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特里托爾

黑龍旗在秋末的涼風吹拂下飄揚。

而在黑龍旗旁，還有兩種不同的軍旗正宣示着它們的存在。一面是藍底配上白色半月和流星的馮倫家軍旗，另一面則是艾蓮的軍旗，圖樣爲黑底上裝飾着銀劍。

在清澈碧藍的晴朗天空下，這個由一百名吉斯塔特騎士再加上數人所組成的隊伍，正井然有序地沿着街道前進。他們的目的地是特里托爾。

有一對男女位於隊伍最前方，他們便是堤格爾和莉姆。

「接下來請你正確念出我國國王陛下的名號。」

「呃……維克塔……不對，是維克特·阿圖爾……」

堤格爾說到這裏就打住了，接下來的內容他怎樣都想不起來。騎着馬與他並排相鄰的莉姆不禁發出嘆息，用手中的細枝輕敲了一下堤格爾的頭。

「是維克特·阿圖爾·沃克·艾斯堤斯·崔·吉斯塔特。維克特是陛下的名諱，阿圖爾是陛下祖父的名字，沃克是陛下的父親希望能將他培育成如狼般的王者而爲他取的小名，艾斯堤斯是姓氏，崔則是王族纔會有的尊稱。這我已經解釋過三次了，你也該記起來了吧？」

堤格爾像個被責罵的小孩般一臉鬱悶，摸了摸剛纔被敲的地方。

自從幾天前他們離開榭雷斯塔之後，就一直維持這樣的相處模式。

穿上盔甲、騎在馬上的莉姆，手上拿着由數十張紙裝訂而成的教科書。那些紙上密密麻麻地記載着吉斯塔特的神話、歷史、歷代國王的名號，以及傳統習俗等事項。

「……爲什麼我非得把這些東西記起來不可呢？」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真的明白自己身處怎樣的情勢嗎？」

堤格爾忍不住開口抱怨，但莉姆隨即以讓人背脊結凍的冰冷視線看着他。

「你現在可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俘虜，今後應該會經常造訪我國。根據情勢發展，就算演變成在我國定居也不奇怪。」

雖然堤格爾相當抗拒這樣的未來，但他終究無法在莉姆面前說出口。

「爲了至少能顧全艾蕾歐諾拉大人的顏面，請你儘快將這些基本知識全都記進你的腦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但自從離開榭雷斯塔以來，不管是行軍中還是休息時，我不是一直都在記這些東西嗎？

「聽到沒？」

「我會努力的，老師。」

這名騎士的名字是盧裏克。他在艾蓮率領的士兵中算是屈指可數的弓箭好手，也是個對堤格爾抱持友善態度的男人。

「我只是想說和大家玩一下就好……」

莉姆對此毫不質疑，甚至頗爲認同地點了點頭。當堤格爾因爲她這老實過頭的反應而產生了些許罪惡感時，在他身旁的巴多蘭豪邁地笑着說：

莉姆宛若冰霜的嚴厲表情和緩了一些，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

「應該是因爲兩人同爲女性的關係吧，莉姆亞莉夏大人特別注意蒂塔小姐的情況呢。」

「您別開玩笑了，少爺。那些石頭是爲吸收白天太陽的熱能才擺在那裏的，到了晚上，這些石頭可以應用在很多地方喔。」

突然有個人自背後冷冷地出聲呼喚他，原來是莉姆不知何時回來了。盧裏克見狀隨即闔上嘴巴，迅速地退下。

盧裏克所說的話讓堤格爾大感意外。

「巴多蘭可是教我玩牌的老師。別看他那樣，他出老千的手法熟練得很。」

「與其花時間解釋，不如先把你的背脊挺起來吧，你好歹也是個軍隊的將領，要作爲表率纔行。還有，你的聲音也要有自信一點，別聽起來像個不小心做了什麼壞事的膽小鬼似的。」

在這種恐懼以及不想讓她感到寂寞的念頭催化下，堤格爾纔會答應讓蒂塔跟着一起行軍。

堤格爾的後背不禁冷汗直流，難道自己有做過什麼造成別人困擾的事情嗎？他完全想不起來。畢竟他只有在八、九歲的時候來過這裏一次。

「……那個……你願意先聽我解釋嗎？」

「你難道忘了當初要離開萊德梅里茲時，我和艾蕾歐諾拉大人是怎麼數落你的嗎？」

不過兩者在房屋的構造上倒是沒什麼不同，隨處可見以木頭、石塊或磚頭組合而成，牆壁漆上石灰，再用幾顆圓石壓在茅草屋頂上的建築物。

堤格爾看他並不像是在刻意逞強，才鬆了一口氣。

室內擺設之樸素，讓人完全無法想像這是領主的私人房間。

「是的，我曾以烏魯斯老爺……少爺父親的侍者身分來過這裏幾次。」

結果，直到他們抵達特里托爾之前，堤格爾都沒能擺脫莉姆的掌控。

莉姆爽快地說道，似乎是答應了。

「看樣子他還挺享受的嘛。也算我一份吧。」

「喔喔，你來啦，堤格爾。啊，抱歉，該叫你馮倫伯爵纔對。」

堤格爾瞥了一眼莉姆逐漸遠去的背影，然後便垂下肩膀，深深嘆息。

而在毫無裝飾的牀上，則坐着一名笑容和藹的老人。他就是統治特里托爾的雨果·奧傑子爵。

「答對了。」

「……原來是這樣啊。」

看到堤格爾答不出來，老子爵臉上露出苦笑。他輕晃着瘦削的身子，帶着笑意說：

「——你想算什麼一份？」

「要是我這麼做的話，會被莉姆亞莉夏大人瞪的。而且從遠處看來，兩位感覺還挺像一對互動良好的師生。」

「沒有啦，那個……」

「我這個當事人倒覺得像是在被人拷問。」

「是啊。有很多人想對他出老千，卻都被他識破了。」

堤格爾擊退泰納帝軍隊凱旋歸來時，他責罵了蒂塔一頓。

「您身體哪裏不舒服嗎？還是我擇日再來拜訪——」

「大概也就只有孚日山脈的那些山了吧。這裏的人都是靠種植葡萄、牧牛和養鴿過活的。」

「那時我還跟烏魯斯討論你究竟是生性懶散，還是大智若愚呢。沒想到你已經成長到能與吉斯塔特軍隊結盟了。這位就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大人嗎？」

貝魯佛是特里托爾的中心都市。

「鴿舍？」

「巴多蘭以前曾經來過這個城市嗎？」

「抱歉，我還沒介紹。這位是莉姆亞莉夏，是深得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信賴的將領。」

原以爲他的身體已經不適到必須躺在牀上，但老子爵只是沉穩地笑着，搖了搖頭。

這時，堤格爾心中突然有個念頭蠢蠢欲動。那是一種經常被罵的壞學生偶爾想捉弄一下嚴厲教師的惡作劇心態。

「這樣啊，可以呀。」

「但條件是你得先答對我接下來問的十個問題。因爲比起和士兵們相處，這纔是你現在該加強的部分。」

「我國的冬天比布琉努還要長，超過半年以上，到時或許有機會能親身體驗一下。」

「我記得……是太陽祭對吧？」

堤格爾鬆了一口氣。剛纔聽說蒂塔很受士兵歡迎，讓他內心浮現些許不安，但看來似乎是沒什麼大問題。

最後蒂塔眼中含着淚水向他道歉，這件事就這麼告一段落，但不安感依舊殘存在堤格爾的心中。

巴多蘭望着延伸至城外的平緩草原，帶着懷念的口氣繼續說道：

他一邊說着，伸手指向遠處的孚日山脈南端。

「不過還真是令人懷念啊，你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到這棟宅邸來時做了什麼事情嗎？」

聽到莉姆冷淡的提醒，堤格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這些房子的屋頂上爲什麼都放着圓形的石頭呢？」

莉姆突然這麼問道，堤格爾頓時只能直盯着她看。不過幸好他的腦袋還反應得過來，一瞬間就想到了答案。

跟在堤格爾和莉姆身後的一百名吉斯塔特騎兵中，其實還混雜了幾位從榭雷斯塔跟來的人。像是蒂塔和擔任堤格爾侍從的老人巴多蘭等等。

莉姆無情地斥責，冷酷地拒絕了堤格爾的請求。巴多蘭約略察覺到怎麼一回事，卻只能苦笑着站在一旁看着主人。

堤格爾低頭行了一禮，擔憂地看着老人。

「先休息一下吧，我去看看士兵們的情況如何。」

「原來是這樣啊。」

當他們來到能遠遠看見城市的地方時，堤格爾派遣巴多蘭以使者的身分進城，好讓吉斯塔特軍隊獲得在城市旁駐紮的許可。

莉姆除了穿着原本的盔甲之外，還戴上頭盔，連面罩也放了下來，把整張臉遮住。對此大感訝異的堤格爾忍不住開口詢問，但莉姆的回答卻冷淡而簡短。

奧傑子爵的宅邸也一樣是由木頭、石塊和磚頭堆砌而成。

堤格爾恨恨地瞪了逐漸走遠的盧裏克一眼，語氣怯弱地答道：

一名騎士替補了莉姆的位置，和堤格爾並排而行。他的容貌端正而清秀，是個年齡大約二十歲的年輕人。而他那剃得精光的頭頂，則讓每個看到他的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貝魯佛是個比榭雷斯塔要大上許多的城市，路上的街道都鋪上了石板。

但從堤格爾的應答聲中卻感受不到絲毫熱忱。他看到莉姆在紙的邊緣折了一角，才頓時放鬆下來，心想「總算結束了」。

「蒂塔和巴多蘭情況如何？」

「原本我還在想是不是對你太過嚴厲了，不過你似乎沒感受到壓力嘛。明天……不，從今天開始，我就逐日增加問題的數量吧。」

「因爲女性騎士太引人注目了。」

由於沒有其他外人在場，一進入宅邸之後，莉姆便脫下頭盔以單手抱着。

堤格爾發出絕望的嘆息，頹喪地趴在馬脖子上。他的馬晃了晃身體，像是在跟他抗議。

在休息時間或夜晚紮營時，士兵們都很喜歡玩這類遊戲，看來巴多蘭也跟着加入了。而這也讓堤格爾感到放心許多。

堤格爾先是搖搖頭試圖甩開疲倦感，接着換了個話題。

但這座宅邸佔地比堤格爾的大上約一倍，還有間附設在宅邸旁的鴿舍。

「特里托爾這個地方和我們亞爾薩斯不同，只有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遼闊草原。要說山地的話——」

堤格爾原先反對蒂塔同行，但在她強烈的要求以及莉姆出乎意料的贊同下，他最後改變了決定。

莉姆心情愉悅地補充道，接着便掉轉馬首，背對着堤格爾。

「他們飼養鴿子並拿來食用。就鴿舍的大小來看，應該養了一百多隻吧。吉斯塔特沒有鴿舍嗎？」

「那是故意壓在上面的，免得屋頂被風吹走。」

「只有雞舍而已，鴿舍我連聽都沒聽過。雖然鴿子的確是可以喫啦……」

「我覺得還是要有個人跟在你身旁，幫你打理儀容會比較好。」

其實要留下蒂塔一個人在宅邸裏，也讓堤格爾感到相當掛心。

「好久不見了，奧傑子爵。」

唯一的裝飾品只有放在窗戶旁的水晶花瓶，花瓶沐浴在陽光中，在地板上投射出奇妙的輪廓。

「你怎麼不乾脆早點過來啊，這樣就可以從旁幫我一把了。」

「你啊，嫌大人們的對話太過無聊，就開始在這宅邸裏玩起了探險遊戲。後來侍女找到你時，你已經流着口水躺在我牀上睡着了，還一直打呼呢。」

盧裏克聳聳肩說道，堤格爾想像那樣的光景，硬是將笑意嚥下。

在取得許可後，堤格爾便在莉姆和巴多蘭的陪伴下進入市區。是堤格爾拜託巴多蘭跟他一起來的，畢竟有個對這裏熟悉的人在身邊，感覺比較放心。

這次堤格爾總算認真解釋給疑惑的莉姆聽了。

因爲巴多蘭已經先以使者身分前來拜訪過，堤格爾等人交出武器後，隨即被帶往子爵的房間。

「辛苦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這對堤格爾和巴多蘭來說是很尋常的景象，但莉姆似乎覺得很新奇。她不停地左顧右盼，忙着觀察周遭的事物。

不只是站在他身旁的莉姆，就連巴多蘭也愕然地看着堤格爾。堤格爾只好沉默地低下頭來。

「巴多蘭大人也很健談，而且他的棋藝和牌技都很高明。」

「他們和部隊的契合度很高。蒂塔小姐很受士兵們歡迎，不過有莉姆亞莉夏大人看着，大家都很安分。」

「咦？呃……」

莉姆冷冽的眼神和帶着怒氣的低沉嗓音，毫不留情地朝堤格爾刺去。

「沒什麼，只是受了點小傷。不過其他人倒是緊張得不得了。我兒子也因爲人在遠處無法趕回，一直要我好好靜養，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莉姆？」

這些石頭約有人頭般大，每間房子的屋頂幾乎都會放三、四顆在上面。

「蒂塔，你待在宅邸等我回來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但在那種情況下，你應該先逃走纔對吧？」

「……我真的有那麼邋遢嗎？」

「對了，慶祝冬天結束與春天到來的古老祭典名叫什麼？」

莉姆一言不發地向老子爵行禮。奧傑也回了她一句：「不好意思，失禮了。」

接下來，當奧傑再度將視線轉回堤格爾身上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轉爲和剛纔截然不同的嚴肅神色。

「好了……我已經從馬斯哈寄來的信中得知大略狀況，但如此重要的大事，我想還是得聽你親口詳細解釋一遍比較好。」

奧傑聽完堤格爾的說明後，表情爲難地抱着自己的雙臂。

「意思是要我捨棄中立的立場，和你一同對抗泰納帝公爵啊……」

「能請您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這件事是你有錯在先嗎？」

老子爵的雙眼筆直地凝視着堤格爾，充滿讓人喘不過氣的魄力。堤格爾雖然被這股壓力所震懾，卻依舊用力挺直身子，冷靜地開口回答：

「若是我有錯在先，泰納帝公爵就會在將這件事公諸於世的情況下出兵了，不是嗎？」

「唔，確實如此……」

奧傑子爵低下頭，彷彿陷入了沉思。堤格爾等人也默默地等待他的回答。

「——馮倫伯爵。」

最後，奧傑子爵以低沉嗓音呼喚堤格爾。

「我必須向你坦承，若這是你一個人的請求，我會拒絕你。就算公理是站在你這方，但在泰納帝公爵面前還是一樣無能爲力。雖然人們總是推崇正義公理，但我不能因此讓我的士兵和領民去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巴多蘭隨即皺起眉頭，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堤格爾馬上抬起手製止他。因爲老子爵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伯爵你不僅有馬斯哈的協助，還有以實力精悍聞名的吉斯塔特軍隊當你的後盾，或許真能和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互別苗頭。」

「那您的意思是願意出手相助嗎？」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這身老骨頭的話……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我們目前也沒有餘力幫忙，反倒還希望能借助你們的力量呢。」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堤格爾問話的瞬間，站在他身旁的莉姆稍稍眯起了眼睛。但堤格爾、巴多蘭和奧傑都沒有察覺到她這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們回到城外時，吉斯塔特軍隊已經完成駐紮作業。雖然只是用柵欄和壕溝圍起來的簡單營地，但柵欄不僅架了兩道，還謹慎地前後錯開。

奧傑轉頭對滿臉擔憂的堤格爾說道，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莉姆以理所當然的語氣繼續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有什麼對策嗎？」

就在這時，蒂塔正好朝他們小跑步趕來。她身上依舊穿着侍女服，只是沒套上圍裙，她在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裏都是以這副模樣四處走動。

但莉姆所說的「不建議」這句話，讓堤格爾忍不住露出訝異的表情看着她。

「我拜讀了許多亞爾薩斯的資料，印象中，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好像想在亞爾薩斯拓展新事業對吧？例如——放牧之類的？」

「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巴多蘭，你去幫忙蒂塔吧。」

目送蒂塔和巴多蘭離開後，堤格爾在莉姆與盧裏克的陪伴下，走進指揮官的營帳。三人點亮吊掛在帳內的油燈，圍成圓圈坐了下來。

隔天早上，堤格爾將蒂塔和巴多蘭留在城裏。他和莉姆率領一百名吉斯塔特騎兵從貝魯佛出發。

「我不希望這場仗打太久，還是快點解決掉這件事吧。」

原本與堤格爾騎馬並行的莉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策馬靠了過來。她從掛在馬鞍下的行裝中取出幾張摺得很整齊的紙片。

加上那些盜賊們佔有地利之便——子爵的軍隊必然得往上攀爬才能攻入敵陣，對手卻是一鼓作氣往下衝。弓箭和投石器也是必須位於制高點時纔能有效運用。

「我認爲這是很好的想法。既然如此，就更不應該動用那筆錢不是嗎？」

「三位不寄宿在城裏嗎？」

「這提議還挺有趣的嘛。你覺得敵人會在我瞄準第幾個人的時候發現我，把我殺死呢？」

他們就這樣追着山賊衝進了山道中。

「想不到他們會捨棄地利之便，果然是一羣烏合之衆啊。」

「堤格爾少爺，歡迎回來。一切都還好吧？」

這場仗並未列入他們原先構思的計劃中，她不想浪費太多時間。

堤格爾接過紙片，打開其中一張一看，臉色隨即變得相當難看。

當他們察覺到其實奔逃的山賊團只是誘敵之計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過不了多久，成堆的屍體幾乎將山道掩蓋。

在離開山地前，奧傑軍隊已損失數十名士兵，而當他們退出山林後，盜賊又持續發動追擊，使得有更多士兵因此犧牲。

「我剛纔也說了，這傷勢並不嚴重。」

堤格爾回過頭，隔着肩膀看向跟在自己後方的吉斯塔特士兵們。

「原本似乎只是個不滿四十人的山賊團，但隨着吉斯塔特的山賊和從遙遠的亞斯瓦爾漂流而來的海盜紛紛加入，在一個名叫多奈貝因的前傭兵統領之下，他們只花了很短的時間，便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龐大勢力。我率領了三百名士兵前往討伐，卻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

「奧傑子爵率領三百兵力前往討伐山賊團，但卻喫了敗仗。至於過程則是——」

「沒錯。因此，目前我們會先幫你代墊。」

堤格爾向盧裏克說明剛纔在子爵宅邸內討論的結果，拿出了一張紙放在地面上。這是他聽子爵說完與山賊團之戰的過程後所彙整出來的資訊。

堤格爾頓時驚訝地愣在原地，這人數比他帶來的吉斯塔特軍隊還多出一倍。

「她讓我再次體認到行軍時的伙食有多重要了。沒想到只是調整鹽巴的比例，就能讓湯變得這麼美味……」

莉姆百般無奈地看着這兩個男人，冷淡地宣佈完後，又將視線轉回那張紙上。

「不，完全想不到。」

奧傑子爵隨即下令撤兵，但就在這時，剛纔還佯裝逃跑的山賊們，突然又趁機攻了過來。

「話說回來——這代表一百名騎士會消耗這麼多的金錢。所以要養活多達兩百人的山賊團，需要的資源應該也不容小覷吧？」

山賊團和奧傑子爵的軍隊在距離山腳稍遠處展開激烈對峙。

這些紙片上記載的是百人份的薪餉、糧食、柴薪等燃料、馬的飼料、藥品和雜物的費用，還有工具的修理費等，都是在行軍時所需的花費。

「這是我們從亞爾薩斯出發以來，到今天爲止所花費的軍事費用，全都得由你來支付。」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終於明白莉姆爲何要提起戰爭經費的話題了。

遙遠的西方盡頭染上一片紅得發亮的橙紅色。看起來就像太陽正拼命反抗着即將覆蓋天空的夜幕。

堤格爾有些粗暴地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用力捏着那張紙，幾乎要把紙給扯破了。亞爾薩斯所存下的儲蓄並非無法負擔這筆支出，但他只是想盡量避免不必要的開銷。

雖說奧傑子爵在兵力人數上佔有優勢，但那隻不過是讓平常從事耕作的人們帶上長槍、穿上皮甲而已。他們因爲看見被殘忍地破壞、燒燬的村落而士氣高昂，卻無法彌補軍事策略上缺乏訓練的不足之處。

有鑑於此，子爵便想出了封鎖山道將山賊團困在山中的計策。

「……這是什麼？」

「難道奧傑子爵就是因此才受傷的？」

「我只是去和人談談罷了。蒂塔你會不會累？」

「我根據父親的建議，在繼承亞爾薩斯之前就開始一點一滴地儲蓄。打算若是順利存到一筆錢，就去購買馬匹。」

但他們跑進山道後不久，天空便被陰影籠罩。

「……你猜對了。」

堤格爾對莉姆直率的讚賞感到欣喜，卻也感到爲難。

堤格爾正想說些什麼，但在說出口前，他先瞥了莉姆一眼，確定她輕輕地點頭之後，纔對着奧傑子爵說：

堤格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前在萊德梅里茲學習各項知識時，他就覺得莉姆確實很擅長這方面的事務了。

老子爵的側臉滿是苦澀和屈辱的神情。他雙手緊握成拳，卻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身體微微顫抖着。

——但我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更何況那羣盜賊還佔據了孚日山脈。

奧傑轉身對堤格爾說道：

他以認真嚴肅的表情低下頭來，額頭幾乎都要碰到自己的膝蓋了。

「馮倫伯爵，拜託你了。能請你代我前去阻止這羣山賊嗎？」

山賊們的武器除了劍和戰斧外，還有大砍刀、棍棒等等，身上穿的也一樣是皮甲，再縫上皮毛和鐵片增加防禦能力。

隨着激戰的進行，奧傑軍隊逐漸佔了上風，山賊們開始作勢逃跑，一個接一個往後退，最後全都四散奔逃。奧傑軍隊則趁勝追擊，緊跟在山賊身後。

他的想法馬上就被看穿了。

「……我也不是沒有帶過百人左右的軍隊，但從來沒有花過這麼多錢啊？」

子爵似乎在開戰前已經預料到這將會是場苦戰。

「那個山賊團大約有多少人呢？」

盧裏克聽完事情經過後，先是露出嚴肅的表情，接着伸出和他那張斯文臉孔極不相稱的結實手臂，敲了敲自己的光頭。

奧傑轉頭看向窗外，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緩草原，還有聳立在遠方的孚日山脈。

他自己率領的吉斯塔特士兵雖然盡是精銳人才，但對上人數多上一倍的敵人，應該沒那麼容易擺平。

「話說回來，我有個東西想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過目。」

「兩百人的山賊團……感覺是很難對付的敵手呢。」

堤格爾很高興看到蒂塔這麼有精神的樣子。當初他允諾蒂塔同行時，不免有些擔心，但現在蒂塔正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也確實在軍隊中找到了定位。

但結果卻出乎他意料之外。子爵的軍隊纔剛出現在山腳下，山賊團便馬上朝他們攻了過來。

「您不需要擔心我，我剛纔一直在幫忙準備晚餐呢。」

堤格爾不由得對這位素未謀面的盜賊首領心生佩服。這人竟有辦法統帥由兩百個胡作非爲的傢伙組成的羣體，絕非泛泛之輩。

堤格爾瞪大了雙眼，身體因爲太過震驚而不穩地在馬背上晃了幾下，就連抬頭仰望的天空也微微傾斜。莉姆只好皺着眉頭將堤格爾的身子扶正。

許多箭矢、石塊和沙土如暴雨般朝士兵們傾瀉而下。其中甚至還有雙手環抱才能抱住的巨石和粗木等重物，閃躲不及的士兵被那些東西擊中，登時被一一碾斃。

孚日山脈是以南北縱向延伸的細長山脈，北方更是亞爾薩斯和萊德梅里茲的邊界。

「醫生說只要過幾天就會痊癒了。這次我確實輸得無話可說。而我會一直躺在牀上，只是因爲周遭的人都過度擔心罷了。」

「我明白了。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吧。」

「就把這當成最後的方案吧。」

「基本上，騎兵因爲還帶着馬，所以費用會比步兵要高出許多。另外——」

倘若山賊團沿着孚日山脈一路往北挺進，就有可能危害到亞爾薩斯及萊德梅里茲的居民。

當堤格爾等人離開子爵的宅邸時，已是日落時分。

「約有兩百人。」

「給你一個忠告，我不建議你以亞爾薩斯的儲蓄來支付這筆錢。」

莉姆在一旁以猜不出情緒的表情和缺少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

莉姆臉上依舊掛着冷淡的表情，堤格爾卻覺得她好像樂在其中。不過他無法明確指出莉姆高興的原因爲何，有可能只是錯覺罷了。

蒂塔驕傲地說完後，盧裏克也語帶欽佩地附和道。

等奧傑軍隊回到貝魯佛時，原本的三百名士兵只剩下兩百人。連子爵自己也受了傷，所以他的兒子纔會代替他前往各地請求協助。

紙上的金額讓堤格爾握着紙片的手不停地顫抖。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被一道看不見的鎖給束縛，甚至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之前率領的軍隊，是由平常在田裏耕種的人們組成的吧？而現在你統領的，可是平時就爲了戰爭持續鍛鍊自己的士兵。他們不但熟悉戰鬥，且在收穫期也能出戰，所以薪餉當然會比較高。」

「現在我兒子正前去拜訪附近的貴族，向他們借兵，但進展得並不順利。就算好不容易湊齊足夠的兵力，在這段期間內，山賊團還是有可能再次進犯。我不奢求你們能剷除盜賊，只希望能稍微降低他們造成的損害。」

「那這樣如何？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帶着五十支箭矢進山，射殺五十人後再下山，然後再帶着五十支箭矢……像這樣重複四次的話……」

莉姆從堤格爾手中接過那些變得皺巴巴的紙張，仔細將上頭的皺摺撫平。

堤格爾帶着溫柔的笑容摸摸蒂塔的頭。

前來迎接的盧裏克訝異地問道。他原以爲堤格爾等人會在子爵的宅邸中住下。

「但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來支付這筆費用了。」

自貝魯佛騎馬到孚日山脈，大約需要一天多的時間。

馬匹的用途很廣，如果能成功增加馬匹的數量，亞爾薩斯應該也會變得更加富庶。

「這有很多原因啦。方便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聽到這麼無厘頭的作戰，堤格爾忍不住白了盧裏克一眼。

相較之下，東方天空的夜色更顯深沉，月光也更加明亮。

堤格爾他們之後穿越山脈時，那些盜賊也可能會造成阻礙。

「孚日山脈的羣山已經成了山賊團的巢穴。他們襲擊並燒燬附近的村落、殺害村民，奪走他們的財物和牲畜，甚至搶走年輕的姑娘，可說是胡作非爲到了極點。我當然不能縱容他們繼續作亂，便率領軍隊前往孚日想要一舉剷除這羣盜賊……但卻喫了敗仗。」

「意思是短期內山賊團還會襲擊村落嗎？」

「從他們最後一次襲擊、掠奪村莊的日期算起，應該就是這幾天吧。」

「可不能再讓那些村莊受到更大的破壞了。」

堤格爾壓抑着內心焦躁的情緒，用力地握緊了繮繩。

隔天早上，當他們到達離孚日山脈只須半刻路程的位置時，莉姆便下令暫時停止進軍。

她將一百名騎士分成八十人和二十人，讓八十人中絕大多數的人下馬。

剩下的二十人留在原地守着馬，而這八十人則繼續前進。這時騎馬的人加上堤格爾和莉姆，只剩下十幾人。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在最前頭騎馬領着士兵前進的莉姆，開口呼喚身旁的堤格爾。

「這次你除了參與戰鬥之外，更要特別注意士兵們的行動、敵人的動作和戰場的情勢轉變。你必須儘快擁有能指揮這些士兵的能力。」

堤格爾陷入了沉思。他的確缺乏實戰經驗。

而且巴多蘭等人從父親烏魯斯那一代便開始效忠其家族，在長年來往之下，彼此已經建立起深厚的信賴關係。

但吉斯塔特士兵則非如此。即使在場的士兵都是由艾蓮和莉姆挑選出來的，但總有一天，他或許還是得率領一羣對自己沒什麼好感的士兵。

就算進步的速度很慢，他還是必須培養這些能力。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試試看。」

接下來，在太陽爬升至早晨和正午之間時，這八十名吉斯塔特士兵總算抵達孚日山脈的山腳下。

而山賊們就像在等待他們前來似的，也在這時從山道深處現身。大概是從遠處發現吉斯塔特軍隊的身影后，就開始進入警戒狀態吧。看到他們迅速的反應，更證實了這個猜測。

有的盜賊肩上扛着大砍刀，身上穿着皮甲。也有人赤裸着上半身，舉着巨大的戰斧，唯一穿戴的防具就只有頭盔；不僅武器裝備完全沒有統一，隊伍也相當紊亂。

山賊們發出勇猛的吼聲，如同發現獵物的餓狼般朝他們襲來。而吉斯塔特軍隊也以不像人類所發出的震天巨吼回應，挺身迎擊。

由於這些山賊都沒有騎馬，因此堤格爾的視線並未受到遮蔽。

留下來的人則在原處紮營。

聽着莉姆語調平淡的說明，堤格爾不由得發出感佩的嘆息。

「艾蕾歐諾拉大人是爲了你才前往王都的。如果你有什麼萬一的話，這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這時魚湯已經煮好了，堤格爾將鍋裏的魚湯倒進大盤子中。他先替莉姆盛了一份，再盛自己的那一份。

「說想盡快結束這場戰爭的人，不就是莉姆嗎？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樣的。」

最後，被剷除的山賊約有六十人，投降的則有二十人左右。另外還有十餘人成功逃回山中。

「沒錯沒錯。堤格爾是布琉努人，所以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這可是一道只要步驟略有閃失，就會吵得翻天覆地的菜餚啊。」

今天這場戰鬥的規模並不大，但堤格爾果決的判斷和他高超的弓箭技巧又再次讓莉姆感到驚奇。

莉姆向堤格爾道謝後，喝了一口湯，隨即露出訝異的表情。

「今天我們會勝利，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也有功勞。當前鋒陣形快要被敵人瓦解時，是你馬上射箭削弱敵人氣勢的吧？若沒有你立即反應，我們的隊形可能會被山賊們破壞，就此輸掉這場戰役。」

「所以每天都會吵上一次呢，內容都是『不要因爲你個人的決定，就把大蒜放進大家的魚湯裏！』之類的。」

「爲什麼要吵架？」

莉姆爲之語塞，完全無法反駁。

堤格爾直率地表達喜悅之情，莉姆卻對他這個反應有些不滿。

「……是爲了避免中了他們的圈套嗎？」

堤格爾興致盎然地對着緩緩攪拌鍋中食物的盧裏克問道。

「……這個嘛，可能會先暫時潛伏在山中，觀察我們這裏有何動靜，再伺機從那條山道以外的地方來到山腳，攻擊我們或是鄰近的村落吧？」

「……我不是才說這樣很危險嗎？」

晚餐的菜色除了魚湯之外，還有幾乎硬得咬不動的麪包，以及蜂蜜酒、葡萄乾等食物。這回雖有士兵不幸戰死，但大家的士氣依舊高昂，甚至還有人開心地唱起歌來。

而看準時機、由我方率先下令撤退的作法，則能反過來將對方拉進陷阱中。

就在這時，戰況突然起了變化。

堤格爾專心地觀察士兵們和山賊對戰的情形。就在這時，他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當營地搭建完成，時間也已來到黃昏，士兵們開始準備晚餐。

正當堤格爾看到這般情景，終於鬆了一口氣時，位於身旁的莉姆語氣平淡地下達命令。

被莉姆這麼一問，堤格爾認真思考了起來。

堤格爾斷言道：

站在盧裏克身旁、手伸向鍋子上方取暖的士兵抬起頭，笑着對堤格爾這麼說。

在堤格爾隨口回答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怔怔地看着從帳篷內流泄而出的油燈亮光，沉思了好一陣子。

「山道以外的地方？」

「我先澄清一點——」

「請你不要將勇氣和莽撞畫上等號。將來還有很多你必須展現勇氣奮力一搏的機會，目前的你還不需要這麼做。」

「的確是不無道理。這羣山賊尚有百人左右，光靠野菜和獸肉是無法養活他們的。若是前去掠奪村莊，又會給人可趁之機，所以應該會先攻擊我們吧？」

堤格爾漆黑的雙眸毫不閃避地迎向莉姆那對碧藍的雙眼。

「你在到達山腳前就讓士兵下馬，是要騎兵們繞一大圈遠路，以便從後方襲擊山賊團嗎？」

「這是我要打的仗。如果我自己不挺身涉險，又有什麼立場要你們爲我賣命？」

他們這一連串的反應並未逃過莉姆的銳眼，她淡淡地下令士兵進行反擊。吉斯塔特士兵隨即捨去盾牌，舉起長槍、揮舞長劍，對山賊團展開猛烈的攻勢。

矗立在亞爾薩斯和萊德梅里茲之間的孚日山脈北部，是由綿延不絕的險峻羣山所構成，只有一條山道可供通行，而這點在其南部也大同小異。

也有人硬是停下腳步正面迎戰，但馬上就被從四方湧上來的吉斯塔特軍砍倒。

聽到堤格爾不以爲杵的回答，莉姆不禁以帶着怒氣的眼神瞪着他。

「因爲每一家的調味方式都不同。有的放大蒜，也有人放伏特加。」

這句話讓士兵們全都笑了出來，堤格爾也跟着笑了。

——有些穿戴昂貴裝備的人零星分佈在人羣之中。

——這戰場是個平坦的草原，敵人的數量……應該不到兩百人，大概只有一半吧。

這個營地的架構基本上和建在貝魯佛旁邊的差不多，只是壕溝挖得更寬、更深，柵欄也改用更厚實的木頭搭建。

最後莉姆還是妥協了。不過她再三吩咐堤格爾，凡事要以自身安全爲優先，一旦察覺到危險就立刻逃走。

聽到堤格爾的猜測，莉姆臉上浮現轉瞬即逝的微笑，像是在稱讚他「說得好」。

莉姆的想法，是希望我軍能處於較不容易被對方的陷阱引誘上鉤的情況。所以纔會刻意減少騎兵的數量，藉此仔細觀察他們的動向。

「像是陡坡，或是不好攀登、只有野獸能行走的小徑之類的。他們長時間居住在山裏，組織人數又多達兩百人，我想應該多少會知道幾條路線。」

接下來，吉斯塔特軍隊和山賊團彼此都暫時按兵不動，就這樣過了三天。

莉姆一點也不肯退讓，氣勢洶洶地將身體向前探了出去。

位於後方的士兵們則拉起弓，一齊射出利箭。數十支箭矢撕裂空氣，劃出一道鐵灰色的曲線，無情地落在山賊們身上。

山賊團幾天前纔剛擊退奧傑子爵的軍隊，可說是氣勢如虹。就算對上重視防禦更甚於攻擊的吉斯塔特軍隊，他們也採取攻勢作戰。

——感覺像是十個人爲一隊，那些人則是隊長。不過……

有一處的隊形就快要潰散了。原來是山賊的戰斧劈開了盾牌，導致一名士兵失去了平衡。

堤格爾正感到疑惑時，思緒卻突然被打斷。

如果能準備比人數多出一倍的馬匹，騎兵的機動能力就會大幅提升。這次的作戰便是憑藉這樣的機動性，讓騎兵移動到山上的哨兵難以察覺的距離，再向地上的山賊發動突擊。

「我會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用意。」

「所以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這裏面放了肉？」

虛裏克見堤格爾露出納悶的表情，一邊將湯上的浮沫撈掉，一邊回答：

箭矢隨着弓弦震動射出，像是受到吸力牽引似地精準貫穿了山賊的喉嚨。那山賊在混戰中應聲倒下，再也無法站起身來。

「這麼說來，蒂塔好像有說她拿到了一些鴿肉，我想應該就是這個吧？」

即使手上就緊握着家傳的黑弓，堤格爾仍沒有馬上搭弓射箭，而是將視線集中在戰場上。

吉斯塔特士兵們將身體緊靠在一起，並排舉起出現裂痕的盾牌，揮舞着劍或長槍牽制山賊們，同時緩慢地向後撤退。山賊們則像是要填補雙方之間空缺似地往前衝，舉着武器發動攻擊。

「至少在確定亞爾薩斯真的恢復和平之前，我絕不會倒下。」

看到堤格爾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樣子，莉姆沒好氣地說道：

「這麼做不是很危險嗎？就算交由其他人執行……」

堤格爾和盧裏克等人道別，回到了指揮官的營帳。他和莉姆兩人圍坐在裝着魚湯的鍋子旁，一開口就問起佔據他心頭已久的疑問。

「看起來真美味，這道菜叫什麼？」

「——全軍後退。」

但不知怎地，莉姆卻有點不願對堤格爾說出這句話，轉而提起其他話題。

「我們已經知道這些盜賊有可能會藉機假裝撤退，將我們引進山中。但他們同時也因爲沉浸在前些日子的勝利中，士氣相當高昂。」

這時莉姆又再度下達撤退指令。不出片刻，吉斯塔特軍便被敵人逼退到超過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以外的位置。

大約十名盜賊中便有一人。他們身上穿的並非老舊磨損的防具，而是堅固的鐵製鎧甲，戴着頭盔，手中揮舞着長劍。

直到莉姆出聲提醒，堤格爾纔回過神來。他慌張地舀起魚湯送進嘴裏，同時和莉姆談起剛纔自己想到的計策……

「你認爲敵人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正在用餐的莉姆停下動作，像是聽見什麼稀奇的事情似的，表情相當驚訝。

而追着吉斯塔特軍緊咬不放的盜賊，則形成一條紊亂且稀疏的細長隊伍。

山賊們在吉斯塔特軍的壓制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完全無法反擊，逐漸遭吉斯塔特軍擊潰。

相較之下，吉斯塔特的士兵依舊充滿活力。他們重整剛纔被打亂的陣形，朝山賊團發動反攻。

（譯註：俄羅斯風味的魚湯。）

堤格爾接連拉弓引弦，射倒三名山賊。原本想藉由對方隊形出現破綻時趁機攻擊的山賊團，氣勢旋即弱了下來。

這原本就是一場在她預料之外的戰爭。直到現在，莉姆仍未想出能一擊殲滅山賊的策略，而且目前我方只有不到一百名騎兵，她無法避免戰況陷入膠着。更何況，爲了未來的戰爭，她希望能以己軍的力量獨自打贏這場仗。

「我們都叫它魚湯（Ukha

㊟

）。這在我國各地都能嚐到，喝下去會讓全身都暖起來喔。」

——難怪她會深受艾蓮信賴。

「湯要冷掉了喔？」

「由我去吧。」

堤格爾馬上採取行動。他迅速架起弓箭，策馬穿過士兵們組成的人牆。所幸吉斯塔特軍隊和山賊團的人數都少於一百人，他沒花多少時間便鎖定目標。

「聽到你這些話，讓我很高興。」

無處可逃的山賊不是選擇一死，就是俯首投降。

吉斯塔特軍今晚的菜色，是在滾水中放入塊狀的鹽漬鮭魚、大塊馬鈴薯和蕪菁等食材，並以洋蔥增添甜味的料理。

吉斯塔特軍隊中則有兩人戰死，傷者只有十多名。

而且——他笑着補充道：

由於堤格爾經常在故鄉的山林中行走，所以他的推測聽起來特別有說服力。

「我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

投降的山賊在埋葬夥伴的屍體後，就會被引渡給奧傑子爵。吉斯塔特軍隊派出約十名騎士，負責押解他們前往貝魯佛，同時將受重傷的士兵送回城市裏。

——他應該要更有自信地挺起胸膛，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驕傲纔是。

更慘的是，剛纔出現的騎兵們擋在山賊和羣山之間，阻斷了他們的退路。

草原的南側突然冒出一隊騎兵，作勢要從山賊團的背後包夾。山賊們驚訝之餘，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遠離山區，慌張地開始撤退。

〇

吉斯塔特士兵們並排着舉起盾牌，擋下山賊團的猛攻，再利用盾牌間的空隙以長槍反刺回去。

這唯一的山道在走到山腰處時，道路更是蜿蜒曲折得彷彿一條扭動的蛇，所以沒什麼人能順利通過這條山道。

沿着山道往上攀爬至山頂附近，就能看到一座傾圮的小城寨。

這應該是由吉斯塔特或布琉努其中一方所建造的，但雙方都未對此宣示其所有權。於是這裏便被山賊們佔據，成了他們的巢穴。

但這裏終究無法容納兩百人的團體，於是山賊們便輪流在裏面生活。被分配到住在外面的人，則是在石頭搭建的簡陋屋子裏度日。只有首領多奈貝因和他擄來的女人們，以及數名親信固定居住在這座城寨中。

多奈貝因今年三十二歲。在黑色的短髮下有着一張粗獷的臉孔，鐵灰色的雙眼帶着銳利的殺氣。他在來到這裏之前是名傭兵，在許多戰役中活了下來，也曾擊敗過有名的戰士和將軍。

這個歷經沙場的男人，如今被逼入了絕境。

自從他派出百名手下前去迎戰，卻反而被殲滅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那批豎着黑龍旗的軍隊現在依舊駐紮在山腳下。

——那些傢伙很清楚我們的糧食麪臨短缺。

他們現在只能以附近採集的食物和獵取的野獸來果腹。吉斯塔特軍隊看穿了多奈貝因他們會鬧饑荒，所以才按兵不動。

至今多奈貝因已多次派人前往偵查，不斷挑釁他們。

但敵方對他們的挑釁毫不理睬，能查到的消息也很有限。

——若情況允許，真希望能再拖延幾天。

如果有機會將敵人引進山道，就能在對自身有利的情況下戰鬥。在他還是傭兵的時候，總是儘可能採取較爲保險的戰術，並一路獲勝至今。

——但餓着肚子去打仗，就跟衝進貓嘴裏的老鼠一樣有勇無謀。

而且他的手下們都吵嚷着要替夥伴報仇。

他得趁部屬士氣正高昂時採取行動。

堤格爾知道自己派往貝魯佛的士兵們已經歸來，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看來總算是勉強趕上了。

直到今日爲止，他們都未與山賊團再次交戰。不過，山賊團想必也快撐不下去了，恐怕在今晚或明早之際，就會對吉斯塔特軍隊採取行動。

「……是的。她在我們要離開榭雷斯塔的時候給我的。」

從黑暗深處傳來一陣不屬於他們的吶喊。在此同時，有數十支箭矢劃過夜晚冰冷的空氣，如雨般朝山賊們射去。

即使可能性再低，也只能孤注一擲，他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裏有幾處篝火在夜晚中隨風搖曳。多奈貝因又將手下分成兩組人，包括配戴着長劍和盔甲、裝備較完善的六十人配置在自己身旁，其餘的人則交由一位手下負責指揮。

莉姆滿臉困惑地盯着堤格爾看。那雙無論何時都相當冷靜沉着的藍眼，現在竟染上些許畏懼的神色。

堤格爾原先還有些納悶地想着：「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但這時他眼角瞥見自己的弓，想法頓時改變。

這或許無法騙過山腳下的敵人——多奈貝因心中不免有這種疑慮。但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往返於營地和貝魯佛之間，最快也需耗費兩天時間。這些士兵們已經竭盡所能地滿足堤格爾的要求了。

他本來就不討厭莉姆，而且眼前還有一場重要的戰役，他不想讓彼此之間存在任何芥蒂。

「據說當時願意陪馬斯哈談論這興趣的，也只有我父親一人。在父親死後，馬斯哈有一次這麼對我說：『這的確是我很想遺忘的回憶，但自己的興趣是否有人願意理解，又是否有人能陪自己一同欣賞，都會影響當時的心境。能有烏魯斯這樣的朋友聽我傾訴，我覺得並不是件壞事』。」

「這……不是挺好的嗎？我覺得喜歡熊……也很可愛啊。」

——怎麼回事……？

堤格爾停頓了一會兒，在腦中思索適當的詞彙，接着才又往下說：

堤格爾聳聳肩。

「這是……熊？」

堤格爾依舊坐在地上，但他擺出端正的坐姿，低頭向莉姆道了歉。

「我是無所謂啦……但我對熊和玩偶都是一竅不通喔？」

莉姆半句話也沒說，只用她充滿寒意的藍色雙眼目不轉睛地瞪了過來。堤格爾感到一股像是將手伸向猛獸的緊張感，勉強自己繼續開口：

莉姆抬起頭看着他，語帶保留地說道：

莉姆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口氣和態度也依然帶有幾分僵硬，但現場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下來，堤格爾也露出放心的微笑。

頭部傳來的劇痛讓堤格爾忍不住發出呻吟，他試圖坐起身子，伸出手想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卻感覺手掌好像摸到一個帶有重量、極爲柔軟的物體。

多奈貝因不理會疑惑的山賊們，看着靜靜燃燒的篝火，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覺竄滿全身。那些難纏的士兵跑哪去了？到底在哪裏？

「我要從他們背後發動攻擊，你們負責從側面攻入。」

他們沉默地相視片刻，最後是從震驚中慢慢回過神來的堤格爾率先開口：

「我也不該對你發脾氣，應該平常就把行囊的繩索綁緊纔對。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在沒有月光的夜空下，山賊團離開山道走了半刻鐘左右，來到一條水流湍急的細長河川旁。河道相當蜿蜒曲折，一路延伸至山腳下。

兩人的對話就此打住。

她這麼說着，臉上浮現一抹柔和的笑容，讓堤格爾大爲驚訝。莉姆應該沒有看穿堤格爾內心的緊張，只是以相同的表情和語氣補充說道：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呢。

「我的確有點驚訝。」

——還真大啊……

「可是，要是你能當我聊天的對象，知道我有這種喜好的人就不會增加。」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還在睡——」

堤格爾將悶在自己肺部的空氣用力呼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竟然還產生一種惋惜的情緒，不禁懊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而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因此產生反應，也讓他焦躁羞愧到了極點。

——這下子只能逃進山中了。

莉姆右手緊握着玩偶，氣息紊亂地喘着氣，雙眼狠狠瞪着堤格爾。平常總是將情感隱藏起來的她，現在臉上寫滿了憤怒和羞赧的表情。

「如果你願意的話，關於你摸到我身體的事情，這次我就不追究了。」

莉姆怔怔地聽着，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從她和馬斯哈在亞爾薩斯見面時的會談情況來看，很難想像他會有這樣的一面吧。

「請你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堤格爾確認完交代士兵去辦的事情後，便走進指揮官用的帳篷，打算小睡片刻。自從他們在此紮營後，他總是儘量和莉姆兩人輪流休息。

堤格爾以笑容慰勞帶着倦容開口回答的士兵，並答應之後會給予他應得的獎勵，隨即讓這位士兵先下去休息。

「那個……是蒂塔幫你做的嗎？」

堤格爾做了兩次深呼吸之後，總算領悟到莉姆是在說熊玩偶的事。她似乎沒發現自己的胸部被摸了。

「你還是找個能讓你放心的人，和他討論你喜歡的東西吧。雖然我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奇怪，但蒂塔就是個願意聽人傾訴，口風又很緊的人。當然，如果你心裏另有其他人選，那我也沒意見。」

莉姆對啞口無言的堤格爾輕輕一笑，便離開了帳篷。堤格爾嘆了口氣，這才終於躺下來。接着他突然看着自己的右手。

這或許是堤格爾第一次看見莉姆這麼直接地顯露出自己的情緒。

多奈貝因一擊砍倒從暗處現身的吉斯塔特士兵，並踢倒位於身旁的篝火。因爲他察覺這些亮光會暴露自己的行蹤。

莉姆認真地傾聽堤格爾所說的話，又低頭思考了片刻，終於緩緩地站起身子。

「這樣啊，辛苦你了。」

莉姆回覆原本面無表情的模樣，對堤格爾行了一禮，便轉過身背對他。她向前踏出一步，卻又突然回過身來。

原本已漸趨平靜的身體又起了反應，堤格爾像是對自己產生的邪念感到羞愧，用右手敲了自己的頭好幾下，才終於入睡。

在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裏竟然沒有半個士兵。原本以爲是人影的東西，其實是以布袋裝填泥土，再讓它們舉着樹枝當作長槍的假人罷了。

原來是個行囊。似乎是因爲他這一踢的緣故，放在裏頭的東西稍微露了出來。堤格爾單膝跪地，撿起那個東西。

對於自己喜歡的事物遭人嘲笑的恐懼，他有着切身之痛。

「我明白了，我保證不會跟任何人說。不過——」

「但有奇怪興趣的人到處都是。就拿馬斯哈卿來說好了，他好像曾經有一陣子非常熱衷占卜。」

日落時分，多奈貝因在城寨附近焚起幾堆篝火。在被夜色包圍的這一帶，只要點上火焰，在遠處也能看得很清楚。

「那個……」

「沒記錯的話，在我宅邸的餐廳裏好像有個這樣的擺飾……但那不是蒂塔自己做的嗎……」

——他們竟然把整個營地當成了陷阱！

「我拜託你準備的東西弄到手了嗎？」

堤格爾也因爲太過驚訝，反射性地想躲開她，卻和以驚人氣勢衝過來的莉姆撞個正着，雙雙倒在地上，他的後腦勺也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們來到山腳下後，多奈貝因開始清點人數和所有人的武器裝備。一切正常。

「像是花朵占卜、星座占卜、撲克牌占卜等等，據說還有一些比較詭異的占卜，像是拿麪包上的焦痕來預測吉凶。父親經常將這些事情當成笑話說給我聽。」

山賊們用事先準備好的圓木迅速地架成細長木筏，然後跨坐在木筏上，一個接一個順流而下。他們的計劃是繞到吉斯塔特軍隊後方，對他們發動夜襲。

那是父親帶他前往王都時發生的往事。大家聽到他只會使用弓箭，便將他奚落得體無完膚。現在這對他來說只是件趣事，但當時的他可是爲此苦惱得幾乎想放棄弓箭。

吉斯塔特軍隊已經料想到他們會發動夜襲，所以早就埋伏在營地外等候。

她雙眼圓睜、滿臉通紅地以堤格爾完全反應不過來的速度衝向他，想從他手中奪走那個玩偶。

——要是哪個死腦筋的人看到這景象，大概會認爲我們打算堅守到底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那個……你難道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剛纔的痛楚讓他的腦袋一片空白，這時他才終於想起有人壓在自己身上。

當他正要躺下時，腳尖卻不小心絆到一下，把某個東西踢倒了。

〇

於是，這羣山賊一起對吉斯塔特軍隊的營地發動攻擊。他們發出勇猛的怒吼，劈毀柵欄、越過壕溝，或是把木板搭在壕溝上，繼續向前衝刺。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堤格爾帶着一絲困惑答道：

堤格爾自然地轉頭看去。莉姆看到他的樣子，疑惑地歪着頭，隨即察覺到他手上拿着某個物品。

混雜了些許汗味的甜膩香氣撩撥着堤格爾的鼻腔。兩人緊密貼合的腰間和大腿，不斷將莉姆身體的觸感傳遞至他的腦中。她那幾乎沒有贅肉的結實身體，摸起來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你看到了吧。」

但他們猛烈的突擊轉瞬間便結束了。

莉姆也一反常態地露出了愧疚的表情，端坐在原地。

就在這時，正要對他說些什麼的莉姆走進帳篷中。她的佩劍還掛在腰帶上，但鎧甲已經卸下，只穿着藍色的短袖服裝和短裙，手上戴着長手套，腳着長靴。

「冷靜下來！」

「真的很抱歉。儘管並非故意，但我還是不該偷看你行囊裏的東西。」

「占卜？」

深夜時，多奈貝因便率領他底下的山賊們離開了巢穴。至於篝火則留置在原地。就算因此造成森林大火，他們也不在意。

在這三天內，沒看到他們有援軍出現。就人數上來說還是我們佔上風。

那是一個手掌大的熊玩偶。他對這東西有點印象。

「感謝你跟我分享這些話。」

原以爲戰場很快就會化爲嘶聲哀嚎的地獄，但在多奈貝因拔劍怒吼一聲後，靠近他的手下們紛紛從狼狽不堪的現狀中振作起來。

堤格爾抬頭看着爲狹窄帳篷帶來光明的油燈，意識有些朦朧地動腦思考。不知道該說是幸或不幸，這接連而來的衝擊，將他的睡意全趕跑了。

然後再像現在這樣，在採取箭雨攻勢的同時，拔出武器將他們逼入絕境。

多奈貝因迅速躲到帳篷的陰影處，肩膀因憤怒而不停顫抖。這批受到敵人發動奇襲而慌了手腳的山賊中，只有他清楚地明白現在的情況。

原來她早就發現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他沒有說謊——儘管他一開始得知這件事時曾笑了出來。

「那個……我可以拜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聽我談論這方面的興趣嗎？」

堤格爾抱着肚子，將身體蜷縮起來之後，纔敢直視莉姆的眼睛。

接着，堤格爾感受到有個東西從他手中被搶走。下一個瞬間，莉姆的身體像是猛獸般迅速從他身邊抽離。

「我想數量應該相當充足。」

多奈貝因知道他們尚未完全被圍困住，靠近孚日山脈的方向並未出現敵人。

「走山道！就着山裏的火光前進！五、六個人組成一隊，往山道衝！」

在一片混亂中，這是個簡短扼要又清楚的命令。

多奈貝因又繼續斬殺了幾名吉斯塔特士兵，他揮舞着武器擊倒士兵，或以劍擋開對方的攻擊，同時將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的山賊們聚集起來，指引他們逃走的路徑。

只要重整好隊伍，就能繼續再戰。

狹窄的山道在這時反而對人數減少的他們有利。而若能登上山道，他們立刻就佔有地利，能從上方迎擊追在後頭的吉斯塔特士兵。

倒下的篝火使帳篷燃燒起來。多奈貝因一面怒吼和斥責手下，一面在火勢逐漸蔓延、濃煙四起的環境中往前衝。

他們好不容易離開營地，來到能望見山道的地方。

剎那間，一陣吼聲和駭人的振翅聲向他們襲來。

在被黑暗覆蓋的羣山及夜空圍繞下，無數鳥影揚起羽翼，遮蔽了多奈貝因等人的視野。

完全料想不到的景象和聲響，對山賊們的眼睛和耳朵造成了衝擊，讓他們只能驚恐地呆站原地，甚至還有人瑟縮着身子發出怪叫聲。就連多奈貝因也瞪大了雙眼，驚嚇得屏住氣息。

但跟在他們身後的人並未停下腳步。於是後方的人就這麼撞了上去，在他們互相推撞的過程中，此起彼落的慘叫聲如同漩渦一般，使得局勢更加混亂。

山道就近在眼前，山賊們卻硬生生地停下了動作。

「要不要試着利用鴿子？」

三天前，堤格爾對莉姆提出了這個建議。

他們從貝魯佛借來兩、三百隻鴿子，在它們的脖子繫上繩索防止逃跑，再派遣十名士兵帶着鴿子潛伏在山道中。

等到山賊們靠近時，他們就解開繩索，放出鴿子。雖然他們評估鴿子會因爲戰場上的噪音而嚇得馬上飛起來，但爲了以防萬一，也可以在放出鴿子時大聲吼叫，驚嚇它們。

只靠十名士兵，根本無法讓山賊停下腳步，或是讓他們感到懼怕。

但若是在暗夜中一口氣放出數百隻鴿子呢？而且地點還是在狹窄的山道上。

鴿羣在轉瞬間如同暴風雨般展翅飛翔。

騎着馬和他並行的莉姆突然遞了一張紙給他。

聽到講義這兩個字，讓堤格爾的頭又微微抽痛了起來。他們完全變成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了。

然而莉姆的情緒還是一口氣翻湧而上，她感覺到一股近似憤怒的衝動。

堤格爾回應着居民的歡呼聲，同時對她問道。但莉姆卻在頭盔下輕嘆了口氣。

「真的可以嗎？」

「……此次勝利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所立下的功勞。精銳的士兵得由勇敢的將領來指揮，僅僅如此罷了。」

現在吉斯塔特軍隊舉着迎風飛舞的黑龍旗凱旋歸來，居民們紛紛給予熱情的喝采和掌聲來歡迎他們。

奧傑子爵露出了充滿戰意的笑容。這時堤格爾又再次向他低頭致謝。他總算找到吉斯塔特軍隊和馬斯哈以外的盟友了。

在乾杯之前，奧傑子爵對他們兩人深深低下頭來。

他慎重地向子爵表示自己的感謝之意，便離開了子爵的宅邸。

「話又說回來，真不愧是吉斯塔特的軍隊，竟然這麼輕易地就徹底剷除人數衆多、又擁有地利之便的山賊，真的是太了不起了。馮倫伯爵，你這次果然找到了非常有力的靠山呢。我爲你的幸運感到高興。」

奧傑以彷彿看到了什麼有趣東西的眼神，輕瞥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莉姆一眼，又轉向堤格爾說道：

「是我說得太過火了，在此向您致歉。」

「只要能讓領民重返和平的生活，一切都是值得的。」

「原來如此。馮倫伯爵，看來你很受吉斯塔特信賴呢。」

而位於隊伍最前頭的兩人之中，堤格爾臉上帶着有點緊張的笑容，對居民們揮手致意，莉姆則和之前入城時一樣，以頭盔遮住自己的臉，沉默地策馬前進。

她隨即向子爵道歉，但內心卻充滿困惑。

他們的悲鳴和慘叫聲消逝在夜晚的黑暗中，冰冷的地面逐漸堆滿了屍體，鮮血四濺。在這場戰鬥中，吉斯塔特軍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在兵力以數千、數萬名來計算的戰爭中，設置機關或陷阱所花費的金額會相對地變得非常可觀。若是隨口說打折就打折，負責徵收費用的人大概會口吐白沫吧。」

一開始發現吉斯塔特軍隊的身影時，城裏的居民們原本都緊張地屏息在家中觀望，但當他們看見後面的山賊和牛車時，居民們馬上一窩蜂地從屋裏飛奔而出。

「僅此一次，下不爲例。我的用意只是要讓你明白戰爭經費的重要性。」

心情正好的時候被人打斷，即使是個性溫和的堤格爾也略顯不悅。他接過紙張快速看過一遍後，視線停留在其中一行上。

堤格爾絕對沒有依賴吉斯塔特軍隊。若有必要，他甚至願意挺身涉險。莉姆對此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不過……畢竟你立下了殺死首領多奈貝因的功勞。要是你今後因此萎靡不振的話，對我來說也是個麻煩，所以這次就由我軍自行吸收吧。我會幫你向艾蕾歐諾拉大人解釋的。」

投降的盜賊們全都被綁了起來，跟在整齊地列隊前進的軍隊後方。

她以和平常判若兩人，有些害羞又十分客氣的聲音說道。

舉着槍劍的吉斯塔特士兵殺向狼狽地呆站在原地的山賊們。他們彷彿木頭人似的，輕易地被吉斯塔特士兵擊倒。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但有個人影將一擁而上的吉斯塔特士兵全都擊倒，向堤格爾等人衝來。這人便是多奈貝因。

堤格爾靜靜地搭起一支箭，拉緊弓弦。隨即，弓弦發出了短促的聲響。

「不必這麼多禮，你們幫我剷除了山賊，我替你們做這些是應該的。而且，我發誓效忠皇室，但要我臣服於泰納帝或嘉奴隆，我可是敬謝不敏。等一切準備就緒後，我或我的兒子便會盡速前去和你們會合。」

老子爵身穿深色的絲綢禮服，迎接堤格爾等人到來。

他們一坐下來，就有侍女走進來端上飲品。銀酒杯中注滿了冷冽的葡萄酒。

被長輩如此低頭致意，堤格爾有些惶恐地笑着點點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今日堤格爾等人沒有被帶往子爵的房間，而是來到了大廳。

以雙臂掩面的多奈貝因，在雙臂之間還留有一條細小的縫隙——而箭矢就這麼穿過縫隙，射中了他的眼睛，並從後腦勺穿出。

「馮倫伯爵，若你不介意我這把老骨頭的話，我很樂意助你們一臂之力。特里托爾的士兵全都會爲你而戰。另外，我也會說服鄰近的貴族，請他們幫助你。雖然能寄予厚望的人並不多，但聚集起來應該也能組成一千人的軍隊。」

「那就拜託你了，老師。」

「……鴿子三百隻？」

「都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了，沒辦法算便宜一點嗎？」

莉姆這才發現自己在無意間對老子爵的話感到不服。

「你已經立下相當大的功績了。若是沒有你的活躍，這場仗說不定還會拖得更久。請你表現得更驕傲一點。」

「馮倫伯爵和莉姆亞莉夏大人，我以特里托爾領主的身分，由衷感謝兩位的幫忙。同時也爲我小看你們一事致上誠摯的歉意。」

「……這、這次我們來講講棲息在吉斯塔特的熊吧。」

等到吉斯塔特軍隊凱旋迴到貝魯佛，已經是他們殲滅山賊團兩天後的事情了。爲了將山賊們擄來的女孩和搶奪來的財物歸還村落，一行人花了不少時間。

——這是因爲我覺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似乎被輕視了的關係吧？

莉姆回答時的語氣聽來有些刺耳，堤格爾不由得驚訝地瞪大雙眼。奧傑也發現她的反應有些冷漠，便苦笑着擺了擺手。

山賊團被修理得悽慘無比，而首領也被擊斃，已經完全失去發動夜襲時那威風勇猛的模樣，個個露出空洞無神的表情，老實地跟隨隊伍前進。

他以雙手護住自己的臉，身體左右閃躲着向前跑。跟隨在堤格爾身旁的士兵紛紛射出箭矢，但山賊團的首領絲毫不退縮，也沒有放慢腳步。

他們全擠在道路兩旁，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是啊……不論是爲了艾蕾歐諾拉大人，或是爲了今後打算，都不能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被當成一個無用的裝飾品。

「你要高興到哼歌也行，但請別忘了這個。」

而在隊伍最後方，則是裝滿了戰利品的貨車。車輪在牛隻牽引下喀啦作響，上頭所載的，都是山賊們從各村莊掠奪來的物品，或是他們的武器中還算堪用的裝備等等。

莉姆滿臉通紅，眼睛也不肯和他對看，讓堤格爾不禁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山賊團就此徹底瓦解。

莉姆淡淡地否決他的提議，堤格爾只好垂頭喪氣地把紙張還給她。莉姆接過紙張後，又從垂掛在馬鞍下的行囊中取出筆來。

得知多奈貝因已死的山賊們這才終於放棄抵抗。他們捨去武器，穿着盔甲的山賊也扔下甲冑，紛紛跪下來投降。

她說完後便拿起筆，將那一行支出劃去。堤格爾的黑色雙眼登時露出了萬分驚訝的神色。

大廳中央放了一張約能容納十人的桌子，牆壁上嵌着巨大的壁爐。

奧傑子爵的話並無不妥之處。他的口吻的確是稍微輕浮了一點，但考量到奧傑子爵終於擺脫山賊這個燙手山芋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體諒。

「我知道啦。你是指戰爭花費的事吧？」

「你把那些鴿子野放了不是嗎？我們當然得賠償人家。」

堤格爾在黑暗中施展出的神技，令士兵們發出了驚訝和欽佩的嘆息。

所以自己纔會不小心以這種口氣反駁——莉姆這麼想着，爲自己剛纔激動的情緒作了解釋。

堤格爾一瞬間愣住了，雙眼直盯着莉姆。

吉斯塔特軍隊到達領主宅邸後，堤格爾將這些山賊引渡給奧傑子爵。他們被關進牢裏，其中一些可用之纔在以勞役贖清自己的罪過後，便會獲得釋放。

「最應該在這時露臉、增加知名度的人是你。不能讓其他人搶走你的風采。而且——」

「——接下來，這是今天要背的講義。」

吉斯塔特軍隊高舉着黑龍旗，踏上了返回亞爾薩斯的道路。騎着馬走在最前頭的堤格爾心情很好，嘴裏甚至哼起了歌。

「太好了。」

莉姆的口氣稍微軟化，繼續說道：

堤格爾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沉默地深深低下頭來。他由於太過欣喜而激動得說不出話，但心中的感激之情已傳了出去，這讓老子爵顫動着肩膀笑了起來。

「你不向他們揮手嗎？我們好不容易剷除山賊了……」

藏身在遠處的孚日山脈中的山賊團，是造成居民不安的根源。在奧傑子爵的軍隊落敗後，這股不安的情緒更加強烈。

鴿羣造成的效果在堤格爾眼前得到了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