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火鳥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3.4萬 字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抵達港都利普諾時,正是莎夏等人與海盜在奧爾席納島附近展開激戰當天的早晨。
略顯骯髒的長袍將她的身體包得密不透風,長袍的兜帽蓋住了她的眼睛。長袍下的衣服被汗水和泥土弄髒,隱藏在兜帽下的銀髮也蓬亂如麻。
她的臉頰因爲極度疲勞而消瘦憔悴,只剩下紅色的雙眼散發出混濁的神采。如果被那些習慣以艾蓮稱呼她的友人們看到她這副模樣的話,肯定會嚇得目瞪口呆。
艾蓮四天前從萊德梅里茲的公宮出發,她不眠不休、快馬加鞭地趕來這裏。她手中牽着的馬匹也和主人一樣相當疲倦。鬃毛幹如雜草,馬身也明顯地消瘦了。
艾蓮其實帶了兩匹馬。她從萊德梅里茲出發的時候原本只騎了一匹馬,但在進入萊格尼察的領地內時,那匹馬已經疲憊不堪,所以在途中又準備了另一匹馬來替換。
她將馬匹寄放於城門處。待在門口的守衛收下當作寄放費的銀幣時,以狐疑的眼神看着艾蓮。實在很難想像一個穿着骯髒衣服的旅人身上會帶着銀幣。不過守衛一看到她的身分證,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在萊德梅里茲公宮任職的侍女艾蕾諾嗎?」
艾蓮以無精打采的聲音回應了聲「是」。她不能以戰姬的身分前來這裏,所以才準備了僞造的身分證。即便是僞造的,但是這張身分證上的所有細節和戳印都是真的。
守衛把身分證還給艾蓮時,又以像是在強調以防萬一似的口氣說道:
「不好意思,能請你把頭上的帽子脫下來嗎?」
艾蓮頓時猶豫了起來,但她認爲對方應該不可能認出她的長相,便一臉不耐地將兜帽往後拉下。可能因爲徹夜未眠的呆滯神情令守衛皺了皺眉頭,但守衛仔細一瞧,發現眼前的少女有着一張美麗的臉龐。
「好了,你可以過去了。」
艾蓮把兜帽戴回頭上,一邊低頭行禮一邊穿過城門。此時守衛又對她說了一句話:
「雖然聽起來像是多管閒事,不過等你找地方安頓下來後,還是去浴場把身體洗乾淨比較好。」
艾蓮雖然沒有回答他這句話,但她在市區裏走了十幾步後突然停下來,把自己的手臂湊到臉旁邊聞了聞,並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身上很臭嗎?」
她應該聽從守衛的建議,先隨便找個浴場清洗身體嗎?她心裏一度曾這麼想,但最後還是嫌麻煩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她之所以犧牲休息時間策馬趕來這裏,是因爲有比洗澡更優先的事情要處理。
她重新扛好肩上的行李,把龍具長劍艾利菲爾插在腰上。爲了不引人注目,劍柄和劍鍔都用髒布纏了起來,連劍鞘也故意抹上了泥巴,但艾利菲爾似乎覺得不太高興,吹起了表示抗議的微風,輕撫艾蓮的臉。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你也不想惹上麻煩吧?」
艾蓮笑了笑,隔着劍鞘輕拍長劍。這把名叫銀閃的長劍仍舊感覺不太滿意,卻還是願意讓步,不再繼續吵鬧。
艾蓮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心裏苦笑了起來。如果不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而是莎夏的朋友——艾蓮的話就願意幫忙,他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話要說了,感謝你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和我見面。」
「那個……我睡了多久,不對,請問我睡了多久呢?」
路伯修的戰姬指的就是伊莉莎維塔。艾蓮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但隨即收起了不必要的情緒。
——還是沒趕上嗎……!
而且堤格爾的名字在這裏又是特別強力的武器。因爲要求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的不是別人,正是維克特國王。對於知道內情的人而言,就算不用開口說明,應該也知道目前的狀況是誰造成的。
「那他們和海盜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嗎?」
「我這個利普諾市長要說的事情就是這些了,請問維爾塔利亞大人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德米特里大人,初次見面,您好,我的名字是艾蕾諾。對於您今日願意特地抽空與我見面,我打從心底感謝您——」
聽到洗澡水這個字,艾蓮一時還沒會意過來,直到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才終於明白侍女的意思。她在抵達這棟宅邸之前根本沒心情想這種事,但現在可就另當別論了。
「我記得他好像是平復了布琉努內亂的少年英雄,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我認識的人給予他相當高的評價。不過他掉落海中行蹤不明,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艾蓮簡短地道謝後,就立刻詢問目前的情況。但是當她得知莎夏率領萊格尼察軍離開這個城市的日子是五天前時,還是忍不住露出僵硬的表情。
雖然缺乏自信的口氣很不像她,但艾蓮還是開口反駁了。不過,德米特里的態度仍有如長年忍受風雨吹襲的巖壁般堅決。
「我不會做出必須讓你們負責的事——」
「莎夏是個很好的統治者對吧?」
她穿的衣服是隨處可見的麻布衣,雖然尺寸大了一號,但穿起來很舒服。她以這副打扮回到客房後不久,侍女便前來傳喚艾蓮,帶着她前往德米特里所在的會客室。
「我可以明白您的心情,但馬和船是不一樣的。如果是一個人划槳的小船,頂多只能讓您抵達近海而已。要前往更遠的地方需要大船和許多人力,即使您是戰姬,也無法一個人出海的。」
「我再強調一次,沒有人能保證海上會發生什麼事。亞莉莎德拉大人出征是爲了保護萊格尼察,但您則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立場,只是依循情感而行動。請您務必謹慎考慮,不要忽略了自己治理的領地。」
艾蓮從衣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她泡完澡回到客房後,便把這封信放進了衣服裏。德米特里默默地收下並拆開那封信。
「那麼,接下來我想單純地以個人身分對您說幾句話。對於您爲了與亞莉莎德拉大人之間的友誼而趕到這裏,身爲一名敬仰她的屬下,在此向您致上誠摯的謝意。」
「雖然我不知道您是託付給誰,不過要是您有什麼萬一,那個人是不可能取代您成爲戰姬的。」
「雖然我沒有海戰的經驗,但你們和莎夏的軍隊並未保持密切聯繫嗎?」
艾蓮雙腳併攏,伸直背脊,打算擺出侍女該有的態度,但德米特里卻搖了搖頭,以糾正的語氣說道:
「……我應該是第一次見到你纔對吧?」
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艾蓮點點頭表示同意,並請她帶自己前往浴室。不過這裏所說的浴室,其實只是在什麼也沒有的房間裏擺了個形狀像是小船的浴缸罷了。
艾蓮感覺到有人溫柔地搖着她的肩膀,立刻睜開了眼睛。她以幾乎要把沙發撞倒的氣勢站了起來,與一臉驚訝的侍女四目相對。
艾蓮露出了像是嘴裏含着醋般的表情。雖然艾蓮很想說「我這不是平安抵達了嗎」,但德米特里全身上下都散發出讓她難以開口的氛圍。
但是艾蓮並沒有使用這些理由。
艾蓮默默地搖了搖頭。
「再加上您進入我的宅邸時寄放的那把作工精細的長劍,就算刻意以泥土弄髒也是極爲出色。若要繼續舉例的話,無論情況有多麼十萬火急……不,正因爲情況十萬火急,才更不可能讓年輕的少女不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到這種會被海盜攻擊的城鎮辦事。」
「麻煩你了。」
「我可沒有忽略自己的領地,這次出發之前也把領地託付給值得信賴的人……」
艾蓮拼命地反駁,但德米特里以一個人名打斷了她。艾蓮驚呼一聲,注視着德米特里。
艾蓮順從地低頭說道。雖然侍女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安撫小孩子,讓她有點在意,但這或許是因爲自己目前假扮成侍女的關係。
艾蓮用力咬緊牙關,拼命地忍住想吶喊的衝動。激情在體內瘋狂亂竄,催促着她的身體。她的腦裏先是閃過了莎夏微笑的臉,接着便是寄信給她的侍從和莉姆目送她出發的臉。
「我怎麼好意思讓你們特地爲了我使用柴火燒水……」
由於太過震驚,艾蓮愣了一秒鐘纔開口說道。銀髮戰姬頓時有種室內的溫度一瞬間降低的錯覺。
艾蓮在路上找了幾個行人,詢問市長的宅邸位於何處,然後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朝目的地前進。
帶領艾蓮前往客房的人是一位四十幾歲的侍女。她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帶着歉意聳了聳肩。
那是長年侍奉莎夏的老僕人寄給艾蓮的信。
德米特里的口氣冷靜到令人不快,但他解釋得條理分明,艾蓮再次詞窮了。
而且莎夏很喜歡看海,也喜歡欣賞各種來自於海的另一側的東西。當長年擔任利普諾市長的德米特里和因爲曾擔任水手而見多識廣的馬特維談論這些話題時,莎夏總是愉快地聆聽着。
「首先,我想請你看看這封信。」
會客室裏陷入了沉默。經過大約十幾秒後,德米特里開口說道:
艾蓮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在她甫成爲戰姬時教導她禮儀規矩的男人也擁有類似的氣質。
「從一國之君到村子的村長,只要身爲一個地區的統治者,都會盡可能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受到許多人保護,您知道這是爲什麼嗎?我承認其中有一些統治者是爲了私慾,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失去了統治者會引起混亂,無法維持秩序。」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艾蓮在浴缸裏把腳伸直,享受了一下熱水的溫暖後,便開始搓洗身體,慢慢地洗去身上的髒污。
德米特里把手放在大腿上,深深地低下頭來,艾蓮則以驚訝和困惑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她費了一些時間才明白這個男人的意思。
讀完信之後,德米特里的表情變得更不悅了。利普諾市長仔細地把信摺好,然後還給了艾蓮。
照理來說他們的對談應該就此結束了,但艾蓮正想從沙發上站起來時,卻發現德米特里的表情多了幾分柔和,心想他應該還有話要說,便又坐了回去。而德米特里接下來所說的也確實不是在向她道別。
她大可以用「我親自前來這裏,正好可以向國內外證明萊德梅里茲與萊格尼察的友好關係是多麼穩固」這個說法來反駁他。
「那位大人是在七年前以戰姬的身分來到萊格尼察的吧……距離公宮較近的港口都市除了利普諾之外還有布榭普斯,而這兩個都市她每年都會來視察一次。不過她患病的事情則是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的。」
「既然我家主人要我帶你到這間房間,就代表你是主人的貴客。將身上的髒污洗淨之後再去見我家主人,不也是你的職責嗎?」
「放心吧,戰姬大人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不過,我家主人現在也忙着協助戰姬大人,所以實在很難抽出時間見你。我已經把你的事通報給主人了,請你在這裏稍等一下吧,主人忙完之後我會再來叫你。」
「您一直以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友人自居。」
莎夏定期視察利普諾和布榭普斯的理由之一是維持海上的治安。因爲對萊格尼察而言,他們與各國交易所獲得的利益——無論是有形還是無形——都是非常重要的。
雖然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但艾蓮的身體還是因爲震驚而搖晃了一下。侍女似乎誤解了她的反應,揮揮手要她別擔心。
利普諾市長名叫德米特里,宅邸就在港口附近。以鐵欄杆圍起的庭院佔地廣闊,但宅邸本身的面積卻不大。那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物,有許多上半部呈拱形的窗戶,牆壁上裝飾着人魚或海豚的雕刻。
「維爾塔利亞大人,您很想搭着軍船替亞莉莎德拉大人增加戰力,就算沒辦法戰鬥也要在一旁守着她,我說的沒錯吧?」
「就算您真的僱用到足夠的船員和划槳的水手,也掌握了亞莉莎德拉大人的位置,但那附近還有海盜啊。如果您碰上他們的話,我想肯定會遭到襲擊的。請問您作好讓船員和划槳的水手處於這種危險的心理準備了嗎?」
艾蓮來到宅邸後,一樣自稱爲萊德梅里茲的侍女艾蕾諾,雖然她有點骯髒的模樣非常可疑,但在出示身分證之後,對方還是讓她進入了宅邸。不過她一直隨身攜帶的艾利菲爾還是得暫時寄放在其他地方。
正如德米特里所言,艾蓮是爲了莎夏而來到這裏的。她不想讓這個動機混入雜質。
聽到艾蓮這麼說,德米特里抬起頭來。雖然仍舊眉頭深鎖,但他的雙眼卻流露出溫柔的目光。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連莎夏現在人在何處也不知道嗎?」
——這個男人還真誠實。
「聽說好像有數量龐大的海盜正朝着這裏逼近的樣子,戰姬大人也在前天就從這個城市出發去討伐海盜了喔。」
她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侍女,隨即改口使用敬語。侍女回答時感覺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客房的暖爐裏點着火相當溫暖。艾蓮坐在沙發上等待侍女傳喚,但身體一放鬆,睡意便急速地襲向了她。
「請問您今日前來是爲了什麼呢?」
「您連一位隨從也沒帶,獨自騎着馬從萊德梅里茲來到這裏也很容易出問題吧?現在已經是秋末了,正是必須特別小心野獸和盜賊的時期。即使您對自己的劍術很有自信,但這麼做難道不會太大意了嗎?」
艾蓮先是感到驚訝,接着便露出了失望和氣餒的神情。不過,她還沒有死心。不能忘記自己是爲了什麼才拼命策馬從公宮趕到這個城市。艾蓮探出身子緊盯着利普諾市長。
艾蓮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並低下頭,視線落在位於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信中提到了由八十艘船組成的海盜大軍正朝着吉斯塔特而來,而莎夏率領軍隊前去討伐他們的事,並請求艾蓮能以莎夏好友的身分見證她的戰鬥。
「大概半刻鐘左右吧。我家主人現在還抽不出空來,但是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我纔來這裏叫你的。」
「請您以討伐盜賊爲例子,稍微想像一下,假設在距離這個城市五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廢城被盜賊佔領,並且已經派出軍隊前去討伐。那在這段期間內,城市和軍隊之間會頻繁地傳遞消息嗎?」
「不好意思,我們家主人現在非常忙碌。」
「海上的情況變化莫測,如果維爾塔利亞大人您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們也會被追究責任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們在兩天前順利和路伯修的戰姬大人會合,這是我所知道的最新情報。」
他口中的「我們的戰姬」指的正是莎夏。德米特里板着臉繼續說道:
「請容許我假裝自己沒看過這封信吧。」
「謝謝你。」
看到銀髮少女走進來後,坐在沙發上的德米特里微微動了動眉毛。但是在侍女靜靜地關門離開前,他都沒有開口說話。
艾蓮雙眼圓睜地盯着德米特里。他是個看起來年紀肯定有四十歲的長臉男人。這間會客室裏當然也點燃着暖爐,應該非常溫暖纔對,但他卻穿着領口和袖口都繡有毛皮的上衣,還有褲管長達腳踝的皮長褲。
她也可以說「我是爲了確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詳細情況而來,他的人身安全目前是由萊德梅里茲保護,考慮到我們與布琉努之間的關係,我親自前來確認他的安危是很合理的事吧」,搬出堤格爾的名字來當理由。
不會。除非戰況出現了相當巨大的轉變。艾蓮雖然接受了他的說法,但表情還是很凝重。
艾蓮高興地說道,德米特里便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的視線移開了銀髮戰姬身上,轉而望向桌子。但是利普諾市長的目光焦點似乎不是桌子,而是浮現在他腦中的令人懷念的過去。
浴缸裏已經裝滿了熱水,隱約帶着香氣的花瓣在水面上漂浮。浴缸旁放着用來擦拭身體的厚毛巾、以獸脂製造的肥皂以及替換衣物等物品。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莎夏是我的朋友,雖然是因爲戰姬的身分才認識的,但即使今後其中一人不再是戰姬,我相信我們的友誼也會繼續維持下去。」
艾蓮向侍女道謝後便脫下了衣服,把腳輕輕地浸入浴缸。接着慢慢地讓身體沉入熱水中,直到蓋過自己的肩膀。她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我想在一旁見證莎夏的戰鬥。不,是一定要這麼做纔行。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嗎?絕對不行?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行——」
「我願意幫助那位大人的朋友,但就是要展露應有的禮節,我也不想爲了其他領土的戰姬效力。」
他之所以使用行蹤不明這個說法,應該是顧慮到艾蓮的感受吧。艾蓮一句話也無法反駁,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陷入了沉默。
「我們的戰姬大人之前就曾提過您的銀髮和紅眼了。」
「……爲什麼?」
她並不是沒有理由反駁他。
「既然你都明白,那事情就好談了。」
艾蓮又說不出話來了。戰姬是由龍具決定的。雖然不知道德米特里對這件事瞭解多少,但艾蓮託付的對象無法成爲戰姬的這件事卻是千真萬確的。
「您打算以侍女艾蕾諾的身分和我交談嗎?」
「光是能推測出大概的位置就是極限了。不過已經過了好幾天,所以他們也有可能主動和我們聯絡。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或許已經和海盜開戰了。」
德米特里以真誠的口吻繼續說道:
德米特里以嚴肅的表情問道,艾蓮點了點頭。他摸着上衣袖口的裝飾用毛皮,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艾蓮在半刻鐘後,穿着對方事先準備好的替換衣物走出了浴室。她平常不會花這麼多時間洗澡,但這次卻忍不住在熱水裏多泡了一會兒。
艾蓮朝德米特里行了一禮後,便走向擺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德米特里仍舊一臉不悅地看着艾蓮。
艾蓮花了大約三秒鐘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她尷尬地低下頭,侍女露出了和藹的微笑。銀髮少女的耳裏只聽得見暖爐的火燃燒的劈啪聲。
她覺得眼瞼發熱,眼眶也變得溼潤,卻忍着沒有哭出來。她無法壓抑自己的聲音。
「難道我只能在這裏等莎夏回來嗎!」
「我也和您一樣。」
極爲短促的回答,有如在艾蓮那帶着強烈熱度的感情上潑了一盆冷水。艾蓮眨了幾次眼後,便愕然地注視着德米特里。
利普諾市長那張不悅的臉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剛纔嚴肅了許多。
「我無意比較您對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友情以及我對她的忠誠心。不過,我希望您能明白,五天前送那位大人出征時,我也是在心中流下血淚的人之一。」
德米特里的聲音並未受到情感影響,讓艾蓮更冷靜了一點。艾蓮尷尬地坐回沙發上,粗暴地抓了抓銀色的頭髮。
「……抱歉,我失態了。」
「我派人送點喝的東西給您吧。」
德米特里拿起放在桌上的鈴鐺搖晃了兩三下。過了大約十幾秒後,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應該是德米特里的侍從吧。利普諾市長命令對方準備蜂蜜酒後,便對艾蓮說道:
「您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艾蓮沒有辦法立刻回答德米特里的問題。她抱着胳臂沉吟起來。
要在這裏等個幾天嗎?她該等幾天呢?
「你們不知道莎夏何時會回來對吧?」
「如果他們今天遇上海盜,並在戰爭中獲勝的話,最快也要兩天後才能回到這個城市吧。
說不定還會再多花一天。當然了,他們也有可能到現在都還沒遇上海盜。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花上更多時間了。」
艾蓮有自己的領地要治理,也有必須要處理的事情。雖然莎夏總有一天會回來,但艾蓮無法一直在這裏等下去。
艾蓮望着暖爐的火焰陷入了沉思。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侍女以托盤端着兩個裝滿蜂蜜酒的陶杯走進了房間。
不知道爲什麼,艾蓮看着侍女的側臉,突然想起了蒂塔。想起了那名一直跟隨着堤格爾的慄發侍女。這名侍女長得和蒂塔一點也不像,或許是她的氣質和工作的模樣讓艾蓮回想起來的吧。
——蒂塔每次目送堤格爾離開後,也必須天天忍受這種像是胸口被緊緊勒住般的思念嗎?
「謝謝你們,保羅、馬特維。」
莎夏一臉嚴肅地斷言。讓人聯想到黑曜石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兩個比自己還要年長許多的男人。她的眼裏看不見一絲猶豫,充滿了不容忽視的堅決意志。
德米特里曾這麼跟她說過。同時也嚴禁她隨意出港。
桅杆是由數條分別來自船首、船尾、右舷和左舷的繩索——索具所固定,而在右舷和左舷的索具上還綁了好幾條垂直的繩索,形成了一條繩梯。當船員要爬上桅杆的時候,都會利用這條繩梯。
她一走到陽臺上,海水的味道便撲鼻而來,海風吹拂着她銀白色的頭髮。
「幫我叫保羅過來,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們兩位。」
「想借多少就借多少吧。」
保羅回話時連敬語都忘了,馬特維則嘆了一口氣。
伴隨着黑煙的火舌也開始到處竄出。易燃物實在太多,即使旁邊就有大量的水,但還是離火太遠了。所有人都忙着拼命斬殺眼前的敵人而無暇滅火。
堤格爾掉進海里下落不明,莎夏現在也在這片海上的某處,可能正一邊航行一邊尋找敵人,也可能早就和敵人開戰了。
——我也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纔行。
「船長,我想跟你借幾個人用用。」
但是那艘船並非近在咫尺。因爲有一艘海盜船露出船身橫擋在甲冑魚號與惡鬼號之間,堵住了前進的路。
「這樣啊,他們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他們因爲被海盜包圍,無法輕易地逃脫,也認爲路伯修的軍隊不可能即時趕到。兩人都已經體認到自己正一步步邁向死亡。
數十艘船擁擠又吵雜地聚集在這片海域上。
莎夏對來自船頭的騎士們說道,馬特維則環顧這羣總計二十人的騎士們。他們身上都具備了兩項條件。其一是跟隨莎夏從公宮來到這裏,其二則是他們身上都帶着弓或弩。
我方的船又有一艘遭到擊沉,敵人的動向也隨之改變。
細長型的槳帆船「槍」無法執行這個戰術。因爲在夾住海盜船並用力擠壓的時候,可能會反過來害自己的船受損。只有大型槳帆船「弩」和擅長操控船的萊格尼察水手才能使出這種技巧。
保羅齜牙咧嘴地提出反駁,但莎夏也堅持自己的看法。
即使已經佔了上風,托爾巴蘭也沒有輕忽大意。他絕對不讓旗艦與萊格尼察軍的船隻直接接觸,一定會派一艘海盜船擋在中間。如果莎夏想直搗旗艦,他打算讓同伴當盾牌來拉開距離,逼迫萊格尼察軍耗損更多戰力。
「從右舷上去好了。」
這些人們簡直就像在比誰能發出更多種怒吼和慘叫聲,表示疼痛的慘叫聲掩蓋了臨死之前的短促呻吟聲。而那些發出慘叫的人最後也失去發出聲音的力氣,變成了無法言語的屍體。
莎夏的軍隊正受到敵人的追擊。萊格尼察軍本隊原本有十七艘船,現在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殘存的船包括旗艦在內,沒有一艘是毫髮無傷的。
接着她猶豫了片刻,又再次對衆神許下願望。無論是偶然還是奇蹟都行。曾有在遙遠南方的國家有個在海上漂流,最後抵達異國島嶼的英雄的故事;也有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天,最後存活下來的水手、冒險者或海盜的故事。
因爲頒佈了禁止出港的命令,所以商船周圍冷冷清清的沒什麼人,相較之下,軍船附近則可以看見許多水手和士兵的身影。因爲只要情勢一有變化,軍船就必須立刻豎起桅杆,揚帆出港。
莎夏看到這名前水手的模樣後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爲馬特維的左手拿着染血的長槍,左手也緊握着沾滿血的手斧,腰上掛着柴刀,皮帶上插着兩把短劍,腳上還綁着另外一把短劍。這些武器有一部分是從敵人那裏奪來的吧。
馬特維雖然一臉納悶,但還是立刻拔腿狂奔,拉着身穿鱗甲的船長回到莎夏身旁。保羅的鱗甲也已經有幾處破損,露出了穿在鱗甲底下的衣服。
「沒有其他辦法了。現在只能這麼做了,也只有我才能使用這個辦法。」
舉例來說,只要知道某艘軍船的右側船艙受到損傷,莎夏就會巧妙地改變其方向,並調整陣型配置,讓受傷的部位朝向我方。而且還會讓士兵和划槳的水手慢慢地移動到其他船上,在攻擊敵人側面等行動時把空船當成障礙物來活動。
「你的力量應該無法讓我飛到莎夏身邊吧,艾利菲爾。」
莎夏眯起了眼睛。因爲敵人的旗艦惡鬼號已經進入她的視野內了。桅杆上可以看到象徵旗艦的白底紅眼旗。
因爲艾伯特也有可能在大敗薩烏魯之後,又帶着數艘船加入敵人的中央本隊,所以薩烏魯可以說是非常地克盡職責了。
劍鍔的形狀有如翅膀的長劍,從劍身根部吹出旋風,輕輕地捲起艾蓮的頭髮。銀髮戰姬知道這是龍具在安慰和鼓勵她,便稍微點點頭,輕輕地拍了拍長劍的劍柄頭。
「我當然不是瘋了纔會說這種話,導致你們陷入險境的我或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不過我希望你們能相信我。」
——莎夏,哪怕只有你也好,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現在萊格尼察軍只剩下七艘船,卻被整整二十二艘敵船包圍。旗艦甲冑魚號也正在與三艘海盜船交戰。
等到侍女離開房間後,艾蓮便呼喚了德米特里的名字。
艾蓮把手伸向了陶杯。杯裏的蜂蜜酒還帶着些許溫度。
被擠壓的海盜船嘎吱嘎吱地發出了恐怖的悲鳴。船身各處都開始龜裂,海水灌進了船內。雖然不至於整艘船解體,但已經陷入完全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了。
「現在戰姬大人要開始爬上桅杆,我們要在這段時間內死守右舷索具周圍。」
片刻之後,馬特維以壓抑着自己情感的聲音說道。保羅驚訝地睜大雙眼瞪向這名曾是水手的巨漢,但馬特維拍了拍船長的肩膀,像是勸說他似地點點頭。
接着兩艘「弩」便像是在等待這一刻似地以靈活的操控技巧將船身靠過去,自海盜船的兩側用力擠壓其船身。
「太亂來了。」
想不出扭轉局勢的策略讓這兩個人相當難受。保羅和馬特維都知道我方軍隊已經快撐不下去了。活到這把年紀所累積的經驗告訴他們,我方大概只能再支撐四分之一刻左右。
雖然黑髮戰姬覺得他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個海盜,但她並沒有把這句感想說出口。
莎夏以冷靜的嗓音這麼說着,對薩烏魯等萊格尼察士兵和水手的死表示哀悼。
但是看到眼前的茫茫大海,少女還是忍不住祈禱他能平安歸來。
「總帥的使命就是竭盡全力。如果有必要的話,即使是總帥也要揮劍殺敵,流血奮戰。」
就算擊沉一艘海盜船,又會立刻出現一艘新的船來填補空缺,萊格尼察軍卻辦不到。萊格尼察軍從一對二變成了一對三,甚至還有一對四的情況。
「這不是總帥該做的事。」
負傷的人並非只有馬特維,連船長保羅和從公宮跟隨莎夏來到這裏的五十名騎士也全都受傷了。甚至還有人已經離開了人世。
最大的問題在於莎夏,他們根本不敢想像一個年輕女子落入海盜手裏會有什麼下場。
艾蓮取下腰間的長劍以雙手環抱,向衆神祈禱。
艾蓮沉默地看了一會大海,最後嘆了口氣,轉而看向已經擦去泥土又重新磨亮的長劍,嘴角浮現一抹苦笑。
保羅握緊拳頭,彷彿想避免淚水流出般猛然抬頭望向了天空。當他的視線回到莎夏身上時,臉上已經寫滿了非比尋常的決心。
「……我知道了。」
宅邸的位置緊鄰港口,碧藍的寬廣海洋佔據了艾蓮的視野。天空晴朗無雲,蔚藍的天空和碧綠的海洋在遙遠的彼端互相融合,還能看到海鳥在遠處飛翔。
「我會先在這個城市停留四天,如果這四天內有新的情報的話,再來思考下一步行動。」
托爾巴蘭的指揮能力絕對不會比莎夏遜色。如果指揮海盜的人不是托爾巴蘭的話,即使在數量上居於劣勢,莎夏也不會讓自己的軍隊受到敵人的包圍。我方損失的船隻肯定可以再減少兩到三艘。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這是個很難立刻理解的命令。有好幾名騎士一臉納悶地回頭看着莎夏。黑衣戰姬則以像在說「一切交給你們了」的表情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我就提供一間客房給名爲艾蕾歐諾拉的旅人吧。」
前水手和船長聽到莎夏的話後,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然後互相看了看對方面無血色的慘白臉孔。彼此的表情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耳朵沒有聽錯。
馬特維的雙眼也流露出激動的情緒,痛苦地喘着氣。
馬特維拋下這句話後便衝向了船尾。莎夏目送他那道畫着白海豚的背影離去後,便將視線轉向了船頭。
莎夏回答他的時候,露出了與戰場極不相稱的溫婉笑容。
離開會客室的艾蓮拿回艾利菲爾後,又被帶到了客房。這間客房位於二樓,並不是她最一開始進入的房間,房間內側還設置了陽臺。
艾蓮以她如紅玉般的雙眼再次看向大海。讓許多人感到舒暢爽快的蔚藍和碧綠的顏色,在艾蓮眼中卻變成了不祥和厭惡的象徵。
接着她視線一轉,看到港口停泊着數十艘軍船和商船,它們的船帆都收了起來,或是連同桅杆一起拆下襬在船上。
「弩」不會從正面衝撞敵船,而是移動到海盜船的左右兩側,把海盜船夾在中間,再各自收起單邊的船槳。海盜看到之後會以爲萊格尼察軍船打算折斷他們的槳,所以也同樣把槳收進船內。
馬特維走近後便瞪着敵人的旗艦說道。他一邊說一邊喘着氣。因爲他跑去和士兵們一起擊退爬上這艘船的海盜,然後又跑了回來。
莎夏命令他們調整自己的呼吸,然後等待馬特維回來。身材高大的前水手立刻就回來了,身後還跟着近十名騎士。
「情況如何?」
即使莎夏用盡策略,士兵和船員也不停奮戰,但他們的船隻數只有敵人一半。在這樣的不利情況下,隨着時間流逝,沉重壓力不斷地壓向萊格尼察軍。
「我跟海好像很合不來啊。」
兩人所站的位置距離右舷的索具比較近一些。
德米特里的嘴自陶杯挪開後,露出了微笑。莎夏討伐海盜結束歸來時,這間宅邸應該會是最早收到消息的吧。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您的好意了。接下來要暫時在這裏叨擾幾天,還請多多關照。」
至於左翼的十四艘船,則在不久前捎來了戰敗的消息。
保羅一邊轉頭面對船頭,一邊回答馬特維率直的要求。馬特維回首對莎夏點點頭,接着便抬頭看向了豎立在他身旁的桅杆。
莎夏的指揮風格相當踏實且頑強不屈。
當萊格尼察軍前後左右都被海盜船包圍後,海盜們便從船頭和船尾處源源不絕地跳上船來。
她分別呼喚兩人的名字,微微低下頭。當莎夏抬起頭來時,她的臉已經換上了戰士般的神情。身旁的兩個男人也再次打起了精神。
即使大海相當遼闊,但在這片海域裏,船和船之間擁擠得只能稍微窺見幾道縫隙。怒吼聲在這些船上交錯飛舞,還不時傳來刀槍交鋒的聲音。每艘船的船緣都插着箭矢,甲板都被鮮血染紅。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一言不發地站在萊格尼察軍的旗艦甲冑魚號的甲板上。血腥的殺戮場面正在她身旁理所當然地重複上演。
目前站在甲板上的人裏只有莎夏還毫髮無傷。煌炎的朧姬一邊將視線轉回惡鬼號上,一邊對馬特維說道:
「請您稍等一下。」
海盜應該不會讓他們活下來吧。如果還有餘力的話,或許會捉住他們然後賣到墨吉涅當奴隸,但考慮到目前的季節已鄰近冬天,應該會盡量避免麻煩纔對。
既然如此,幫忙救救堤格爾,應該也不爲過吧?
「您所謂的竭盡全力,就是使用這種賭博似的戰術嗎?」
堤格爾落海後已經失蹤將近二十天,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跟着他行動。」
「你只是遵照我的命令行動而已,我不會怪你的。」
她抬頭看向天空。灰色的雲層絕大多數都飄到了遠方,露出閃耀着白光的太陽。
但是萊格尼察軍也並非一聲不吭地任憑敵人攻擊。托爾巴蘭率領的海盜本隊也損失了超過十艘船。
在甲板上所上演的已經不只是戰鬥,而是虐殺了。三名海盜一同襲擊一名士兵,手持柴刀和手斧用力劈砍。或是五、六個海盜圍着一名士兵用棍棒猛打。還有一名士兵被十名海盜用長槍猛刺,刺死之後屍體還被高高地舉到空中。
「雖然我暫時把他們打退了,但應該馬上又會有新的敵人出現吧。路伯修的那些人到底在搞什麼……」
而在甲板上的近身戰中,她會命人使用木桶、繩索或木材等東西設置數個障礙物,讓進攻到船上的海盜們無法自由行動,並打散他們的隊伍。如果放棄登上敵船,決定貫徹防守策略的話,就可以使用這類戰術。
「這艘船感覺真是討厭啊。」
嗅覺在不知不覺間麻痹了,甚至連船隻燒焦的臭味和血腥味都無法分辨。被吶喊聲和爆炸聲摧殘的耳朵也喪失正常的聽力。眼前的景物一直在搖晃,不知道是因爲待在不停晃動的甲板上,還是因爲雙腳失去力氣正在發抖的關係。
只見一羣約有十人的騎士朝這裏走了過來。他們是聽從保羅的指示在船頭與海盜奮戰的人。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鮮血和汗水,氣喘如牛。
「戰姬大人,這是我的船,若真有什麼萬一,請您只要責備我一個人就好。」
不知道右翼的路伯修軍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
其中最巧妙的戰術是以行動較靈活的「槍」引誘海盜船,再讓兩艘大型槳帆船「弩」一起迎擊。
「如果現在停泊在港口的軍船出港的話,代表亞莉莎德拉大人戰敗了,目前正在撤退,或者是海盜避開了亞莉莎德拉大人的軍隊,已經來到這附近了。大概就這兩種可能吧。」
騎士們沉默地看了看彼此,接着便迅速地整隊,然後向莎夏敬禮。他們都一直期盼着能在這名黑髮戰姬的指揮下戰鬥。既然自己的主人都這麼說了,那他們也只能爲此而行動。
馬特維與二十名騎士衝向了右舷。右舷那一側雖然也有海盜船,但因爲彼此的船槳互相碰撞的關係,所以兩艘船之間大約有十阿爾昔(約十公尺)的距離。
不過,因爲這裏的守備比其他地方薄弱了一點,所以把附有掛鉤的繩索拋過來勾住甲冑魚號的船緣、沿着繩索爬過來的海盜也不少。還有人射出火箭想讓船失火。
成羣的箭矢和粗箭發出勇猛的低鳴射向那些海盜。它們撕裂大氣,其密度之高彷彿要用箭矢在兩艘船之間搭起橋樑。馬特維揮舞着單手斧和柴刀接連砍斷那些鉤繩,一邊以近似怒吼的大嗓門下達指令。
「手不要停下來,繼續射擊!不要讓對手有機會射箭!如果箭矢用完了,拿木桶或木材扔他們也行!」
海盜們開始退縮了。有的人躲在船緣後方,有的人則試圖以同伴的屍體擋住箭矢形成的暴雨。還有好幾個人從船上摔落,發出響亮的水聲。
莎夏並未錯過敵人攻勢衰退的這個機會,她迅速地跳上船緣抓住索具,然後以熟練的動作爬起了繩梯。海盜們想攻擊毫無防備的她,卻被馬特維和騎士們射出的箭雨阻擋,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莎夏從索具跳到桅杆上,然後爬到了桅杆的頂端。
冷冽的強風吹過黑衣戰姬的身體。桅杆愈靠近頂端就愈細,最上面的面積小到無法讓莎夏坐下來。往上看的話是高聳的天空,往下看則是令人兩眼昏花的高度,膽小一點的人應該會嚇到昏倒吧。
但莎夏既沒有因爲寒冷而發抖,也沒有因爲無法固定姿勢而左右搖晃。她以單腳站在頂端保持平衡,齊肩的黑髮隨風飄揚,冷靜地看向戰場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海洋。
她在西北方的海面上發現了她一直期盼着的物體。於是她朝着下方使勁大喊:
「各位!路伯修軍馬上就會趕到這裏了!拜託你們再堅持一下子!」
船上仍舊此起彼落地傳來戰鬥的聲響,吵鬧到連位於桅杆頂端的莎夏也聽得見。
即便如此,底下的人們還是聽到了黑髮戰姬的叫喊。原本氣喘吁吁的萊格尼察士兵恢復了活力,相較之下,驚慌不安的情緒則在海盜們之間蔓延。
莎夏移動視線,鎖定了海盜船的旗艦。
她剛纔所做的並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不會勉強同伴保護自己,只爲了讓自己爬到這裏尋找友軍。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一道不同於吶喊聲和刀劍碰撞聲的尖銳聲響透過空氣傳了過來。那是厚實的刀刃刺進巨大木頭的聲音。細微的震動沿着桅杆傳過來。
船員們正拼命地想以斧頭和柴刀砍斷莎夏爬上去的那根桅杆。
航行時遇上暴風雨的時候,爲了儘量減少船的重量,其中一個方法便是砍斷桅杆。這些船員裏也有好幾個人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即使是擁有類似經驗的船員,也沒有進行過如此充滿緊張感的工作。因爲莎夏就在他們以斧頭劈砍的桅杆上頭。他們漲紅着臉不斷地揮動斧頭,心裏只希望能快點結束這項工作。
馬特維低頭看向保羅,輕輕地拉開激動地質問他的戰友的手。
那超過二十切特(約兩公尺)高的巨大身軀不只是體積龐大而已,肌肉不正常地高高隆起,彷彿以岩石雕刻成一般壯碩無比。皮膚在微弱的陽光照射下白得令人作嘔。
黑髮戰姬右手的劍燃燒着金色的火焰,左手的劍則放出硃色的火焰,她在空中飛舞的身影,讓馬特維聯想到以前曾在故事裏聽過的靈鳥。
保羅看向托爾巴蘭,咬牙切齒了一會兒後,便粗暴地甩開馬特維的手,背對着他說道:
莎夏上半身往前傾,弓着身體開始衝刺。
黑髮戰姬收起臉上的笑意,漆黑的雙眼靜靜地燃起鬥志。
「戰姬大人就是因爲不想讓你這麼做才一個人過去的。」
這時連海盜們也察覺到異狀,難掩緊張與不安地後退遠離兩人。托爾巴蘭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莎夏就更不用說了。因爲兩人都沒有餘力注意別人。
突然間,一道有如雷鳴般的大喝響遍了整艘船。那是托爾巴蘭的聲音。海盜們的身體全都震了一下,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即使馬特維和保羅他們因爲莎夏成功降落在海盜船桅杆的橫樑上而高興歡呼的聲音,以及海盜們吵鬧的聲音都傳進了莎夏的耳裏,也無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人數不是問題!如果士兵們不敢行動的話,要我打頭陣也行……」
「這個嘛,若要用一句話來解釋的話,是因爲愉悅。」
托爾巴蘭輕笑了一下,從最靠近自己的海盜手裏奪過戰斧,在莎夏自船緣一躍而起的瞬間把戰斧用力地扔向她。
而位於惡鬼號前方的海盜船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
海盜們被她身上釋放出的沉穩戰意所震懾,甚至忘了要舉起武器。
但是,托爾巴蘭知道,如果讓旗艦後退,就無法快速地傳遞命令,包圍網可能會因此瓦解。所以他最後選擇維持包圍網,任由莎夏靠近旗艦。
「你明明不是海盜,爲什麼要率領海盜進攻吉斯塔特?」
莎夏的動作俐落又簡潔,她手裏的雙劍在虛空中描繪出鮮明的軌跡,割傷海盜的臉,劃開他們的喉嚨,刺穿他們的心臟,海盜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莎夏將力量聚集在緊握着巴爾格雷的手上。和當時還有月光,但幾乎被黑暗籠罩的夜晚相比,對手的模樣在太陽照射下清晰可見,足以勾起人們心中最原始的恐懼感。
「愉悅……?」
「還有很多海盜船沒看到那個怪物,去解決那些傢伙吧。」
看到海盜們恢復士氣,莎夏嫌麻煩地眯了眯眼。在自己和托爾巴蘭之間還擋着一道由數十名海盜組成的人牆。
「要上囉。」
莎夏輕盈地跳向海盜船旗艦「惡鬼」號中央的桅杆,翩然落在桅杆上半部的橫樑上。緊接着,她又從橫樑上一躍而起,在索具和桅杆上交互跳着移動,最後降落在甲板上。
那是源自比墨吉涅更南方的古老王國的靈鳥傳說。火鳥是擁有紅色和金色的翅膀,全身被火焰包圍的大鷲。
莎夏的表情多了幾分嚴峻。現在站在她眼前的是貨真價實的怪物。托爾巴蘭的雙眼射出了可怕的紅光。
「我並不擅長用言語來打擊對手。」
托爾巴蘭渾圓的頭部開始扭曲,從內側長出了螺旋狀的角。嘴裏也看得到不像是人類所擁有的粗大牙齒。中等身材的身體也急速膨脹,撕裂了他所穿的衣服,甲板也像是無法承受其重量般嘎吱作響。
雙色的火焰各自畫出弧形的軌跡,形成一個圓圈。雖然火圈在一兩秒之間就會融入空氣中消失,但是同時也有某種東西接二連三地倒在甲板上發出悶響,彷彿在等着火圈的到來。
黑髮戰姬飛向了空中。她拔出插在腰間兩側的煌炎,如鳥兒展翅般高高舉起。金色和硃色的刀刃呼應主人的戰意,各自從刀身冒出了與刀刃顏色相同的火焰。
莎夏銳利的眼神彷彿能把她注視的對象射穿,但托爾巴蘭並沒有因此感到退縮,帶着淺笑答道:
「好幾天不見了,雙劍。厲害,真是太厲害了。」
「……火鳥……」
◎
莎夏走到橫樑的末端後又跳了起來。
但這些海盜仍舊踩過同伴的屍體,或是把還活着的同伴推開,不斷撲向莎夏。托爾巴蘭的存在讓他們展現出不顧生命的瘋狂攻勢。
馬特維命令騎士們用鉤繩拉住桅杆,讓桅杆朝船頭的方向傾倒。保羅也一邊率領部下們戰鬥,一邊注意不讓我方的人手受到波及。
她漆黑的雙眸盯着位於甲冑魚號前方的海盜船。其桅杆上半部架着與桅杆垂直的細長橫樑。
站在海盜們後方觀看莎夏戰鬥的托爾巴蘭感嘆地「哦」了一聲。他露出愉快的笑容,並大聲喊道:
——海盜們的混亂即使放着不管,應該也會擴散到其他船上。所以我方現在要安撫士兵的情緒,同時讓海盜們更加混亂,分散他們之後再個別擊潰。
他目瞪口呆地轉頭面向身旁的馬特維。甲冑魚號的船長立刻恢復了理性。因爲馬特維看着托爾巴蘭和莎夏的臉上浮現冷靜與沉痛的神情,這讓保羅覺得很疑惑。
黑影再次揮動着兩道火焰,在甲板上舞動起來。莎夏除了「煌炎的朧姬」,還有個「刃之舞姬」的別名,這時的她簡直就像是替靠近她的人帶來死亡的舞姬。
托爾巴蘭雙眼的光芒變得更耀眼,全身釋放出的壓迫感也更龐大了。
他們無法相信自己雙眼看到的景象。
「和身爲我們敵人的你們戰鬥,也是一種愉悅呢。雖然我們和你們之間的確是有什麼古老的契約或因緣,但是我沒有必要把這當成唯一的生存意義。」
一道刺耳的金屬聲響起,戰斧裂成三大塊飛了出去。原來是莎夏的雙劍砍斷了戰斧。不過莎夏也因爲想跳躍卻被阻擋,而降落在距離托爾巴蘭還有十步遠的地方。
莎夏站了起來,確定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後,便舉起了雙劍。
黑衣戰姬一邊說服自己習慣眼前的景象,一邊緊盯着魔物。
對托爾巴蘭來說,這些海盜只是用完就丟的棋子,就算他們全都死了,他大概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吧。只要能稍微耗減莎夏的體力,即使犧牲他們的性命也值得。
他數天前和莎夏戰鬥時,右半邊的臉被燒焦,還有一道從右肩延伸至右胸的傷痕,但現在都已經看不到任何痕跡了。
莎夏搖了搖頭,以嘲諷的語氣回答:
但是他們看到托爾巴蘭的真面目後,無論是萊格尼察士兵或海盜都停止了戰鬥。所有的人都露出了彷彿踏進未知世界般的困惑表情。
黑衣的火鳥在藍天下飛舞。身後還拖着由雙色火焰形成的尾巴。
在短短三步的助跑後,她朝桅杆一踢,跳了起來。
「你……難道你早就知道了嗎?」
保羅在甲冑魚號上一臉驚愕地注視着惡鬼號。他在過去的人生中遭遇的風暴和海盜數也數不清,甚至曾經碰上比人類龐大許多的鯊魚或鱷魚。但他從未見過像托爾巴蘭這樣的怪物。
——高度不是問題,不能往上,要往前……!
桅杆開始傾斜了。
——都已經殺了這麼多人,還是不退縮嗎……
戰爭尚未結束,馬特維鞭策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握緊手上的武器,朝着仍在混戰中的船尾走去。
被斧頭砍了十幾下的裂痕發出尖銳的悲鳴,缺口逐漸擴大。
「我喜歡這個回答。」
在緊鄰這艘船的海盜船上,海盜們也看得到露出真面目的托爾巴蘭。在惡鬼號兩側待命的船隻原本必須在包圍網快被突破時趕去支援,但他們現在連確認戰況都忘了,只是呆若木雞地看着托爾巴蘭。
馬特維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轉身背對保羅,開始冷靜地思考。
「因爲那是戰姬大人的決定。」
桅杆繼續往下傾倒。
莎夏的鞋底踩上了海盜船桅杆的橫樑。被牢牢固定住的橫樑連晃都沒有晃一下。當煌炎的朧姬踏出第二步時,她改變了姿勢,在細長的橫樑上猛然往前衝。
馬特維抬頭看着莎夏的身影,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海盜們雖然面露懼色,但來自他們身後的那股怪物般的壓迫感,讓他們別說是逃跑,連停下腳步都辦不到。在恐懼的驅使下,與剛纔同樣人數的海盜對莎夏發動了攻擊。
「在戰場上像戰士一樣瘋狂戰鬥,是一種愉悅;擄走女童侵犯之後再喫掉,是一種愉悅;與敵將鬥智、讓人們在我的指揮下互相殘殺,也是一種愉悅。」
包圍網策略一旦成功,產生的效果將非常強大,但是要包圍敵人是很困難的事,而要在殲滅敵人之前維持包圍網更是難上加難。因爲敵人不可能乖乖地被殲滅,會朝着兵力較薄弱的地方突擊,試圖瓦解包圍網。
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莎夏覺得很困惑,而她的情緒似乎不小心表現在臉上了。托爾巴蘭發出了含糊不清的悶笑。
「十個人不行的話,就派十五個人上;十五個人不行的話,就讓二十個人一起攻擊她!緊緊抓住她的手或腳,封住她的行動!只要能成功壓制住她,之後就可以對她爲所欲爲啦!」
黑髮戰姬離開後,甲冑魚號的甲板便隨着桅杆倒下的轟然巨響而碎裂,衝擊的餘波擊飛了數名海盜,但莎夏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這句話讓馬特維也稍稍打起了精神。因爲海盜船正包圍着萊格尼察軍的關係,將近半數的船距離惡鬼號相當遙遠。這些船上的人並不知道托爾巴蘭的真面目,士兵與海盜的戰鬥仍舊持續着。
這時莎夏已經不在桅杆頂端,而是稍微往下移動了一些。
當海上傳來響亮的水聲時,莎夏跳上了船緣。她拋下那些被嚇傻的海盜們,一口氣跑過狹窄的船緣,朝托爾巴蘭逼近。
保羅還想繼續反駁,但他察覺到馬特維按住自己手臂的手正在顫抖後,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抬頭一看,前水手心中難以掩飾的激情化爲滿滿的苦澀,表現在他的臉上。
身上纏繞着紅蓮與黃金之火的黑影舞動了起來。
海盜們的刀劍連莎夏的黑衣也砍不到,但是隻要莎夏的雙劍一揮,就會有海盜失去性命。
「如果我能代替她的話,我早就去了。但是,船長,你覺得我們需要幾百名士兵才能殺死那個怪物呢?不對,你曾想過有多少士兵敢挺身與他戰鬥嗎?」
「快點攻擊!」
托爾巴蘭的目的應該是要消耗她的體力吧。雖然照着他的計劃走有違莎夏本意,但她必須儘可能地減少海盜的數量。
「我想知道的事情,你不一定知道。我反而覺得你是爲了讓我分心才故弄玄虛的可能性比較大,而且——」
「知道了。船頭就交給你,我去船尾。」
這艘船原本就是爲了不讓甲冑魚號靠近惡鬼號才擋在兩艘船之間,所以一直都在和萊格尼察軍激烈交戰。
海盜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傻傻地看着黑髮戰姬。所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在形容這種情況。別說是從桅杆跳到其他船隻的橫樑上了,連從橫樑上跳下甲板的方法也不像是人類辦得到的事。
但是海盜們卻無法剋制地發出慘叫聲。他們和莎夏不同,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跟隨的男人的真實樣貌,有些人雙腿發軟,跌坐在地,有些人則一邊哭喊一邊跳進海里,完全失去了鬥志。
眼前這位體型纖細的年輕女子,在他們眼中卻像是違背了常理的怪物。
其實當莎夏爬上桅杆頂端時,托爾巴蘭曾猶豫是否該讓自己的旗艦後退。他也知道路伯修軍正逐漸靠近這裏。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卻還讓戰姬大人去那艘船……!」
黑衣戰姬無視托爾巴蘭的話,舉起雙劍直接了當地問道:
莎夏對手中的雙劍說道,自甲板一躍而起。站在這羣海盜最前方的十個人舉起了斧頭和柴刀,吶喊着朝黑髮戰姬砍去。兇猛的殺意和成羣刀刃毫不留情地撲向這名落單的年輕女子。
頭顱被砍斷,拿着武器的手自手肘處斷落,失去了身體某些部位的海盜呻吟着倒在甲板上。
「你想知道嗎?」
那些東西是人類的頭或手臂。而那些掉落在甲板上的東西之所以沒有流出很多血,則是因爲其中有好幾個的斷面都被火焰燒焦了。
托爾巴蘭對皺起眉頭的莎夏肯定地點點頭。
——如果是這麼大的船,划槳的水手應該有兩百人,戰士則有一百人吧。
——既然海盜船的旗艦上如此混亂,應該已經無法繼續維持包圍網了吧。
保羅詢問時的聲音因爲不安而微微顫抖。馬特維的視線仍舊盯着怪物和戰姬,但他點了點頭。保羅頓時激動起來。
在砍殺數十人之後,莎夏改變了戰鬥方針。她鑽過海盜形成的人牆,衝到船緣旁邊。她敏捷地閃過追上來的海盜,伸腳猛踹他的臀部。被她往前推的海盜失去了平衡,身體翻過船緣,頭上腳下地落人海中。
「煌炎的朧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參見!」
莎夏不發一語,睥睨着海盜,身體完全沒有被他們的血濺到。
紅蓮之火能燒死敵人,黃金之火則能喚醒死者,當這種鳥死去時,身體會被自己的火焰燒成灰燼,然後在灰燼中重生,故又稱爲不死鳥。
托爾巴蘭自全身釋放出肉眼不可見的衝擊波。將倒在甲板上的木桶、索具和海盜們掉落的武器一一震碎、刮飛。
但是其中並沒有黑衣戰姬的身影。托爾巴蘭沒有環顧四周尋找敵人身影,而是憑藉着自己感覺的氣息,水平揮出了右臂。
隨着風聲響起,剛纔被粉碎的物體的殘骸在空中飛舞,但是他的手並未傳來打中目標的感覺。
一道黑影在空中飛舞。是莎夏。她往旁邊一跳躲過了衝擊波,然後又往上跳躍,避開了粗壯手臂的攻擊。而且還在空中扭轉身體,以雙劍砍向魔物的手臂。
當莎夏降落在甲板上時,托爾巴蘭的右臂流出了黑血。莎夏的雙劍分別砍中了手肘的上方與下方。
「這種程度的攻擊是沒用的。」
托爾巴蘭露出愉快的笑容,從容地轉身面對莎夏。黑髮戰姬沒有回答他。不僅是因爲她覺得沒有必要回答,也是因爲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魔物手臂的傷痕轉眼間就變淺消失這件事上。
——這種程度的攻擊果然沒用嗎……
托爾巴蘭連被砍斷的右臂都能輕而易舉地接回去,只是隨便亂砍的話,大概無法打倒他吧。
托爾巴蘭張開右手,朝正前方用力一推。莎夏察覺到危險後,立刻往左一跳——魔物的手掌也同時放出了衝擊波。衝擊波經過方纔莎夏站立的位置,擊飛了前方的海盜。
海盜的身體有如被踢飛的小石頭般彈跳了好幾下,最後頭上腳下地重重砸在甲板上。他的右臂和左腳不自然地彎曲,骨頭和內臟似乎受了重傷,嘴裏不斷冒出鮮血,目光渙散。他的身體抽動了幾下,很快地就斷氣了。
「前幾天和你交手的時候我就在想了……」
托爾巴蘭皺起眉頭,對莎夏說道:
「你其實還挺會閃躲這些沒有形體、人眼也看不到的東西的嘛。」
「你的意思是,之前都沒人能躲過你的攻擊嗎?」
莎夏語帶挑釁地反問。但是托爾巴蘭並未被她激怒,而是以真的覺得很納悶的態度歪了歪頭。
「不,普通的人類也就算了,但在你們之中確實有幾個人躲開過。」
他口中的「你們」,指的應該是至今曾與這個魔物戰鬥過的戰姬吧。
「你好像已經和不少戰姬戰鬥過了,我是第幾個呢?」
「誰知道呢,我又沒有認真計算過。我和其他傢伙不一樣,有好一陣子過着耽溺玩樂的生活。總而言之,大概是在四十到四十五這個範圍內吧。」
但伊莉莎維塔搶先了一步,她朝托爾巴蘭的左臂一踢跳向後方,躲開了衝擊波的攻擊,拉開與魔物之間的距離。
就在這個時候,船上突然傳來了爆炸聲和一陣衝擊。托爾巴蘭停下腳步,把接下來的話咽回去,看向了船尾。
帶着火焰的雙劍閃爍着耀眼光芒,硃色與金色的刀刃如旋風般祭出一陣刀閃。托爾巴蘭的左腳被砍得支離破碎,留下了無數被燒灼的醜陋傷痕。
「原來如此,果然是怪物。」
莎夏在只差一步就會遭到衝擊波攻擊的位置停下腳步。這也在托爾巴蘭的預料之中,他舉起了幾乎與莎夏的身體一樣粗的手臂。
自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托爾巴蘭說道。不治之症指的就是致死的疾病。
托爾巴蘭低頭看向彎曲成奇怪形狀的左臂,語帶佩服地說道。
托爾巴蘭露出嘴邊的牙齒,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他站了起來,邁步走近莎夏。
托爾巴蘭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左腳還有幾個尚未完全痊癒的傷口。
虛空中響起了一道堅硬的金屬碰撞聲。
但是托爾巴蘭的期待落空了,她的凌厲攻勢毫無減弱的跡象。硃色和金色的雙劍撕裂、削落並灼燒魔物的皮膚。托爾巴蘭的手臂和腳上不斷出現新的傷痕,沒有被燒焦的傷口流出黑血,弄髒了他的身體和腳邊。
「先是動作迅速得不像人類的雙劍,再來是擁有超常怪力的鞭嗎……」
突然間,莎夏的膝蓋冷不防地往下一跪。托爾巴蘭的紅色雙眼當然沒有錯過這一幕,但心中卻閃過一絲疑惑。
即使托爾巴蘭專心於防禦,也不代表莎夏就轉有優勢,因爲魔物已經決定只要一看到她露出些許破綻,就會立刻展開反擊。而莎夏也明白這一點。
——那個東西……就是魔物?
莎夏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回答他。這是爲了讓他無法察覺到她心中已經獲得證實的猜測。
如果她成功打倒托爾巴蘭,結果不小心連船也破壞了,她能夠救起莎夏後再返回瑪格麗塔號嗎?
不久,莎夏攻擊的精準度降低了,雖然還不至於露出破綻,但是大動作的攻擊明顯增加了。
雖然得知甲板情況的只有位於前方的划槳水手,但是他們的混亂和驚慌很快地就傳到了後方。當托爾巴蘭的角再次打碎一部分甲板時,他們終於徹底陷入恐慌狀態,爭先恐後地往船尾方向逃跑。
在魔物的視線前方停着一艘敵船。正是因爲它猛然撞上這艘船,纔會使這艘船劇烈搖晃。
莎夏失去平衡的位置對魔物來說實在太有利了。雖然在魔物的攻擊範圍內,卻在黑髮戰姬的攻擊範圍外,她還需要再往前兩步才能攻擊。即使托爾巴蘭攻擊莎夏,她的反擊也碰不到他。讓人覺得這個機會似乎出現得太湊巧了。
紅髮戰姬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那些正是莎夏刻意砍了好幾次的地方。她原本猜想只要用煌炎的斬擊和火焰集中攻擊,或許能超越魔物那驚人的再生能力,結果證實她的推測是對的。
莎夏並沒有因爲體認到這項事實而感到焦慮或哀嘆,她默默地接受了事實,像個準備幹活的老練工匠般舉起了雙劍。
她黑色的雙眼確實看見了。那隻角像鞭子般彎曲之後,擋下了煌炎的二連擊,並且甩動着攻擊莎夏。
火焰劇烈晃動,大量的火星飛散開來,但還是沒有打中目標的感覺。
高舉雙劍的莎夏逼近到他的眼前,方纔看到的破綻果然是假的。
莎夏無法回答。她現在全身都劇痛不已,意識變得模糊,說不出話來。
「不過,那也到此爲止了。雙劍啊,我會把你連同骨頭一起啃蝕殆盡——」
「——陽炎。」
下一個瞬間,戰姬與魔物之間突然冒出了數道火炷。整齊地排成一列的火焰之槍比托爾巴蘭還高,彷彿要突破天際般激烈地往上噴發。
莎夏暫時拉開距離。只見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將手臂交疊在前方,擋住自己的臉。這是她之前從未使出的架勢。黑衣戰姬以這個姿勢直接往前衝刺,托爾巴蘭站在原地,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托爾巴蘭在等,等待莎夏因爲體力不支而出現破綻的瞬間。只要有一次攻擊打中她,應該就能逆轉目前的劣勢。
「想以火焰遮蔽我的視線嗎?」
——以我現在的體力,只能使用一次龍技。不,勉強一點的話可以使用兩次。不過,這樣一來,別說是救出亞莉莎德拉了,連讓我自己逃脫的體力都……
黑髮戰姬纖細的身體飛向了空中。莎夏勉強在空中改變姿勢,平安地降落地面。但她胸前的黑衣卻被割開來,雪白的肌膚上出現一道血痕。雖然是放着不管就會自動止血的小擦傷,卻是她在這場戰爭中所受的第一道傷。
——爲什麼?
聽到托爾巴蘭以故作糊塗的口氣如此回答,莎夏好不容易纔壓抑住內心的激動。
「我沒必要害怕打不中我的東西。」
而在他們上方展開的戰鬥則演變得更加激烈了。
不僅如此,伊莉莎維塔自己的情況也不太好。她與直到跳上這艘船前都沒有參加戰鬥的莎夏不同,自從戰爭開始後就一直站在最前線揮舞着雷渦。
「這次是鞭啊!」
划槳的水手們直到這時,才終於看到托爾巴蘭這個怪物的真面目。因爲甲板上的海盜都爭先恐後地逃走了,所以沒有人告訴他們甲板上發生什麼事,他們一直以爲先前的騷動只是船上的氣氛比往常慌亂而已。
「因爲生病——因爲總是在生死邊緣徘徊,才讓你擁有那種洞察力的嗎……是因爲具備卓越的技巧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才能到達那種境界吧。」
當伊莉莎維塔跳到海盜船的旗艦惡鬼號時,仍舊難掩緊張的情緒。
但是莎夏的雙劍並未觸及托爾巴蘭。
話雖如此,黑髮戰姬還是無法停止攻擊。因爲托爾巴蘭的傷口會自動痊癒,她只能在魔物死亡之前不斷地攻擊他。
托爾巴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佩服,又有些感到遺憾。他轉了轉粗壯的脖子,將扭曲的角變回原來的長度並收進頭裏。看來那是可以伸縮自如的。
而且還有一個人從那艘船上跳了過來,落地時發出響亮的聲音。
托爾巴蘭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他用力揮舞雙臂使出衝擊波,不斷甩動頭上的角,將碰到的東西全部掃落,驚人的力量就是把這艘船轟沉也不奇怪。
「……我太專心對付雙劍了嗎……」
莎夏被擊飛了。雖然手裏還握着巴爾格雷,但背部卻撞上了桅杆,像斷了線的人偶似地緩緩滑落地面。
不過,迎面吹來的海風、莎夏與魔物的戰鬥、鮮血和汗水的味道,還有戰場上的喧囂,都告訴她這就是現實。既然如此,她就不能逃避眼前的情況,必須採取戰姬應有的行動。
莎夏並未理會自己的傷口,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托爾巴蘭額頭上的那三隻角上。
在托爾巴蘭粗壯的手臂落下之前,莎夏把手裏的雙劍交叉擋在胸前,然後朝左右兩方用力揮出。
魔物的雙眼並未看向伊莉莎維塔,而是停留在她手中的黑鞭上。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龍具了。
惡鬼號因爲莎夏與托爾巴蘭展開激斗的關係,有許多部件都被轟飛,甲板也充滿了破洞,不過伊莉莎維塔輕盈地跳過一個又一個立足點,朝魔物逼近。看到異彩虹瞳的戰姬,托爾巴蘭欣喜地說道:
「——突火槍列!」
這個魔物說的恐怕是實話。
連托爾巴蘭也開始焦急了。正如莎夏所想的,這個魔物使出的攻擊只要能準確命中,無論是何種攻擊,應該都能夠葬送黑髮戰姬的性命纔對。
即使是在趕往這裏的時候,她也對戰況感到不安,同時又顧及着指揮官的形象,一直無法放鬆心情。所以幾乎沒有時間消除之前累積的疲勞。
他究竟已在這個世上存活幾百年了呢?
她目光渙散,眼神空洞,沙啞的聲音伴隨着鮮血從半張開的嘴裏流出。黑髮凌亂不堪,黑衣也被撕裂了。而她之所以在這麼近的距離被衝擊波擊中還能保全四肢,是因爲煌炎保護了她。
路伯修軍總算抵達這個戰場了。
——鋼鞭是無法追上他的速度的。
一道令人不快的沉悶聲音響起,托爾巴蘭的左臂以不合理的角度彎曲了。魔物臉上浮現痛苦和驚訝的神色,但他馬上就從嘴裏放出了衝擊波。
莎夏冷淡地回答後,便自甲板上一躍而起,筆直地衝向托爾巴蘭。白鬼魔物則擺好架勢準備迎擊。根據他的判斷,即使以目前的距離發動攻擊,還是會被躲過,所以打算儘可能地引誘她靠得更近。
托爾巴蘭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搖晃了一下。甲板上之所以沒有滴下許多黑血,是因爲傷口被火燒焦,而不是因爲他只受了輕傷。
即使身體遭到熱氣燒灼,托爾巴蘭也沒有停止行動。他以將火柱整個擊飛的氣勢,將拳頭從側面掃向火焰。
但是這些猛烈的攻擊都沒有打中黑衣戰姬。衝擊波破壞了船緣,尖角不僅破壞了甲板,連下方的天花板也打碎,露出了划槳水手所在的船艙。
隨着一陣破壞聲響起,甲板碎成了木片,誇張地朝四面八方飛散,但托爾巴蘭的手並未感覺到他所期待的觸感。
——但是……
就在莎夏正要揮劍砍下的瞬間,好像有個看不見的東西抓住了她,讓她停止動作。她臉上先是浮現錯愕的表情,接着雙脣便痛苦地顫抖,然後跪在了甲板上。
船緣、木桶和作業用的小船幾乎都變成木片飛散到海上,甲板上出現了好幾個大洞。隨處可見的血跡和肉塊原本都是海盜的屍體,都是被托爾巴蘭的角和衝擊波打得支離破碎的。
當莎夏也在托爾巴蘭的腹部留下較淺的傷口後,便在原地蹲了下來,接着在下個瞬間高高跳起。白鬼魔物釋放出的衝擊波晚了一步抵達,連戰姬身上的黑衣也沒碰到,燃火的雙劍砍向了托爾巴蘭的頭部。
——事先嚴禁士兵靠近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不過,能像你這樣在最後一刻以準確的身法險險閃躲的人,我到目前還沒碰上半個。雖然你的技巧和膽量確實很了得……但你難道不怕嗎?只要有一步,不,是半步失誤,就會招致死亡喔。」
托爾巴蘭猶豫了一瞬間,決定專心保護自己的身體。他縮起龐大的身軀,以健壯的雙臂遮住胸口和臉,還把自己的角當成盾牌。雖然這樣的恥辱讓他咬牙切齒,但是總是比被打敗來的好些,所以他纔會下此決定。
伊莉莎維塔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爲她看到魔物的左臂發出了類似折響關節的聲音,並逐漸恢復原狀。那些應該是莎夏造成的斬擊的傷痕,也慢慢地變淡消失。
她趁思考的時候調整好呼吸,雙劍也帶給她了勇氣,是行動的時候了。
但是莎夏躲開了全部的攻擊,並鑽進魔物懷裏揮斬附着火焰的刀刃,又迅速地拉開距離。魔物的雪白身體出現了無數道黑色的斬擊痕跡。他的再生能力完全趕不上傷口增加的速度。
伊莉莎維塔其實看不見衝擊波,是因爲她剛纔一直在遠處觀望莎夏戰鬥,所以才能預測魔物會如何攻擊。不過她不像黑衣戰姬已經看穿敵人的攻擊範圍,而是憑直覺跳開的。
——行得通。
相較之下,考慮到衝擊波和角的破壞力,托爾巴蘭只要命中莎夏一擊或兩擊,應該就能獲勝了。況且,既然托爾巴蘭已經展現了角的攻擊方式,接下來應該會積極地以角進行攻擊,其攻勢想必會變得更加猛烈。
「是生病了嗎……而且還是不治之症啊。」
她心裏這麼想着,額頭冒出了一層薄汗。戰場上到處都是坑洞,行動受到限制,再加上看不見的攻擊和可怕的再生能力。她該如何與擁有這兩種能力的怪物鬥?
即使莎夏已經事先向她說明,也親眼看到了魔物,但她還是很難接受這項現實。
如果莎夏沒有以巴爾格雷防禦攻擊,同時利用那股推力逃向空中的話,她現在已經被那隻角貫穿身體了吧。
那是個外表看起來還不滿二十歲的少女。她留着一頭紅髮,身穿紫色的禮服,手裏拿着黑色長鞭。是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我應該是第一次對你使出這招纔對,你竟然擋下來了。」
伊莉莎維塔看了一眼靠着桅杆癱坐在甲板上的莎夏。毀損得如此嚴重的船有辦法承受龍技的攻擊嗎?
鞭子握柄以上的部分在伊莉莎維塔手中迅速收縮,變成了棒狀的武器。紅髮戰姬舉起這把長度與長劍相仿的武器,伴隨着快速揮動所發出的呼嘯聲打向魔物。白鬼魔物則以左臂接下了這一擊。
托爾巴蘭沉默地忍耐着。即使手臂被砍斷、頭上的角被擊碎,只要他還活着,身體就能隨着時間再生。
巴爾格雷晃動刀身上的火焰,彷彿在激勵她並煽動她的戰意。煌炎的主人發現這點後,嘴角一瞬間浮現微笑,再次握緊了龍具。
划槳水手逃走後經過的時間還不到四分之一刻的一半。但是白鬼魔物卻陷入了困境。
這並不是假的破綻。托爾巴蘭在不滿一瞬的時間內作出如此判斷,並同時自全身釋放出肉眼不可見的衝擊波。
莎夏的身影開始晃動,變得模糊不清。纏繞在雙劍上的火焰出現某種指向性,以極快的速度加熱莎夏周圍的空氣。
托爾巴蘭揮去迷惑,兩手向前伸出,釋放了衝擊波,同時扭動脖子,用自己的角從另一個方向攻擊莎夏。
即使知道了這點,莎夏還是沒有取得多少優勢。因爲要先避開托爾巴蘭放出的衝擊波,再躲過他頭上的角,拉近彼此的距離,並施以白鬼魔物的再生能力追不上的猛烈斬擊,這仍然是極爲艱難的一場戰役。
唯一的辦法是使出超越他再生能力的強烈一擊,直接結束他的性命。伊莉莎維塔的結論和莎夏所想的一樣。她的龍技「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威力強大,連槳帆船也能輕易破壞。
「——鋼鞭!」
但是那些攻擊連碰都碰不到莎夏。莎夏鑽過他粗壯的手臂、避開衝擊波,看穿頭上的角的攻擊並閃躲。臉上沒有一絲懼色,動作也毫無遲疑。
「因爲我已經覺得不管出現什麼東西都不奇怪了。」
托爾巴蘭大吼一聲,雙手接二連三地發出衝擊波,同時揮舞長度變得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銳角打向莎夏。
就在這個時候,莎夏從托爾巴蘭的腳邊冒了出來。白鬼魔物完全沒有料到她會使出這一手。雖然他知道火焰是用來遮蔽他的視線,但他沒想到莎夏會從自己製造的火焰中穿過來。
當伊莉莎維塔正在猶豫的時候,托爾巴蘭並未發動攻擊。他疑惑地皺起眉頭哼了一聲,然後低聲自言自語道:
「你身上有雅加大人的味道呢。」
托爾巴蘭的聲音乘着海風傳入伊莉莎維塔耳中,雷渦的閃姬忍不住肩膀一震。看到她的反應,魔物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原來如此,你和雅加大人締結契約了吧。雖然不知道契約維持多久了,但是鞭竟然到現在還沒有拋棄你,看樣子它很欣賞你啊。」
「住口!」
伊莉莎維塔舉起雷渦,黑鞭立刻就從棒狀變回了鞭狀。她很清楚托爾巴蘭話中的意思,所以無法置若罔聞。
黑鞭發出白色的雷光,迅速地飛向魔物。托爾巴蘭並未移動還在再生的左臂,而是以右臂來保護自己。
帶着雷光的長鞭捲住魔物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對托爾巴蘭施以電擊。但是白鬼魔物不僅沒有痛苦地大叫,臉上還露出了冷笑。
「你太天真了。」
「什麼?」
伊莉莎維塔皺起眉頭瞪着白鬼魔物,緊握着沃利茲夫的手更用力了。托爾巴蘭那從容不迫的態度確實令人惱火,但紅髮戰姬也在這時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討厭預感。
她知道托爾巴蘭的武器是衝擊波和頭上的角。只要繼續保持現在的距離,那些東西是無法碰到她的。而且她的雷渦還以幾乎陷入肉裏的強勁力道纏住魔物的右臂,封住了他的行動。
明明是相當不利的情況,托爾巴蘭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狼狽。不僅如此,他還以像在對小孩解釋的口氣對伊莉莎維塔說道:
「你應該是第一次和我這樣的怪物戰鬥吧?」
「……你有什麼證據嗎?」
「證據就是這個。」
托爾巴蘭以左手比出手刀的姿勢,用力地劈向自己的右臂,砍斷了肩膀以下的部分。原本用力拉着鞭子的伊莉莎維塔失去平衡,後退了幾步。仍舊纏着魔物右臂的雷渦在空中畫出了扭曲的線條。
托爾巴蘭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大步向前,一口氣縮短距離,並轉動他粗壯的脖子。頭上的角便以驚人的高速彎曲着刺向伊莉莎維塔。
異彩虹瞳的戰姬立刻揮出黑鞭,但是因爲姿勢相當不利,所以光是要保護身體就很費力了。角與鞭子之間爆出帶着閃光的衝擊,無數的火花到處飛散。
伊莉莎維塔摔倒在地上,背部受到強烈撞擊,讓她頓時呼吸困難。紫色的禮服有好幾處都綻裂開來,露出白色的肌膚。
奧爾席納海戰就此劃下了句點。
因爲莎夏和托爾巴蘭在這裏進行激烈戰鬥,這艘船已是千瘡百孔。船艙和船底都已經出現了多處龜裂。
她以眼角餘光瞥見了伊莉莎維塔的身影。莎夏在心裏默默地感謝她。路伯修軍似乎即時趕到,這樣就能打贏這場戰爭了吧。
這個城市有許多船員、貿易商人和造船廠的工匠,所以對海盜這個單字敏感得不得了。再加上目前已經是必須準備過冬的季節,居民們每天都戰戰兢兢的,所以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是格外高興。
她不想輸,也不能輸,即使對手是怪物也一樣。
紅髮戰姬看向莎夏的臉,正打算開口抱怨一句,但隨即一臉不悅地把話吞了回去。因爲黑髮戰姬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
◎
那他爲什麼會變成土塊呢?難道魔物並不是一種生物嗎?
自火圈噴出的火舌試圖吞沒白鬼魔物的身體。
——拜託你了,巴爾格雷,再借給我一點力量吧。
受到這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吹襲,船身先是輕晃了一下,接着便大幅度地傾斜了。
當這艘船抵達利普諾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
海風吹散了籠罩在四周的黑煙,因爲剛纔的搖晃而摔在甲板上的莎夏,看到眼前的情景後不禁目瞪口呆。
看着托爾巴蘭逐漸靠近,莎夏一點也不慌張,而是接受了這個結果。即使自己死了,包圍這個魔物的火焰也不會消失。托爾巴蘭一定會死在這裏。這樣就夠了。
伊莉莎維塔輕輕地讓莎夏躺在甲板上,然後命人呼喚醫師,並向船長詢問目前的情況。
因爲他注意到了莎夏手中的雙劍。包圍其劍身的火焰仍在空中拖着一條火紅的尾巴,但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兩道火圈,圍住了托爾巴蘭。
如果見到莎夏的話,要先跟她說什麼好呢?臉上帶着笑意的艾蓮心想。直到她想起服侍莎夏的老僕人所寫的信,才終於換上嚴肅的表情。
托爾巴蘭在距離莎夏只剩一步的甲板上倒下了。
紅蓮與黃金之火各自開始扭曲,沿着螺旋狀的路徑氣勢洶洶地撲向托爾巴蘭。然後被剛纔莎夏砍出的傷口吸了進去。
伊莉莎維塔雙手抱着莎夏穿過甲板,迅速地跑向瑪格麗塔號。
因爲她的眼前竟出現了一座幾乎和托爾巴蘭一樣高的巨大焦黑土塊。
犧牲和毀損的人與船隻非常多,所以這場戰爭的勝利也替遺族帶來了些許的安慰。
托爾巴蘭不耐地想用衝擊波吹散火焰,但是其他地方的火焰立刻向外擴張,取代了原本以爲已經消散的火焰,火圈的缺口瞬間就被填補起來了。
那是隻會纏繞在將死之人身上的悲壯之火。
魔物的角沿着弧形的軌跡刺向莎夏,卻撲了個空。莎夏以驚人的速度拉近自己和托爾巴蘭之間的距離。托爾巴蘭不斷地揮舞着粗壯的手臂,但黑衣戰姬全都避開了,也巧妙地躲過沖擊波的攻擊。
身體如灌了鉛般沉重,到處都傳來劇烈的痛楚。但是莎夏覺得她應該還能夠忍受。她的手腳沒有骨折,雖然肋骨附近好像受了傷,但是還沒有嚴重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還真的是魔物呢……」
「真是的……盡會佔人便宜。」
不過她沒有時間細想這些事。甚至連命令士兵搬走這個土塊的時間都沒有。因爲船身又傾斜得更嚴重了。
白鬼魔物以頭上的角對着氣息的方向攻擊。只見金色的閃光在火焰對面跳動了一下,托爾巴蘭的角便隨着衝擊折碎一半,飛了出去。籠罩着火焰的黑影不僅沒有停下腳步,反而以更猛烈的氣勢逼近托爾巴蘭。
莎夏站起來了。她的臉有一半被鮮血染紅,全身都受了傷,但她仍舊拖着蹣跚的腳步,緩慢地朝魔物前進。
兩道火圈產生的火焰全部吸進了魔物的傷口裏,包圍托爾巴蘭的火柱猛然膨脹,然後伴隨着爆炸時的熱浪炸裂開來。
那或許只是一陣偶然吹起的風,但也有可能是某位銀髮少女的祈禱越過了海洋,替好友帶來了奇蹟。
◎
莎夏應該會露出熟悉的微笑向艾蓮道歉吧。艾蓮打算接着再祝賀她平安歸來和贏得勝利。
托爾巴蘭停止對伊莉莎維塔的攻擊,如今似乎把目標轉換成莎夏了。他接上右臂,甩動頭上的角,雙腳用力地踏着甲板,一步步走向莎夏。
被大火吞噬的魔物的嘴巴和下顎早已碳化,連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
「經驗不夠豐富的戰士,無法瞭解我們和人類的不同之處。以前曾和我戰鬥過的鞭,並沒有作出用武器纏住我手臂的愚蠢行爲。」
托爾巴蘭的角一擊比一擊更重,即使她擋了下來,激烈的攻勢仍舊毫不留情地啃噬着紅髮戰姬剩餘不多的體力。以她目前倒在地上的姿勢,就算想反擊也很困難。如果在甲板上翻滾閃避的話,又有掉入因戰鬥而出現的坑洞裏的危險。
莎夏的斬擊並不是爲了打倒魔物,而是用來誘導火焰的。
果然還是應該先罵她一頓吧。雖然因爲莎夏是病人,所以並不打算嚴厲地斥責她,不過身爲她的好友,還是難免有些憤怒。
「重傷的海盜直接殺掉,允許使用私刑。輕傷的在進行最簡單的包紮後給他們一點東西喫,等帶回城裏就賣給墨吉涅的商人。」
包圍着兩人的兩道火圈產生了變化。
但是她仍舊很在意。即便是龍,死亡後也會留下屍體。就像人類那樣。
瑪格麗塔駛離後,惡鬼號便載着許多海盜的屍體和巨大的土塊沉進了海里。
當她顫慄地低語時,土塊逐漸碎裂崩塌了。接着她手裏的雙劍的劍身亮起了微弱的火光,彷彿是在告訴主人已經沒事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吹來了一陣側風。這陣強風掀起浪濤,晃動船隻,使各艘船的軍旗激烈拍動,自戰場的東方朝西方橫掃而過。
一縷黑髮在空中散開來,衣服的下襬被撕裂,肌膚也被割傷了。雖然莎夏已經沒辦法完全躲開攻擊,但托爾巴蘭還是無法擊中她。
士兵與海盜的戰鬥早已結束,戰況似乎進入追剿戰的階段了。
最先起火的傷口在轉瞬間就碳化了,開始一塊塊地剝落,火焰不斷地冒出濃煙,最後擴大到全身,魔物的身體從內到外都變成了一塊煤炭,速度凌駕了他的再生能力。
剛纔突然吹來的強風給了這艘船致命的一擊。船身受到擠壓,船艙的裂痕便一口氣擴大,使海水灌了進來。這就是船身傾斜的原因。
——已經到極限了嗎……
「雖然有些士兵犧牲了,但沒有船隻沉沒,萊格尼察軍也是。」
白鬼魔物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雖然龍具保護了她的身體,但一個得了不治之症的人,在極近的距離受到自己的衝擊波攻擊,又撞上桅杆之後,居然還有辦法站起來。
托爾巴蘭的攻擊突然停止了。伊莉莎維塔在感到詫異之前就先提高警覺,謹慎地觀察敵人的樣子。然後她順着魔物的視線往前看,隨即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這裏所說的墨吉涅商人指的就是奴隸販子。船長畢恭畢敬地低頭領命。
瑪格麗塔號的船長報告完之後,便說出了他們逮捕的海盜船數量和投降海盜的人數。這些是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獲得的戰利品。伊莉莎維塔聽完之後,便眯起眼睛對船長說道:
當伊莉莎維塔下定決心,打算跳進坑洞裏的時候——
托爾巴蘭所說的話,伊莉莎維塔只聽懂了一半。
但是,托爾巴蘭的腳卻往前邁出了一步。即使雙眼已經被燒燬,只剩下空蕩蕩的眼窩,他還是抱着可怕的執念又往前走了一步。
——爲什麼要這麼亂來呢?害我還讓莉姆留守公宮,自己策馬趕到這裏。
——以前戰鬥過的鞭?他到底在說什麼……?
伊莉莎維塔嘖了一聲,轉頭望向身旁的土塊。她的沃利茲夫也告訴她魔物已經完全被消滅了。
在船完全沉沒之前,伊莉莎維塔平安地抵達了船尾。她維持抱着莎夏的姿勢,讓士兵們把她拉上船。
而艾蓮則在莎夏被送到宅邸後過了半刻鐘,才收到德米特里的通知。
不久前還高掛半空中的太陽,現在仍照耀着碧藍的大海與漂浮在海上的船隻。海面上充斥着船隻的殘骸和敵我雙方的屍體,到處都有海盜船起火燃燒,不斷地冒出濃濃黑煙。
——不能一直這樣被壓着打。
除此之外,也要感謝她幫忙爭取時間。如果她抵達這裏的時間稍微晚了一點,自己應該早就被這個魔物吞入腹中了。
她終於不再喘氣了。
下巴裂成兩半的托爾巴蘭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已經沒有機會說出接下來的話了。
莎夏因爲太過震驚而忍不住發出了驚呼。這個東西就是托爾巴蘭嗎?像這樣的土塊?莎夏以前曾以雙焰旋攻擊過地龍,但也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太好了,莎夏……
——既然如此,我應該可以暫時放心了吧。
魔物裂成兩半的嘴裏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叫聲。托爾巴蘭的高大身軀逐漸被火焰吞噬,像是隻要一點火就會在短時間內延燒開來的古老羊皮紙。
莎夏調整有些紊亂的氣息,雙手緊握煌炎。
而莎夏的病情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情,應該也是人們能完全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理由之一吧。抵達利普諾的船則宣稱他們是爲了傳遞勝利的消息纔會急忙趕回來。
但是托爾巴蘭沒有給她多餘的時間思考這些事。他頭上的角呼嘯而來,瘋狂地襲向伊莉莎維塔。伊莉莎維塔連抬起身體都辦不到,只能默默抵擋這陣暴風雨似的強烈攻擊。
——結果是同歸於盡嗎……
得知海盜被擊退之後,利普諾市頓時籠罩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
變成一團火球的莎夏猛然向前衝刺。即使托爾巴蘭的視野被火焰遮蔽,他還是掌握了莎夏的氣息。
莎夏冷靜地告訴他:
伊莉莎維塔和甲冑魚號的船長保羅接下了主要的善後處理工作,莎夏則被送到萊格尼察的軍船中受損最輕的船上,早其他船隻一步趕往港都利普諾。
這兩道火圈各自發出了黃金與紅蓮般的火光。
莎夏以交疊的雙臂擋在自己的臉前面,壓低了姿勢。雙色的火焰裹住了她的身體。搖曳的火光看起來彷彿帶有某種美感,是暗示了它將擁有非比尋常的破壞力呢?還是因爲透露出一股將生命力燃燒殆盡的決心呢?
當莎夏這麼想的時候,有個人抱起了莎夏的身體。是伊莉莎維塔。
爲了不讓民衆察覺,莎夏被送到了利普諾市長德米特里的宅邸裏。
看到托爾巴蘭的真面目而陷入恐慌的海盜們,因爲路伯修軍趕到而變得更加混亂,之後就被萊格尼察和路伯修兩軍打散,個別擊潰了。
但是,莎夏並沒有使出反擊。她手裏的煌炎都籠罩在猛烈的火焰中,卻只是配合主人的動作,在空中畫出火焰形成的尾巴。那些火焰並未消失,一直在空中搖曳着,或許是在表示龍具的戰意相當高昂。
士兵們在瑪格麗塔號的船頭準備繩子或網子,等待着主人歸來。打算在伊莉莎維塔來不及逃出時拋出繩索和網子把她拉上來。而待在較遠的船上的萊格尼察士兵們也屏氣凝神地觀望着。
托爾巴蘭似乎認爲莎夏的反應代表着她已經沒有力量戰鬥,攻勢變得愈來愈凌厲。他的角瘋狂扭動、壯碩的手臂不斷揮舞、接連放出衝擊波,彷彿即使要把船擊沉也在所不惜。
已經習慣戰爭的她,一直深信這名黑髮的好友會平安地打贏戰爭。即使宅邸裏籠罩着一股慌亂的氣氛,她也始終以爲是因爲要接待可能明後天就會回來的萊格尼察軍和莎夏,所以才突然忙碌起來。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萊格尼察軍的旗艦甲冑魚號與瑪格麗塔號接舷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莎夏和托爾巴蘭都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摔倒,但是現在的兩人已經連讓自己站穩都辦不到了。
「——雙焰旋!」
「你是絕對無法擺脫這道火焰的。它在把你焚燒殆盡之前,絕對不會消失。」
莎夏把雙劍插回腰間,試着站起身子,但是她的手腳仍舊使不出力氣,身體感覺相當沉重。大概是因爲心情放鬆了,連視野也模糊起來。
隨後——紅蓮般的閃光灼燒起魔物的視野。莎夏右手的硃色短劍在托爾巴蘭身上劃下焦黑的縱向斬擊,從額頭、鼻子、下巴、胸前一路延伸到腹部。如果劍身夠長的話,這強烈的一擊肯定能將魔物的龐大身軀劈成兩半。
「……這是他的真實樣貌?」
——這是我使出的……最後的火焰!
當時艾蓮正從客房的窗戶觀看着因勝利而歡欣鼓舞的市民們的笑臉。銀髮戰姬的心裏充滿了放心和喜悅的情緒。
片刻之後,醫師沿着甲板跑了過來,確認莎夏的情況,在結束簡單的診察後,醫師面色凝重地看着伊莉莎維塔。
莎夏試圖舉起雙劍,但她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雙腿也像是麻痹了似地無法動彈。她的力量已經因爲使出雙焰旋而完全用盡了。
當托爾巴蘭打算繼續攻擊時,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我還沒……」
她每往前走一步,臉上的血就會從下巴滴落,在甲板上留下血跡。拿着雙劍的手無力地往下垂,但是武器並沒有因此掉下去,連她也覺得很神奇。
在心中描繪幸福光景的艾蓮,直到門外有人敲門纔回過神來。在這裏住了幾天,已經完全聽習慣的中年侍女的聲音隔着房門對艾蓮說道:
「主人有事找您。」
艾蓮立刻以開朗的聲音表示知道了,然後就拿起長劍,腳步輕快地走到了走廊上,還悠哉地想着德米特里大概是要和她談談莎夏的事情。
一直到侍女帶着她前往的房間並不是會客室時,艾蓮纔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這裏是?」
「這是主人的寢室。主人正在裏面等您。」
侍女恭敬地低頭解釋後,並未打開房門,就弓着背沿着走廊離去了,大概是德米特里曾事先吩咐過她吧。艾蓮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便轉頭面對着房門。
艾蓮的心裏浮現了疑問。撇開像莎夏那樣無法下牀的情況不提,一般來說,若不是關係非常親密,是不會讓客人進入自己寢室的。
雖然艾蓮已經在這棟宅邸停留好幾天了,但是她認爲德米特里算是個拘謹的人,應該也沒有染上什麼疾病纔對。
心中的疑問變成了不安。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不便公諸於世的事嗎?所以纔會把自己找來這裏?
艾蓮用力地搖了搖頭,硬是甩去心中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房門,報上自己的名字。過了一秒鐘後,房內便傳來了德米特里請她進來的聲音。
艾蓮推開了房門。房間既狹窄又有些昏暗,在小小的房間中央有一張足以讓兩名大人並排躺下的大牀,旁邊則擺着小櫃子和椅子。櫃子上的一盞大油燈照亮着室內。
牆邊設置了一個小小的神壇,上面供奉着財富之神德奇的石像。德奇和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都是在港口都市很常見的神祇。
德米特里就站在牀邊,表情很陰鬱,從房門口看不太清楚。艾蓮的眼睛關注的對象既不是德奇的石像也不是德米特里,而是對着牀——正確來說是躺在牀上的人。
「莎……夏?」
她的舌頭打結,聲音也沙啞不清。躺在牀上的人正是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煌炎巴爾格雷則放在蓋着她身體的毛毯上。
艾蓮踩着不穩的步伐走進了室內。她的心臟跳得飛快,呼吸也變得急促,戰戰兢兢地走到了牀邊。
「……嗨。」
莎夏坐起身子,德米特里見狀,便各自朝莎夏和艾蓮行了一禮,然後靜靜地離開寢室,關上了房門。
艾蓮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莎夏那張被油燈微弱的光線照亮的臉有點憔悴,帶着平靜又虛無縹緲的氣質。
經過的時間大概還不滿四分之一刻吧。
「總有一天……我不會要你在一年後或兩年後做到,但是,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值得信賴的對象。」
「因爲得了這種病的關係,我比較想要男孩子……不過,如果是女孩的話,我想好好養育她,讓她不會被這種病打敗。」
聽到這個突然的請求,艾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她並未拒絕。她點點頭後,莎夏的視線自好友身上移開,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而且你也常常偷溜出公宮呢。」
雖然兩人聊了許多事情,卻沒有提及任何與未來有關的話題。艾蓮其實也很清楚,莎夏恐怕連看見今晚月亮的未來都不存在了。
這是她第一次爲了讓某個人知道這件事而說,所以艾蓮非常認真地聆聽着,就怕聽漏了一字一句。
她在客房裏所想的事情全都被拋到腦後了。銀髮戰姬忍着淚水,拼命地擠出話來,莎夏則搖搖頭輕聲向她道謝,黑髮隨着動作晃動。
這是一名好友發自內心的忠告。艾蓮點點頭表示明白。莎夏也點頭回應她,然後轉變話題,口氣也變得開朗了一些。
艾蓮很清楚莎夏想跟她說什麼。莎夏想說的並不是米拉的事情,而是在暗示她,繼任莎夏成爲萊格尼察戰姬的人,不一定會對艾蓮和萊德梅里茲表示善意。
見艾蓮詞窮,莎夏便以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她從劍的前端開始用手指描着劍身的輪廓,再撫摸劍鍔和劍柄。先是硃色的劍,接着是金色。這個把短劍的輪廓刻劃在手指上的動作,正是她在向直到最後都陪在自己身邊的龍具道別。
艾蓮挺起胸膛回答後,兩人互看對方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或許真是像她所說的「躺在牀上會呼吸困難」吧,莎夏雖然說要休息,卻沒有躺下來,而是輕輕地低頭閉上眼睛。艾蓮沉默地看着她的側臉。
「謝謝你,艾蓮。」
當艾蓮的手離開莎夏纖細的肩膀時,一道淚水沿着銀髮戰姬的臉頰流了下來。
所以它當然是逃跑了。在那之後路尼耶就一直對蘇菲懷有戒心,而蘇菲也對自己衝動的行爲後悔不已,不過她並沒有想要放棄的意思。
也有可能是多管閒事,又太操心的想法和希望她能聽聽自己辦不到的願望的想法,不小心扭曲地交纏在一起了。
對路尼耶而言,它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這個人,而它根本還沒判斷這個人對自己是友善還是有害,她就突然靠過來,並限制了自己的行動。
「它還是跟往常一樣,在我的公宮裏喫飽睡睡飽喫。我想它大概是不可能親近蘇菲的吧。畢竟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簡直是糟透了。」
「我當時做了什麼事啊?」
「話雖如此,但我還沒有想過我心目中理想的丈夫是什麼樣子。」
「……安息吧。」
一顆顆斗大的淚珠自艾蓮眼裏不斷落下。
——謝謝你,巴爾格雷。
「我啊,一直很想生孩子。」
莎夏小聲地向艾蓮道謝。她自己也很清楚,不應該拜託好友答應這種事。艾蓮目前沒有任何曖昧對象,而或許有這個可能性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恐怕已經死了。仔細想想,這應該是個非常任性又讓人困擾的要求吧。
路尼耶是艾蓮養在萊德梅里茲公宮的幼龍。是艾蓮在還是傭兵時遇見並開始飼養的。在公宮裏的人們心中,它就是隻只會爬行、飛行、喫和睡的無害生物。
「對了,路尼耶還好嗎?它現在肯親近蘇菲了嗎?」
「你、你之後再找時間見我也可以啦,你纔剛回來沒多久吧?現在必須先好好休息,而且你還要處理戰爭的善後工作……」
黑衣的火鳥離開地面,飛向了某個不屬於這世界的地方。
「謝謝你替堤格爾報了仇。」
但是艾蓮努力地擠出笑臉,不讓自己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很美麗,但那卻不是屬於活人的美。
「嗯,我會找到一個好男人,生出讓莎夏後悔自己沒辦法看到的可愛孩子喔。」
「你也不用想得那麼悲觀吧?我和莎夏或蘇菲不是馬上就變成意氣相投的好朋友了嗎?」
莎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輕笑了一下。
就像她的母親曾爲她所做的那樣。
艾蓮聽到這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話後,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在瞪大雙眼,倒抽一口氣的艾蓮注視下,雙劍的劍身一瞬間被火焰纏繞,但立刻就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中,然後無聲地消失了。
艾蓮選擇以這個說法來誇讚莎夏的勝利。
莎夏也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的過去和關於疾病的事情告訴了艾蓮。雖然她之前曾經斷斷續續地跟她提過一些,但都是在討論其他話題時順便提起的。
艾蓮故意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對好友的擔憂一笑置之。莎夏也穩重地笑着回答她。
當她放下心中大石後,就突然覺得一陣睡意襲來。莎夏把手擱於大腿上的雙劍,劍身的熱度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如果不是莎夏勸她不要濫用龍具,現在的艾蓮可能會更欠缺自制力吧。
當艾蓮因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陷入沉默時,莎夏看着她說:
「是啊,當時很快地就有機會能和你交談真是太好了。雖然後來你偶爾會做出一些讓我不安的事情。」
黑髮戰姬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好像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又覺得有些躊躇的樣子。於是艾蓮的嘴角露出了苦笑,故意用粗魯的口氣回答:
告知艾蓮這件事的是莎夏的龍具。放在莎夏大腿上的煌炎巴爾格雷,竟自己憑空飄浮起來。
「關於魔物的事,我回到萊德梅里茲之後會調查看看的。也會跟蘇菲或琉德米拉談談。至於奧爾嘉·塔姆,我想聽蘇菲說明後再決定怎麼做。」
「聽到德米特里說艾蓮你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喔。能抽出時間見你真是太好了。」
艾蓮在提到琉德米拉·露利葉的名字時說得有些含糊不清。莎夏帶着苦笑點了點頭。其實莎夏是希望最好能讓所有戰姬都知道,包括伊莉莎維塔和凡倫蒂娜,不過她知道這畢竟是太強人所難了。
「那、那是因爲我還沒有改掉當傭兵時的習慣嘛。如果不強勢一點就會被看輕、被羞辱,這對傭兵而言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是女人的話就更誇張了。」
「躺下來的話會有點喘不過氣來,這樣子反而比較舒服。」
「你來了啊。」
在成爲戰姬前,艾蓮一直過着傭兵的生活,靠着劍術過活。而擁有銳利劍身和操控風之力量的艾利菲爾是一把充滿魅力的武器,她對那強大的力量相當着迷。
艾蓮笑着輕輕握住莎夏的手。明明剛纔才摸過煌炎,她的手卻很冰冷。手指很纖細,肌膚也又幹又粗糙,讓人不禁懷疑她的手是不是原本就是這樣。
莎夏笑着說道,艾蓮則以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笑臉點了好幾次頭。
「善後工作在抵達這個城市前就處理完了。之後要吩咐的事情,我也已經先寫在紙上了。」
「可以拜託你在我睡着前一直握着我的手嗎?」
接下來兩人又暢談了一陣子,即使是以前曾聊過的話題,只要其中一個人提起,還是會覺得相當懷念。
艾蓮只回了她一句「這樣啊」。爲了讓莎夏好好休息,艾蓮原本是應該離開房間的。但是她實在不想從椅子上站起來。莎夏緩緩地伸出右手,以撒嬌般的聲音說道:
「先別說這個了,你快躺下吧。」
莎夏在艾蓮哭泣的時候,把和海盜交戰的經過告訴了她。尤其是關於托爾巴蘭的部分,那是一定要讓艾蓮知道的事情。
艾蓮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她已經無法再逃避現實了。爲什麼莎夏已經回來了,卻不能讓大家知道?爲什麼她會被送來這間寢室?爲什麼之後要吩咐的事不直接開口說,而要寫在紙上?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好友的陪伴下安詳地去世了。
艾蓮愣愣地盯着煌炎消失的空間,過了一下子才猛然回過神來,看向莎夏的側臉。她和方纔說要休息而閉上眼睛時一樣,看似安靜地熟睡着。
「……莎夏不也是一天到晚偷溜出去嗎?」
她也曾經向維克特國王以及在公宮任職的人說明過自己的病情,不過那是因爲她判斷身爲戰姬的自己必須這麼做。
莎夏說出這句話的後半段時口氣相當認真,艾蓮詫異地歪了歪頭。
艾蓮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聆聽着莎夏的敘述,等到莎夏說完時,她臉上已經恢復平常的表情了。
莎夏很小心地不讓自己講太久,而實際上她也說得很簡單扼要了,但是當這名黑髮戰姬說完時,還是感覺到很疲倦。
「這、這還用說嗎?聽到莎夏要上戰場的消息,我怎麼可能不趕過來嘛。」
她原本想讓莎夏的身體躺下來,但是當她碰到莎夏的肩膀時,她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呼吸困難應該也是真的,但莎夏大概不想以躺在牀上的姿勢離開人世吧。
雖然不確定它是否會親近人類,但是因爲它經常跟着堤格爾去狩獵,也會待在給它食物的蒂塔身旁,所以最後的結論是「它好像會親近特定對象的樣子」。
寂靜籠罩了室內。
「你剛成爲戰姬的時候,曾經因爲擁有艾利菲爾而得意忘形對吧?」
「小事一樁。」
艾蓮有些不滿地反駁道,莎夏則聳了聳肩。
「我也沒有叫人代替我的職務卻不給酬勞喔。」
「艾蓮,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艾蓮不以暱稱稱呼米拉,繼續這個話題。
不過,艾蓮還是認真地接受了她的要求。這讓她很高興。
在這之後,兩人漫無邊際地閒聊了起來。先是說起萊德梅里茲和萊格尼察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後來話題就逐漸轉移到以前的往事上了。
「……謝謝你。」
「這麼說來,我在回程的船上想起了和艾蓮你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喔。」
艾蓮以顫抖的聲音低語道。她知道如果還想再多說些其他的話,湧上心頭的感情就會像潰堤般溢出,所以她沒辦法開口。
「我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好像有點累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蘇菲和路尼耶是在三年前相遇的。那是蘇菲第一次拜訪萊德梅里茲公宮。她一看到路尼耶就非常喜歡它,因爲情緒太激動,結果就忍不住衝過去用力抱住了幼龍。
「雖然我不會說你不能強勢,但是你都已經當了三年的戰姬,卻到現在還是經常和米拉吵架,這我覺得就不太好了。因爲你們的公國距離很近,容易往來的結果,就是摩擦或衝突也多。」
聽到莎夏有些惡作劇地指責自己,艾蓮紅着臉陷入了沉默。因爲她說的是事實。
這或許是因爲她已經把最後要說的話告訴艾蓮,所以精神頓時鬆懈了,也有可能是她在說話的時候比自己所想的還投入,不小心耗盡了體力。
「你的意思是要我體諒琉德米拉,和她妥協嗎?」
如果她們開始考慮未來,那也不是在談論未來,而是變成在訴說自己心中留戀的事物。
「我可沒有把工作推給別人處理喔?」
但是她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了。
莎夏又道了一次謝,然後以若無其事的口氣繼續說道:
「而且你有時候會對一些事情特別堅持,或者是感情用事。不過我不討厭這樣的你。我認爲那的確是你的優點之一,而且也有很多事情是因爲這樣才能做好的。不過,你還是要多加註意。」
「那個時候的你感覺就像野獸一樣呢。總是像待在戰場上似地繃緊神經,一看到討厭的人就馬上和對方吵起來。」
「我並沒有提出這麼困難的要求喔。不要因爲小事就跟對方吵架,也不要激怒對方,讓她想和你吵架。我的要求大概就是這樣吧。畢竟你和維克特陛下的關係也不太好,雖然陛下不見得會把錯都怪在你身上,但我還是有些擔心。」
「我想在最後和你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