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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攜手合作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3.5萬 字

堤格爾在王都席雷吉亞的住處,是位於王宮外圍的一座宿舍。

正確來說,這裏其實應該是布琉努使節團的招待所纔對,但青年在幾天前就將絕大多數的使節團成員遣回了國內。由於已經辦完公事,堤格爾現在可說是完全出於私人目的留在吉斯塔特的,而他不打算讓使節團的人陪他留在這裏。

現在還住在這座宿舍裏的,就只有可以稱作是堤格爾直屬部下的三名男子。他們分別是葛斯伯·羅達特、傑拉爾·奧傑和達馬德。

在發生戰姬內鬥的隔天早上,這三人在宿舍門口碰了面。夜間的大雨此時已然止歇,萬里無雲的晴空遍佈著通透的水藍色。

「結果堤格爾沒在昨天晚上回來啊。」

葛斯伯說道。他有著帶點灰色的黑髮和黑色的雙眼,從小就與堤格爾認識。不過,與其說他是堤格爾的朋友,更像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長。而他在說這句話的語調裏,也透露出以一名年長者而非部下的立場,爲堤格爾感到操心的心情。

「是呀。一名使者在昨天的深夜來訪,告知了他在歐貝達斯閣下的宅邸借宿的消息。」

傑拉爾擦著睏倦的眼角說道。他的衣著雖然打理得十分整潔,但原本就捲翹的那頭褐發,在睡過一覺後更是翹得誇張許多。

至於三人之中唯一的墨吉涅人——達馬德,則是以厚重的外套包覆著身子。他之所以一直沒說話,並不是因爲心情不好,而單純只是因爲怕冷的關係。雖然身爲一個千錘百煉的戰士,達馬德還不至於耐受不住,但這裏的氣溫已經足以讓他減少開口的力氣了。

「該怎麼辦?要先去宅邸一趟嗎?」

「總之,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吧。雖然我不打算一早就喝葡萄酒,但還是想喝點熱呼呼的東西。」

葛斯伯這番話也是在體恤達馬德的身體狀況。黑髮的墨吉涅人雖然稍稍眯細雙眼,但並沒有開口說出任何話語。

三人走上了大街,昨晚殘留的雨水此時化爲薄冰,爲街道鋪上了一層雪白。

「今天也是在王都裏兜圈子啊?」

在走了大約十步路後,達馬德用有些冷淡的口吻問道。

他們三個——加上萊德梅里茲的盧裏克,目前正和堤格爾一樣,正致力在王都裏蒐集情報。葛斯伯和盧裏克一組,而傑拉爾則是與達馬德一組,前往和堤格爾等人不同的街區四下打轉。

「那得視堤格爾的狀況而定。」

葛斯伯心不在焉地眺望著來往的行人說道。

「要是他被捲進了麻煩的事件裏,就得幫他一把啦。」

「我倒是認爲,他現在的狀況就已經很糟了呢。」

王子的表情和口吻略顯僵硬,爲了讓現場的氣氛緩和下來,堤格爾露出了沉穩的笑容開口說道:

花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調整好情緒後,堤格爾一邊留心別因內心的沉痛而皺起臉龐,一邊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達馬德這麼說明後,卻見傑拉爾露出了像是覺得滑稽的笑容——

「過去維克特陛下曾爲我引見過伯爵。」

堤格爾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他察覺王子這份個人的禮物,也包含了封口的意思在內。這是一份需要經過深思熟慮才能接下的禮物。

盧斯蘭靜靜地閉上了雙眼。以他的立場,就算在一怒之下將堤格爾暴打一頓也沒問題。因爲犯錯在先的,是以外人身分多管閒事的青年。就算被王子曲解爲「這是假忠告之名行干涉內政之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雖說根據情況,確實是有可能用這招作爲最終手段,但只要搞過這麼一次,他就再也不會把我們的意見聽進去了。」

「凡倫蒂娜說,她找到了一個和我患了相同疾病、最後藥到病除的人士,並調製了相同的藥物讓我服下。她說,我持續服藥的時間長達了一個月左右。」

「不,殿下願意光臨在下的宅邸,實乃榮幸之至。」

在佈置成暖色系色調的客房裏,堤格爾和盧斯蘭各坐在一張皮椅上對視而座。侍女將一瓶葡萄酒、兩隻銀盃和盛了起司和炒豆的碟子擱在椅旁的桌面上後,隨即退出了房間。

——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他會一大早就來呢。

在從布琉努出發前,堤格爾曾與他做過約定,一旦辦完公事,就會還他自由。

由於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出言拒絕,於是堤格爾在說了句「謝謝您」後接過了銀盃。盧斯蘭以吉斯塔特語喊著「乾杯」,將銀盃舉至眼睛的高度,堤格爾也以不怎麼流暢的吉斯塔特語跟進。

「謁見陛下之際,我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歡喜,而是震驚。我所認識的陛下,是光是坐在王位上,就能散發出強烈威嚴和活力的人物。但如今的陛下卻消瘦許多,看起來像是縮小了一圈似地。」

踏入房內的盧斯蘭,以沉痛的神色看著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的莉莎,並要她別拘泥禮數,躺著休息無妨。

兩名布琉努人腦海裏浮現的,是布琉努的統治者——蕾琪公主的存在。據說,在堤格爾自亞斯瓦爾王國返國途中下落不明之際,蕾琪曾展露出令見者無不腿軟的熾烈怒火。

「我是聽說過你和我國的戰姬們交情匪淺,但還真不知道有這回事……」

「其實,我有長達八年的時間都被心病所苦……不過,我並不記得自己在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不對,應該說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吧。」

青年在爲此感到開心之前,首先湧上的是一股困惑之情。盧斯蘭的手掌相當乾硬,而且他的握力相當強,讓人難以和他的外貌聯想在一起。自掌心傳來的暖意,似乎也蘊含了他感激的心意。

要是青年出了什麼意外,兩人肯定是難辭其咎。

達馬德這麼一說,葛斯伯隨即搖了搖頭,傑拉爾也聳聳肩說道:

這段話的弦外之音自然是「不准你輕舉妄動」。也許這正是盧斯蘭特地親臨的目的吧——而莉莎則是接受了這樣的提議。

在昨晚的深夜時分,盧斯蘭派遣了使者造訪宅邸,向她確認堤格爾是否待在此地,以及詢問莉莎的下落。

「也有人和我說過一樣的話呢。像是和這起事件有關的帕耳圖伯爵就多次這麼提出建言了。你認識伯爵嗎?」

盧斯蘭的藍色眼睛望向堤格爾——但他的眼裏並沒有青年的身影。

這太過突然的問題,讓堤格爾連眨了好幾下眼睛。他在搞不懂對方意圖的狀況下回了句:「我聽過。」這時,盧斯蘭的雙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說老實話,莉莎的心底依然縈繞著針對菲尼莉雅的怒火。不過,一國王子都只帶著少數的隨從,徒步從王宮登門遙訪了——而且還是在這麼大清早上門,這份誠意確實是值得敬重。況且,莉莎也確實不打算主動挑起戰火。

莉莎的話語讓盧斯蘭一臉苦澀地點了點頭。

根據王子的說法,是凡倫蒂娜照料了他,並告訴他現在的狀況。起初,盧斯蘭並不相信她說的話,但在看過自己在鏡子裏的模樣,並走出神殿,自遠處眺望熟面孔的身影后,他便相信了黑髮戰姬的話語。正確來說,是他不得不相信。

「這樣啊,這是因爲父親……因爲陛下他相當信任帕耳圖伯爵的關係吧。」

現在應該是平民還在喫早餐的時間纔對。盧斯蘭套了一件外套,並深深拉低兜帽作爲喬裝;只帶了兩名隨從的他,據說是從王宮一路走過來的。以王子這層身分來說,他這微服出巡的陣仗實在是小得讓人難以置信。

「原來如此,戰友這樣的說法確實是極爲貼切。」

「堤格爾啊,方便的話,你能不能說給我聽呢?不只是伊莉莎維塔而已,我還想知道你和其他戰姬之間的往事。」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陷入和剛纔那個童話一樣的情境。和我有交情的朋友們都變得蒼老許多,甚至有人已不在人世……」

「伊莉莎維塔啊,你能保全性命真是太好了。這是我監督不周所犯下的失態,實在是萬分抱歉。」

「殿下,這裏既非公開場合,您大可稱呼我爲堤格爾無妨。」

「感謝您的厚意。不過,我一時還想不到有何需求,是否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呢?」

以葡萄酒潤過脣後,堤格爾便侃侃而談,自兩年前的迪南特之役談起。他不僅講迤了布琉努的內亂和在亞斯瓦爾的見聞,也提及失去記憶時,在莉莎底下做事的那段時期。至於魔物的存在有可能會讓話題扯遠,他索性隻字不提。

然而,盧斯蘭並沒有發難。他一口喝乾了銀盃裏的葡萄酒後,以沉穩的表情和口吻說道:

蘇菲亞恭敬地低頭說道。站在她身前的,正是盧斯蘭。

更重要的是,堤格爾並不是吉斯塔特的人。如果凡倫蒂娜在上次事件裏傷害的是布琉努人也就算了,但對於目前的堤格爾來說,他並沒有立場對此事置喙。

「我有話想和馮倫伯爵說。」

「殿下,關於凡倫蒂娜閣下……」

「不曉得你有沒有聽說過,有個童話故事是這樣的:迷路跑到了妖精世界的小孩子,在和妖精們玩耍了半天時間後回家,卻發現人界已經過了五十年的光陰,而小孩子的雙親和朋友們,此時早已離開了人世。」

異彩虹瞳的戰姬纔剛剛睡醒,她聽蘇菲說過事情的始末後,便在睡袍上罩了件披肩,與王子見面。

在過了約數到三的時間之後,達馬德這才皺著臉回答:

在提到她的名字的瞬間,盧斯蘭的眉間登時皺出了幾條橫紋,堤格爾不禁內心一顫,但他仍是鼓起了勇氣,把話繼續說下去。

囑咐莉莎要好好休養後,盧斯蘭隨即離開了莉莎的房間。之所以會這麼簡短地結束對談,也是因爲顧慮到身爲傷患的她吧。

盧斯蘭的說話聲裏透露了些許好奇,放開了堤格爾的手,並坐回自己的椅子。在堤格爾有所動作前,王子便先拿起了葡萄酒瓶,爲兩隻銀盃斟了酒。

蘇菲亞·歐貝達斯的宅邸,此時正被一片喧囂的氣氛所包覆。這是因爲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來訪的關係。

堤格爾內心略感訝異,但還是點點頭說道:

「話說回來,你又有什麼打算?我看你好像不怎麼急著回祖國啊?」

盧斯蘭的脣角露出了微笑。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到了堤格爾的身旁,並握住了青年的手。王子以像是要交疊雙手般的力道用力握住了堤格爾的手,深深地低下了頭。

對於出生在貧窮農家的四男達馬德來說,他的夢想就是在主君——『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底下建立功勳,並藉此出人頭地,過上優渥奢侈的生活。而這份夢想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上次與閣下這麼對談,是您以布琉努使節團身分造訪王宮的時候吧?」

「真不好意思,一大早就來打擾你,蘇菲亞。」

起初,盧斯蘭並沒有出言打岔,只是以認真的神情傾聽著,但從話題中段開始,他便津津有味地聽得出神了。像「關於這部分再說詳細一點」這樣的要求也不時出現,反而讓堤格爾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再怎麼說,我也不敢得罪未來的國王陛下啊。」

那其實只是傳聞,畢竟葛斯伯和傑拉爾都沒有親臨現場。而對於看過蕾琪平時爲人的人來說,要想像她生氣的光景實在是一大難事。

兩人嘴上這麼說,臉上浮現出的卻非無奈或是不滿的神情。他們的表情就像是在說「既然如此,我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似地。

傑拉爾的雙眼帶著幾許好奇,望著達馬德說道。

在要侍女們將王子的隨從們帶至客房休息後,蘇菲便偕同盧斯蘭王子一同前往莉莎的房間。

每從凡倫蒂娜的口中得知一項訊息,就重創了一次盧斯蘭的心靈。黑髮戰姬並沒有操之過急,而是靜靜等王子平復心情後,再繼續把話說下去。而在她的協助與調適下,盧斯蘭總算恢復到能夠進宮,並謁見維克特王的狀態。

只不過,他最近漸漸認爲,就算在這條夢想之路上頭稍稍繞個遠路,似乎也是個不壞的決定。對現在的他來說,肯定還有這麼一些空檔存在。

在這幾天,達馬德和傑拉爾四處查訪在王都過日子的墨吉涅商人或工匠,並向他們打聽消息。根據這些人的說法,墨吉涅國內似乎即將爆發大規模的內亂——考慮到資訊傳遞所需的時間,或許已經爆發了也說不定。

傑拉爾露出了酸溜溜的笑容,接著壓低了音量繼續說:

堤格爾感覺得到嘴裏正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滋味。他固然對凡倫蒂娜懷有怒意,卻也多次在戰場上受她協助。那名黑髮戰姬,肯定也是堤格爾的戰友之一。

盧斯蘭雖然像是在緬懷過去般眯細了雙眼,但很快又斂起了表情。

「好的。那麼,我就儘量長話短說吧。」

盧斯蘭對在走廊上等候的蘇菲道謝,並問她是否能準備一間空房給自己。

「我雖然也這麼認爲,但怎麼樣都沒辦法對他開口啊。如果真的有了什麼萬一,也只能做好奉陪的準備了。」

「要是這麼怕麻煩,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子捆起來扛回布琉努不就得了?」

然而,兩人都很清楚,蕾琪其實是以一介女子的身分對堤格爾懷抱著愛意的。而他們也知道,以宰相玻德瓦爲首的某些派系,正盤算著將堤格爾擁戴爲下一任的布琉努國王。

在這種情勢下,自然會關注鄰國的狀況。而對局勢掌握得愈清楚之人,想必就愈會被受到重用吧。爲此,達馬德必須在王都多滯留一陣子。

在青年終於結束話題之後,盧斯蘭感慨地嘆了口氣。

如今,此行的公事告一段落,達馬德應當已成自由之身。他應該已經沒有陪著葛斯伯等人在王都蹓躂的必要。

「關於這起事件,我並不是出於布琉努使節團的正使身分協助伊莉莎維塔閣下的。若您能看作這是戰友之間的相互協助,那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我就姑且當作是這個原因吧。」

如此這般,被蒂塔從牀上挖起來的堤格爾,就這麼被安排到其中一間客房與盧斯蘭會面了。慄發侍女以熟練的手法,將青年睡翹的頭髮梳理整齊。

雖然對王子來說,那隻像是十多天前的事,但對於他人而言卻是隔了整整八年的時間。他認爲,自己實在是無力去填補那深不見底的鴻溝。

「雖說是在暗巷裏頭,但沒想到會在市區裏發生戰姬互斗的事件。就我個人來說,實在是很想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進言,請他在今天之內整妥行李返回布琉努呢。」

盧斯蘭將目光投向陽光灑落的窗口,維持這樣的姿勢繼續說道:

看到來到大廳接待的蘇菲,來客露出了感到過意不去的笑容。

盧斯蘭抬起臉龐,對堤格爾露出了詫異的眼神。青年點點頭繼續說道:

墨吉涅青年雖然對這樣的回應感到不快,卻也沒有出言反駁。

「堤格爾啊,我打從內心感謝你守護了我國重要的戰姬。」

「誰知道,在我一覺醒來之際,卻發現是躺在神殿的一處房裏。我感覺身體十分沉重,幾乎不聽使喚,腦袋也無法好好運作,甚至以爲是置身在夢境之中。而這時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蒂娜……凡倫蒂娜。」

然而,被維克特王問了幾個問題,並一一據實回答後,盧斯蘭的心境也開始有了變化。他於此時堅定決心,不僅要以王子的身分協助國王,同時也要以兒子的立場支持父親。

「這原本不是我該開口之事,還請您見諒。就我所知,殿下重用她一事,似乎引起了部分人士的不安。」

原本,盧斯蘭打算在結束這場謁見後,就此離開王宮遠離俗世。在罹患心病的八年間,他已經失去了太多東西,令他痛徹心屝。

「我會謹記在心的。我已經對菲尼莉雅下了禁足令,而關於告密者的身分,我目前也在著手調查。一旦查出主犯,我一定會給予對方應得的懲罰。我不求你能爲此收起怒意,不過,你若有什麼打算的話,希望能先知會我一聲。」

「殿下的感激固然讓我開心,但我不過是保護了自己重視的戰友罷了。」

「殿下的心意,讓在下萬分感激。然而,殿下萬萬不可爲此操心。在下明明身爲戰姬,卻仍是犯了輕忽大意的失誤。況且,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掌握他人的想法和行動,並先行做出應對的呀。」

「戰友……?」

王子的話聲裏蘊藏著深沉的焦慮、苦惱和不安。他的眼裏透露著劇烈的情感糾葛,令堤格爾說不出半句話,而盧斯蘭繼續說道:

「在八年前的那一天,我從一大早就待在王宮處理公務,直到中午爲止……哦,這是因爲陛下將部分政務交託給我處理的關係。在與文官們一同用過午餐後,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睡意,於是就稍微躺了一下。依照原本的安排,我在下午得和來自各國的使者們會面……」

堤格爾斂起了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堤格爾以笑容回應道。的確,己國的重臣——戰姬們若是與外國人有深交,確實是會讓人感到在意。

堤格爾這番話也包含了「不想將此事公開」的意思。在看出這一點後,盧斯蘭露出了微笑。

蘇菲答覆莉莎目前正在宅邸裏休憩後,使者遂在告知「王子殿下將於明日造訪」後,離開了蘇菲的宅邸。

「在下絕非血氣方剛之輩,若能透過溝通和平收場,那在下自然樂意接受殿下的仲裁與安排。」

「我也有看清吉斯塔特局勢的義務。」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那麼,對於你與我國重要的戰姬所締結的這份友誼,我想以個人的身分向你贈禮。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曾與我並肩作戰過的朋友。」

「可想而知,要是現在的我重回王宮,勢必會掀起一波混亂。然而。我向凡倫蒂娜和其他人打探消息後,得知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正在相互爭鬥,而布琉努也因爲連年的戰爭而疲憊不堪,就連墨吉涅也敗在了布琉努的手上。我會做出這般決定,也是因爲認爲此舉會得到帕耳圖伯爵的協助,當然,最爲重要的理由,終究是因爲有凡倫蒂娜在我身邊。」

盧斯蘭的神情,正透露出對凡倫蒂娜的全副信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堤格爾以感同身受的表情凝視著王子。

在這個孤身一人的世界裏,是凡倫蒂娜在旁提攜、指引著王子讓他向前邁步的。在這種狀況下,盧斯蘭當然會對她寄予百般信任。堤格爾暗忖,若是代換成王子的立場,自己肯定也會選擇相信凡倫蒂娜。

「在歷史上,也不乏戰姬在王子身邊輔佐的例子。若她是爲了中飽私囊,或是爲了讓親戚進入王宮擔任要職,那不管是她還是我,都確實是該受到責難。然而,目前並沒有這類案例發生。她的人事任用也是爲了讓我能更爲順利地處理政務,並不是什麼可疑的舉止。」

「是我失言了,殿下。雖說我未能得知有這層緣由,但對於令殿下感到不快一事,我還是深深地感到抱歉。」

堤格爾以真摯的神情低頭說道。

當然,其中還是有可疑之處——凡倫蒂娜是怎麼得知盧斯蘭的病徵的?雖說是在神殿裏遭到軟禁,但她是透過何種手段,才能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裏天天喂王子服藥?

然而,若是在此繼續深究,肯定就會惹得盧斯蘭勃然大怒了。

若是稍有不慎,他的一席話有可能會被解讀爲誣陷忠臣的讒言。如此一來,這就不僅止於堤格爾個人的問題,而是會被視爲布琉努對吉斯塔特展露了敵意。

「我想,凡倫蒂娜應該也是有她個人的盤算吧。」

在間隔了一段沉默後,盧斯蘭開口說道:

「我若是就此登上王位,那她的地位也會跟著扶搖直上。我雖然也想以公平的態度接待其他戰姬,但卻不打算輕視願意支持我的人士。」

堤格爾以極爲自然的動作點了點頭。

兩年前,在堤格爾爲了守護自己的領地——亞爾薩斯而戰之際,艾蓮就是在抱著個人盤算和對青年的信任之下,決定出兵協助他的。若是有人針對這點表示「這太可疑了,她一定是別有圖謀」的話,堤格爾肯定是會生氣的吧。

——我所該做的,並不是讓這位大人疏遠凡倫蒂娜。

這時,堤格爾忽然閃過了一個想法。

他拿起銀盃,啜了一口葡萄酒,在間隔了些許空檔後開了口:

「對了,殿下,關於您剛纔所提及的贈禮……」

「那麼,恕我免去緊文縛節,能請您將龍具交出來嗎?」

凡倫蒂娜的紫色雙眸閃過了冷冽的光芒。

「昔日的脾氣是指?」

凡倫蒂娜坐起身子,再次躺到了牀鋪上。

親自看過所有房間之後,沛迦門向士兵們下達了指示。他底下雖有十名士兵,但考慮到白天和晚上需要換班,還是以五人作爲編制較爲理想。

被一層昏暗所包覆的牀下空間,躺了一柄以漆黑和深紅色構成的長柄巨鐮。那正是她的龍具艾薩帝斯。

艾蓮等人要是在場,肯定會被堤格爾這番話惹得露出苦笑吧。盧斯蘭因爲不知道青年的狩獵身手,因此只是點了點頭。堤格爾繼續說道:

接待兩人的是侍從長米隆,看到堤格爾等人露出惶恐的反應,這位身穿寬鬆官服,看起來有些發福的老侍從長,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說道:

「我目前的立場離『穩定』兩字相去甚遠,因此,帕耳圖伯爵纔會在進言上有所收斂。我雖然一直想和他促膝長談,但彼此都忙於政務,這樣的機會遲遲沒有到來……你的好意,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還請您千萬保重。不過,請不要以爲我們會因爲戰姬閣下的身體欠安,而在辦公上有所鬆懈。」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青年以訝異的目光投向金髮王子。盧斯蘭以絕非說笑的神情繼續說道:

「殿下應該也很清楚我國的現況。在戰事終於告一段落的現在,我國必須在戰後復興上挹注全力。吉斯塔特身爲我國的友邦,自然是希望能維持安定的政局。爲此,我個人認爲殿下目前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周遭人們明白兩位交情甚篤的公開場合。」

凡倫蒂娜晃著黑髮,左右搖了搖頭。

米隆會有這般疑問也是理所當然。堤格爾露出笑容回應:

「這樣啊。」盧斯蘭破顏而笑,堤格爾也同樣露出笑容,並點頭致意。

「在這隆冬時節狩獵嗎……?」

「這是在威脅我嗎?」

在翻動書頁,沉浸在故事裏的這段期間,凡倫蒂娜感到十分幸福。

「男爵,我有一點要先提醒你。」

盧斯蘭沒說出口的另一個理由,則是他礙於身處喪期,不適合舉辦太過張揚的活動。若是舉辦一場門可羅雀的冷清狩獵,那就沒辦法盡地主之誼了。

「關於獵物方面,我會自行想辦法獵個幾隻的。雖說是正使身分,但我也對打獵小有自信。」

雖有男爵的頭銜,但他既無領地,亦無官銜。這幾年來,他輾轉在各地的村落或城鎮擔任代理領主,穩健地累積了不少功績。

堤格爾雙手置膝低頭說完後,盧斯蘭直直向他伸出了手掌。

黑髮戰姬以指抵脣,露出了微笑。在她視線前方的巨鐮正是真貨,而交給沛迦門的,則是隻有外觀完全一樣的贗品。她在適應了身爲戰姬的生活後,便偷偷找人打造了這把贗品。

這天早上,堤格爾和莉姆身穿禮服造訪了王宮。

在腦海裏將流程確認一遞後,她再次坐起身子繼續看書。

在戰姬們爆發內鬥的隔天,他帶著十名士兵造訪了凡倫蒂娜的宅邸。

莉姆則是穿著以藍色爲主的武官正裝。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長褲,腰間繫著一把細劍。頭上的銀製髮飾和鑲在外衣上的紅寶石,緩和了幾分剛硬的氣質。

「總之,這兩、三天就安分地過日子吧。」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我希望能再次和你暢聊一番。下一次,我想和你聊聊關於打獵方面的事。我雖然很少打獵,但陛下和我說了不少那方面的事。我和你的年紀差距雖然有如父子,但若不厭惡的話,還希望你能接受。」

沛迦門這麼喃喃自語道。若是被下了更爲嚴厲的禁足令,就得在被安排好的住處棲身,過著更不自在的生活。之所以沒受到這種安排,大概是盧斯蘭考量到太過嚴厲的懲罰,會招致奧斯特羅德居民的不滿吧。

兩人雖然僵持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以維克特王的讓步作收。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保管艾薩帝斯。此外,我所說的話語絕非虛言,畢竟萬一你事後發難,責怪我沒有早點提醒,我也會很困擾的。」

交出武器後,在米隆的引路下,兩人在寬敞的長廊下前進。

「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了,殿下。」

男爵的視線自凡倫蒂娜身上移開,轉向隨從——以及他扛在肩膀上的龍具。若沒有龍具在手,戰姬就無法施展龍技。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自戰姬手中取走龍具也是舉足輕重的大事。

至於通往室外的門共有三扇,分別是正門、後門以及廚房後方的出入口。

他走到了客廳,將龍具收到了事先準備好的大型木箱裏頭。

「還是應該用布一類的東西包住比較安全吧?」

「殿下,應該是我要道謝纔是。感謝您願意聆聽不才之言。」

在確認房門關上後,凡倫蒂娜停下了翻書的動作,探頭窺探牀底。

「這回因爲我犯下了失態,而給男爵添麻煩了呢。」

沛迦門自己則是在宅邸的客廳待機。他會在早晨、中午和日落這三個時段造訪寢室,確認凡倫蒂娜是否有乖乖待著,也會在這時檢查收放龍具的箱子。

此外,只要摸透了那些負責看守的士兵能力,就算不仰賴艾薩帝斯的能力,應該也有辦法溜出宅邸。

「對了,陛下曾對我說過,他在我這個年紀時馴過老鷹,也養過獵犬呢。」

在過了約莫數到十的時間後,盧斯蘭纔有了動作。他將身子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

如此這般,凡倫蒂娜的禁足生活開始了。

凡倫蒂娜以身體不適爲由,在寢室接待男爵。沛迦門讓士兵們在宅邸門前待命後,一個人前去會面。

沛迦門僵著臉龐,直瞪著凡倫蒂娜。他雖然沒有領地和官銜,但也因爲如此,沛迦門對於這類話語更是敏感許多。

國王板起臉孔下令:「提出你的方案看看。」而尤金則是答覆:「陛下是否能賞賜一件衣服,作爲他勞苦功高的獎賞呢?」

除了凡倫蒂娜之外,世上再無其他人知曉贗品的存在,就連被她留在這座宅邸的隨從和侍女們也不得而知。她認爲,這件事情只要有自己知道就夠了。

「我希望能安排一個讓殿下和帕耳圖伯爵加深情誼的場合。」

隨從以挺起肩膀的動作抬起長柄巨鐮,向前走了幾步。沛迦門男爵伸出雙手,接過了以漆黑與深紅色構成的駭人外型龍具。他打量著手中的巨鐮,像是感到意外地說出了感想:

「伯爵是怎麼向陛下提出諫雷的?」

會把話講得如此直白,正是這名男人的特色所在。而凡倫蒂娜則是露出了乖巧的神情回了一句:「我會謹記在心。」

堤格爾讚歎地吁了口氣。他這時再次明白,尤金是真的身懷足以被維克特王指名爲後繼者的本領。盧斯蘭雖然以喜孜孜的神色看著堤格爾的反應,但隨即恢復成嚴肅的表情。

吉斯塔特官方知道戰姬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將龍具呼喚到手邊,但還是以這種方式作爲監控的手段。沛迦門每天會檢查箱子的內容物三次,若是龍具從箱子裏消失了,就會認定是被凡倫蒂娜喚至手邊,並施予更嚴重的懲罰。

「至於參與者的部分也不需太多,若您方便的話,不妨就以我喜好打獵爲由,申請借用吉斯塔特王家管理的獵場,並藉此開設一場小規模的狩獵大會。」

盧斯蘭像是在推敲堤格爾的目的似地,以訝異的眼神望向了青年。

「你有什麼目的?」

被盧斯蘭單刀直入地這麼一問,堤格爾也坦然回應。

堤格爾只猶豫了大約呼吸兩次的時間。他粗魯地以衣服下襬擦拭手心後,隨即握住了王子的手。

「對了,伯爵,您與殿下談了什麼樣的內容呢?聽殿下說與您締結友誼的時候,就連我也嚇了一跳呢。」

「伯爵一一舉出了那名隨從過去的功績。陛下雖然怒火未消地表示:『你這是要我饒恕他嗎?』但伯爵仍是毫無懼色地回應:『還請陛下三思。』而他當時面對的,可是已經拔劍在手的陛下呀。」

在堤格爾還在爲該如何回應而猶豫之際,盧斯蘭露出了苦笑繼續說道:

「你想到了想要的東西了嗎?」

看到主君的模樣,上了年級的隨從放心地嘆了口氣,行了一禮後離開了寢室。

她已經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因此她昨天才會向蘇菲下手。無論是會被下禁足令,或是挑上像沛迦門這種個性的男子擔任監察官,都沒有超出她的預期。她已經做了萬全的佈置,即使得維持足不出戶的狀態,她也有辦法獲取外界的資訊,也能向外下達指示。

「我會謹記在心。」

凡倫蒂娜讓年老的隨從扛著龍具隨侍在側,自己則是躺在附有蓬頂的牀上。她坐起上半身,向踏入寢室的沛迦門行了一禮。

「是否能請您召開一場狩獵大會呢?」

不過,堤格爾卻搖了搖頭。

「我想,就算前往獵場,應該也找不到多少獵物吧。況且,諸侯們正忙於過冬,想必不會有太多人響應。換個提案會不會比較好呢?」

「老實說,我也正爲與帕耳圖伯爵之間的關係感到苦惱。雖說現況算是迫於局勢,但他一直對我太過客氣了。真希望伯爵能恢復成昔日的脾氣啊。」

「只需要對國王陛下屈膝的戰姬,居然被下了禁足令啊。不過,能在自己的宅邸裏受罰,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堤格爾這麼說完後,房裏隨即陷入了一陣沉默。

其後,沛迦門將十名士兵叫來,向他們確認各種資訊。包括凡倫蒂娜目前的隨從和侍女的數量、宅邸本身的構造,以及通往室外的門有幾扇等等。雖然沛迦門在事前就已經取得了相關資訊,但若不親眼確認的話,他就無法安心。

被勾起興致的堤格爾這麼一問,盧斯蘭的雙眼隨即綻放出緬懷過往的光輝。

沛迦門則是刻意擺出了嚴肅的面孔點頭回禮。

既然位居侍從長的高位,就肯定知道戰姬們內鬥的事件。堤格爾認爲,從這種角度切入的話,米隆會比較容易接受。

也許是對能換個話題感到安心吧,嘴裏還嚼著起司的盧斯蘭探出了身子;而堤格爾也露出了看似開心的笑容說道:

「還請無須介意。既然是殿下的朋友,就不該隨意派人出來接待。」

「伯爵的意思不外乎是『既然那麼討厭髒衣服,不如就送出去算了』。陛下雖然笑著採納了他的提議,但帕耳圖伯爵若不是挺身站在陛下身前,而是在旁進諫的話,想必陛下也不會認真考慮吧。」

凡倫蒂娜抬起眼眸,望著皺起眉頭的沛迦門,稍稍眯細了雙眼。

「即使明知會惹得陛下不快,他仍會正言直諫,伯爵就是如此剛正不阿的男子。舉個過去曾發生過的例子——有一名隨從因爲一時怠匆,將陛下的衣物弄得污穢不堪。當時的陛下大爲震怒,打算當場處斬那名隨從,但伯爵卻挺身擋在陛下的面前。」

「嗯,實際拿起來並沒有外觀那麼沉重啊。」

堤格爾穿著一襲以黑色爲基調的絹服,頭髮也仔細打理過,腰間則系著一把做工精緻的短劍。這是蒂塔費盡巧思後打造出來的模樣,看起來的確像個稱頭的青年貴族。

「原來如此。礙於立場,殿下並不容易結交朋友。我這麼說似乎是有些多餘,但還希望您能與殿下好好相處。」

沛迦門帶著龍具退出房間後,凡倫蒂娜便傭懶地躺到了牀上,翻閱起放在牀邊的書本。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快活,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身體不適的病人。

「我向殿下解釋,上次那起事件,我是爲了保護戰友挺身而出,也談論了曾與她們並肩作戰的往事。也許殿下是對這方面感到中意吧。」

在凡倫蒂娜被下令禁足後,以監察官身分派遣到她宅邸的,乃是沛迦門男爵。他今年二十七歲。

「那把龍具——『封妖之裂空』艾薩帝斯雖是我的所有物,但同時也是奧斯特羅德公國的至寶。我是從上一任戰姬手中,一併接過了艾薩帝斯與奧斯特羅德之地,而我也打算傳給下一任的戰姬。」

吉斯塔特王子回握的手掌,就和剛纔一樣十分有力。

「確實是如此沒錯,請問有何不妥?」

要和目前被軟禁在王宮一室的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會面,需要獲得盧斯蘭的許可。不過,現在的王都裏似乎沒有特地前來探視她的人,因此堤格爾申請會面需求後,隔天就獲得了許可。

他讓三名士兵各自在通往室外的出入口站崗,剩下兩名則在屋內待命。一旦發生了任何狀況,這兩人就會率先行動。

在短暫地回應後,沛迦門便離開了寢室。

——隨從只有一名老人,而侍女則分別是一名老婦和一名年輕女子啊。

「堤格爾,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他之所以會被提拔爲這次的人選,並不是因爲能力出衆,而是因爲他有著耿直的個性,以及不屬於盧斯蘭派和尤金派的中立立場所致。而男爵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勞你費心了。」

三人都住在這座宅邸裏面,一般來說,老人和老婦都足不出戶,若有外出購物的需求,都會由年輕侍女包辦。

「借放在男爵手邊的期間,若艾薩帝斯出了什麼意外,那全奧斯特羅德公國便會與你爲敵。」

過了一會兒後,米隆在一間房前停下了腳步。房門的兩側各有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看守。侍從長向其中一名士兵說明來意後,便讓士兵打開了房門的鎖。

「戰姬閣下就在房內。」

堤格爾和莉姆道過謝後,便穿過了房門。走進房內後,呈現在眼前的是被石牆左右包夾的狹長走道。

天花板上垂吊著油燈,就著燈光,可以看到走道的正中央擺放了兩張椅子,也看得到椅子附近的牆壁上開了一個小洞。

「是要我們隔著牆壁交談嗎?」

「畢竟我們有可能會被挾爲人質。」

當然,菲尼莉雅的武器應該早已被收回,但戰姬具備著將龍具召喚到手邊的能力。而以她那靈敏的身手來看,就算是隔了牆壁也是不能大意。

兩人在椅子上就坐,牆上的孔洞恰好與人臉同高,其大小約莫與兩個拳頭並排相同。

探頭望去,可以看見孔洞後方的空間,是一處相當寬敞的房間。

房間的中央擺了一張小桌,置放在上頭的油燈照亮了室內。地板上鋪了地毯,牆壁的一隅設有暖爐。從打理得如客房般十分整潔這點來看,應該是用來軟禁貴人用的房間吧。

不過,房裏除了油燈之外再無光源,似乎也沒有窗戶的樣子。桌子附近擺設了兩張椅子,以及一張大型沙發。

菲尼莉雅在沙發上就坐,定睛凝視著兩人。

「艾蓮沒來啊?」

這是黑髮戰姬所說的第一句話。莉姆以壓抑著情感的聲音回答道:

「我認爲,現在的狀況應當不宜讓戰姬們彼此會面。」

她並沒有說謊,但實際上的理由也不僅如此。主要還是因爲莉姆認爲,一旦讓艾蓮和菲尼莉雅見上面,就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菲尼莉雅曾手刀了艾蓮的養父、同時也是艾蓮和莉姆隸屬的傭兵團「白銀疾風」團長——韋沙隆。雖說是在戰場上一對一單挑的結果,但心理上當然不可能看得開。

聽到莉姆的回答,菲尼莉雅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不過,她隨即收起笑容,以那對細長的眸子望向堤格爾。那是一對會讓軟弱之人爲之畏縮的凌厲目光,但堤格爾卻泰然自若地接了下來。

「我有事情要問你。你如果願意回答的話,我就聽聽你們的來意。」

「菲尼莉雅,是我有事情要問你。」

在與泰納帝公爵交手之際,他就讓不該命中的箭矢擊中了公爵——因爲突如其來的一陣輕風,稍稍吹偏了箭矢的軌跡。這令公爵的長劍劃過虛空,青年的箭矢則是刺入了公爵的額頭。

菲尼莉雅露出了笑容。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解讀堤格爾的回答,但至少看得出她爲此感到滿意。

黑髮戰姬沒讓視線轉到莉姆身上,冷淡地頂了她一句。

「你的行動將會令萊格尼察陷入危局之中。在最糟糕的狀況下,萊格尼察甚至有和路伯修開戰的可能性。你不惜冒這層風險,究竟是爲了得到什麼東西?還是凡倫蒂娜說好了要給你某種報酬?」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如此呢。是啊,她肯定很信任我吧。」

「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是在下十二歲時的事。在下一大早就離開宅邸,並騎著馬在山上到處跑,直到太陽下山爲止。雖然大多數的野獸都沒逮著,但最後仍是打到了一隻鴿子和一隻鼬。」

一臉苦澀的莉姆,凝視著人在昏暗燈光的另一頭的黑髮戰姬。若不能拋出讓她大爲意外的話題,恐怕很難令菲尼莉雅吐露心聲吧。

過了一小段沉默後,菲尼莉雅纔開了個玩笑作爲回應。不過,她隨即沉下臉來——這是因爲她覺得自己的反應未免太過幼稚。

——不該命中的箭矢擊中目標,是嗎?

這回則是換堤格爾搖頭說道:

菲尼莉雅沒在這方面繼續深究,又換了一個問題。

「因爲有人告密。你沒打聽到這項消息嗎?」

其他的傭兵都沒有過去參與。傭兵們既聽不懂兩人討論的內容,也絲毫不感興趣,只知道那是「有些複雜的話題」而已。

「因爲這是交易。」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淡金色的長髮無力地垂了下來。莉姆雖然儘可能冷靜以對,但對於這個與自己有過節的對象,似乎還是難以平復情緒。

莉姆頂著一張撲克臉,以不帶任何溫度的語氣回應。不過,她那雙藍色的眸子裏卻燃燒著寧靜的鬥志。黑髮戰姬收起笑容,兩人之間橫亙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莉姆認爲她在說謊,但就算指出這點,菲尼莉雅也不會承認吧。

「因爲我的箭矢承載了我的意志。」

菲尼莉雅的提問極爲直率而簡潔。

「那你是幾時開始獨自外出打獵?獵到了什麼東西?」

菲尼莉雅稍稍瞠大了雙眼,嘴角綻出笑意。

「不用。」菲尼莉雅說著搖了搖頭。

「至於這起事件的第二個疑點則是……你難道不知道向伊莉莎維塔大人動手之後,自己會淪落到什麼樣的處境嗎?我剛纔所提到的那些狀況,你應該早已在事前做過預測纔對。就算能藉機得知其他戰姬的強度,你所冒的風險也未免太大了。」

菲尼莉雅發出了像是感到傻眼的話語。接著,莉姆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過失,低頭說道:

「一直到去年爲止,我不過就是一名傭兵罷了。我之所以採取行動,就只是認爲『若是能順利打倒意圖謀反的人士,或許會得到封地作爲獎賞』罷了。」

以像是感到佩服的口氣說完後,菲尼莉雅閉上了眼睛,似是稍事思考。堤格爾和莉姆不發一語,靜待黑髮戰姬的下一句話。

「要是我沒有信守承諾呢?就算我沒有說謊好了,但我也有可能給個隨便至極的回應啊。」

這兩人目前的關係絕對不算友好。莉姆若真的當上仲裁雙方的使者,那就算她發揮了這個身分的影響力,刻意陷菲尼莉雅於不義,仍在禁足期間的菲尼莉雅也不得而知,而且當然沒有阻止莉姆的手段。在考慮到有這種可能性的狀況下,菲尼莉雅是信不過莉姆的。

莉姆愈說愈激動,甚至探出了身子,以嚴厲的口氣逼問黑髮戰姬。萊格尼察的人們都一致表示,菲尼莉雅施行的乃是善政。既然如此,那她爲何又要選擇這條可能會將人民捲入戰火的道路呢?

「在下雖然講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樣子,但其實是到了不久前,在下才有辦法提升那一百阿爾昔的極限。您會不知道這件事,也是無可厚非。」

「你透過這樣的判斷所得到的,是路伯修居民的敵意、伊莉莎維塔大人和與之親近的貴族們的冷笑、萊格尼察居民的不信任、遭受禁足的負面名聲,以及無法離開這座房間的軟禁待遇。」

這一瞬間,莉姆看到了一幅極爲罕見的光景。

「我雖然有聽說,但還是對兩個部分抱有疑心。其一,是你並沒有當場對伊莉莎維塔大人——以及其後現身的馮倫伯爵進行說明。我從兩位口中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對當時的你來說,理當是有充足的空檔進行說明纔是。」

驀地,過去的一段回憶湧上了莉姆的心頭。

堤格爾面不改色地回答。

「那樣的勝利……不對,就算不是以勝利作收,我也會將得到的收穫視爲己物。」

在昏暗的燈光下,傳來了菲尼莉雅強忍笑意的氣息。

「據說你曾試圖對馮倫伯爵展開攻擊?」

莉姆以嚴厲的神情說道。

「若能夠安排場地的話,我也可以實際演練作爲證明。」

要是能摸透莉莎的強度,就能以她爲標準,推估出其他戰姬的實力。由於戰姬有著龍具,也會施展龍技,因此要純粹以力量高低分出強弱的話,難免有失精準。不過,那應該還是可以做出一定的參考,讓菲尼莉雅明白自己該向哪名戰姬聯手或是開戰。

堤格爾皺起了眉頭。除了對她的提問感到奇妙之外,青年也察覺到,菲尼莉雅似乎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一套自己的見解。

「戰姬一共有七人,而我很在意自己的實力排行第幾。只要能明白這件事,就有很多事情會順利許多。在當傭兵的時候,不也是常常發生藉由鬥毆來決定強弱關係的狀況嗎?」

隔了一段短暫的沉默後,菲尼莉雅以冷漠的口吻說道:

「雖然是我提出的問題,但你倒是回答得十分老實,可以告訴我箇中原因嗎?難道說,就算我爲此安排了剋制你的計策,你也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嗎?」

「——菲尼莉雅。」

不明所以的莉姆先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在下一瞬間就聽出了這段話的弦外之音,並倒抽了一口氣。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握掌成拳,像是在確認般問道:

過了數到十以內的空檔後,菲尼莉雅睜開了眼睛。她望向堤格爾的眼神有別於先前,透露著一股真摯的光芒。

「可以告訴我,你是出於何種理由襲擊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大人的嗎?」

——只見菲尼莉雅睜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就如艾蓮說過的——「菲尼莉雅的個性是依據計畫行事」,這名黑衣戰姬的頭腦極爲清楚。話說回來,對於不依附在任何傭兵團底下,孑然一身地到處闖蕩的傭兵來說,若是連這點想像力都不具備的話,早就橫死路邊了。

「若是指以弓箭射倒的獵物,應該是孚日山脈的雪豹和大熊吧。」

思考並煩惱了一陣子之後,堤格爾這麼說道。他一改方纔恭敬的態度,以平時的口吻回答。

堤格爾靜靜地遊說著事實。

對他來說,這類體驗已經可以用多不勝數來形容了。無論是熟於使弓,還是尚未掌握訣竅之際,他都有過這類經驗。

「吹噓的功力挺不錯,你能當個優秀的傭兵啊。」

「我一開始以爲他是安排好的幫手,不過在稍作觀察後,我做出了並非如此的判斷。」

「雖然是貴族出身,但你似乎是個天生的獵人呢。迄今獵過最大的獵物是?」

堤格爾向在孔洞另一側的黑髮戰姬說:「但問無妨。」一想到艾蓮以及莉莎和她所爆發的糾葛,堤格爾就無法對她產生好感,但若是真的爆發衝突,那來這裏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對於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堤格爾稍微煩惱了一下。

四年前,堤格爾曾在打獵途中遇到地龍。雖然靠著地形放倒了它,但這怎麼樣都沒辦法被堤格爾視爲「獵物」。

聽到這樣的回應,菲尼莉雅露出了訝異的神情,凝視著堤格爾的臉孔。

那是在某間寬敞的酒館理頭。艾蓮的養父,同時也是「白銀疾風」傭兵團團長的韋沙隆正與菲尼莉雅隔桌而坐,似乎在討論著某個話題。

「如今,在下已經能讓箭矢飛到四百阿爾昔遠之處了。」

菲尼莉雅會問這些問題的原因可想而知——她肯定是將堤格爾視爲假想敵,想藉此套出青年的弱點。

莉姆以嚴厲的口吻說道。不過,黑髮戰姬卻是一點兒也沒放在心上。

「不,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一樣,我是因爲有人告密纔出手的。只不過,我覺得要是打上一場的話,就可以判讀出對手的強度在哪了。這也是活用過去的經驗啊。」

「——你太瞧得起我了。」

對於莉姆窮追不捨的質疑,菲尼莉雅以毫無動搖的神情回答: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在不該命中的箭矢擊中目標時,你會把這樣的結果視爲自己的勝利嗎?」

莉姆險些就要直接從椅子上站起身子,不過堤格爾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臂。驀然驚覺的莉姆望向青年的臉孔,露出了感到愧疚的神情,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根據家父的說法,在下懂事起,就會拿著弓箭當玩具耍弄。在下雖然記不得詳細的時間點,但初次打獵是我九歲時的事。當時有父親保護在下,同行者也相當衆多。」

「你是從何時開始使弓的?第一次碰觸弓是幾歲的事?」

「再讓我問一下吧。」

在一旁聽著的堤格爾雖然對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感到傻眼,但莉姆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維持著沉著的神情進行觀察,像是不讓任何一絲變化逃過雙眼似地,凝望著黑髮戰姬。

「我聽說你能讓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外,這是你在何時辦到的?」

「還有呢?」

莉姆不知該如何是好,將視線投向了堤格爾。而青年像是要她放心似地,笑著說了一句:「不要緊的。」接著再次看向菲尼莉雅。

堤格爾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抿起嘴巴思索了一會兒。菲尼莉雅並沒有催促青年,而是靜靜地等待。

莉姆想起了菲尼莉雅在那時所說過的話語。

「那又如何?」

——難道她沒有避戰的打算嗎?

光是能將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遠,就已經是相當可疑的傳聞了,若是再加上一百阿爾昔之多的數字,就算不是菲尼莉雅,也肯定會感到目瞪口呆吧。

「去謝謝伯爵吧。要是聽到的內容讓我想打呵欠,現在就會請你們打道回府了。」

「就在下記憶所及,那是十五歲時的事。不過——」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是我失禮了。」

「——夢想。」

「你是爲了確認伊莉莎維塔大人的實力,纔會發起這次的爭鬥嗎?」

艾蓮和莉姆則是待在韋沙隆的身邊。要是和傭兵們混在一起,難保不會被他們灌飲蜂蜜酒或是葡萄酒,因此兩人被團長命令要待在視線所及之處。

「那也無妨,因爲在下能藉此窺知您的爲人。」

「你讓我聽到了很有意思的話題。」

「您說過,只要在下回答了問題,就願意傾聽我方的來意。」

說著,黑髮戰姬將視線轉而投向莉姆。

「菲尼莉雅,我願意擔任仲裁萊格尼察和路伯修的使者,避免雙方滋生戰火。如果你願意的話——」

「想想你的立場再開口說話。」

她的口氣像是對此一點都不在乎似地。說完後,菲尼莉雅先是瞥了堤格爾一眼,接著又將視線帶回莉姆身上,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說道:

「路伯修的戰姬若真有謀反的意圖,那就算我開口質問,她也會選擇否認到底吧。至於伯爵是異邦的來客,我認爲並沒有向他說明的必要。」

菲尼莉雅簡短的回覆雖然沒讓莉姆變了臉色,但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能繼續開口:

「你既然這麼說,那一定是真的了。看來是我的資訊太過落伍了。」

「也是啊,你說得沒錯。」

看不下去的莉姆從旁插了嘴。她的眼裏透露出強烈的提防氣息。

「還有像是——獲得了凡倫蒂娜的信任吧?」

「你這部分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呢。」

聽到莉姆突如其來地拋出的詞彙,讓菲尼莉雅驟然皺起臉龐。

「你在說什麼啊?」

然而,她這句話裏所蘊含的情感波動,並沒有逃過莉姆的耳朵。雖然如此,莉姆在向菲尼莉雅套話前,決定先慎重地做個驗證。菲尼莉雅所採取的行動,真的是爲了成就她口中的夢想嗎?還是說,那只是她的心血來潮而已?

——我並沒有確實的證據,但能動搖她內心的,就只有這個手段而已。

莉姆揚起臉龐,緊盯著菲尼莉雅。

「你過去曾和韋沙隆談論過——關於你的夢想的話題對吧?」

在提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兩人之間迸出了一道讓人戰慄的冰冷氣息。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和你說過啊。」

「兩位談論的時候我待在旁邊,所以記得一些片段的話語。不過,當時的我還聽不懂你們談話的內容。」

莉姆是到艾蓮當上戰姬之後,纔開始思考這方面的議題。

「你難道是打算實現那個夢想嗎?」

「不可能吧。」

菲尼莉雅回答得很快。

「以戰姬的立場來說,是無法完成那個夢想的,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莉姆沒有回應,只是以帶著疑惑、不安和某種決心的眼瞳凝視黑髮戰姬。

兩人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一方面是因爲菲尼莉雅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另一方面則是莉姆認爲自己已經問出了必要的資訊。

最後再次由堤格爾向菲尼莉雅展開對話。

「在下接下來要談論的話題,也許無法讓您盡信,要當作胡說八道並嗤之以鼻亦無妨。不過,在下仍希望您能記下這些訊息。」

接著,青年開始談起了魔物的存在。雖然凡倫蒂娜有可能已經提過這檔事了,但既然菲尼莉雅也同是戰姬的一員,堤格爾就認爲應當共享這方面的資訊。

「魔物……?」

「不過,若是能解決這個問題……比方說,繼任王位的人士,如果決定讓菲尼莉雅執掌與戰爭相關的所有權限,那狀況就不太一樣了。」

那句話原本是不需要特意說出口的。對於襲擊莉莎的原因,她依然是拿告密作爲藉口,因此就算不提出這個理由,也不會衍生出任何的問題。

「……那您知道韋沙隆的夢想爲何嗎?」

這幾天裏,堤格爾等人並沒有上街收集情報。堤格爾和莉姆忙於處理與菲尼莉雅會面的手續,並在準備上花去了不少時間;而艾蓮則是前去造訪尤金,向他傳達舉辦狩獵大會的消息,並希望他能鼎力相助。

以快活的口吻搭話的是盧裏克。他是萊德梅里茲的騎士,對堤格爾來說是年長的朋友,而對於莉姆來說則是年長的部下。他那顆理得精光的光頭似乎完全不懼冬日的冷風,正濛濛地反射著照耀而下的陽光。

堤格爾將缺了一角的籤餅遞給盧裏克。光頭騎士說了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接過了籤餅。也許是因爲上司莉姆就在眼前的關係,他的舉止顯得拘謹許多。

「在回蘇菲的宅邸前,要不要先找個地方休息?我肚子也餓了呢。」

「看來,我們應該認爲是知情的某個人刻意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呢。」

堤格爾不發一語地對此感到認同。

那是得以菲尼莉雅自立爲王,親自思考、裁定方針,並完全依照她的想法運用軍隊才能成立的夢想。雖說現在當上了擁有自治權的公國之主,但若只是當一個權力受到國王掣肘的戰姬,是無法走到那一步的。

「若說韋沙隆的夢想是建造一個長於內政的國家,那就某種層面來說,菲尼莉雅的夢想可說是恰恰相反。她所設想的國家,是對鄰近國家不問斷地展開侵略,藉以擴大領土,並用這種方式使國家富強——也就是以對外征伐爲重心的國家。」

青年將只用鹽巴調味的羊肉串送入口中,並以不以爲意的口吻問道:

「總之,我能幫上莉姆的忙真是太好了。」

「其中最多人支持的,就是爭奪某位貴族的愛情這個說法吧。畢竟這世上最有趣的話題,莫過於別人家的戀愛八卦啊。」

聽完莉姆的說明,堤格爾登時皺起臉龐,像是喝到太過苦澀的酒似地。他覺得空氣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分,身子不住輕輕打顫。

在昏暗的燈光下,菲尼莉雅像是感到不舒服似地環起了身子。她似乎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接受堤格爾所帶來的這份訊息。青年繼續說道:

「對於菲尼莉雅的質問,您以誠實直率的態度全數回答了。我認爲,她是因此而決定做出些許讓步的。」

「關於在王宮和暗巷裏發起的戰姬內鬥,應該是已經對相關人士下了封口令對吧?」

「她只有身處戰場的時候,纔會和人建立上下關係。一旦戰事結束,她就不會再和那些人有所牽扯。反過來說,她若是主動提及上下關係,就代表她是以預期會面臨戰事作爲前提了。」

稍作思考後,菲尼莉雅說了句:「我明白了。」兩人這才放心地吁了口氣。

堤格爾輕拍了臉色僵硬的莉姆肩膀,笑著開口:

「爲了不讓您誤會,我必須事先提醒,這並不代表我希望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選擇這樣的方針。因爲您已經有了屬於您的夢想以及理想,而唯有協助您走上那條道路,纔會讓我由衷地感到開心。」

「然後,就像有了菲尼莉雅這個商量對象後,夢想的藍圖逐漸成形的韋沙隆一樣,她似乎也受了韋沙隆的影響,開始有了自己的夢想。」

在兩人嚼著籤餅的這段期間,莉姆已經平復了情緒,以冷漠的表情和平淡的口吻發問道。結果她這麼一問,卻讓吉斯塔特的騎士和布琉努的青年貴族面面相覷,這樣的反應讓堤格爾皺起了眉頭。

這回輪到堤格爾和莉姆面面相覷了。

掃視周遭一圈後,葛斯伯以慎重其事的語氣開了口:

如果青年今後打算站上執政者的位子,那就算是絕對不會選擇的道路,也應該知曉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回顧起諸國的歷史,在擴大、拓展國力的期間,幾乎每個國家都會採行這樣的方針。當然,也有許多國家在發展的過程中遭到覆滅,但若只檢視失敗的例子,就認爲這是不良的政策,未免有失武斷。」

那場打鬥不僅發生在暗巷之中,趕赴現場的也只有堤格爾、米拉和奧爾嘉三人而已;況且,堤格爾在那之後就用自己的外套包覆了莉莎,將她抱到了蘇菲的宅邸。由於當時下著雨,因此在路上也沒和任何人打到照面。

蘇菲也申請造訪王宮的書庫,重新統整起在布琉努所收集到的資訊。而米拉、奧爾嘉和莉莎則是一同前去協助蘇菲。

藉由征服和掠奪搶取物資,擄走人民,並壟斷金錢與資源。若是能對周遭諸國展露出己國的實力,那相較於反擊和抵抗,對方應該都會寧可選擇妥協和讓步吧。

「啊,這是……之前我和艾蓮喫飯的時候,有做過這樣的互動,所以一不小心就……」

「在傭兵團的成員之中,真的理解韋沙隆想法的人,也只有艾蕾歐諾拉大人——艾蓮而已。不過,艾蓮其實也對於該如何完成這份夢想全無概念,考慮到她當時的年紀和環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

「這可不只是『幫上我的忙』這麼簡單喔。」

「在人們的口中,戰姬們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展開內鬥的呢?」

他認爲菲尼莉雅的夢想實在是太過瘋狂了。

「所以莉姆認爲,凡倫蒂娜是說好給她這樣的權限,並要她襲擊莉莎囉?」

「纔想說兩位看起來有點面熟,原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莉姆亞莉夏卿啊。」

「有你這句話就很夠了,因爲我已經被莉姆幫過了好多次了啊。」

「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消息?」

對於艾蓮和莉姆來說,菲尼莉雅不只是一名仇人而已。之所以會在面對她時表現得如此激動,也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吧。

「盧裏克要不要也來一點?」

被青年笑著這麼一說,莉姆的雙頰微微泛紅。她輕咳了一聲穩住心緒後,將話題拉了回來。

以開玩笑的口吻出言調侃的則是葛斯伯。堤格爾聞言,只是苦笑著聳了聳肩。對於青年來說,葛斯伯就像自己的大哥一樣,而他之前也曾經拿過青年和莉姆的交情開過玩笑,要是在這時笨拙地解釋,只怕會收到反效果。

「堤格爾,先讓我確認一件事。」

當然,持續征戰勢必會減少己國的兵力,但卻同時也有提升將士質量的優點。此外,若仿效墨吉涅王國那樣的奴隸兵制度,將擄來的人們鍛鍊爲戰士的話,就能有效補充兵力。

莉姆表情一沉,低頭望向手上握著的果汁杯。堤格爾咬著串燒,等候著她的回應。只要靜靜等待,她一定會好好說明清楚的。

盧裏克和葛斯伯都穿著厚重的外套。他們兩人、傑拉爾與達馬德目前仍在市區徘徊,持續收集著資訊。

堤格爾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向莉姆道了聲謝。

原來她是這種人嗎——堤格爾在內心修正了對於菲尼莉雅的印象。不過,青年依舊無法認同菲尼莉雅的諸多觀念,因此開口這麼說道:

「菲尼莉雅卻很能理解箇中的意義是嗎?」

「就算是再小的事也沒關係,可以說給我們聽嗎?」

買完後,兩人便前往附近的一座廣場。在這座被打理得十分平整的廣場外圍,設有好幾座以削切的石頭所製成的長椅。

「我回想了一下菲尼莉雅說過的話語,發現她確實說過會讓人往這方面想像的內容。」

「您少了句『路上行人熙來攘往』呢。」

兩年前,艾蓮在介入布琉努的內亂之前,特地跑了一趟王都,向維克特王徵求許可。身爲國王臣子的戰姬,終究還是受到了這類規範的限制。

「雖說韋沙隆本來就具備著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本事,但他和菲尼莉雅卻是格外地意氣相投。就我認爲,菲尼莉雅似乎也不是隻將韋沙隆視爲單純的傭兵同行。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每次遇到我們的時候,都特地聆聽韋沙隆發表他的長篇大論吧。」

堤格爾笑了笑,隨即發現了一件事情,將手指伸向莉姆的臉頰。他以極爲自然的動作,捻起了沾在莉姆臉頰上的燒餅屑。

受到青年的笑容鼓舞,莉姆這才終於讓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並輕聲回了一句:「好的。」

「若是讓您感到不安,在下深感抱歉。在下不會要您與我方站在同一陣線,雖然這麼說不免有些嘮叨,但您現在只要能記住這份資訊就很夠了。」

兩人在小販林立的街上買了些食物和飲料,其中包含了和入蛋汁煎烤而成的馬鈴薯籤餅、羊肉串燒、包裹了雞肉和洋蔥的燒餅,以及裝在陶杯裏的果汁等等。

堤格爾和莉姆在一座空著的長椅上並肩而坐。在廣場的中央,可以看到孩子們正在玩著以布製成的球,以及玩著九柱戲的身影。

只要能與特定的國家結盟,避免己國遭到孤立,規避會遭到包圍的局勢,並積極對他國採取主動的話,這就會是一個強盛無比的決決大國。

「各式各樣都有。像是爲了討盧斯蘭殿下的歡心、爲了爭奪某位貴族的愛而暴力相向、因立場分成盧斯蘭殿下派和帕耳圖伯爵派而失和,又或者是原本彼此就有心結,在維克特王駕崩後浮上臺面等等……」

莉姆總算望向了堤格爾,臉上露出笑容。回想起往昔的時光,似乎讓她心底的創傷再次作痛,莉姆強忍著這份苦楚,將視線投往遠方。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對韋沙隆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凡倫蒂娜似乎完全沒提過這件事,只見菲尼莉雅蹙起了眉頭。她雖然很快就從訝異的情緒中恢復過來,卻隨即對堤格爾投以質疑的目光。

由於是老交情了,葛斯伯有些不客氣地將手伸向堤格爾手中的馬鈴薯籤餅。青年笑著點頭後,葛斯伯隨即撕了一小片送入口中。籤餅似乎合他的胃口,只見葛斯伯的臉上隨即破顏而笑。

出於這些原因,現在收集情報的工作就全部落在盧裏克等人的頭上。

莉姆轉過身子,正眼看向堤格爾,大大地搖了搖頭。

「莉姆說得很對,我會記住的。之後也有勞你協助了。」

「諸位戰姬都曾遇到過魔物,並與之交手過。您前一任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亦是如此。」

堤格爾和莉姆離開王宮時,剛好是日正當中的時候。雖然冷風颼颼,但天空十分晴朗,若是站在陽光照耀之處,肌膚就能感受到些許暖意。

若是沒有親眼目睹,應該很難相信魔物的存在吧。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先喚起菲尼莉雅的警戒心而已。

「就我所知,他是你和艾蓮所屬的傭兵團團長,並有著打造國度的夢想,只不過,他在完成夢想之前便與世長辭了。」

一直到青年將燒餅屑送入了自己的嘴裏,他才發現莉姆正紅著臉凝視著自己。堤格爾睜大了眼睛,慌慌張張地辯解道:

「菲尼莉雅的夢想是什麼呢?」

「我想也是如此。」

「艾蓮有和我說過。聽說他想建設的,是一個人民不爲飢餓所苦,也不怕強盜和野獸的威脅,就算面對冷冽的寒冬也能平安度過,任誰都能笑口常開的國家。」

「關於她不惜讓萊格尼察陷入危局也想弄到手的東西,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了。不過,就如菲尼莉雅自己所提過的,以她目前的立場,是無法實現那個夢想的。畢竟那是從『自己想打造怎麼樣的一個國家』這個話題裏誕生的夢想。」

「況且,這個情報還有後續。據說一些貴族在聽到這個傳聞後爲了自衛,紛紛將領地的士兵調了過來。而實際上,在街上走動的時候,也看得到一些看似貴族私人軍隊的士兵混雜其中。依我看,這些士兵的數量只會一天比一天多。」

「我看你應該不是想拿這個話題捉弄我,不過這……」

莉姆的雙眼浮現出了濃濃戒心,而堤格爾則向葛斯伯問道:

堤格爾像是不想打擾她的回想似地,以平靜的口吻問道。莉姆點了點頭。

「這都是託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福。」

堤格爾認爲那是相當宏偉的志向。青年過去也曾被父親教導過類似的願景,要他以統治者的身分牢記在心。

那是指「自己在七名戰姬之中的實力排行第幾」的這個部分。就莉姆所知,在一般的狀況下,菲尼莉雅對此應該是毫無興趣纔對。

蘇菲和凡倫蒂娜在王宮裏的打鬥姑且不論,但莉莎和菲尼莉雅交手一事,說是無人知曉也不爲過。

看到其他貴族的私人軍隊,一定有其他貴族會爲了防範未然而跟進。而就算一名貴族只調動了十名士兵過來,只要有十名貴族這麼做,就會有一百名私人軍隊進入王都了。光是這樣的規模,就足以在王都引起混亂。

「可以分一點給我嗎?」

盧裏克以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補充道。被這位在萊德梅里茲有好幾名情人的騎士這麼一說,還真是有股說不出的說服力。葛斯伯繼續說道:

莉姆之所以用老師提點學生般的口吻回答,想必不只是因爲她的情緒平復下來,同時也是因爲從堤格爾臉上的表情察覺了他對此感到抗拒吧。

聽到莉姆的說明,堤格爾感慨地低吟了一聲,接著訝異地歪起了頭。

「這樣……稱得上是一個國家嗎?」

「雖說是繞了個圈子,但菲尼莉雅等於是向你透露了自己的計畫對吧?這是爲什麼呢?在聽到夢想這個詞彙的時候,她明明可以裝傻帶過那個話題啊。」

堤格爾點了點頭後,盧裏克隨即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不管是哪一起內鬥,如今都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雖然還沒有具體指出參與打鬥的是哪幾位戰姬,但也因此,所有的戰姬都成了遭到懷疑的對象。」

「看來我們來的時機可真不巧啊。」

「要是沒有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陪同……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沒辦法從菲尼莉雅口中套出半點資訊吧。真的很感謝您,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的。」

莉姆按著嘴角,撇開了視線——這個動作一來是遮掩自己不知該怎麼對主君和戀人的互動做出回應,二來是掩飾自己的喜悅,三來則是藏住心底的害臊。

莉姆輕咬了一口馬鈴薯籤餅,緩緩地咀嚼後吞了下去。

堤格爾驀然一驚,凝視著莉姆的臉孔。他突然覺得思慮淺薄的自己十分可恥。

在喫完第一支串燒的時候,莉姆開口了。

堤格爾和莉姆之間飄散著一股尷尬的氣氛,而吹散這股氣息的,是在這時現身的兩名男子。

一鼓作氣地將手上剩餘一小口的燒餅吞進嘴裏後,莉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沒查到是誰放出的消息嗎?」

「既然都傳得這麼開了,如今也沒辦法鎖定來源。況且,若真是有人刻意爲之,肯定會有好幾處來源吧。就算能抓到一兩個人,我想也是沒什麼用的。」

葛斯伯的話語讓堤格爾忍不住發出悶哼聲。到底是誰流出這種消息的?

——是凡倫蒂娜做的嗎?

他不禁聯想到黑髮戰姬的名字。然而,堤格爾很快就否定了這樣的推測——這不是因爲她正受到軟禁處分,而是因爲在傳出這種消息後,反而是凡倫蒂娜會受到傷害。

一旦戰姬們在王都爆發內鬥的消息傳開,身爲現任統治者的盧斯蘭的威望便會降低。對於想待在盧斯蘭身邊,並讓他的立場穩固下來的凡倫蒂娜來說,這應該是相當不利的狀況纔是。

堤格爾將自己的想法說給莉姆聽,而她在稍做思考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基本上來說,我也認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看法。然而,我認爲並不能完全排除凡倫蒂娜一手安排的可能性。」

這是因爲內鬥的理由衆說紛紜的關係——舉例來說,也有可能會冒出「這是尤金設的局,目的是讓戰姬彼此爭鬥」的說法。一旦這樣的說法形成一派風聲,即使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尤金仍有可能會被視爲衆矢之的。

「總之,我們先去蘇菲的宅邸,問問大家的意見吧。」

他們剛好在這時用完餐。堤格爾和莉姆站起身子,和葛斯伯等人一同步出廣場。青年向走在身旁的盧裏克問道:

「盧裏克也要一起來嗎?」

「感謝您的邀約,不過我和葛斯伯卿還要再稍微打轉一下。話說回來,這是我從達馬德的搭檔那邊聽來的消息……」

盧裏克壓低了嗓子。刻意不提傑拉爾的名字這點,確實很像是他的作風。

「您聽過『沒有影子的男人』的事嗎?」

「這是哪邊的童話故事嗎……?」

看到堤格爾一臉莫名其妙,盧裏克隨即搖了搖頭。

「聽說,那名男子是弄丟了自己的影子。他無論是站在陽光底下,或是從各種角度用光照他,都不會映出任何影子。而就算和他人並立,男子也還是照不出影子。他最後被視爲是遭人下咒,並被人押至鄰近的神殿。」

「光就這些敘述,聽起來就像是尋常的鬼故事啊。傑拉爾似乎爲了查證其真實性,而四處探聽了情報。他蒐集了好幾起證言,不僅查出了男子的姓名,甚至鎖定了他被帶到的神殿,並親自走了一趟。」

葛斯伯以僵硬的神情接口道。堤格爾雖然佩服不在場的傑拉爾如此用心,但同時也露出了詫異的神情望向葛斯伯。這確實是個奇妙的話題,不過後續還會有什麼更出人意表的重點嗎?

三人雖然碰了杯,卻沒有任何人啜飲杯中物。

墨吉涅人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畫出軌跡。

這並不是法律訂製的規定,而是市民們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出來的無聲默契。不過,由於吉斯塔特有著「來路不明的凍死者需由周遭居民一同埋葬」的法律,因此收容乞丐的習慣八成是受到了這條法令的影響。

凡倫蒂娜離開宅邸的時間,大約有一刻半鐘之久。

就在要打開門屝之際,使者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回頭望向凡倫蒂娜。他雖然依舊頂著一張撲克臉,在這時卻是向黑髮戰姬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只餘下一人的房裏,凡倫蒂娜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由於盧裏克和葛斯伯很快就被對方打暈,因此只能窺見嘉奴隆那詭異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不過,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極具衝擊性的證據了。

若是要用一個詞彙來形容男子,那便是「詭異」二字。

在那之後,侍女會爲了採購而離開宅邸,並湊巧遇到剛好有事來到市區的文官。侍女在與對方閒聊之際,會將方纔朗誦的橋段夾雜在會話之中。而該名文官回到王宮後,便會執行凡倫蒂娜交託的指令。

「能在今晚與兩位相見,個人深感榮幸。」

沛迦門是個忠於職務的男子。

——總有一天,我要和他做出一個了斷。

凡倫蒂娜沒對兩人的對話內容表示意見,靜靜地扮演著旁觀的角色。

調整好呼吸後,凡倫蒂娜對男子笑著說道。男子——嘉奴隆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他將插好蠟燭的短柄燭臺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在獲取必要的資訊後,凡倫蒂娜便開始著手安排。她給了沛迦門的朋友一筆小錢,要那名朋友邀請沛迦門一同用餐。當然,她所準備的這份金錢,是轉手過好幾層纔到那位朋友手上的。那位朋友想必連凡倫蒂娜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雖說王都最近冒出了不少奇妙的話題,但我認爲這些案件不見得能以『鬼故事』一概而論。總之,我會再去查訪一下。我想傑拉爾應該也有相同的打算,已經在四下打聽了吧。」

墨吉涅人用力地點了點頭。順帶一提,他們皆是使用布琉努語溝通。這是因爲不管使用吉斯塔特語或是墨吉涅語,都會讓另一方感到不滿的關係。

凡倫蒂娜沉腰蹬地,迅速退到了窗戶旁邊,長長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披散開來。她收起了臉上的情緒,紫色的眸子散發著沉靜的戰意,凝視著佔據了房間一隅的那團黑暗。如果形勢對自己不利,她就打算跳窗而出,將龍具召喚到手邊。

「我們將會入侵吉斯塔特的國境,而鎮守南部的戰姬則是會率領軍隊現身。」

「我雖然不太相信這種話題……但因爲親眼見過嘉奴隆這個貨真價實的怪物,因此也無法徹底否定其真實性啊。」

今年春天,布琉努王國的王都尼斯爆發了一起叛亂。當時堤格爾、盧裏克和葛斯伯三人,在王宮的走廊上遇見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

黑髮戰姬反而以扮裝成乞丐爲樂,並朝著預定前往的酒館前進,最後順利抵達了目的地。

如此這般,即使凡倫蒂娜成了禁足之身,她仍能揮灑自如地收集情報,並對外下達指令。

在舒托維子爵的使者離去後,又過了約數到五百的時間,凡倫蒂娜才站起身子。黑髮戰姬拖著長長的衣襬,走出了這間房。

在一陣低沉笑聲的牽引下,漆黑的另一端傳來了說話聲。

就在這個瞬間,她察覺一股強烈的氣息伴隨冷風而至。

凡倫蒂娜走向位於最底側的會議室,她敲了敲門,獲得回應後開門入室。

而到了日暮時分,在確認沛迦門離開宅邸後,凡倫蒂娜便用大衣罩住全身,扮成乞丐溜出了宅邸。她沒用上艾薩帝斯的能力,而是利用繩索從窗戶跑出去的。

在火光的照映下,一名在華麗絹服上罩了件外套的矮小男子現出了身形。

在明亮月光和燦爛星空的烘托下,宅邸化爲一團巨大的影子矗立在地。看來,目前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她溜出了宅邸。

他會在每天的早上、中午和日落時分各造訪一次凡倫蒂娜的寢室。打過招呼後,他不會多作閒聊,就此離開房間。確認過龍具的存在後,便會在宅邸的某處待機。

當時,她原本打算利用哈基姆擴大墨吉涅的內亂,若運氣不錯的話,還可以趁隙給予克雷伊修打擊;但在吉斯塔特的局勢驟變後,黑髮戰姬的想法就有了改變。

被大衣所包覆的乞丐,其實是名女子,而她的名字則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墨吉涅的王族之中,有一名叫做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在夏季駕崩的先王的侄子,和其他王族相比,哈基姆擁有相當廣闊的領地。哈基姆和許多諸侯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其影響力相當強大。除此之外,他還是第二公主的監護人。

至於男子全身上下所釋放出來的氛圍,則是比外表還要詭異得多。就算是讓一無所知的孩童與之相對,肯定也不會把男子當作人類,而是看成怪物一類的存在吧。纏繞在男子身上的氣息,就是如此超乎常軌。

沛迦門接受了朋友的邀約。

「時間寶貴,快點切入正題吧。」

過了不久,吉斯塔特人站了起來。這名男子是治理克爾諾夫之地的舒托維子爵派來的使者。舒托維子爵所支持的並非盧斯蘭,而是尤金,他打算爲了讓尤金登上王位而舉兵起義。

然而,對於克雷伊修的宣言,卻有爲數不少的王族和貴族表示反對。這些侍奉王子和公主的人們,原本是抱持著雞犬升天的打算,但如今,克雷伊修卻打算從旁掠奪這份成果,這令他們無法忍受。而哈基姆也是其中的一員。

這句話居然是出自與外國裏應外合、企圖流放擁有正統王室血脈的盧斯蘭的男子之口,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而這不過是其中一種聯絡手段罷了。在年老的隨從離開宅邸,外出倒垃圾之際,這些垃圾之中也會夾雜著寫了交代事項的紙條——黑髮戰姬便是透過這些形形色色的手段下達指示。

——爲了吉斯塔特……是嗎?

她用的不是吉斯塔特語,也不是墨吉涅語,而是布琉努語。打過招呼後,凡倫蒂娜保持著乞丐的裝扮,在空出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介紹了你們兩位認識罷了。我認爲費盡心思的,應該是您和子爵閣下才是。」

凡倫蒂娜一邊暗自咕噥了幾句,一邊攀著繩子返回了寢室。她在黑暗之中脫去了乞丐的衣服,迅速換上了睡衣。

凡倫蒂娜調查的,是沛迦門的交友狀況和工作上的同僚資訊。至於能力的部分,早已被她摸了個透徹。

不過,此時不只是堤格爾,就連這世上的所有人,都還不知道嘉奴隆本人就待在王都之中。

凡倫蒂娜在衣服底下斂起笑意,這麼回答道。使者再次低頭致意。

在昏暗的房間裏,有兩名男子正隔桌而坐。兩人都做旅行裝扮,一人雖是吉斯塔特人,但另一人卻是有著顯眼褐色肌膚的墨吉涅人。桌子上放了一瓶葡萄酒,以及三隻銀盃。

接著,兩人開始談論起時程和彼此能動用的兵力等話題。不過,他們早已安排好大部分的環節,今天的會議比較像是在做詳細的確認。

開始在宅邸受禁足懲罰後,凡倫蒂娜就幾乎不曾離開寢室。她不是在牀上睡覺,就是沉浸在書本之中,過得十分悠閒自在。在用餐方面,她會遺人將餐點送到寢室,至於要洗澡的時候,也是叫人備妥裝滿熱水的桶子,除了要洗頭髮的時候之外,她都只會作擦澡而已。

留在房裏的,就只有沒被任何人喝過的三隻銀盃和葡萄酒瓶而已。

堤格爾這才發現,自從那起事件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嘉奴隆了。根據和嘉奴隆交手的凡倫蒂娜的說法,在打鬥結束後,他便逃得不見蹤影了。

吉斯塔特人以一絲不苟的態度說道。墨吉涅人點了點頭,從放在腳邊的包包裏掏出了捲起來的羊皮紙,在桌面上攤開。

但不尋常的是,這名自逃生口獲邀入內、自廚房走進店內的乞丐,竟從衣襬底下掏出了一枚金幣,並遞給了酒館老闆。老闆將金幣放在事前準備好的秤臺上,確定金幣是真貨後,便以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的動作,要乞丐前往酒館的二樓。

凡倫蒂娜再次以布琉努語這麼說著,並將葡萄酒倒入三隻銀盃之中。

比方說,她會將年輕的侍女叫至寢室,讓她朗讀其中一段故事。接著,她會表示「我喜歡這一段。」並要侍女重複朗誦某一小段故事三次左右,而這便是她下達指示的方式。

爲了能在這場王位爭奪戰脫穎而出,他必須儘快立下戰功,好獲得士兵們的聲望。爲此,哈基姆打算進軍吉斯塔特。而他的領地位於墨吉涅北部,也是促成他做出這項決定的重要因素。

對於堤格爾射出的箭矢,嘉奴隆只用手指就接了下來,並將鐵製的箭簇一把捏碎。而盧裏克和葛斯伯揮出的斬擊,他僅僅揮動雙拳就將之彈開,並將兩把長劍震成了碎屑,受到衝擊餘波的兩人隨即暈厥過去。

「葛斯伯大哥,你是怎麼想的?」

——不曉得嘉奴隆現在人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

回想起與嘉奴隆交手時的光景,就讓堤格爾的全身竄過一道戰慄。那名矮小男子所散發的氣息,和迄今交手過的魔物是如出一轍的。就他對堤格爾的黑弓別有意圖這點來看,嘉奴隆恐怕也是魔物之一吧。

他曾有二度在深夜時分擅闖寢室。這雖然是爲了確認凡倫蒂娜有無可疑的舉止,但每次闖入時她都待在寢室,並以身穿睡衣的姿態斥責了沛迦門的無禮。

「一陣子不見,您看起來變得憔悴不少呀,嘉奴隆公爵。」

踩完階梯抵達二樓時,乞丐的紫色雙眸隨即看似開心似地綻放出光彩。

在王都席雷吉亞的冬季夜晚裏,乞丐造訪酒館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光景。不過,乞丐們不會從正門進入,繞到後門敲響門屝纔是合乎禮節的表現。有人應門後,他們便會央求店員收容他們一晚,藉以熬過冷冽的嚴冬。

「結果傑拉爾打聽到的內容是?」

說完,使者這次真的邁開腳步走出了房間。

——雖說是預料之中,但還真是有些無趣呢。離開宅邸時所用的繩子居然還垂在原位呢。

哈基姆的弱點,在於他缺乏戰場上的功績。士兵們的聲望,幾乎都集中在先王的弟弟——『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一人身上。

「讓兩位久等了。」

葛斯伯看著前方,以平淡的口吻說道。圍繞四人的空氣驟然沉重了幾分。

聽到嘉奴隆的名字,不只是堤格爾,就連盧裏克都僵住了臉。

被堤格爾這麼一問,黑髮的青年貴族登時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而上門的乞丐若是孤身一人,酒館方也應當邀請對方入內。

凡倫蒂娜是在秋分時節,得知了哈基姆所抱持的煩惱。

青年靜靜地握緊拳頭,燃起內心的鬥志。

爲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凡倫蒂娜決定將哈基姆當成棄子。

因此,在這天晚上造訪了一棟兩層樓酒館的一名乞丐,自然也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吉斯塔特人和墨吉涅人以冷漠的神情看向凡倫蒂娜,像是在打招呼似地點了點頭,但沒有出聲搭話。凡倫蒂娜沒把兩人的冷漠態度放在心上,向他們投以善意的視線。

嘉奴隆的話語,讓凡倫蒂娜暗自感到不解。

「根據那座神殿的神官說法,男子似乎發瘋自殺了。」

男子戴著小帽的頭頂是光禿禿的一片,他有著大得異常的一對眼皮,細長的雙眼則看不出是睜是閉;他的肌膚是死氣沉沉的土色,臉頰和下顎上透出了一片片綠色的斑點。而自絹服底下伸出的手臂,則是纖細得驚人。

而在過著這般生活的同時,凡倫蒂娜也悄悄地收集起各式各樣的情報。她利用在宅邸工作的隨從和侍女,與外界取得了聯繫。

「一旦和王都之間的聯繫中斷,戰姬就不得不讓己軍背向墨吉涅軍吧。」

這名乞丐用一件拖及地面的長襬大衣罩住了全身,只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個小孔,但這樣的打扮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這一方面是因爲乞丐們往往有羞於見人的傾向,另一方面則是時值寒冬。

那是描繪了吉斯塔特南部和墨吉涅北部一帶的地圖。

說話聲的來源處冒出了一團亮光。那是蠟燭的燭光。凡倫蒂娜之所以皺起眉頭,是因爲她討厭有人擅自使用自己的燭臺。而擅自拿了燭臺的那人,則是完全沒把凡倫蒂娜的心情放在心上。

她知道眼前的矮小男子具備著掠奪魔物生命力和能力,並使之消滅的特殊能力,男子將這樣的行爲稱之爲『吞噬』,他在過去曾吞噬過名爲柯契意的魔物,最近則是喫了芭芭·雅加。

「這一切都是爲了吉斯塔特。這個國家,是不能交給盧斯蘭王子那般庸才治理的。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我並不是變得憔悴,而是又吞噬了魔物,其特徵稍微顯露在臉上罷了。」

凡倫蒂娜的宅邸,位於貴族宅邸林立的其中一區。只要溜出了宅邸,她看起來就像是個物色好心人宅邸的乞丐,而在宅邸前看守的士兵也不會爲了盤查乞丐,特地離開自己的崗位。

「而我們則趁著這個機會,在國內舉兵。」

他特地挑了一間離凡倫蒂娜宅邸不遠的餐廳,這雖然反映了沛迦門認真的個性,但他終究還是離開了宅邸。對黑髮戰姬來說,有這樣的事實就足夠了。

吉斯塔特人指著地圖中的某一點。那是大約位於王都吉斯塔特和南方國境正中間的位置,是名爲克爾諾夫的地區。吉斯塔特人繼續說道:

「居然在這樣的夜裏擅闖寢室,可真是讓人不敢恭維呢。」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沒辦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門造訪嘛。」

「我在此代替主君,向您費盡心思湊合了墨吉涅人,並促使計畫成立的用心道謝。感謝您。」

而克雷伊修也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宣稱自己將要繼承兄長的位子登上王座。先王雖然有四名子嗣,但其中最年長的第一王子也才十二歲而已,根本還不具備處理國政的能力。

她刻意將盧斯蘭和尤金說成不成器的無能之輩,並進一步煽動哈基姆侵攻吉斯塔特的決心。把這些話當真的哈基姆,爲擬定計畫的細項而派遣了使者前來。之所以能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敲定細節,是因爲哈基姆的心態比凡倫蒂娜更急的關係。

在凡倫蒂娜所收集的情報之中,也包含了監察官沛迦門的個人資訊。

酒館的二樓設有數間會議室。通常都是不想被喧鬧所擾,只想和好友一同享樂的客人會租用此地,但偶爾也有人拿來作爲密會或密談之用。

密談很快就結束了,首先離去的是墨吉涅人——也就是哈基姆的使者。他們在事前就說好,彼此會錯開時間,一個一個地離開此地。

「而我軍會在這時發動突擊,將戰姬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在這之前,他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變化,現在卻是大爲不同——他不僅肌膚黯淡得不像活人,還多出了綠色的斑點。這難道是可以用「顯現出特徵」就能帶過的現象嗎?

不過,凡倫蒂娜並未將這般疑問說出口,而是露出笑容問道:

「對了,您來這裏有何貴幹?我目前是禁足之身,若是要促膝長談,還請恕我難以奉陪。」

「你這偷溜出宅邸玩耍的小丫頭,還敢說自己是禁足之身啊?」

看似傻眼地笑了幾聲後,嘉奴隆輕按了一下喉嚨一帶。

「我口有點渴,在談話之前,能先給我點酒嗎?」

「廚房裏有伏特加,但只怕要由您親自去取了。」

凡倫蒂娜的回答參雜了極爲少量的惡意——因爲她知道嘉奴隆討厭喝吉斯塔特的伏特加。

豈料,嘉奴隆的臉上卻沒有露出厭惡的神色。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下一瞬間,嘉奴隆的身體周圍冒出了黑霧般的物體。在凡倫蒂娜爲此略感訝異的短暫期間裏,他的身體就像是溶於黑暗之中般消失無蹤了。

寂靜隨著冰冷的夜風捎入了寢室。

——他說又吞噬了別的魔物,看來是真的呢。

在調適好心情後,凡倫蒂娜將扔在地上的乞丐衣物塞進了牀底,並找了一條披肩披著。她雖然閃過拿起龍具的念頭,但這麼做無異於和對方宣戰,等聽完嘉奴隆的來意再做準備倒也不遲。

凡倫蒂娜在牀邊坐下,等待嘉奴隆回房。

大概過了還不到數到二十的時間,房間一角的陰影忽然像是被風吹過般膨脹起來。下一瞬間,嘉奴隆便像是撕開了陰影般從中現身。他的雙手抱著兩瓶伏特加的酒瓶,以及兩隻水晶杯。

——他的喜好改變了嗎?

除了伏特加之外,只要在廚房稍作搜索,應該還能找到葡萄酒和蜂蜜酒纔是。而考量到嘉奴隆的能力,負責看守的士兵想必根本不會察覺他的存在。以他甚至連這點功夫都不肯花的反應來看,凡倫蒂娜只能認爲嘉奴隆是真的想喝伏特加了。

「謝謝您。」

凡倫蒂娜並未多加追究,道過謝後自牀邊站起身子,將伏特加倒入了水晶杯中。

「您之所以造訪此地,爲的就是這個提案對吧?」

「這個嘛……我有一個條件。」

凡倫蒂娜稍稍睜大了眼睛,以手輕掩嘴角。雖然她對於絕大多數的狀況皆能泰然處之,但這仍是個令她爲之驚訝的大消息。

「——看來因爲喝了好酒,讓我不小心多說了幾句啊。」

凡倫蒂娜想起了吉斯塔特的神話——在人類彼此相爭之際,一名自稱黑龍化身的男子出現了。他給予了俯首稱臣的女子們七把武器。

她悄悄地瞥向桌面,發現兩瓶伏特加之中有一瓶早已見底,另一瓶也剩下不到一半,而黑髮戰姬甚至連第一杯酒都還沒喝完。

「噢,那個計畫已經被我作廢了。」

離開了凡倫蒂娜宅邸的嘉奴隆,這時正踩著蹣跚的腳步,走在被夜色包圍的馬路上頭。路上沒有行人一事,對於任何人來說肯定都是萬幸。因爲一旦出現目擊者,他便會在轉瞬間予以殺害,而且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就我看來,這應該是魔物們企圖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所帶來的影響,您認爲呢?」

「所以說,你要不要和我聯手?」

明明沒有起風,蠟燭的火焰卻突然搖曳起來,就像是在害怕著什麼似地。在火光的照耀下,嘉奴隆露出了只能以「邪惡」兩字來形容的醜惡奸笑。

在這兩件事的影響下,凡倫蒂娜錯失了讓盧斯蘭和自己在王宮確立地位,以及拉攏貴族諸侯所需的時間。這會讓她的計畫無法成立——因爲自立場不穩固的國王手中接過的王位,帶來的依然是不穩固的政局。

凡倫蒂娜像是在確認般這麼一問,半人半魔的男子隨即點了點頭。

正在折磨著他的,是理應早已被他吞噬的魔物。

「怎麼?要在這裏與我一戰嗎?」

黑髮戰姬雖然掛著笑容爲他倒了第二杯,但到了這一刻,她終究還是起了疑心。

「雖然有點偏題,不過你知道蒂爾·納·法其實有三個人格嗎?」

回過神來的她,顫抖著受寒的身子站了起來。凡倫蒂娜將窗戶緊緊關上,並把伏特加的酒瓶與杯子藏到了架子裏頭,接著便鑽入了被窩。

況且,就她所見,艾蓮等五名戰姬正以堤格爾爲核心團結了起來。一旦失去了堤格爾,她們彼此的關係肯定會跟著分崩離析。此外,英雄殯落的事實,想必也能對布琉努造成不小的打擊。

回答完凡倫蒂娜後,嘉奴隆隨即又喝乾了第二杯酒。接著他握住伏特加酒瓶,說了句「失禮了」後,親手爲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不僅在王宮裏鬧事,還落得被禁足的下場,和你當初的計畫差得有點多啊。」

凡倫蒂娜露出了微笑。對於嘉奴隆的目的,她已經掌握了大半,而他的目標並不見得會與自己的利益產生衝突。

凡倫蒂娜很早就知道,以多勒卡伐克爲首的魔物們爲了重塑這個世界,打算讓女神降臨人世。不過,倘若嘉奴隆所言爲真,魔物們已全數遭到消滅,那這些不尋常的現象應該也會隨之平息纔對。

「您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嗎?」

「光靠我的知識是不夠的呢……收集足夠的情報後再好好思考吧。」

凡倫蒂娜凝視著黑暗,輕輕吁了口氣。紫色的眸子雖然還殘留著些許驚愕的餘韻,但自窗戶捎入的冬季夜風隨即將之吹散開來。

「想吞噬女神的慾望,真的有那麼難以理解嗎?」

嘉奴隆沒有回答,但這陣沉默就相當於肯定的意思。

過不多時,入睡的她便發出了規律的呼吸聲。

嘉奴隆自椅子上起身,他的身體隨即被黑色的霧氣包覆。

「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的不會是魔物,而是由我親手完成。」

嘉奴隆的神情變得極爲真摯,這是凡倫蒂娜不曾見過的模樣。她一邊側耳傾聽,一邊爲嘉奴隆的態度感到意外,同時,她也回想起第一任嘉奴隆公爵曾是神官的事實。嘉奴隆繼續說道:

「市區最近似乎發生了不少讓人稱奇的事件。據說有人看到妖精,有人撞見了幽靈,甚至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我們將這三個人格分別稱爲『人之蒂爾·納·法』、『魔之蒂爾·納·法』以及『力之蒂爾·納·法』。其中一個袒護人類,另一個袒護魔物,最後一個則是將力量提供給其中一個蒂爾·納·法的存在。這位女神的內心總是有兩個人格爭執不休,而那分別是『人』和『魔』。」

嘉奴隆拐進小巷,頹靠在牆壁上,重重吁了口氣。

不過,凡倫蒂娜並沒有受到這句挑釁的影響。

「若想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我就需要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然而,那傢伙正被戰姬們守護著,而這應該和你的利益一致纔對吧?」

「關於這方面的傳說分成了兩派,一是它將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七把武器贈送給人類,一是它將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人類派到了人世。無論實情爲何,既然都說到這裏了,你應該也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吧?」

「既然常常吵架,又怎麼會寄宿在同一個身體裏呢?」

「只要沒有戰姬的力量,人類就無法與魔物爲敵吧。然而,人類自身也並非毫無建樹,他們不斷尋找著能夠對抗魔物的手段……」

蒂爾,納·法爲十柱神之一,乃是司掌死亡和夜晚的女神。

雙眼綻發出白光的嘉奴隆這麼說道。凡倫蒂娜嗅到他吐息中的濃烈酒味,懷疑嘉奴隆說不定是喝醉了。

——真希望您別拿我相提並論呢。

「簡單來說……你們就是向神許願後所誕生的產物。」

話聲甫落,嘉奴隆的身影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了。

凡倫蒂娜眯細雙眸,壓低了音調。嘉奴隆用力地點了點頭後,以看似樂在其中的口吻問道:

「我也想聽聽您的近況呢。在布琉努與您道別後,您做了些什麼呢?記得剛纔有提到您吞噬了新的魔物……」

嘉奴隆的話語在這時透露出濃濃的惡意。凡倫蒂娜雖然對他的態度感到訝異,但還是老實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嘉奴隆望向凡倫蒂娜的神情,就像是抱持著純真疑問的孩童一般。他原本散發著一股宛如怪物般的強大威懾感,但在這一瞬間卻消褪無蹤。

「您是指『蒂爾,納·法乃是三名女神的集合體』的學說嗎?」

這和堤格爾等人徘徊王都所獲得的資訊是一樣的。察覺黑髮戰姬話中有話後,嘉奴隆發出了忍俊不禁的笑聲。

凡倫蒂娜的這個問題,似乎銳利地戳進了嘉奴隆的意識之中,令他的醉意驟然褪去。男子的臉上忽然沒了表情,肌膚的顏色也隨之褪去,看起來就像是個以土塊雕塑而成的人像。面無表情的男子,就只有雙眼正綻放著詭異的光芒。

這是凡倫蒂娜原先規劃的未來藍圖,不過,她開始實行不久後,就決定放棄這個計畫。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挺中意他的喔?」

「是啊,它們就算要復活,也是幾百年後的事了吧。」

嘉奴隆說道。凡倫蒂娜先是眨了眨眼睛,接著露出瞭然於心的神情。這樣的要求聽來唐突,但對於嘉奴隆來說並非如此。

凡倫蒂娜將水晶杯置於桌上,發出了更進一步的質問:

凡倫蒂娜輕輕側首說道。只見嘉奴隆搖了搖頭。

凡倫蒂娜沒多做辯解,聳了聳肩說道。

「您似乎變得很喜歡伏特加呢。」

讓盧斯蘭登上下一任的王位,並在政務和軍務兩方面提供支持,藉以獲取他的信任,等待時機成熟後,凡倫蒂娜便會要他讓出王位,讓自己成爲吉斯塔特的女王。

放棄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在盧斯蘭回到王宮後,維克特王便立刻指名他爲下一任的國王;其二則是掌政的維克特王驟然駕崩的關係。

「您要使其降臨在吉斯塔特嗎……?」

「該死的渥加諾伊和多勒卡伐克,竟敢耍這種小手段……」

嘉奴隆這回像是在細細品味似地啜著伏特加說道。凡倫蒂娜雖然拿起水晶杯就口,但幾乎沒喝掉多少伏特加。接著,她以小心翼翼的態度說道:

嘉奴隆沒有賣關子,老實地坦承道。他說著爲自己添了第四杯伏特加。

「那麼,爲我們的重逢乾杯。」

「我那時可是拚了命地調查過一番啊。」

「那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拜託你處理了。」

說到這裏,嘉奴隆先是喝了伏特加潤喉,接著繼續說道:

「那就和你渴望王座是一樣的道理啊。」

「可以幫我再倒一杯嗎?我的口渴得很哪。」

在第三杯酒也被喝空後,嘉奴隆似乎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他吁了口混了酒味的熱氣,抬起眼睛望向凡倫蒂娜笑了笑。

「葡萄酒和蜂蜜酒都太不夠味了。」

「在那之後,多勒卡伐克被消滅了。他敗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手下。」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神明纔會知曉吧——就我認爲,那應該是爲了方便讓力量遍及於世。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你想知道的事了。在好幾百年前,『魔』曾經戰勝過『人』,那正是魔物即將支配這片大地的時刻。若是不想想辦法的話,這個世界的構造想必會和現在大爲不同吧。」

凡倫蒂娜並沒有堅持原本的構想,而是斬釘截鐵地將之作廢。在那之後,她便爲了實現新的計畫展開行動,而就目前爲止,她推動的狀況可說是十分順利。

「那時,一名巫女向『人』祈求協助。『人』雖然無力干涉大地,但她找上了擁有弒神之力的三頭龍——吉魯尼特拉,要它出手幫忙。」

「那麼,這代表所有的魔物都滅亡了呢。」

凡倫蒂娜雖然內心這麼想著,但表面上只是輕輕蹙眉作爲回應。因爲她聽得出嘉奴隆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此外,若是將這種概念視爲「想將強大的力量收爲己用」的話,那也許真的可以說是有雷同之處吧。

不只是頭痛而已,有時候全身上下會燙得像是被火燒灼一般,也曾發生過強烈的耳鳴,讓他有好幾天沒辦法聽到任何聲音。除此之外,他也曾嘗過如鐵棍貫體般的強烈疼痛。

凡倫蒂娜舉起水晶杯後,嘉奴隆露出了嘲諷的笑容,仿效她的動作。他在椅子上坐下,將伏特加一飲而盡。

嘉奴隆按著額頭,強忍著疼痛。這不是喝醉所帶來的痛苦,而是他正忍著一股像是要鑿穿頭殼般的劇烈頭痛,而且這股痛楚還完全沒有消退的跡象。他很清楚頭痛的原因爲何。

「那不只是在這座王都裏發生的事,大陸各地應該都出現了類似的現象吧。」

凡倫蒂娜知道,堤格爾等人正在調查魔物的來歷。若是能從嘉奴隆口中探出相關的資訊,便能作爲和他們交涉時的籌碼。

她並沒有多嘴地補上一句「除了您之外」。

說出這句話後,凡倫蒂娜隨即爲自己的言論笑出聲來。她這番話雖是出於真心,但若是能奪得王座,她也會冷血無情地出賣那名青年。

一闔上眼皮,睡魔就隨之降臨。她很久沒有這麼累了。

渥加諾伊和之前被吞噬的柯契意或芭芭·雅加不同,到底是出於何種原因,纔會讓他的靈魂變得如此強韌而難纏的?

「這雖然是我的提問,但您知道得可真是詳盡呢。我迄今看過了各式各樣的書籍,但還是頭一次聽到您的說法呢。」

那是在布琉努王國的亞爾堤西姆發生的事。當時,他在亞爾堤西姆底下的聖窟宮打敗了渥加諾伊。然而,渥加諾伊的靈魂並沒有徹底消滅,至今依然留在嘉奴隆的體內;不僅如此,他還自嘉奴隆的身體內部激發出種種痛楚。

「既是如此,那我並不介意。」

嘉奴隆點了點頭,催促凡倫蒂娜把話說下去。

「您雖然打算讓女神降臨,但卻不打算讓這片大地成爲魔物的所有物對吧?」

「我想知道我們戰姬和魔物之間的淵源——您應該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吧?」

「對了,不曉得馮倫伯爵的黑弓,是被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呢?」

忽然間,凡倫蒂娜想到了這個問題。她能夠肯定的,就只有那把黑弓是蒂爾·納·法授與的武器。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戰姬』了。

「夏立爾——我的一位老友曾這麼說過:『魔物來自於不同於此世的另一個世界,而「魔之蒂爾·納·法」則是它們的女神。』至於『人之蒂爾·納·法』,則是這片大地的女神。」

凡倫蒂娜瞠大了雙眼。

「你說得沒錯。」

「我對於一事略感不解——您是爲了何種原因而想要吞噬女神?不曉得您是否願意回答……」

「嗯,我把渥加諾伊那小子喫了。」

吉魯尼特拉——那既是傳說中的黑龍,同時也是吉斯塔特國旗的象徵。

「原來是這件事啊。」嘉奴隆笑著說道:

嘉奴隆推測,那是多勒卡伐克的力量在從中作梗。

——恐怕在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交手前,多勒卡伐克就先將自己的部分力量分給了渥加諾伊。雖說加起來還不到兩頭魔物的力量,但光是有一頭半的力量,就足以在被我吞噬之後維持一段時間,他大概是想趁機反過來支配我的身體吧。

嘉奴隆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將力量灌注到全身上下。

——這可真是天賜良機。

畢竟雖說僅有原本的數成之多,但原本沒能吞噬到的多勒卡伐克之力,這下又有了納爲己用的機會。

閉嘴——他向渥加諾伊的靈魂吼道,試著以壓力逼他屈服。

如黑霧般的瘴氣自嘉奴隆的全身上下噴散而出,將他包覆了起來。大氣變得渾濁而沉重,他所靠著的牆壁表面也開始剝落崩毀,腳踩的地面化爲灰燼四下飛散。每過了數到一的時間,這片範圍就隨之擴大。

驟然間,他身上不再噴出瘴氣。嘉奴隆原本鎖定住的渥加諾伊之魂,在這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與此同時,原本極爲劇烈的疼痛也慢慢緩和下來。

——又被他逃了嗎?

雖然這樣的說法有點奇怪,不過渥加諾伊的靈魂即使待在嘉奴隆的體內,依舊有辦法巧妙地隱蔽住自己的氣息。就算嘉奴隆打算將之徹底磨碎,他也會以空殼爲餌趁隙逃跑。

回想起來,渥加諾伊還是魔物時就有著不只一條的性命。若只是揮劍砍倒他一、兩次,終究是沒辦法徹底制伏他的。

「也罷。你這是在自掘墳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徹底消失的。」

悻悻然地罵了一句後,嘉奴隆走出了小巷。

接著,他踩著有力的步伐,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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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正在閱讀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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