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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動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7萬 字

數名男子聚集在王宮的一個房間裏。

他們圍着房間中央的大桌而坐,交換着認真的眼神。他們的年齡層並不統一,有年約二十的青年,也有看似三十來歲的男子。

說到他們的共通之處,就是他們都是布琉努貴族,而且輕蔑蕾琪、憎恨堤格爾,甚至到了想殺害他們的地步。在這個全是自己人的空間裏面,沒必要掩飾自己的負面情緒。男人們的雙眼渾濁,臉龐也用力皺起。

裏面看似最爲年長的男子,以冷淡的口吻開了口: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似乎抵達王都了,吉斯塔特軍也在。”

“英雄大人的凱旋啊。這條吉斯塔特的走狗還真風光啊。”

另一名男子苦着臉唾罵道。

“聽說那個小鬼與泰納帝公爵單挑,並打贏了他,但我現在都還無法相信。依我看,應該是躲在暗處以毒箭暗殺他的吧?”

“有可能啊。弓那種東西,哪能與那個羅蘭和泰納帝公爵一戰啊。”

“也可能是把吉斯塔特軍出手救援的過程當成自己的功勞啊。”

約有兩、三人說着堤格爾的壞話並嘲弄他。對他們來說,堤格爾不僅是個無能的邊境小貴族,也是個被吉斯塔特操控的傀儡,更是個諂媚蕾琪的無恥之徒。他們當然不會認可青年的弓術,甚至也不想承認他所立下的功績。

開啓話題的最年長男子雖對他們投以冰冷的視線,但沒有出聲責備。他看向其他的男子,以冷靜的語調開口問道:

“聽說馮倫伯爵和吉斯塔特軍將在王宮待上三天,此事爲真?”

最年長的男子這麼一開口,剛纔還在冷嘲熱諷的男子們同時閉上了嘴。被問到的男子點點頭說:

“肯定沒錯。我聽說捕給武具和糧食會花上這麼多時間。”

聽完這席話,最年長的男子環顧同伴們,氣定神閒地說:

“依照預定行事。看到馮倫伯爵入宮,蕾琪公主肯定會放下戒心,而馮倫伯爵一定也會因爲入宮而安心。”

他們有三個目的。其一是救出被關在王宮客房裏的梅莉桑德,其二是暗殺堤格爾,而其三則是綁架蕾琪作爲人質,並在事成之後殺掉她。

他們完全沒有一絲歉疚感。對他們來說,蕾琪只是個冒牌公主,真正的主君則是梅莉桑德。他們深信。和擁有曾被當成王子養育這段奇妙過去的蕾琪相比,確實流有王家血脈的梅莉桑德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公主。

而他們也不能放着堤格爾不管。他們擔心若是隻殺掉蕾琪,堤格爾便會大舉引入吉斯塔特軍,徹底出賣布琉努王國。

“——首先,讓我們爲能平安地再會一事感到開心吧。我已從宰相那兒聽聞你在亞斯瓦爾的事蹟,以及在與薩克斯坦軍的戰爭中獲勝的事了。感謝你對我國所付出的辛勞。讓我們爲生者祝福,併爲死者祈禱吧。”

“我重複一次,在王宮的同志數量不多。況且,若要在短時間完成目的的話,就得分頭同時進行纔行。我們的目的是拯救梅莉桑德大人,以及抹殺蕾琪公主和馮倫伯爵,要確實完成這些事項。”

“也是,不向盟軍說明的話的確有失禮敷。”

“嗯,科提亞爾伯爵好像招募到了一萬兵力。”

這席話成了這次會議的收尾,男人們就此散會。

“抱歉,打擾您的休息,閣下。公主殿下要接見您。”

她以從曾祖母一路傳承下來的戰姬血脈感到驕傲,爲了能獨當一面,琉德米拉——米拉經常會以嚴格的態度與他人針鋒相對。

“不過,應該有一個人還沒給我們答覆吧?”

“我們受吾王命令,爲協助殿下而來到此地。然而,若不知目的爲何,我們就難以採取行動。只要將薩克斯坦軍趕出布琉努的土地,就算是完成任務了嗎?還是說——您想舉兵攻入薩克斯坦呢?”

大廳的左右兩側站著文武百官,而底側的王座上則坐着一名女孩。她是蕾琪公主。而她的兩側分別站着臉形讓人聯想到貓的老人,以及穿着銀色護胸、腰間佩劍的女子。他們分別是宰相玻德瓦和蕾琪的護衛瑟蕾娜。

聽到這番話,另一名男子一臉不滿地抱怨道:

“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罪行推在馮倫身上算了。即使把他的首級吊在王都示衆,脖子以下的部分也可以送給吉斯塔待。”

“初次見面,馮倫伯爵。能見到戰功顯赫的您是我的榮幸。”

“堤格爾少爺,請不要對公主殿下做出失禮的事喔。”

“不敢當。”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自吉斯塔特歸來。”

最年長的男子這麼回答後,一名男子點點頭表示贊同。

“沒辦法了,若狀況如此的話,只好連吉斯塔特人也砍了。”

阿爾曼子爵是在光輪祭上協助梅莉桑德,破壞了假的不敗之劍的男子。最年長的男子搖了搖頭。

“有風聲說,馮倫和吉斯塔特簽了密約。雖然只是風聲,但若非如此,一個無力的小毛頭怎麼可能兩度獲得吉斯塔特的幫助?就說那些吉斯塔特人是因爲密約的事情,纔會和馮倫起衝突吧。”

“不,聽到您這麼說就夠了。感謝您。”

打開門一看,只見一名身穿灰色官服的男子站在眼前。他是在宮廷任職的侍者之一。

“我這就去。殿下人在何處?”

“雖然只問候了幾句,但她看起來滿有精神的。”

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接着傳來蒂塔的聲音。堤格爾躺着回應後,慄發的侍女便開門進來。在看到青年的模樣後,她隨即出聲叮囑:

凡倫蒂娜不帶懼色,以優雅的態度詢問道。衆臣之中也有幾人對蕾琪投以饒富興味的目光。黑髮戰姬繼續說道:

堤格爾道了謝,接過陶杯。他不經意地嗅了嗅嫋嫋升起的茶香,旋即露出訝異的神色。

剛纔提到這個話題的男人再次開了口。

公主的聲音相當冷靜,甚至還帶着一絲不苟的冷漠。感到有些意外的堤格爾悄悄抬頭,但卻沒在她臉上看得到類似感情的東西。

——應該是硬生生把心情壓抑下來了吧?

想拉攏這些人,就只能讓蕾琪以布琉努統治者的身分不斷展露她的實力,並花上時間說服他們。

他們這些擁護梅莉桑德的人士會先壓制王宮內部,並挾持蕾琪爲人質。而科提亞爾則會呼應他們的行動,率領一萬兵力前往王都。在這個階段,薩克斯坦軍也會公開表示支持梅莉桑德——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他歪着頭看去。太陽應該已過中天,但自窗戶射入的陽光還相當明亮,應該是下午時分吧

過了約呼吸三次的時間後,蕾琪的話聲才傳了過來。

“我並不打算進攻薩克斯坦,並非我國沒有餘力,而是別有考量。這涉及我國內政,因此暫時還無法向您公開,不過……”

“吉斯塔特的那幫傢伙怎麼辦?蕾琪似乎有意留下他們並舉辦宴席呢。”

男人們面面相覷。對他們來說,這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說到人數,涅梅塔庫那邊有傳來聯絡嗎?”

堤格爾回握賽沛特伸出的手點頭回禮。據傑拉爾所說,賽沛特是所謂的中立派,他雖沒有積極地支持蕾琪公主,但也沒有表現出不滿或反感。

最年長的男子這麼一說,其中幾名男子便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我會注意的。我也會代你向她問好。”

此外,蕾琪也隱滿了自己的性別。一直到兩年前,她都是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生活。這也招致了部分貴族的不信任。

“殿下在謁見大廳。我帶您去吧。”

在青年這麼詢問的時候,他發現侍者皺起了眉頭。看來他是在意堤格爾衣服上的皺褶和亂七八糟的頭髮。不過,侍者並未把話說出口,而是轉過身子。

既然是蕾琪約見,他就無法拒絕了。堤格爾搔了搔深紅色的頭髮,轉換現下的心情。

最年長的男子以沉靜的話聲打了岔,壓下了兩名男子的激動之情,令他們坐回椅子上。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最年長的男子開口問道:

“禮儀等明天再說吧。今天就讓我這麼睡吧。”

“對了,蕾琪大人……公主殿下她身子可好?”

“雖然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但我們的人數就不能再増加一點嗎?不想讓蕾琪和馮倫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應該還有很多人才對啊。”

“我還沒和他說得那麼詳細。就算他被逼問,也不會泄我們的底。還有,阿爾曼子爵該怎麼辦?我們也還沒和那個男的說明計劃。”

“我想趁這個機會向公主殿下請教一事。在這次與薩克斯坦的戰爭中,殿下期望着什麼樣的結局呢?”

採取這種立場的人不在少數。事實上,在布琉努王國裏面,公主的王位繼承權相當低。若同時存在直系的公主和旁系的王子,只要沒有什麼意外,通常都是由旁系的王子獲得繼承權,公主的繼承權之低可見一斑。

來到謁見大廳前方時,賽沛特在行了一禮後離開。蒂塔和莉姆、盧裏克等人在此待命,只由以堤格爾爲中心的六人走入其中。

總之,既然受到召見,那就得儘快出發了。堤格爾請侍者稍待一下,並轉身看向蒂塔。蒂塔似乎聽到了他們的交談,只見她雖然露出了感到遺憾的表情,但她隨即露出笑容走到堤格爾身邊,迅速爲他整理亂掉的衣服和頭髮。

“別管他們。只要馮倫伯爵一死,吉斯塔特軍就沒有留在我國的理由了。在事情結束後,梅莉桑德大人應該會向他們透過正式的流程交渉吧。”

突然間,蕾琪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這麼說道。此話一出,衆臣之間隨即掀起了一陣小聲的議論。不過這陣騷動並未擴大,謁見大廳很快就回歸寧靜。

聽到蒂塔開心地這麼說,青年隨即回想起藍髮戰姬的溫柔笑顏。

在朝廷衆臣的注視之下,堤格爾舉步直行。

圍着桌子的男人們聽了點點頭。他們雖然不認爲阿爾曼子爵是個人物,但子爵對梅莉桑德的忠誠心,他們倒是有目共睹。梅莉桑德也因爲明白這點,纔會特別照顧他這個小小的子爵,並讓他在光輪祭上與自己同行。

“那麼,在您就寢之前,要不要來杯紅茶呢?熱水已經備妥了喔。”

他不認爲蕾琪變了,若真是如此,那應該是馬斯哈或傑拉爾交代她這麼做的吧。由於心想可以事後再詢問,因此堤格爾默默地垂下了頭。

“好啊,就幫我倒一杯吧。”

接着,馬斯哈、布魯烈克和夏耶也在蕾琪面前跪下。和方纔堤格爾謁見的時候相同,蕾琪也向他們說了些慰勞的話語。

堤格爾維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以驚愕的眼神看向黑髮戰姬。凡倫蒂娜則是面不改色,甚至在嘴角泛起微笑——彷彿是在期待蕾琪的回應似的。

站在門扉兩旁的士兵們緩緩將門打開。感到有點緊張的堤格爾隨即穿門入廳。

忽然間,他在衆臣之中認出了奧傑子爵的身影,登時安心不少。這位老人是傑拉爾的父親,和馬斯哈一樣,是堤格爾相當信賴的人物。他雖是特里托爾的領主,但在蕾琪的請託之下,目前在宮中任職。

“這是無妨,但切記,這是在得把吉斯塔特人捲進來的時候的處置。”

“若是要成事,以我們現在的人數並不是做不到。”

蒂塔應了聲“是”後,先回去了自己房間一趟,在備好用具後隨即回房。沒過多久,注滿了紅茶的陶杯便遞到了堤格爾面前。

“我們的人手不多,只能集中在少數目標上面。”

而艾蓮與凡倫蒂娜也跪了下來。兩人雖非她的臣子,但都明白尊重對方的必要性。雖然艾蓮照本宣科地問候完後就安靜下來,但凡倫蒂娜在問候結束後,依然有話要說。

蒂塔慌張地把稱呼改成“公主殿下”並這麼問道。過去,蒂塔曾有一小段時間跟在蕾琪身旁照顧她的起居。而蕾琪也沒對蒂塔擺出達官貴人的架子,兩人於是逐漸化解了彼此的心防。

在賽沛特離去後,堤格爾就這麼穿着禮服躺到寬敞的牀上了。他有股累積許久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出來的感覺。雖然明白這麼做會弄皺衣服,但他不以爲意,連頭髮亂了也不打算整理

“今晚將會擺設迎賓宴會,還請各位在房間稍事等待。”

她應該是在堤格爾等人前去拜謁蕾琪的這段期間,請人準備了熱水吧。青年一邊感激她的貼心,一邊坐起身子,向蒂塔投以笑客。

之後,梅莉桑德會成爲新的公主,而他們則會獲得權勢。即使有人試圖反抗,只要一萬兵力在手,要鎮壓對方就不會是難事。

凡倫蒂娜恭敬地行了一禮。蕾琪在掃過堤格爾等人一眼後,開口說道:

“不可能的。若人數再多一點,肯定會被玻德瓦察覺的。我們現在的人數其實也很危險,是因爲他們正忙於應對薩克斯坦,我們才能繼續潛伏的。”

“阿爾曼被他們當成誘餌了,一直到計劃即將實行之前都不能和他接觸。那個男人已經向梅莉桑德大人宣誓了忠誠,只要我們告知計劃,他肯定二話不說就會加入我們的。”

堤格爾覺得自己不只受到蒂塔的鼓勵,還感受到了米拉在爲他打氣,臉上的肌肉登時放鬆下來。看到主子的表情,蒂塔也露出了笑容,房內迴盪着溫馨的氣氛。

“這沒問題嗎?那人會不會跑來這邊後,將我們的計劃泄漏出去……”

其中一人舉起手,像是在確認般發問,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則是另一人。

在他閃過這個念頭沒多久,就響起了像是在粉碎這項計劃的敲門聲。他舉手製止打算應門的蒂塔,並站起身子。堤格爾將還剩下半杯紅茶的陶杯放在桌上,走向房門。

然而,她絕非如此淺薄的人。她也有着能打動對方的溫柔之心——就像這杯紅茶一樣。

再次叮囑完後,最年長的男子再次環顧同伴。

蕾琪以平穩而宏亮的聲音回應。

“堤格爾少爺,這樣子是不合禮儀的喔。”

堤格爾遵照禮儀,在適當的距離處跪了下來。

前來迎接堤格爾等人入宮的,是一位名爲賽沛特男爵的年輕貴族。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上下,雖是宮中的文官之一,但曬得黝黑的精悍臉龐,使他看起來更像個戰士。

被問的男子回答後,方纔抱怨的男子狐疑地開口道:

“他們有可能會護衛馮倫,而馮倫也可能會逃去找他們求救。我希望能先決定好遇到這種狀況時的應對。”

結束謁見後,堤格爾在賽沛特男爵的帶領下來到了客房。蒂塔的房間就在隔壁。而艾蓮等吉斯塔特軍則是被帶往其他樓層的客房。

堤格爾等人將武器交給了賽沛特,而艾蓮與凡倫蒂娜也向他交出了龍具。在從堤格爾手上接過黑弓時,賽沛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並沒有開口表示意見。

“月光騎士軍,是個不錯的名字呢。”

“是我在日前從琉德米拉大人手中受贈的。”

“關於吉斯塔特的那些傢伙——”

“我會讓他在今天傍晚前給個答案。”

此外,根據他們的估算,原本追隨泰納帝公爵的人,應該也會在這時向他的遺孀梅莉桑德表現歸順之意。

“這和平常泡的茶不一樣啊。”

“我們的目標就只有馮倫和蕾琪對吧?馬斯哈·羅達特、雨果·奧傑和皮埃爾·玻德瓦則是置之不理。”

“他們之所以能夠恣意妄爲,都是仗着蕾琪和馮倫存在才能狐假虎威,只要除去禍根即可。”

堤格爾歪起了頭。謁見大廳不就是剛纔去過的地方嗎?不過,看侍者的反應,似乎也不像是搞錯了。

——乾脆就這樣悠哉地待到晚宴開始吧。

堤格爾啜着紅茶,面不改色地說道。他不打算說出實情,因爲那隻會徒增蒂塔的不安。而且,晚宴上也許能稍微探聽出一些端倪。

他輕撫蒂塔的頭代替道謝後,便走出了房間。

堤格爾側眼看着裝飾在柱廊外頭的花壇和庭園,在侍者的帶領下漫步宮中。這段期間裏,

青年已經恢復了冷靜,開始思考蕾琪的事。

他想起蕾琪在謁見大廳時那公事公辦的模樣。堤格爾所認識的蕾琪,是不會做出這種應對的。現在召見他,說不定就是爲了說明其中的原因。

他抵達了謁見大廳的門前,在打開對開的大門後,裏面卻是空無一人。侍者不以爲意,在穿過門扉後繼續向前走去,而堤格爾也跟在後頭。

從旁穿過王座前行後,侍者在底側的一座門前停下腳步。

“殿下在這裏面等您。”

這道門應該是通往能眺望王都西北側景緻的露臺。堤格爾在向侍者道謝後打開了門。他走過了細長的走廊,抵達了露臺。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紅色與橘色的屋頂受着春天陽光的照射,顯得熠熠生輝。

在這裏可以瞧見提供王都用水的上水道、祭拜天上神佩爾克納斯的神殿、中央則是設有開國君王夏立爾石像的廣場。若是定睛凝視,或許還能看到走在主街道上的人羣、儺販和吟遊詩人的身影。

這時,隨風飄起的金色頭髮捎進了堤格爾的視線一角。原本站着眺望王都喧鬧街景的少女,在這時撥着頭髮轉過身來,而她當然就是蕾琪了。

她藍色的雙眸似乎在一瞬間綻放出光采,但那有可能只是堤格爾的錯覺。在她轉身面對青年的同時,蕾琪臉上的神色就和在謁見大廳時一樣面無表情。這讓堤格爾忍不住暗自感到一陣失落。

金髮公主以有些公事公辦的口吻開了口:

“真抱歉,特地把你召來至此。因爲我有事情想問你。”

“是什麼事呢?”

“你在亞斯瓦爾所達成的事,還有數天前與薩克斯坦軍戰鬥的過程。就如我在謁見大廳時所說的,宰相卿已經向我報告過了,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敘述。還有……我也想聽聽你在吉斯塔特過着什麼樣的日子。”

蕾琪的聲調就像在處理公事一樣毫無起伏,但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卻稍稍顫抖起來。原本直視着堤格爾的藍色雙眸,也在說完話後轉而看向露臺的灰色地板。她看起來就像在強忍些什麼似的。

“殿下……您該不會是貴體欠安吧?”

堤格爾雖然出言關心,但蕾琪卻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總之,請你開始說吧——”

她一一列舉了堤格爾打下的勝仗——包括兩年前的布琉努內亂、在那段期間裏與墨吉涅的戰爭、去年的亞斯瓦爾內亂,以及前些日子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

青年深深地垂下了頭。蕾琪的說法雖然嚴厲,但卻相當正確。畢竟,這種謠言可是會延燒到艾蓮等人身上的,他應該再小心一點,讓自己別落人口實。

她朝着豎在牆邊的穿衣鏡看去,結果看到了一張面露不悅的臭臉。

“遵命。”

“——請你之後注意一些。”

賽沛特似乎冷靜下來了,只見他比手畫腳地以流暢的口氣這麼說道。艾蓮那對紅色雙瞳浮現出儍眼的神色,看向這名年輕的男爵。即使聽起來就是虛與委蛇的謊言,但他能這樣口若懸河也算是不簡單了。

這時,艾蓮猛地一蹬,以猛禽捕獸之勢衝到了對手的正前方。

“那麼,我國也贈與你與吉斯塔特相同——或是更多的獎賞吧。”

在堤格爾於謁見大廳外頭的露臺和蕾琪交談之際,待在客房裏的艾蓮很快就感到無聊了起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蕾琪這麼說道,而堤格爾也誠惶誠恐地抬起了臉。

能想到的理由有好幾個,包括布琉努之中,沒有人的戰功能和堤格爾相比,以及堤格爾是與吉斯塔特關係最密切的貴族。

“我聽說他與桂妮薇亞公主相戀,似乎總有一天會成爲國王呢。”

“因爲發生過不少事,這個,多少算是……”

蕾琪換了個口氣,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聽說戰姬在吉斯塔特王國是僅次於國王的存在,能以一己的意志出動數千大軍。若沒有您的協力,馮倫伯爵應該也不會有今日的成就了吧。然而……”

“在這場戰爭結束後,能請你到王宮任職嗎?”

堤格爾想聽蕾琪親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是呀。他對於往上爬這件事帶有強烈的企圖心。在下認爲,他一定會成爲亞斯瓦爾不可或缺的存在。”

“馮倫伯爵,你似乎認爲衆位戰姬都很喜歡你,而且對此相當有自信呢?”

“你的活躍提升了我布琉努的名聲,這是不爭的事實。若我不因此給予回報,想必會被人質疑我這個統治者的器量吧?”

聽到他唯唯諾諾地這麼回應,蕾琪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她原本想找人送來棋盤,並請人在隔壁房的莉姆過來下棋,但一直處於興致缺缺的狀態。

“當然是我自己的意思。吉斯塔特是布琉努珍貴的友邦,我當然得避免讓有損兩國信賴關係的事態發生。況且,守護像您這樣美麗的女子,當然是男人應盡的義務呀。”

冷冷地說完後,艾蓮便轉身朝着庭園走去。這時,賽沛特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你是賽沛特男爵對吧?那我就聽聽你的理由吧。我會根據你的理由來決定要不要向蕾琪殿下報告。當然,如果你試圖含混帶過也不例外。”

“老是在這兒發呆也無聊,我聽說這座王宮裏面有許多視野不錯的庭園和花壇,能幫我帶個路嗎?”

不過,另一人卻完全沒有犯這類失誤。明明有感受到視線,但卻無法鎖定此人的位置。

蕾琪看着王都的街景嘆了口氣。堤格爾雖然也有同感,但還是按捺住說出口的衝動。畢竟公主看起來顯得十分沮喪。

此外,她又加上了幾個理由——像是堤格爾與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皆有來往、並受到這些人們的讚賞,以及行事公私分明,對人民和士兵都十分寛容等等。

“我想將你這樣的人才安置在身邊。”

“若有人表示不快,就由我出面協調吧。此外,我也不是讓你就此和亞爾薩斯斷絕往來。一年之中,你可以選擇在夏季——或是冬季回領地治理。”

蕾琪若有所思地皺起了臉龐。

在看到侍女露出訝異的神色後,艾蓮像是要她別在意般露出了笑客。

結果,金髮公主所說的想法,並沒有超出青年的想像。

現在若是打算去找堤格爾,那光是這個舉動就會招致猜忌。即便她只是想和堤格爾閒話家常,也會有部分人士不相信這種說詞吧。

蕾琪基本上都是默默地聆聽,只在聽到在意的部分纔會開口提問。而她特別感興趣的話題,則是塔拉多和桂妮薇亞公主的部分。

堤格爾打算藉此爲蕾琪打氣,但說到一半便把話吞了回去。因爲蕾琪看着自己的表情明顯地轉爲不滿。

“……不過,你還有擊退自南方攻來的薩克斯坦軍的功績。關於具體的獎勵內容,就讓我們日後再議吧?那麼,我能聽聽與薩克斯坦之間的戰事嗎?”

藍色的雙眸靜靜地凝視着堤格爾。堤格爾暗付:“果然要談這件事了嗎?”

在暗自感到安心的同時,堤格爾很快就將腦子裏的想法理出頭緒。他將事情從自吉斯塔特歸來、與馬斯哈會合的地方開始講述。而在與敵將克呂格交手之際,他向凡倫蒂娜求計的過程,也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賽沛特在此停了一下,想看看艾蓮是否有所反應。但艾蓮只是無言地接下他的視線,催促他說下去。賽沛特舔了一下嘴脣後,繼續開口道;

雖然他事前已做過推演,但因爲這也是他最真實的心情,因此堤格爾才能流暢地說出這番話。然而,蕾琪卻沒有就此打退堂鼓。

艾蓮停下腳步,轉動脖頸,只以目光看向這名男子。賽沛特沒擦拭滿頭的大汗,而是以緊張的神色提出疑問。

“戰姬大人,若您不嫌棄的話,能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但可真不巧,你說的事情我都早已知悉,而且是在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出現在這裏的。我難得前來賞花,可以請你別做出掃我興致的舉動嗎?”

蕾琪輕側着頭,讓雙眼在空中逡巡一會兒後,用極爲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看起來相當和善的侍女露出笑容,像是在領路般跨出走廊。艾蓮跟在她的後方,心中暗自感到抱歉。因爲銀髮戰姬並不是想要賞花,而是別有目的。

艾蓮賞了他極具壓迫感的冷笑,並將手中的花朵戳向賽沛特的鼻尖。狼狽不堪的賽沛特發出了悶哼,用力搖了搖頭。

聽到蕾琪的話語,堤格爾愣愣地盯着她瞧。金髮公主看到青年的反應後,像是感到無趣般眯細了眼睛。

“殿下,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但在下之所以趕赴亞斯瓦爾,是因受到維克特王的請託。當然,在下也認爲這麼做對布琉努會帶來益處……”

接着,蕾琪表示會在與薩克斯坦軍的戰爭結束後再聽他的回覆,而堤格爾也點頭同意了。

“這對在下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但在下對王宮的規矩一無所知,只是一名鄉下出身的小小貴族。讓在下這種人到王宮就職,恐怕會讓已在宮中任事的貴族諸侯們不太開心吧。況且,在下更深愛自己的故鄉亞爾薩斯。”

堤格爾有意識地壓抑着聲調,向蕾琪問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

“我也聽說過塔拉多卿這個人。聽說他是個優秀的將軍,同時也是個傑出的統治者呢。”

“……能讓我考慮一陣子嗎?”

艾蓮小心翼翼地估量着自己與躲藏者的距離。她向侍女要了朵花,作勢嗅着花香步入走廊,縮短與對方的距離。對方似乎以爲艾蓮沒有發現,並沒有移動位置。

況且,蕾琪的側近之中,也有馬斯哈和奧傑等與堤格爾交情甚篤之人。若堤格爾能在宮中任職,想必也能鞏固他們的立場。

不過說到這裏,蕾琪似乎也察覺到這樣的作法會讓青年很傷腦筋。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後,她繼續開口道:

兩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彎過好幾處轉角,並穿過了柱廊。艾蓮與侍女一一逛過了設有歷任國王石像的庭園,以及被花壇點綴得美不勝收的中庭。侍女認真的說明幾乎都被艾蓮當成了耳邊風,她裝作欣賞石像和花朵的樣子,實則在探查氣息。

聽到蕾琪以這句話作爲結語,堤格爾以困惑的神色凝視着她。

——看來有兩個人啊。不過,他們似乎不是一起行動的。

堤格爾將視線從蕾琪身上撇開,看着露臺的灰色地板說道。冷冷的風吹過了兩人之間的空間。金髮公主以不帶感情的語調說了聲“我明白了”,接着又像是覺得這樣稍嫌不足般,再次開口說道:

若是在一般狀況下,她只要覺得有必要,就可以乖乖地待上一整天。然而,艾蓮現在卻怎樣都靜不下來——她先是在牀上滾了幾下,隨即又坐起身子,在房間中無意義地踱起方步。

“我能詢問殿下是出於何種念頭,纔會希望我前來王宮嗎?”

在前往王都的路上,堤格爾曾和馬斯哈談論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而灰鬍的老伯爵也並未否定堤格爾可能會被要求離開亞爾薩斯,併到王宮任職的可能性。而做出這番推論根據的正是剛纔所提的理由。

“請你思量一下用字遣詞。這種說法,難保不會在王宮內外產生空穴來風的謠言。”

在講述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之前,堤格爾先提及了吉斯塔特的維克特王要以金幣和馬車獎勵他一事。之所以未在謁見大廳提及此事,是爲了避免招來不必要的猜忌。

看似是在監視自己的兩人之中,其中一個在跟蹤術上的造詣並不高。艾蓮若無其事地側着頭將視線掃去,便看到對方藏身到掩蔽物後方的模樣。

塔拉多有着想成爲王的野心。堤格爾不知道該不該提及這件事,因此用了比較迂迴的說法。不過,這顯然是多慮了。

“對不起,你明明纔剛回來布琉努,我卻提出了這樣的提議,這似乎是有些操之過急了呢。”

“不,您誤會了,戰姬大人。我這是有理由的……”

艾蓮忍不住露出苦笑。雖然她說的不算錯,但“公主大人”這樣的稱呼還是讓她感到怪異。

這時,艾蓮的嘴角突然閃過了像是孩童打算惡作劇般的笑容。銀髮戰姬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搖鈴輕搖了幾下,將侍女喚了過來。過了一會兒,一名身材發福的中年女性便現身了。

正如她所預測的,有人隔着一段距離跟在她們後面。

“對於艾蕾歐諾拉卿的爲人,我自認有一定的瞭解,不過,凡倫蒂娜卿的爲人如何呢?”

要莉姆陪伴現在的自己,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可憐了。

在又問過關於塔拉多和桂妮薇亞的幾件事後,蕾琪隨即換了個話題。

蕾琪的說法十分正確。若不給予有功的人應得的獎賞,那肯定會產生齟齬。換成堤格爾的立場來說,若他帶來的亞爾薩斯兵立下了功績,那他當然也得給予獎勵,而錢這種東西永遠是多多益善的。

“你從剛纔就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後面,到底是有何貴幹呢?若是被我的美貌給迷住的話,何不光明正大地從正面看呢?”

因爲是國王和公主的贈禮,當然不能輕率以對。光是維克特王的獎賞,對他來說就已經是難以消受了,若是蕾琪再給予同樣的獎賞,堤格爾肯定會因爲心力交瘁病倒的。

雖然他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總不能對着公主追問下去。於是,堤格爾一邊回想在亞斯瓦爾經歷的種種,一邊開口述說。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感激不盡啊。不過,我沒從蕾琪公主殿下那兒聽到類似的消息,你是奉誰的指示過來護衛我的?”

她對這張臉孔有印象。記得這人是帶他們到謁見大廳的男子,名爲賽沛特。那曬得黝黑的臉龐被這出其不意的舉動嚇到,臉頰抽搐了起來。

“是在下太輕率了,非常抱歉。”

成爲王宮的客人,就得承受讓人不快的視線,也會失去自由行動的權利。她雖然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接受的,但自由受限的程度超乎了她的想像。

“好的。在現在這個季節,每一處庭園都是花團錦簇,想必能讓您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然而,那就只是堤格爾他們自己設想的理由而已。

“我已經明白與薩克斯坦軍交戰的來龍去脈了。至於在那之後——”

金幣也就算了,馬勢必得有人照料,而馬車也得保養維護。

“就在下所見,諸位戰姬皆是通情達理之人,若真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將在下遣爲使者——”

“公主大人,請問有何吩咐?”

“——公主殿下。”

她說的並沒有錯。但是,在青年聽來,蕾琪的話語就像是在朗讀一篇平淡無趣的文章一般,顯得有些空虛。

艾蓮一直在觀察對方的動向,但他們遲遲沒有離去的跡象。看來是時候直接和他們接觸了。

“吉斯塔特真是人才濟濟呢。”

堤格爾登時啞口無言。光是想像載滿了裝着金幣桶的馬車包圍着自己宅邸的光景,就讓他背脊發寒。

“在下也對她瞭解不深……若是存在有效但激烈的手段,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採用,是一位有着強大判斷力的人物。”

——是刻意讓比較拙劣的那人吸引我的主意,好讓矯捷的那人完成目的嗎?

“好的”

從與馬特維和奧爾嘉的相遇、遇見名爲塔拉多的男子、夏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到拯救蘇菲亞——也就是蘇菲的經過。在開口之後,許多回憶登時湧上了心頭,遠超過他所想像的,而堤格爾也一一將這些回憶如實說出。

“兩年前,您爲什麼願意協助身爲外國人的馮倫伯爵?”

“讓您窺探到我國不名譽的一面,實在是令我汗顏萬分……我國有部分人士對於吉斯塔特人過度警戒,若是那些人打算向您說些無稽之談,我便打算出面制止,所以纔會跟在後面的”

賽沛特擦着額頭上的冷汗,說明自己是爲了守護艾蓮纔會跟在後頭的。

“我不明白您爲何願意幫助他。您第一次和馮倫伯爵碰面,是在兩年前的迪南特戰場上,而在此之前則是全無交流。也就是說,在短短的幾十天內,您和伯爵之間發生了某些事——而且是讓您願意出動數千大軍的事。”

說着,賽沛特男爵的眼中展露出了熱意和某種異樣的光輝。艾蓮則是面露不悅的神色,以感到厭煩的口吻說道:

“所以,你覺得我和他是發生了什麼事?”

察覺到艾蓮的話中帶有怒意後,賽沛特慌張地揮動雙手。

“正因我不明白,才希望您能賜教。馮倫伯爵就只是個統治邊境領地的貴族而已,是他提供了您什麼東西嗎?還是說,他具備着讓您能夠滿意的東西?若他不具備這些東西,那是不是 透過話語或是感情打動了您呢?”

在賽沛特把話說完的這段期間,艾蓮一直強忍着把手上的花朵捏爛的衝動。簡單來說,這個男人懷疑堤格爾和自己有着男女之間的私情。

——不對,也可能是刻意講這種話,藉以達成挑釁我的目的。

不管對方的目的爲何,艾蓮和這種人已經交手過很多次了。她刻意露出甜美的微笑,轉頭看向賽沛特。

“若你如此在意的話,我就告訴你吧。我是被馮倫伯爵想拯救領民的真摯請求打動的。由於我也從維克特陛下手中獲賜一座公國,所以很能明白他想守護人民的心情。”

有着精悍臉龐的青年貴族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對於臉上寫着“這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的男子,艾蓮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追根究底,我可沒打算讓全天下的人都理解我的動機喔?畢竟在那個時候,受到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的威勢所懾,因而不敢有所作爲的人相當多嘛。”

聽到這狠辣的諷刺,賽沛特吊起了眉毛。艾蓮不知道賽沛特在兩年前的內亂是追隨何人,但可以確定他不在『銀色流星軍』裏面。因此只要把話說到這裏就夠了。

看到賽沛特一時無從反駁,艾蓮這回真的轉過了身子。

“具備好奇心是一件好事,但時間是有限的。不如多花點時間磨練自己,成爲一個即便陷入困境,周遭也願意伸出援手的人吧?”

艾蓮不再理會他,逕自踏着悠哉的腳步走向庭園。而賽沛特的腳步聲則在她的背後逐漸遠去。

雖然趕跑了討人厭的傢伙,但艾蓮的心情卻是愈來愈糟。這時,另一個一直在觀察艾蓮的人物輕拍着手,緩緩走了過來。

“我都聽得出神了呢。你這番演講可真出色呀,艾蕾歐諾拉。”

對方有着長長的黑髮,身穿有着玫瑰裝飾的禮服。是凡倫蒂娜。

“我這下很能明白,你到底有多喜歡馮倫伯爵了。”

艾蓮停下腳步,以嚇人的眼神瞪向凡倫蒂娜。她不知道凡倫蒂娜有何打算,但她有必要讓對方好好明白,自己絕非是被感情衝昏頭才決定幫助堤格爾的。

在和艾蓮分開後,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在走廊上走着,並思考今後的發展。

——我不需要逼她說出內容,晚點再問堤格爾就行了。

——而他也向艾蓮質疑了她與馮倫伯爵之間的交情。

艾蓮露出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她很清楚凡倫蒂娜說的纔是正確的,但還是勉強擠出話來反駁。

艾蓮嘆了口氣,將視線投向庭園,並和把艾蓮帶至此地的中年侍女對上了視線。侍女露出像是在表示“請兩位隨意無妨”的微笑,向兩人點頭行禮。

“不不,這對我來說反而剛好。因爲我很不擅長對一羣人說話……”

只要不是發生緊急狀態,基本上不會有人隨意開啓客人的房門。即使有人在自己沒待在房內的時候敲門,也可以說是自己看書看得太入迷、或是太過疲憊而睡着了等理由來回應。

“我偷偷溜出房間,想說在王宮裏散個步,結果就看到你走在走廊上的背影,一不小心就跟蹤起來了。”

賽沛特既然受託引領他們前往謁見大廳,那平時的他,肯定是表現出對堤格爾和吉斯塔特人都懷有好感的態度。

凡倫蒂娜向她報以注目禮,並對艾蓮說道:

“爲了把想要的東西弄到手,我是會不擇手段的。因爲我很清楚,我並沒有萬能到可以選擇手段。”

艾蓮知道對於旅人來說,能有安心休息的地方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這和艾蓮修築孚日山脈的道路,好促進兩國交流的目的也不謀而合。

“艾蕾歐諾拉,你的表情很恐怖喔。”

“什麼意思?”

似乎是因爲知道這是假貨的關係,劍鍔和劍鞘的光輝看起來十分不自然。更重要的是,真貨所散發的莊嚴之氣,在這把劍上絲毫感受不到。

突然被這麼話中有話地一問,艾蓮皺起了眉頭,黑髮戰姬則是輕笑着說:

黑髮戰姬掠過銀髮戰姬,步入了走廊。

之後,只要萊德梅里茲的人們前往亞爾薩斯,肯定都會受到當地居民的友善應對吧。

黑髮戰姬誇張地聳了聳肩,往後退了一步。

“你就是要把我喜歡堤格爾當成既定事實就對了?”

“我的表情怎樣不重要,快告訴我詳情吧。我也是堤格爾的協助者之一,有必要知道他做了哪些不像樣的事。”

凡倫蒂娜在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叫來侍女,請她準備飲料,並和她暢聊了起來。在談笑風生之際,凡倫蒂娜巧妙地帶動話題,讓侍女說出哪位貴族被分到了王宮哪一帶的房間。

“這場晚宴原本也是爲了慶祝你重返故國……”

“在亞爾薩斯的收穫祭上做敬酒致詞,或是在戰場上激勵士兵時,我倒是能自然而然地開口呢。”

在太陽西斜之際,設在大廳堂的晚宴正開席。這是爲了歡迎盟軍吉斯塔特,以及慶祝在和薩克斯坦的戰事中告捷。大廳堂已經聚集了許多貴族諸侯,而樂師們也在角落做好準備,菜餚與美酒也一一被運了進來。

吉斯塔特雖然看穿了這樣的意圖,但還是收下了阿尼亞斯。因爲只要獲得阿尼亞斯,吉斯塔特就能將版圖擴張到南海,這樣的吸引力相當誘人。

凡倫蒂娜回想起帶領他們來到謁見大廳,以及剛纔被艾蓮訓得滿頭包的青年貴族的臉孔。

凡倫蒂娜思索起梅莉桑德可能會採取的行動,並一一思考自己屆時該如何因應。黑髮戰姬雖然認爲梅莉桑德等人成功達成目的的機率不高,但世事無常,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

“哎呀,那麼身子被他看個精光、甚至被他碰觸的我,豈不是和他有更深的交情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凡倫蒂娜不出聲地呢喃着她現在最感興趣的人物之名。

“這樣的氣節固然崇高,但你若是這麼堅持,不就會被那些喜好陰謀詭計之人搶走重要的人嗎?畢竟他似乎很受歡迎呢。”

“這種消極的思考方式真不像你的作風呢。不如就把剛纔的事情告訴馮倫伯爵,順便向他撒撒嬌吧?”

阿尼亞斯是位於布琉努東南方的土地。在蕾琪於兩年前的內戰勝利後,法隆王以自己的名義把阿尼亞斯割讓給吉斯塔特。這不光是爲了答謝吉斯塔特的協助,也是爲了讓吉斯塔特成爲和墨吉涅之間的防線。

艾蓮不想特地叫住她,於是閉上了原本打算開口的嘴巴,無言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漸遠去。

——不如再稍微施壓一下吧?

“不久之前,我用這雙眼睛確認過,我的決定是有回報的。”

艾蓮的聲音無意識地變得低沉。她知道堤格爾有時會在不太湊巧的時間點做出糗事,若只是出於偶然或是無意,那她也打算不予追究——但他居然對凡倫蒂娜也出手了?

“若你真的是這麼想的,那就不該對馮倫伯爵多方包容,而是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應該要向他說『你們布琉努少惹事,最好別扯我們的後腿』纔對吧?”

“我是指你極爲在意的馮倫伯爵。在這個布琉努裏面,應該有人想把他排除掉吧?若是利用這些人,你豈不就能把馮倫伯爵帶回你治理的公國了?”

“被不相干的人厭惡本來就是常有的事,反正我也沒打算在這裏多待幾天。”

這並非堤格爾的錯覺,由開國君王夏立爾傳承下來的真正杜蘭達爾,的確具備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你還真喜歡談這些陰謀詭計呢。不過我可不喜歡啊。”

在大廳堂的底側設有會客用的王座,而旁邊則裝飾着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在看到不敗之劍後,許多貴族諸侯們應該都會想起光輪祭上發生的事情吧。當然,蕾琪正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選在這邊開宴。

“這都怪我教育無方,真是沒臉見烏魯斯啊。”

堤格爾要老伯爵別放在心上。老實說,他是真的感到慶幸,因爲他實在不知道該在這種場合上聊些什麼。

凡倫蒂娜將手指交握在豐滿的胸前,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樣子。

接下來,只要把這封信送到賽沛特手裏即可。

凡倫蒂娜絕非全知之人,因此,她並沒有料想到與她目的相同之人,已經在暗中展開了行動。

不過,她沒有義務向凡倫蒂娜解釋得這麼詳細。艾蓮換了個話題,直率地對她問道:

即使艾蓮壓抑着聲音斥責,凡倫蒂娜也只是微笑着帶過而已。她以手抵頰,看似開心地盯着銀髮戰姬看。艾蓮並沒有馬上回話,而是交抱雙臂,將視線從凡倫蒂娜身上挪開。

——那個男人是叫賽沛特男爵對吧?

利用布琉努的貴族把堤格爾趕出這個國家——凡倫蒂娜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艾蓮眯細了眼睛,露出輕蔑的笑客。

在謁見蕾琪的時候,她那對藍眸中所蘊含的好感也沒逃過艾蓮的眼睛。她雖只短短稱讚了月光騎士軍的名稱,但這句話卻藏不住對堤格爾滿溢而出的情感。

堤格爾遠眺着杜蘭達爾。之所以沒在自己拜謁時拿出來示人,似乎是爲了不想讓它太顯眼的關係。

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是數天前行經亞爾薩斯時,受到鎮民們款待的光景。

對凡倫蒂娜來說,她想趁這次與堤格爾一同行動的機會,親眼見識一下黑弓的力量到底強 大到什麼程度。

凡倫蒂娜的龍具艾薩帝斯,有着在瞬間跳躍到另一處空間的能力。

從庭園吹來的風輕撫着兩人的頭髮。

“琉德米拉那小妮子不也摟了他的手臂嗎?我所想的一直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別扯友軍的後腿。”

即使賽沛特真的成功殺掉了堤格爾,那倒也不成問題,因爲這樣就不用去思考黑弓的事情了。而且,布琉努若是因爲失去堤格爾而產生內亂,凡倫蒂娜也樂見其成。

在與克呂格將軍所率領的薩克斯坦軍交手之際,凡倫蒂娜一直對於某件事感到失望。

她綜合了從堤格爾聽來的資訊、王宮醞釀出來的氛圍和她在踏入布琉努前所收集到的情報,認爲梅莉桑德和她的黨羽似乎仍有圖謀,而且尚未死心。

——看來得再把他逼得更緊一點纔行呢。

然而,黑髮戰姬看出來了——舉止有禮的賽沛特,在一瞬間以帶有強烈負面情緒的目光看向了堤格爾。而有捕捉到這一瞬間的,就只有佯裝若無其事、實則仔細觀察賽沛特一言一行的凡倫蒂娜而已吧。

也許是看到艾蓮閉口不語的關係,黑髮戰姬又繼續說道:

在艾蓮打算開口的那個瞬間,凡倫蒂娜先有了動作。

“也沒有到要以『不像樣』來形容的地步呀,就只是一絲不掛的男女凝視彼此,並觸碰了對方而已。請你別放在心上呀,艾蕾歐諾拉。”

“因爲我很無聊呀。”

——既然她和薩克斯坦互通聲息,那應該會在這幾天內採取行動吧。目的應該是蕾琪殿下 的性命吧?

而對於萊德梅里茲人來說,只要他們有了“在穿越孚日山脈後,就會受到亞爾薩斯人的溫情對待”的認知,之後肯定也會積極前往亞爾薩斯。

若是遇上生死一線的致命關頭,堤格爾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使出黑弓的力量。而對她來說相當好運的是,這個王宮裏面有能讓她達成目的的材料。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吉斯塔特簽訂了割讓布琉努領土的密約。而吉斯塔特之所以願意出兵,是爲了得到第二個阿尼亞斯。應當在馮倫離宮前誅殺之。』

在過了快半刻鐘後,黑髮戰姬以“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作結,在向侍女道謝後給了她一枚金幣,隨即將她遣了出去。

“就讓我見識一下梅莉桑德的手腕吧。”

“……凡倫蒂娜,你好像有些誤會了啊。”

凡倫蒂娜在腦海中慢慢勾勒出王宮的地圖,她之所以跟蹤艾蓮,其實真正的目的也是爲了多瞭解王宮的構造一些。

“話又說回來,你爲什麼跟蹤我?”

“你在太陽祭上不是表現得很親密嗎?甚至還摟住他的手臂呢。”

在這麼決定後,凡倫蒂娜坐在椅子上,露出微笑打開書本。她愉快地享受了閱讀故事所帶來的樂趣。

“艾蕾歐諾拉,你真的很喜歡馮倫伯爵呢。”

“是呀,我是很明白。不過,他的疑問也相當合理。光是這股義憤之情,就足以讓你下達出兵拯救亞爾薩斯的命令嗎?”

馬斯哈看着並排在桌上的一盤盤料理,嘆了口氣說道:

將信件遞給賽沛特的時機,看來是挑在日落天黑、衆人忙於準備晚宴的時間點爲佳。

看着凡倫蒂娜輕輕嗤笑,艾蓮這才明白對方是在調侃自己。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實情說出口。

那段話實在是表現得太過露骨。考量到賽沛特曾對馮倫伯爵露出過那種視線,他恐怕是在懷疑那名紅髮青年已經淪落爲吉斯塔特的爪牙了吧。

然而,並非所有布琉努貴族都察覺了法隆王的意圖。也有人認爲割讓土地是國恥,並藉此對蕾琪產生猜忌。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這真的有點累呢。”

“你不打算利用這樣的情勢嗎?”

“要是布琉努的人看到你舉止可疑,擔心你圖謀不軌的話,你要怎麼負責啊?可別做些會給堤格爾添麻煩的事啊。”

“那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人待在房裏的凡倫蒂娜取出了紙與筆,以優美的布琉努語寫下了這類文章。

凡倫蒂娜這句話戳中了艾蓮的痛處。銀髮戰姬的腦海中,浮現了在太陽祭時,其他戰姬和堤格爾親密互動的光景。

那就是堤格爾未使用黑弓的力量——若是用上那股力量的話,別說是克呂格了,應該連那座山丘都會被轟得灰飛煙滅吧。

刻意叫人送書本來是有理由的。這當然和她喜好閱讀有關,但只要讓人得知她正在看書,那就算一個人長時間待在房間裏面,也不會讓人起疑。

“我和堤格爾是戰友。我雖然信賴他的技術和人格,但卻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關係。”

艾蓮抖着肩膀瞪向凡倫蒂娜。她好不容易纔壓抑住想對黑髮戰姬放聲大吼的怒火。

雖然心底的焦躁讓她有些難以自制,但艾蓮還是佯裝平靜說了下去。

在思考完一輪後,凡倫蒂娜喚了侍女過來,請她準備一些故事書。即使是以布琉努語寫成的作品,她也能毫無窒礙地閱讀。

“凡是擁有領地之人,在自己的領地遭到賊人作亂、踐踏時,自然會感到極度的憤怒和悲傷。你身爲戰姬,不可能不明白這點。”

凡倫蒂娜輕輕歪着脖子,以純真的口吻問道。而艾蓮則是交抱雙臂,像是在表示“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似地露出笑客。

——那就是假的不敗之劍啊。

“抱歉啊,堤格爾。”

天花板上掛了好幾座銀色的吊燈,牆壁上也等距離地放置了燭臺,每個臺座上都插了長長的蠟燭,在燭光的照耀下,大廳堂顯得亮如白晝。

不管是由戰姬的龍具所施放的龍技,或是堤格爾的黑弓所放出的一步——對於這些超越人類範疇的力量,杜蘭德爾竟能以刀刃將之抵銷。

這時,青年突然湧上了一股疑問。

——爲什麼要偷走杜蘭達爾……?

馬斯哈推測,偷走杜蘭達爾的不是梅莉桑德,就是與她有來往的同夥,目的是用來傷害蕾琪的權威,使她的顏面掃地。而宰相玻德瓦也有同感。

堤格爾在看到假貨之前,也認爲馬斯哈的推論是正確的。畢竟偷的是王國寶劍,應該也沒有其他用途了吧。

然而,真的是如此嗎?這難道不是知悉杜蘭達爾力量之人刻意偷走的嗎?

堤格爾的腦中雖然浮現了這些想法,但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揣測驅到腦海的角落。這種胡思亂想也該有個限度。

這時,蕾琪在玻德瓦的陪伴下,於王座旁邊現身了。堤格爾的反應和其他貴族一樣——同時朝着她看了過去。

玻德瓦將飾有寶石的銀盃交到了蕾琪手上。杯子裏已經盛滿了葡萄酒。

在吊燈和燭臺的照耀下,蕾琪果然還是和之前一樣,臉上浮現着冷漠的表情。堤格爾認爲,在露臺聊天時鬧起彆扭的模樣反而還好多了。

在堤格爾請馬斯哈幫他準備銀盃和葡萄酒的這段期間,蕾琪開口說道:

“我們擊退了自南方來襲的薩克斯坦軍,現在僅剩下自西邊侵略的敵軍了。我們可以承認他們是一支強敵,但他們並非無敵不敗。我期待着衆卿的活躍——願衆神看顧我們。”

蕾琪舉起了飾有寶石的銀盃,而大廳堂裏的人們也紛紛舉起杯子。

“祝我等勝利!”

堤格爾也舉起了銀盃。這時,他忽然將視線投向站在遠處的艾蓮和莉姆。他們之前就商討過,在王宮裏面要儘量保持一點距離。

青年雖然感到有點寂寞,但在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的期間,他就把這念頭給驅到了九霄雲外。在這場宴會上,他有許多非見不可的人物。

“喔喔,你在這裏啊。”

搭話聲從身側傳來,讓堤格爾轉頭看去。只見一名身穿袍子的矮小老人站在不遠處。他是雨果·奧傑。堤格爾臉上立刻展露出欣喜的笑客。

“奧傑子爵,好久不見了。”

“嗯,我聽說你不只去了吉斯塔特,連亞斯瓦爾都走了一遭啊,還好你平安回來了。傑拉爾應該也在這座大廳堂裏面吧。”

盧裏克搖了搖頭。

“別放在心上,自己的身子自己保護本是天經地義,而在現在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不不,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馮倫伯爵,你何不設個條件,把在戰場上表現得最爲傑出之人的女兒收爲侍女呢?”雖然這明顯是在開玩笑,但聽到這句話的貴族們全都露出了嚴肅的神色,並紛紛說出告別的話語

之後,依然有許多貴族出現在堤格爾面前。幸虧有馬斯哈、奧傑、奧古斯特和傑拉爾輪番在堤格爾身旁提出建言,堤格爾才能在沒出糗的狀況下熬了過去。

蕾琪以混雜着開心與不甘的話聲繼續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堤格爾。”

“真可靠啊。那我就答應你啦,到時候我一定會通知你的。”

一踏入澡堂,首先看到的便是寬闊的脫衣間。雖說是脫衣間,但也並非只是用來脫衣服的地方。並排的棚架上擺放了酒和棋盤等娛樂品,也有讓侍者按摩身體用的躺牀。

至於艾蓮與莉姆,堤格爾就只是對她們做了形式上的問候而已。艾蓮則是露出了像是在說“我們都辛苦了”般的苦笑。

“那敝人就正經地說吧——我可沒有聆聽別人發出雜音的興趣。”

留着一把落腮鬍的壯年騎士靜靜地展露微笑點頭行禮。即使鬍鬚讓壓迫感顯得更爲強烈,但他的微笑卻神奇地帶着一股憨態。

“對了,我有件事想麻煩奧傑子爵。”

盧裏克被傑拉爾搭話的時候,他正在大廳堂的一角暢飲葡萄酒並大啖美食。

最後,先耐不住沉默的是堤格爾。雖說現在是沉浸在感慨之中,但眼下的狀況實在是太過刺激了。要是再這麼抱下去,不斷膨脹的慾望恐怕會支配理智,而如警鈴般大響的心跳聲也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肉體更是嚷嚷着想要“大展身手”。

灑上了大量辛香料的烤鴨肉散發着誘人香氣,也能品嚐產自布琉努各地的多種起司。若是在嘴裏殘留香濃起司味的狀態下灌下一口葡萄酒,那便會化出一股妙不可言的酸味。

“我雖然認爲吉斯塔特人不會受到襲擊,但凡事皆有萬一。若方便的話,可以麻煩你和戰姬大人知會一聲,即使她在晚宴結束後立刻離開王宮也沒……”

忽然間,堤格爾在談笑的人羣中看到了一張熟面孔,不禁出聲打了招呼。

推敲這句話的意思,似乎也只是將之視爲單純的傳家之寶而已,並未蘊含着什麼重大的意義。事實上,一直到兩年前爲止,堤格爾也只是把黑弓看成有點詭異的傳家之寶而己。

“我雖然已經一度敗給了薩克斯坦軍,只是一名敗軍之將,但您若願意指揮我的話,那便是我的榮幸。”

堤格爾交代了他的要求後,矮小的老子爵隨即露出笑容點頭。

比脫衣間更寬敞的浴室顯得昏暗,嫋嫋蒸氣遮蔽了視野。堤格爾走到浴池邊跪了下來,掏起熱水潑向自己的身體。

蕾琪抱住堤格爾的纖細雙臂這時加強了力道。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喃喃地說了“謁見大廳”這幾個字。青年的意識雖仍被興奮和混亂所攻佔,但大腦總算是開始運作,能把公主的話語聽進去了。

話語在途中就被泉湧而上的情感淹沒,無法成句。然而,青年卻明白了。蕾琪是想抱住他,併爲他平安歸來一事表達欣喜之情吧。

蕾琪以帶着少許羞赧之情的聲調,在堤格爾的耳邊呢喃:

雖然他出聲搭話,但人影沒有回應,而是朝這裏走了過來。對方步伐緩慢,看起來十分慎重,也像是有點膽怯的樣子。

澡堂距離大廳堂相當遙遠。馬斯哈似乎已經派人來知會過了,堤格爾向站在澡堂門口的侍者報上姓名後,便被帶了進去。

——她是不是走錯澡堂了……?

堤格爾這麼回應後便帶過了話題。結果,他並沒從兩人身上打聽出什麼不一樣的資訊。

“無論如何,我還是得感謝你一下。畢竟能事先知道該做好準備,以便在事件發生時毫不猶豫地行動,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呀。那就麻煩你了。若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找我或是我父親說一聲。”

“在細細品嚐後,直率地讚美美味的料理,這纔是用餐該有的禮儀吧。”

堤格爾問他們“知不知道些什麼訊息”,但兩人都歪起了脖子。

“是誰?”

“我說的話若是會被採納的話,那位大人肯定就不會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如此赴湯蹈火了吧。”

在隨意脫下衣服後,堤格爾只拿了一塊厚毛巾就踏入了浴室。

對奧傑來說,馬斯哈僅是數十天不見,但和堤格爾則是一年不見的重逢。兩人想必有說不完的話題,但他們卻都事務繁忙,沒有那麼多時間能夠好好敘舊。

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使弓技巧不像兒子那麼優秀,也對弓的事情不怎麼關心。關於黑弓,他也只留下“只能到了緊要關頭的時候再使用”的訊息而已。

由於現場的氛圍讓他無法當面拒絕,只能姑且表示“請容我在這場戰爭結束後再給予答覆”來逃避這個話題。這時,奧傑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插話道:

輕啜洋蔥丁和馬鈴薯丁熬成的湯,便能沖走口中的油脂。香草烤鵪鶉可以嚐到肉與香草的美妙搭配。而以紅酒熬燉的柔軟羊肉也相當美味。正因爲還年輕,所以盧裏克根本無法阻止自己不去拿肉。

堤格爾苦笑着向奧傑答謝,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便向奧傑和奧古斯特詢問——是關於他母親的事。

即使打算想些其他的事情轉移注意力,也會被剛纔烙印在眼皮底下的蕾琪身體給掩蓋過去。既然如此,那還不如和蕾琪說些話還比較好。

“你就不能喫得更有品味一點嗎?”

堤格爾回想起蕾琪在謁見大廳、露臺和大廳堂所露出的表情。之所以看起來顯得冷漠,是因爲她拼了命地壓抑着內心的思念。

——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笑着迎接你,並握住你的手……”

“我也聽說堤格爾少爺在各地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次的征戰,請您務必向我和卡爾瓦多斯騎士團說一聲。我們肯定都會樂於加入您的麾下。”

是蕾琪。她以厚毛巾包裹住自己纖細的身子,但這樣似乎還是讓她很害臊,只見她的臉頰染上了紅暈,還垂着頭讓自己的視線不與堤格爾相交。蕾琪沒有開口說話,但也沒有就此離去的意思。

背上有兩團軟綿綿的東西抵着,而在興奮的催化下顯得更爲靈敏的觸覺,也感受到了有兩粒稍硬的突起物。熾熱的吐息拂過脖頸,而金色的頭髮則搔着青年的後頸。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少爺——不對,伯爵閣下。”

“這次的名字是月光騎士軍啊。我們當然也會在您的指揮下作戰了。”

堤格爾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的目的地並非房間,而是澡堂。這是他離開大廳堂之際,馬斯哈勸他這麼做的。由於心理上的確是有些累了,因此他很感激老伯爵的貼心。

而看到忙於應付貴族的艾蓮、莉姆和堤格爾,更是讓盧裏克心中升起了“得連他們的份也一起喫了”的奇妙使命感。

“看來『品嚐』這個字的用法在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並不相同啊。我看你只是把手邊的食物通通塞進嘴裏而已吧?”

有好一段時間,蕾琪就這麼倚靠在堤格爾的背上,沉浸在寧靜的喜悅之中。而堤格爾也沒有開口,讓沉默籠罩了澡堂。

馬斯哈被其他貴族搭話,隨即露出笑容給予回應。而奧傑則是說着“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拉着堤格爾撥開人羣前進。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顚抖,而這想必不只是因爲浴室構造所造成的迴音的關係。堤格爾緊張地應了聲“是”,又過了好幾秒後,蕾琪纔再次叫了青年的名字。

簡短地交互酸了幾句之後,傑拉爾便切入主題。他壓低了聲音,告知盧裏克王宮的氣氛並不平靜,以及存在着仇視堤格爾的團體。

然而,他們卻只能把話說到這裏爲止——因爲這時又有一羣貴族前來和堤格爾搭話。在堤格爾人在吉斯塔特的時候,他們曾寄了信件,希望堤格爾能收他們的女兒或堂妹爲侍女。

至於堤格爾則是被這出乎意料的狀況嚇傻了,只能愣愣地抬頭看着她。雖說身體被毛巾遮住,但那白而纖細的肩膀、胸口以及修長的美腿,已經足以讓青年升起下流的思緒,而身體也自然地有了反應。

兩人每次見面,雖然總是會相互數落對方的態度或是用字遣詞,但他們同時也是在堤格爾的麾下闖過無數硬仗的戰友。而且,他們也對危險的氣味相當敏感。

青年看向左右,抓住了洗身體時所用的毛巾,以粗暴的動作將之綁在腰間。堤格爾回想起蕾琪剛纔看他的方式,應該是沒被瞧見纔對。

從宴會開始已經過了一刻半鐘。王宮外頭已經被夜幕包圍,月亮則是在低空露臉,並慢慢向上升去。

“那麼,請您進入浴室吧,我們已安排專人爲您洗滌身子。”

“你要我對每一道菜一一做出評論也行啊,就怕你不是抱着正經的心情來聽而己。”

乍看之下,四周並沒有特別注意着他們的人物,但傑拉爾是明確支持着蕾琪的一方,而盧裏克則是這邊罕見的吉斯塔特人,絕對不能大意。

“我知道了,馬上就幫你處理。”

“都在宴會上了,就別用那麼拘謹的叫法吧。看你安好真是太好了。”

輕吐了口氣、多少冷靜下來之後,堤格爾感覺到蕾琪仍在他的背後。

“這不是奧古斯特嗎!你也來啦!”

堤格爾告知馬斯哈自己要回房後,便一個人走出了大廳堂。現在,還待在大廳堂的賓客已經剩下不到一半。蕾琪和艾蓮似乎都已回房,在大廳堂看不到她們的身影。

堤格爾雖然想開口說話,但下顎卻只是不靈光地顫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堤格爾沒能把她推開,因爲他光是掐住腰間毛巾,藉以壓抑住翻騰湧上的衝動,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心力

他看到有個人影站在出入口處。堤格爾以爲是侍者沒把他的交代聽進去,還是找了人爲他清洗身體。

爲了泡澡,勢必需要焚燒大量的柴火加熱這麼多的水,即使是富有的貴族或是巨賈,也很難享受如此奢侈的行爲。像堤格爾這樣的小貴族或平民,就只能趁天氣暖和的時候沖澡,到了天氣變冷時,就只能用泡過熱水的毛巾擦拭身體了。

蕾琪稍稍抬起了臉龐,看着他的眼睛。堤格爾這才終於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轉身背對她,而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記得是位文靜又溫柔的夫人啊。烏魯斯老爺和我說過,夫人是宮廷園丁的女兒。”

——這種設施就只有王宮纔有吧。

奧古斯特雖然是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騎士,但他的故鄉是亞爾薩斯,而他當然也是從小就和堤格爾與蒂塔認識。

他們紛紛表達了想協助青年的意思。對堤格爾來說,這些曾與他齊心聚力過的人們的加入,也讓他感到安心。堤格爾說着“那就麻煩你們了”,並一一與他們握手。

下一瞬間,堤格爾的背部感受到溼潤肌膚貼附上來的觸感——蕾琪在青年的背後跪了下來,並像是靠上自己的身子般抱住了他。由於太過震驚,堤格爾整個人僵在當場。

在堤格爾和奧古斯特閒聊之際,奧傑帶着幾名貴族回來了。那是曾經加入銀色流星軍、在堤格爾的指揮下作戰的人們。

馬斯哈也和奧傑握了手。一直到兩年前,兩人都和王宮毫無瓜葛,馬斯哈覺得會在自己的奧德領地安養天年,而奧傑則認爲自己會在特里托爾治理到人生的最後一刻。

“在謁見大廳迎接你的時候,我就好想這麼做了。”

這回堤格爾遲了一拍纔出聲回應,聽到她特地稱呼自己的暱稱,讓堤格爾感到困惑。而且,總覺得這次的說話聲離自己好近。

“感謝您。”

堤格爾搖了搖頭,侍者雖然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但並未追問下去,就這麼離開了澡堂。

在終於辨識出對方是誰的瞬間,堤格爾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這雖然不是適合在宴會場合說的話題,但傑拉爾若是特地前來找盧裏克談話,又會顯得相當突兀。最後,傑拉爾只想得到在談笑中夾雜正經事的作法。

蕾琪也過來向堤格爾搭了話,但她只是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了句“期待你之後在戰場上的活躍”,而這句話之中也感受不到絲毫的情感。堤格爾暗自提醒自己別讓失望的神情表現出來,並向她行了一禮。

奧古斯特說,自己是因爲某些原因而和部下們一起前來王宮。說到這裏,他的視線一瞬間閃了一下——他所看的人是蕾琪。金髮公主被擔任護衛的騎士和許多貴族包圍,而她則是面帶毫無溫度的表情,有禮地一一應答。

——我媽媽難道和這把弓一點關係也沒有嗎?說起來,爸爸好像也是這樣呢。

堤格爾進了好幾次浴池泡澡,讓身體充分流汗。突然間,他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看向後方。

對於傑拉爾一如以往的冷嘲熱諷,盧裏克則是一邊啃着炸蝦一邊回應。而傑拉爾則是拿了一小盤莓子小口吃着。

在結束必要的對話後,傑拉爾便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離開現場,而盧裏克則是繼續喫了起來。

“——馮倫伯爵。”

“不,只是因爲很久沒來王宮,所以纔想起了母親的事。”

之後,堤格爾說了亞爾薩斯的近況,而奧古斯特也開心地聆聽。身爲騎士團一員的奧古斯特,已經有好幾年沒回到故鄉了。

“和烏魯斯相遇的時候,她已是舉目無親的狀態了。當然,我想他們是相愛的,但烏魯斯應該也是對她放心不下吧。不過你突然這麼問,是不是有什麼掛心的事啊?”

他在內心暗自感到不解,也猶豫着該不該出聲搭話。這時,蕾琪先開口了:

奧傑滿是皺紋的臉激動地扭曲着,並握住了堤格爾的手。青年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意。光是能與這位老子爵重逢,就讓他覺得不虛此行了。

兩人臉上同時露出苦笑,想必這是他們對命運的安排最直率的感想吧。

堤格爾在心中反芻着蕾琪的話語,並低下了頭。他對自己沒能察覺這份心思感到慚愧。

心神尚未鎮定下來的堤格爾對她的話語有些不解,只能勉強明白她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

“總算……總算能叫你堤格爾了。”

“殿、殿下……是不是差不多該……”

堤格爾還沒說完“該請您鬆手離開”,蕾琪就先開口了:

“堤格爾,現在可以不要稱我爲殿下,而是蕾琪嗎?不要加上其他稱呼。”

“蕾琪、是嗎……?”

蕾琪對着困惑的青年以略顯嚴肅的口吻回應。不過,她的話聲之中其實帶了點撒嬌的情緒,只是堤格爾沒能察覺。

“我希望你能這麼叫我。來,請用這個名字叫我吧。”

雖然有些猶豫,但堤格爾還是叫了她一聲“蕾琪”。蕾琪在堤格爾的背上輕笑出聲,雙峯也彈跳了一下,再次刺激着堤格爾的背部。

“謝謝你。總覺得,我總算找回原本的自己了。”

“是、是這樣嗎?”

堤格爾仍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因此只能這麼回應。

——話又說回來,要是被其他人看見的話該怎麼辦啊……

“對了,關於管理這座澡堂的那位……”

事到如今,堤格爾纔想起了侍者還在澡堂外頭的事,他的臉色登時變得慘白——不過下腹部仍然是朝氣蓬勃。

“他已經不在了,因爲我請他暫時離開這裏。”

蕾琪以不當一回事的口吻對慌張的堤格爾說道。

“現在,我請了瑟蕾娜——我的護衛站在澡堂門口守候。知道我在這裏的,就只有你、我和瑟蕾娜三人而已。其他人是進不來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雖然聽了這番話還是放不下心,但堤格爾總之還是回了句“我明白了”。他總算明白,蕾琪是爲了和他單獨談談而來到這裏的。

在隔了幾拍之後,蕾琪開始娓娓道來。

她治理這個國家已經約有一年的時光,而蕾琪的治世也漸趨安泰。即使不讓馬斯哈和玻德瓦出面遊說,仍有許多人重新向她宣誓忠誠,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然而,仍有許多人對蕾琪投以嚴厲的視線。

他感覺到蕾琪在他身後站了起來。

“你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稱呼你爲堤格爾的嗎?”

“我身爲法隆的子嗣,身爲開國君王夏立爾所開創的布琉努王家一員,有着守護這個國家、讓這個國家變得富強的義務。然而,憑我的一己之力,實在是無事可成——對我來說,你是必要的人物。”

堤格爾想爲她做些事情,即使是再小的事情也無所謂。他打算捨棄一切的迷惘,跟在蕾琪的身邊。

“雖說他拯救了公主殿下,但在那之後採取的行動,顯然不像是爲了殿下的安全而行動的。還請殿下明鑑,對此人做出公平的評價。”

蕾琪的話語,代表她很信任堤格爾——但這也有可能是堤格爾的誤解,或許反而會招致蕾琪的失望。然而,即使可能是誤會,他還是決心要當成是無可奈何的事。過了接近數到五十的時間後,他才下定了決心。

聽說玻德瓦總是面露慚愧的神色低頭道歉,而那有如貓須般翹起的鬍子也反映了主人的心情,在低頭的同時垂得低低的。

堤格爾的眼中浮現出交雜了驚愕與困惑的情感。他可以想像公主那對碧藍的眸子肯定凝聚了堅強的意志,宛如無瑕的寶石般散發着沉靜光芒。

這次輪到堤格爾沉默下來了。而且,和蕾琪像是爲了整頓思緒而停頓的沉默不同,青年是因爲語塞而說不出話來的。

“我以公主身分治理這個國家,算算已經過了一年多了。我每天都切身明白治理國家有多麼困難,明白支持我的人們有多麼難以取代——也明白已經不在世的前人們有多麼偉大。正因爲他們留下了這個國家,我們才能擁有現在。”

蕾琪像是在懷念過去般這麼說着,併爲堤格爾的背部沖水。

堤格爾原本想喊一聲“公主殿下”,但他搖了搖頭,用力做過一次深呼吸後,才喊了她的名字。

“可以再聽我說些話嗎?”

“蕾琪……”

蕾琪說這句話的時候,和抱住堤格爾時的口吻有些相似,都帶了點撒嬌的氣息。

堤格爾只能點頭回應。一股猛然冒起的怒火讓他無法言語。遵循傳統固然重要,但造就現狀的並不是蕾琪啊。

不正是因爲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操弄陰謀,纔會掀起內亂、使這個國家陷入戰火之中嗎?而法隆王的急逝不也是造成現況的原因嗎?

蕾琪的手掌很小,手指纖細,指甲的形狀也很漂亮,是一隻很美的手。

她話還沒說完,青年就感覺到背上傳來了新的觸感。那似乎是浸過熱水的毛巾。蕾琪以前所未聞的開朗語調說道:

“——你還記得,我在謁見大廳提到月光騎士軍時的反應嗎?我光是說出那句話,就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而且竊竊私語的還不只有一、兩人而己。”

“我爲你做過的事很少,恐怕還不及你爲我做過的一半。不過,我可以確確實實地告訴你,就像你很看重我一樣,我也非常地重視你。”

“我想……我只想讓你聽聽我的夢想。我們在露臺上也說過了,等你結束這場戰爭後,再告訴我答案吧。”

堤格爾只能回答“好的”。

“這……應該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她柔軟的手掌和傳遞過來的體溫,在在讓心中的慾望逐漸茁壯。

隨着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她的氣息也逐漸遠去。聽到出入口的門扉開啓後又關閉的聲音,堤格爾才終於站起身子。他並沒有走向眼前的浴池,而是走向角落、蓄了冷水的浴池,將身子浸到腰部的高度。

“堤格爾,你這番話讓我很開心,我不認爲你在說謊,也知道你是認真地這麼認爲。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他們還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理解……這種狀況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了。”

蕾琪噗嗤一笑,隨即便鬆開了擁抱,自堤格爾的背上抽開身子。

“不是在阿尼亞斯的時候嗎?”

“我曾經請你幫我擦背過呢。”

“說起來,那些戰功與其說是他打下來的,更該說是吉斯塔特軍立下的吧?總數不到一百的亞爾薩斯兵,是能立下多大的功勞?”

與其說蕾琪聽信了玻德瓦的話,還不如說是爲了不讓這些她信賴的重臣傷心,所以纔不予追究的。況且,若是懲罰他們,會感到開心的就只有反對蕾琪的那派人而已。在她以統治者的身分鞏固政權之前,是不能露出可趁之機的。

這不是因爲彼此身爲主從的關係——單純是因爲他對於蕾琪這名女孩抱持好感,想爲她做些事情,纔會這麼說的。對於堤格爾來說,這話真切地表現出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堤格爾吞了口口水,同時覺得這吞嚥的聲音似乎相當響亮。他拼了命地按捺着隨時會讓自己失控的情慾。

說着,堤格爾放開了蕾琪的右手。他在內心掙扎的時候,右手似乎不自覺地施了力,導致蕾琪的右手有些發紅。堤格爾一邊感到愧疚,一邊慢慢開了口:

“——我既沒有去過吉斯塔特,也沒到過亞斯瓦爾。”

總之,這些人既然連面對公主時都是這種態度,那對堤格爾的評價自然就更毒辣了。

蕾琪的話聲不僅凜然,而且不拖泥帶水,還能從話聲中聽出符合她個性的堅強意志。堤格爾就這麼沉默地洗耳恭聽。

堤格爾無言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像自己這樣的男人,居然會被她思念至此,這令堤格爾感到相當開心。

在堤格爾回應後,公主隔了幾拍才說出的話語,讓青年感到有些意外。

蕾琪若是笑着執起堤格爾的手,並擁抱他的話,想也知道這些人會露出什麼樣的反應。此外,屆時他們不只會批判蕾琪,就連堤格爾也會成爲他們抨擊的對象吧。

蕾琪突然這麼說道。由於堤格爾也想到了完全一樣的事,讓他忍不住打直了背脊。這樣的反應似乎讓蕾琪覺得好笑,只聽她輕聲笑了出來。

過了不久,堤格爾看似有些爲難地這麼說了。在這種時候,說出“我只對你說過”或許纔是正確的答案——即使明知會被拆穿也一樣。

——和在阿尼亞斯時的立場對調了啊。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爲我成爲你重視的其中一人感到開心吧。”

即使身體的燥熱逐漸散去,堤格爾仍是在冷水池裏泡了好一陣子。想讓心靈和頭腦恢復冷靜,是要花上許多時間的。

接着——有那麼一瞬間,兩人之間產生了有些不自然的沉默。

蕾琪維持着倚在堤格爾背上的姿勢,緩緩地說:

然而,堤格爾也發現,原本在聽她說話時逐漸沉靜下來的慾望,此時卻又開始蠢蠢欲動。

“我沒看過維克特王的樣貌,也沒看過塔拉多卿和桂妮薇亞公主的模樣。而對於攻打我國的薩克斯坦軍隊,我更是連影子都沒見過。”

“我那時候很開心,因爲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那種態度對待。”

“雖說立下了耀眼的戰功,但馮倫伯爵實在是沒有像個布琉努伯爵的樣子。不能使劍和長槍這點,真讓人懷疑上一代是怎麼教育的。擅長弓箭,就和擅長清掃水溝一樣,都不是值得說出嘴的長處。”

“機會難得,我就幫你洗背吧。”

包含先王法隆和『黑騎士』羅蘭在內,曾有許多人爲了布琉努鞠躬盡瘁。有在戰死沙場的無名士兵、努力開墾荒地的人民、工匠與商人。這個國家,是由數十萬、數百萬人建立起來的。

堤格爾沉默不語。這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他是還記得自己在不知道對方是王族的狀態下烤了鳥給對方喫,之後還被父親罵了一頓。但至於當時說過了哪些話,他畢竟還是記不清楚 了。

然而,即使過了數到十的時間,蕾琪依然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然而,堤格爾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若真的要捨棄一切,其中勢必會包含許多重要的人、事、物。

“蕾琪……”

“不是喔,是你把射下來的鳥烹調給我喫的時候。我說你的名字念起來很長,於是你就說可以叫你『堤格爾』。你忘了嗎?”

據說蕾琪每次聽到這些傳言,都會想把說話的人叫過來,但每每都會被玻德瓦等人勸住。

在苦思許久後,蕾琪決定扮演一個冷淡的統治者。

“這我不否認……”

“蕾琪公主會如何接見馮倫伯爵?”

他們並非壞人,也非無能之輩——其中包括了被領民認爲是堅毅能幹的領主,以及任職已久、資歷深厚,並受同僚信賴的王宮官員。

“不不,豈能……”

“——堤格爾。”

他好想抓住蕾琪的手,在衝動的驅使下轉身,把她壓倒在地。

堤格爾歪着脖子這麼一問,董琪就輕輕捏了一下青年的肩膀。

這沉靜又帶着嚴肅的話聲傳入了青年的耳中。堤格爾自然而然地坐正身子,緊張地斂起表情。雖然他看不見,但蕾琪想必也做了一樣的動作吧。

然而,堤格爾並沒有這麼做。即使這會惹得蕾琪不開心,他也認爲自己該明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情。

“——謝謝你,蕾琪。”

“謝謝你願意聽我傾訴。”

“其實,在露臺上與你見面的時候,我就想把這些話說出來了。然而,我怕你聽的不是我的話語,而是當成公主的命令。我爲此感到害怕,於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之後,我便下定決心……”

看來洗背就這樣結束了——青年看着在地上漫開的熱水,輕輕嘆了口氣。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他也爲就這麼結束感到些許遺憾。在察覺到這件事後,堤格爾忍不住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總之,接下來只要等蕾琪離開就行了。

“你是不是有對其他人說過類似的話?”

堤格爾發出微弱的聲音打算拒絕,但蕾琪卻逕自動起手來。堤格爾覺得,自己不管說什麼應該都阻止不了她了,既然如此,就讓她做想做的事吧。

“也許就如你所說,這是無可奈何的。然而,再過不久,應該就會發生無法用『無可奈何』一語帶過的事態了吧。”

蕾琪輕呼了一聲,隨即換了個姿勢。她的身體貼得更緊,並將自己的左手也疊在堤格爾的右手上。她看似開心地在堤格爾耳邊輕聲道:

而就在最近,馬斯哈捎來了堤格爾即將回國的消息後,王宮裏開始流傳着一則謠言,那就是——

他將自己的右手疊上了蕾琪抱住自己的右手。他明白蕾琪的立場有多麼艱難了,要是不做到這種地步,她甚至無法吐露自己的心事。

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年事已高,不便離開王都席雷吉亞。而亞斯瓦爾王國去年纔剛經歷完一場內戰,就連布琉努的政局也還不算是穩定。這些統治者都沒有能夠自由前往他處的餘裕。而且,讓統治者前往戰場可是極爲荒謬之事。

尤其對於崇尚布琉努傳統、堅守這些道統的人們來說,光是蕾琪坐上王座一事就引來了他們的批判。他們認爲,公主的義務是儘快選定能成爲王的男子,並嫁爲王妃生育子嗣。

他們最大的毛病,其實就只是對傳統有着“必須死守”的成見而已,說不上是有問題的人物。若是在蕾琪的父親法隆統治的時代,他們的想法反而會是優點。

他感覺到胸口在發燙,也知道自己的臉龐正在發紅。

青年終於從蕾琪的口中得到了超乎他期望的慰勞話語。

堤格爾的話聲在發顫。光是呼喊她的名字,就讓青年用盡了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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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正在閱讀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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