的領主，她原以爲自己早已經習慣了生命的來去。然而，親近的人死亡對她來說依然是十分痛心。另外，儘管堤格爾墜海之事不是在她面前發生的，但她仍因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深深感到懊悔。

蘇菲看了這段文字，皺起一對形狀姣好的眉毛。看得懂的部分約略是這個意思，但她無法參透其中的意涵。而且這段文字帶有一種不祥的意象。

加上蘇菲和伊莉莎維塔的交情不算親密，在她返回波利西亞之後也忙於政務，從沒有離開過公都。

這樣的藏書量以個人藏書來說相當了得，恐怕沒幾個大貴族擁有這等藏書。

統治這塊領土的戰姬名爲蘇菲亞·歐貝達斯。這位擁有『光華的耀姬』別名的美麗戰姬，擁有一頭金色的大波浪長髮和一對有如祖母綠般閃亮的綠色眼眸。與她關係親密的人都直接稱她爲蘇菲。

她身穿一襲絲絹質的睡衣，感覺觸感極佳，而且儘管只有薄薄一件，但卻不會真的覺得室內很冷——雖然也不至於說暖和，但只要待會鑽進被窩裏就不是問題了。

「如果您要借用我的身體，無論怎麼用都無所謂，所以拜託您……」

先是作爲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遠赴海峽彼岸的亞斯瓦爾王國，並且被捲入該國的內亂。而該起事件因爲有堤格爾和戰姬奧爾嘉的活躍，還以爲終於可以圓滿收場，卻又在歸途的船上遭遇托爾巴蘭這頭魔物和海龍襲擊。

——魔彈之王爲女神意志顯世的代行者。時而誅滅非人之物，時而弒人；或步履王道，或遵行魔道；可爲英雄之材，亦是魔王之卵……

她臉上沒有以往總是掛在嘴邊的微笑，而是左手拿着一塊繫着鏈子的圓形透鏡，帶着極爲嚴肅的表情翻閱着手邊的文獻。

於是烏魯斯變帶着馬斯哈和莉姆，一同率領百名騎兵離開了公宮。

這本書提及魔彈之王的內容不過短短几行字，但其中混雜着滅國已久的舊時代文字，讓這段文章變得難以理解，就連蘇菲要看懂都得花上許多時間。

她禱告的聲音聽來有些哀悽，但已經比起前幾天來得開朗許多。

——雖然魔彈之王的事也同樣令人在意，不過那等下次有機會再說。

我們一定可以四個人一起結伴返回萊德梅里茲的。

她在長桌的右側擺了一盞燭臺，燭臺上點了火。而左側則堆了高高的書籍和卷軸。這些書籍和卷軸全都是擁有相當歷史的老舊文獻，邊緣泛黃，上面的字跡也都已經模糊不清。

「對，應該是這樣的內容沒錯……」

而在聽到烏魯斯回報這件事的時候，那姆頗爲困擾地思索了好一會兒，隨後開出了以下條件：

其原因有二，第一、這個意識的存在感非常稀薄；其二、它還未擁有顯形於人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