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奧爾米茲位於吉斯塔特王國的西南方。

往北走便是艾蓮統治的萊德梅里茲，往西走上十多天，則會到達位於吉斯塔特與布琉努邊界上的孚日山脈。向南穿過荒野、湖泊和羣山後，就能看見墨吉涅王國。

這個混合三國人種和文化的公國，統治者即是琉德米拉·露利葉。

人稱「凍漣的雪姬」的戰姬。

現在琉德米拉正在公宮的辦公室裏悠閒地喝着紅茶。

前幾天她從萊德梅里茲歸來時，尚待處理的工作堆積如山，直到剛剛纔好不容易告一段落。

紅茶是琉德米拉最喜歡的飲品，也可說是她唯一的興趣。她從不假手他人，總是自己泡茶給自己喝。就連放進紅茶裏的果醬也是自制的。

琉德米拉突然停下來，凝視着白瓷杯中的紅茶。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說過要請他喝紅茶呢。」

因爲對那個人失去興趣，琉德米拉連他的名字都快忘了。她盯着紅茶，過了好一陣子，才總算回想起來。

「我記得那個布琉努的貴族是叫馮倫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以一個布琉努人來說，這名字還挺長的。除此之外琉德米拉並無其他感想。

「雖然艾蓮對陛下說自己是受那男人僱用……但即使是爲了保護萊德梅里茲免於受到戰火波及，也用不着出面幫那個男人一把吧？」

當然，若真正的理由是某些人口中流傳的男女情愛，那還真是太掃興了，這已經不是她看男人的眼光有多差的問題了。

——艾蕾歐諾拉啊，不以國家大局爲重，拘泥於兒女私情的人，可是沒資格當戰姬的喔。

不只是琉德米拉·露利葉的母親，就連她的祖母、曾祖母也是戰姬。

但戰姬並非由人選出，所以旁人無法對這項結果有任何異議。就這點來說，代代都成爲戰姬的確是件令人驚訝的事情，但也並非無法理解。

畢竟前任戰姬便是她們的老師。她們熟知成爲戰姬所需的條件。

即便如此，要成爲戰姬也絕非易事。

首先，她們不一定能生下女兒，也無法保證女兒具備足夠的資質。就算擁有天份，也不能肯定女兒會照着自己的期望成長。即使這些難關都順利克服了，也有可能出現比她更適合成爲戰姬的人選。

「但是，琉德米拉大人和艾蕾歐諾拉大人開戰，並不會獲得任何好處啊。」

「……你要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我來決定嗎？」

「就是這樣吧。當我們消滅了山賊團，和特里托爾組成同盟後，公爵便改變方針，即使和琉德米拉的關係會因此惡化，也要儘快剷除艾蕾歐諾拉大人。」

「是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鄉下野蠻人，驕傲自大，毫無謙虛的美德。」

與泰納帝公爵的交情要從她曾祖母那代算起。那時的公爵似乎因爲人品高尚而廣爲人知，但現任公爵卻施行殘酷的暴政，使得領民苦不堪言。

堤格爾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如果我們沒有和奧傑子爵建立同盟關係呢？那個山賊團……」

「正因爲這件事相當重要，我纔會委任你決定。」

「我們捉到了一個試圖越過孚日山脈的奇怪旅人。他身上帶着一封可疑的信，我將這封信轉交給你看看。」

堤格爾說出他心中的推論後，莉姆輕輕拍手錶示讚賞。

「是的。人數約兩千。據說是在進行入冬前的軍事訓練。」

再加上萊德梅里茲的新戰姬和她不同，據傳新戰姬原本是傭兵、旅行者之流的人物。

「至少能保證她與泰納帝之間的利益往來不會有所損失吧。問題在於琉德米拉有多重視這部分……」

這是琉德米拉對艾蓮的評價。至於艾蓮對琉德米拉的感想則可以用這麼一句話來形容。

「雖然我們在莫爾塞姆殺死的兒子是個廢物，但他父親看來不是個省油的燈。」

「就我個人的想法來說，即使會照着那些人的計劃走，我也非得給琉德米拉一點顏色瞧瞧不可。畢竟她都特地跑來國境附近挑釁我了，這也是個好機會。因爲不管怎樣，我還是必須先斬斷後顧之憂。不過……如果你選擇不開戰，而是立即前往布琉努的話，我也不會反對。」

——對了，若那些山賊們其實是泰納帝公爵僱用的……

——那男人究竟是哪裏好？

「奧爾米茲的軍隊正集結在國境附近？」

直到聽見敲門聲，琉德米拉纔回過神來。她剛纔似乎相當專注地思考着，白瓷杯中尚未喝完的紅茶早就已經涼了。

琉德米拉的脾氣本來就有些浮躁，艾蓮又纔剛成爲新戰姬，根本搞不太清楚狀況，所以會以這樣的結果收場，或許也是上天註定好的。

在琉德米拉十四歲時，她的母親突然過世了。原本只是染上了感冒，卻惡化成肺炎，以爲只要躺在牀上休息個幾天就好，卻就此一睡不醒，離開了人世。

堤格爾認爲這件事不應該單獨由自己來決定。

琉德米拉也自小便開始接受戰姬的培養教育。她不僅得學習槍術和馬術，還必須累積治理奧爾米茲這片領地所需的知識。

對泰納帝來說，他若不是選擇無視堤格爾這個第三勢力，直接和嘉奴隆交戰，就是趁艾蓮被牽制住的期間先將堤格爾擊潰。

『若艾蕾歐諾拉率兵前往布琉努，我希望你能照我們當初談好的計劃，即刻攻打守備弱化的萊德梅里茲。』

雖然不知道她內心的真實心情，但琉德米拉在表面上並未對母親的死顯露哀悼之情——也可以說她其實沒有多少餘力去傷心難過。

奧爾米茲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代代關係都相當惡劣。

正因爲如此，琉德米拉纔會對堤格爾產生興趣。

而他身上的這封信，是泰納帝公爵打算寄給琉德米拉的。

「不過，那丫頭說不定很想和我打一架，只要我一採取行動，她可能就會攻過來……」

——若公爵要跟奧爾米茲往來，經由孚日山脈是最方便的，再加上他又能輕易取得奧爾米茲的鎧甲，所以應該是因爲奧傑子爵保持中立，招致公爵的反感，纔想狠狠教訓一下子爵吧。

那個山賊團也讓人覺得不太對勁。爲什麼他們會盤據在孚日山脈？又是從哪裏獲得奧爾米茲制的鎧甲？

就算她要出兵，也會爲了以防萬一而不得不留下大多數的兵力。

他們即將面臨的對手並非泛泛之輩，而是以高超的身手同時擊斃數名刺客的琉德米拉。若要和她對戰，不只會耗費許多時間，也會折損大量兵力。

——啊，說得也是。其實我根本不需要煩惱的。

艾蓮抱着雙臂喃喃自語道。接着她轉頭看向窗外，一面眺望着風景一面沉思。

不過，公爵在處理外交關係時，卻總是表現得相當誠實且謹慎周到，因此琉德米拉也未曾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滿。

艾蓮嫌惡地說道。只要琉德米拉派兵駐紮在國境附近，心生警戒的艾蓮就無法離開萊德梅里茲。

堤格爾困擾地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默默閉眼沉思。他仔細回想和琉德米拉見面那天的記憶，腦中浮現她的每個表情和所說的每一句話。

直到有一天，琉德米拉聽間萊德梅里茲選出了新的戰姬。

〇

她說——若有必要，就會開戰。

「琉德米拉也在那裏嗎？」

——說不定見面之後，我能展露前輩的風範，以豐富的知識指點對方一番呢。

她會產生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爲感覺到身爲統治者的孤獨感吧。

——若能和她締結友好關係，倒也沒什麼不好。畢竟奧爾米茲和萊德梅里茲並不是從神話時代開始就關係交惡。

「進來吧。」

「泰納帝公爵的使者前來拜訪了。」

——既然是將來可能會開戰的對手，那更非得親眼見識一下不可。

艾蓮回到公宮後，原本想盡快領軍前往布琉努，但卻收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報告，讓她無法成行。

堤格爾移動視線，看向在艾蓮身旁整理文件的莉姆。她埋首於文件中，頭也不抬地冷靜答道：

他絕不能在短時間內又失去剛獲得的盟友。

而露利葉家便是這極少數特例之一。

過去也曾有幾名戰姬是由母親手上繼承這個身分，但事實上，能讓自己的香火延續戰姬身分的例子，可說是少之又少。

琉德米拉皺起眉頭。老實說，她不太想和對方見面。

堤格爾正想附和莉姆時，突然領悟了她話中之意。

「這個女人能夠拿來炫耀的只有家世，姿態高傲又自負，簡直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大小姐。」

雖說她們都是戰姬，不過也只是年僅十四歲的少女。

艾蓮強硬地說完後，便擺出不容妥協的嚴肅臉孔。

「難道……公爵是故意讓我們攔截到這封信的？」

在省略信中的華麗詞藻和客套話後，大意如下：

所以更別說是延續了好幾代，這簡直就是屈指可數的極少數特例。

但結果卻證明她們倆完全合不來，甚至還當場大吵一架。

假設琉德米拉直接舉兵攻向萊德梅里茲，即使艾蓮馬上率兵趕回應戰，想必會蒙受巨大的損失。這時若泰納帝趁勢追擊，毫無招架之力的堤格爾肯定會輸得一敗塗地。

毫無疑問地，這次的判斷將會左右今後的局勢。

艾蓮這麼答道，伸手拿起掛在牆上的艾利菲爾，輕輕撫着劍鞘。

但艾蓮卻直視着他，肯定地點點頭。

堤格爾一來到辦公室，就將這封信交給正與堆積如山的文件奮戰的艾蓮和莉姆。

琉德米拉想保護人民的心情變得更堅定。不過，對外她依舊保持如寒冰般的沉着，在從母親及祖母那一輩起便侍奉她們的臣子陪同下，琉德米拉克盡戰姬的職責。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問你對公爵派使者前往孚日山脈這件事有何看法？奧傑子爵相當厭惡公爵，就算這條路是前往奧爾米茲的捷徑，但你不覺得這樣還是太冒險了嗎？」

「我想琉德米拉那裏應該也收到他的信，要她派兵牽制我們了。他們來往已久，想必公爵很清楚該怎麼要求，琉德米拉纔會答應。」

「許多前往偵查的士兵都目擊到她的身影。」

而且那女孩和自己一樣年僅十四歲。

「……帶他到謁見室去。」

隨着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琉德米拉見識到艾蓮治理萊德梅里茲的靈巧手腕，以及在戰場上的活躍，漸漸認同了她的功績。

艾蓮迅速看完這封信，隨即不屑地哼了一聲。

堤格爾無法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琉德米拉懷抱着這樣的希望，前往萊德梅里茲想要會見艾蓮。

堤格爾下定決心迎戰，他睜開雙眼，以凜然的神情開口說道：

最後她輕嘆了口氣，將長劍掛回牆上，轉頭看向堤格爾。

琉德米拉停了一會兒後冷靜地指示，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艾蓮的臉沉了下來。雖然琉德米拉說她會幫助泰納帝，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採取行動。

這讓她對那女孩頓時產生了興趣。

奧傑子爵在山賊團被消滅後，依然會派兵定期巡視孚日山脈，探查是否還有餘孽。就是他佈下的警戒網捉到了這名旅人。

「我們派出使者，分成兩次去見她吧。讓她看看這封信，若內容皆爲虛假，她無意與我們爲敵，那就請她退兵以示證明。」

她溫柔地說道，一名中年侍從恭敬地走了進來。他自琉德米拉的母親那一代便開始在這座公宮裏任職，是深獲琉德米拉信賴的部下之一。

雖然在這世上最希望她成爲戰姬的人已經不在了，但她還有奧爾米茲這塊養育她成長的土地，以及許多擁護她的人民。

因爲彼此領土距離很近，難免會互相提防，但她們之間的衝突可是不時爆發。就連琉德米拉的母親也經常和對方起爭執。

向艾蓮報告這件事的，是領命負責監視奧爾米茲的士兵。

況且，琉德米拉的力量威脅的並不只是萊德梅里茲，還有位於孚日山脈另一側的特里托爾。

——我是奧爾米茲的領主。必須拋下自己的感情，以政事爲重纔對。

——這是在牽制我嗎？

另外，堤格爾也收到了奧傑子爵寄至亞爾薩斯的信件。

「恐怕正是如此。想對付戰姬，當然就是要派出另一名戰姬了。」

若她們就此無視對方的存在，或許還沒什麼問題。但她們的領土靠得太近，同時彼此心中都懷有強烈的競爭意識，格外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

但正如艾蓮所說的，選擇無視她的存在而返回布琉努，風險又顯得太太。

況且琉德米拉的心中本來對她就不只懷有戒心，還有種淡淡的期待。

「堤格爾，由你來決定吧。」

艾蓮赤紅的雙眼緊盯着堤格爾，他不禁困惑地回望她。

琉德米拉的態度以及她所說的話，不都已經清楚明白地告訴自己了嗎？

而『破邪的穿角』拉斐亞斯，選上了琉德米拉爲新的戰姬。

「要是她拒絕回應，或是始終不表示立場呢？」

「那就事先訂好期限吧。若她依舊拒絕——我們就使出全力擊退他們。」

聽見堤格爾爽快的回答，艾蓮和莉姆相視而笑。

「就這麼辦。」

翌日，艾蓮帶着堤格爾和莉姆，率領三千名士兵自萊德梅里茲南下。

他們來到國境附近時便暫停進軍，派使者前往琉德米拉指揮部，要求她退兵。

但琉德米拉連續兩次都拒絕了。於是萊德梅里茲軍隊再次展開行軍。

戰姬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

琉德米拉在自己的營帳中得知萊德梅里茲的軍隊正逐漸逼近。

基本上她與士兵們使用同樣規格的營帳，飲食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唯一例外的部分，就只有她幾乎隨身攜帶的紅茶。而她現在也正一邊喝着紅茶，一邊聽取士兵的報告。

「這樣啊。那艾蕾歐諾拉本人也在軍隊中嗎？」

「已有幾名探子看見她的身影。另外還有一位和銀閃的戰姬大人年紀相仿、留着紅髮的年輕人與她並騎。」

即使並非自己侍奉的主人，但只要對方是戰姬，在吉斯塔特的習慣中還是一律使用尊稱來稱呼。

「紅髮……喔，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吧。」

琉德米拉不感興趣地低喃道。實際上堤格爾對她來說只是艾蓮的附屬品，根本無法構成什麼威脅。

聽完士兵的報告後，琉德米拉帶着微笑對他說聲「辛苦了」。

「你也累了吧？來，喝杯紅茶。」

琉德米拉所坐的椅子旁放置了燒燙的石頭，上方掛着裝滿熱水的鐵瓶。士兵誠惶誠恐地向她道謝後，她便打開系在腰上的兩個水晶瓶，瓶裏分別裝有紅茶葉和果醬。

接着，她在白瓷杯中注入溫熱的紅色茶水，最後再將果醬溶入其中。

「茶很燙，小心點，慢慢喝。」

「嗯，跟你說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不過你可別告訴其他人。其實戰姬是由『龍具』選出來的。」

離開萊德梅里茲，以半天的時間穿越王國直轄領地，進入奧爾米茲境內後，眼前便是平緩且一望無際的草原。

或許是爲了鼓勵堤格爾，也或許是爲了讓自己振作起來，艾蓮語氣強硬地說道。但莉姆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移動視線看向她。

他率直地說出了交戰時的感觸。艾蓮斂起笑容，嚴肅地點點頭。

堤格爾在兩人面前坐下來，莉姆隨即爲他準備了一份葡萄酒和乳酪。他向莉姆道謝，隨即咬起乳酪，疑惑地看向艾蓮。

「想起琉德米拉在轉瞬間殺死刺客的模樣，堤格爾忍不住皺着眉頭垂下脖子。若是她在戰場上施展出那樣的攻擊，造成的傷害肯定非同小可。

「……那莉姆呢？」

「哼，要比原野戰的話我可不會輸她。看我明天親上前線，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他們纔剛整頓完隊伍，就傳來報告。艾蓮聽見後則露出毫無畏懼的笑容。

「我應該早就說過，您不能這麼做。」

「我聽士兵說，你在戰鬥中大放異彩呢。你對琉德米拉的軍隊有何感想？」

堤格爾接連擊倒了三名指揮官，但騎兵們還是決定停止攻擊並開始撤退，所以他也沒有追擊下去。

當兩軍距離拉近至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時，突然有東西白天上輕輕飄落。

「我過去看一下情況。」

雖然艾蓮率領的騎兵相當強悍，但琉德米拉旗下的重裝步兵也頑強地挺身對抗。

槍柄長度之短几乎可稱爲短槍，槍尖則以類似水晶和冰塊的物質組成。

——現在該怎麼辦呢……

某個人不自覺地低喃道。這些細小得一落地就消逝無蹤的雪花靜靜地飛舞而下。接着兩軍的號角便像是要將這些雪吹散似地響了起來。

琉德米拉早已察覺他們有話想說，但還是刻意這麼問道。

手持黑龍旗的兩支部隊激烈交鋒。槍與槍相互交錯，彼此的鎧甲撞擊在一起。

堤格爾原本待在艾蓮身旁和她一同指揮，這時卻拿起了弓往前騎去。

有的士兵無法抵擋宛如與馬匹化爲一體般的攻勢而倒下，也有些人在地上奮力將騎士擊落。倒在地上的士兵不分敵我，通通落得慘遭踐踏、被長槍貫穿，又或是在一羣士兵包圍下被亂劍砍死的下場。

堤格爾忍不住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艾蓮。

堤格爾皺肩看着莉姆，她一邊喝着葡萄酒，一邊淡淡說道：

「我也不希望看到她現身。」

琉德米拉伸手握住豎立在身旁的槍。

在弓箭戰告一段落時，艾蓮的軍隊搶先發動攻勢。

「之前我拜見琉德米拉大人的時候，她也說了同樣的數字。」

堤格爾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

「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況且這次琉德米拉的守備又比以前更牢固了，堤格爾好不容易殺了幾名敵方指揮官，我們卻無法好好利用這個機會。除了靠我殺進敵陣和琉德米拉一較高下之外，實在是別無他法。」

舉着長槍的騎兵部隊吶喊着猛烈突擊，馬蹄掀翻草皮、震撼大地。裹着全身盔甲的重裝步兵則勇猛地迎擊。

堤格爾表情苦澀地答道。密不通風的頭盔和鎧甲，將奧爾米茲的重裝步兵的身軀緊緊包覆，幾乎找不到任何空隙——就算有，也非常狹小。而他們左手所拿的盾牌相當巨大，即使堤格爾身手不凡，從這個距離也只能勉強射中他們的手腕或腳。

堤格爾仔細觀察敵軍，尋找看起來像是指揮官的人。堤格爾異於常人之處，或許就是他能在大批敵兵、刀光劍影以及交錯飛舞的箭矢中大膽採取這樣的行動。

「在兩年多前，我被這傢伙選爲戰姬。」

騎兵和重裝步兵互相推擠並砍殺對方。堤格爾則不斷射箭擊退奧爾米茲的士兵。

「自古以來？」

「是啊。那傢伙從以前就善於防守，在戰姬中算是數一數二的。」

「……戰姬都是世襲的嗎？」

「不，敵方穿的鎧甲相當精良。」

「相當難攻破。」

「話雖如此，卻不常看到琉德米拉大人站在最前線呢。」

降雪在日落時停歇，唯有寒氣伴隨着夜色籠罩萊德梅里茲軍隊。

這兩人以沉重的表情看着他們效忠的少女。

——我是個有榮譽心和責任感的人，和艾蕾歐諾拉是不同的……！

「別太勉強自己喔。」

這片東方緊鄰塔特洛山區的平原名爲布羅科內。在秋末入冬之際，由塔特洛山吹來的寒風會使平原籠罩在低溫中，甚至飄起片片雪花。

在藍髮戰姬的命令下，奧爾米茲軍隊展開行動。

正是這個想法支撐着琉德米拉，同時也束縛住她。

艾蓮正與莉姆在營帳裏喫着葡萄酒和乳酪等簡單的餐點，艾蓮看到堤格爾後表情隨即放鬆下來，以稍稍帶有調侃意味及安慰的笑容看着他。

「讓一軍後退，二軍上前遞補！」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耶。」

「目前平安無事。」

「善於防守？」

「琉德米拉的母親和祖母也都是戰姬？」

「艾蕾歐諾拉正率兵朝這裏攻來——爲了被我擊潰而前來送死。」

士兵向她道謝，感激地接過紅茶。琉德米拉則面帶微笑望着他。看別人露出似乎很美味的表情飲用着自己所泡的紅茶，是最能讓琉德米拉感到欣慰的一件事了。

一開始進攻的騎兵隊撤退後，在後方待命的下一隊騎兵發動突擊。雖然他們的猛烈攻擊毫不遜色於一軍，但卻始終無法突破琉德米拉的重裝步兵隊。

萊德梅里茲軍隊放棄進攻，選擇撤退。而奧爾米茲軍隊也配合地跟着往後退去。

過了不久，遠處出現一團黑色的物體，他們是一羣身穿鎧甲、彷彿緊貼着地面前進的士兵。他們手上的長槍對着上空，形成鋼鐵的密林。黑龍旗和繡有藍槍的白色戰姬軍旗，則在隊伍中迎風飄揚。

「……雪？」

「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們家的歷史淵源可深了，所以纔會仗着這點擺出趾高氣昂的模樣，引人反感。」

「您在說什麼啊，如果是一般的士兵，要射中他們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等到那名士兵告退後，琉德米拉立刻收起微笑，呼喚指揮官們，語氣犀利地說道：

「前方有敵人！數量約有兩千人！」

「萊德梅里茲和奧爾米茲自古以來關係就不好。」

「以我的判斷，兩位應該是不分軒輊，只是彼此都認爲是自己贏了，始終不肯退讓。」

太陽即將下沉之時，堤格爾來到艾蓮的營帳中。

「上一代戰姬和上上代的戰姬，都相當敵視露利葉家……也就是琉德米拉的母親和祖母。」

奧爾米茲士兵的反應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證據，但堤格爾並未對此做出回應。不久，雙方陷入激戰，他們與敵兵的距離正逐漸縮短中。

兩位指揮官站在她面前，都是年過三十而的壯年男子，實戰經驗比十六歲的琉德米拉豐富許多。不僅如此，他們也相當擅長劍術和馬術。

這時，他找到了一名正在指揮軍隊的將領。堤格爾馬上舉弓，將他射倒。敵方陣形因此產生動搖和破綻，但隨即又有其他人接手整頓隊形，把空隙給填補起來。

「就算我方好不容易殺出幾個空隙，她的軍隊也會在缺口擴大前迅速重整。即使從側面或後方發動攻擊，也會被逼退。他們毫不理會敵人的挑釁，也沒有任何破綻。就算我方故意放出機會也引誘不了他們。不過，那傢伙自己倒是挺好戰的。」

艾蓮憤恨不平地回答。堤格爾的好奇心被勾起，興趣盎然地問道：

「有什麼事嗎？」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傳令兵的通知。

在數以千計的弓弦震動聲中，箭雨伴着雪花朝兩軍隊伍落下。

——擒賊先擒王。得先擊倒指揮官纔行。

「這是怎麼回事？」

艾蓮所率領的三千萊德梅里茲軍抵達布羅科內平原時，全都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天空自早晨便被灰色的雲朵覆蓋，連太陽也不見蹤影。陰鬱的天色使得氣溫更加寒冷，連士兵們呼出的氣息也化爲陣陣白煙。

「有必要顧及與他國公爵的情義到這種程度嗎？」

「艾蕾歐諾拉大人，請問您到目前爲止與琉德米拉之間的戰績是？」

「莉姆亞莉夏大人的軍隊被擊退了。」

騎兵隊再次發動突擊，這回堤格爾也混在其中，但他並不指揮，單純以一名士兵的立場參戰。當他來到箭矢的射程範圍內時，他拉起弓弦開始向敵軍射箭。

「您真的要和『銀閃的風姬』交戰嗎？」

在堤格爾身旁目睹這一幕的騎兵隊指揮官發出了簡短的讚歎。

這是可操控寒氣的龍具——凍漣拉斐亞斯。

因寒氣而溼潤的草地被鮮血染紅，尚有餘溫的屍體也被冰冷的地面奪走最後一絲熱度。有的士兵想掙扎起身，卻隨即被倒下的屍體壓住，再也爬不起來。

「……露利葉大人。」

在他們的直視下，琉德米拉以冷酷嚴峻的表情和聲音回答：

艾蓮放心地嘆了口氣。傳令兵退下後，她焦躁地敲了敲腰間的長劍。艾利菲爾則吹起一道強風，像是在表達它的不滿。

見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麼重要的事，使堤格爾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艾蓮拿起放在身旁的艾利非爾，將它靠在肩上。並以帶着寵溺和一絲嘲諷的眼神看向這把收在劍鞘裏的長劍。

艾蓮在萊德梅里茲軍後方進行指揮，同時也緊盯着戰況發展。她不認爲直接從正面突擊就能打敗對方。所以她的戰術是趁着騎兵一鼓作氣進攻時，另外讓莉姆領着一隊人馬從敵方側面攻破。

「我不會讓自己在這種地方喪命的。」

箭矢刺中了舉槍迎擊萊德梅里茲軍隊的奧爾米茲士兵，那名士兵隨即跪倒在地。從軍隊中傳來陣陣驚訝的叫聲。

結果這天，兩軍並未分出勝負，還各自有約百餘人戰死。最後，雙方在距離彼此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的地點扎營。

雙方不再對雪有任何反應，隨着行走時發出的鎧甲碰撞聲，縮短彼此的距離。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差。」

「露利葉家和泰納帝公爵家的交情已經持續了八十年，無論如何都不能在我的手上斷絕。」

被她這麼一問，艾蓮頓時語塞，但接着她立刻環抱着手臂，挺起胸膛驕傲地答道：

「二勝一敗。」

聽到堤格爾的疑問，艾蓮表現出相當驚訝的神情，但隨即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就依照我們事先擬定的計劃行動吧。在布羅科內平原短暫交鋒後，就退守塔特洛山。」

——在神話或傳說中，的確有類似武器選擇主人的情節……

但照理來說現實中是不可能發生的。再怎麼說武器畢竟還是武器。

不過，堤格爾回想過去所有的記憶，倒是對這樣的想法提出有力的反駁。艾蓮手裏那把長劍的確偶爾會對他掀起一陣淘氣的風。

還有現在放在自己身旁的黑弓。

這把曾經一度和艾利菲爾產生神祕共鳴的弓，不也曾對自己說過話嗎？而且還是以人類的智慧所無法理解的方法向他說話的。

——所以艾蓮纔會認爲將這件事告訴我也無所謂嗎？

堤格爾驚覺自己可能踏入了未知的另一個世界，頓時有些躊躇。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絲抗拒感，不想愈陷愈深。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想奔出營帳的衝動念頭。

但這想法隨即被堤格爾自己否定了。

他認爲還是應該把整件事弄清楚比較好。

畢竟總有一天他還是得面對這把黑弓之謎。

況且，這也是爲了今後能繼續在艾蓮身邊幫助她。

看到堤格爾的表情，艾蓮高興地笑了。

「我喜歡你的眼神，看起來你是認真地在聽我說。」

「那個……『龍具』究竟是如何選出戰姬的？」

「它們會某天突然出現在被選上的人面前。只要拿起龍具，就會有類似話語般的東西自動流進腦中。嗯……我這樣說明可能有點難以理解，大致上就是『你已經成爲戰姬了，快前往公宮吧』之類的內容。而拿着龍具，前往公宮報到之後，這個人從此就成爲戰姬了。」

——話語般的東西自動流進腦中……

堤格爾不由自主地看了身旁的黑弓一眼。他看向艾蓮問道：

「那前任戰姬該怎麼辦？」

「就退隱吧。這些傢伙——」

艾蓮將艾利菲爾舉到和自己雙眼齊平的高度。

「那招？……喔，你是說『龍技』啊，那個不行。」

反而是堤格爾開口對她說道：

「原來是母親啊。那你下次就和母親一同來拜訪吧。我會一起教導你們該如何下跪。」

「我、我可是出自好意才向你提議的耶！」

「應該沒錯。所以昨天那場仗的用意只是在試探我們的狀況。」

「應該有河流的源頭是位於這座山的深處吧？如果我們直接溯溪而上呢？」

「這整座山的地形都很險峻，就連本地村民去採集山菜或狩獵時，也不會走到離山道較遠的地方。山裏雖有好幾條山道，但據他們所知，能通往堡壘的只有一條。」

「畢竟她們從第一次見面起，關係就非常惡劣……」

「——這討厭的話題還要持續多久啊？」

「什麼——我不准你污辱我母親！」

「哎呀，沒想到萊德梅里茲對禮儀的要求還真是寬鬆啊。」

「我聽說是位和我同齡的戰姬，才讓我稍微期待了一下。不，我應該向你道歉，我不該擅自有所期待。畢竟你纔剛上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原本還想請你務必來奧爾米茲一遊的，但還是請你先學好宮廷禮儀再來吧。你也不想被人嘲笑吧？」

「啊，不過我猜應該是沒有人能教你這些東西吧。若你肯低下頭來拜託我的話，我倒是很樂意親自教導喔。就算是宮廷禮儀以外的東西也行。」

雖然這座山的大小比不上孚日山脈，但海拔極高，且山腰下還有如懸崖般綿延相連的陡坡。

萊德梅里茲軍隊急忙拔營趕往塔特洛山。

〇

萊德梅里茲軍隊在派出探子前往山區偵察時，也讓士兵在山腳的村莊裏以銀幣向村民換取和塔特洛山有關的正確資訊。

這是堤格爾在仰望塔特洛山之後得到的第一個感想。

布羅科內平原上沒有太多高低起伏的丘陵，只要霧一散去，應該就能清楚看見遠處的情況。但他們在平原上就是找不到琉德米拉以及她所率領的兩千名奧爾米茲士兵。

艾蓮的赤紅雙眼和琉德米拉的蔚藍眼珠幾乎是同時爆出了敵意。

接着艾蓮撫摸着艾利菲爾的劍身，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艾蓮嘲諷似地笑着聳聳肩。反倒是艾利菲爾似乎很得意，在劍身周圍捲起了一陣風。

「他們說在塔特洛的山頂有座堡壘，左右和背後都被陡峭的巖壁包圍。」

「或許他們真的不願意也說不定，但畢竟是這傢伙選上我的，他們也只能接受吧。」

莉姆將收集來的資訊統整後，在營帳中向艾蓮報告。

眼看堤格爾似乎想再久也得不到答案，艾蓮便輕笑着對他豎起食指。

「你會怎麼攻破這裏？」

濃霧會使人的感官產生混亂。依靠視覺來下判斷的人類，若身處能見度只有幾步之遙的白色霧氣中，就很容易出現錯覺。

「教你那些什麼宮廷禮儀的傢伙，想必也是個值得尊敬的大人物吧？就請他來萊德梅里茲一趟吧，我會讓他去做點打掃庭院的工作。」

「這下不妙了……」

等濃霧在一刻鐘後散開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大爲震驚。

「琉德米拉該不會是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吧？」

他們在剛過正午時抵達山腳。

高臺上也配備了留有空隙的鐵製長盾，讓敵方弓兵能一面以盾牌防守，一面從空隙中射箭攻擊。說不定連替補用的士兵都準備好了。

——就算派兵採取突擊，在橫越壕溝或柵欄時，要不了多久就會被箭雨給射成蜂窩了吧。

「哦？原來奧爾米茲的禮節就是逼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好意啊。那還真是了不起。」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容我先提醒你一件事，關於艾蕾歐諾拉大人對琉德米拉大人的批評，請你別照單全收，稍微聽聽就好。」

莉姆感慨地說完後，堤格爾不禁對她投以同情的眼神。而艾蓮在莉姆講到一半時便轉過身背對着他們，靜默不語。

「喔……嗯……」

艾蓮猜想那或許就是堡壘的用水來源。

「這裏的險峻程度不輸孚日山脈啊……」

「首先呢，是距離。我無法攻擊距離太遠的目標。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我可以站在壕溝前面使出龍技破壞壕溝，把柵欄和護牆都吹倒，但卻碰不到後方的高臺。而另外一個弱點——」

「我們迴歸正題吧。總而言之，明天我要單挑琉德米拉。把那傢伙如鐵壁般的防線擊潰，將她從軍隊裏引出來。這樣今天的情況應該就不會再重演了。」

自大的態度、傲慢的口氣，以及嘴邊漾起的冷笑。這就是琉德米拉的反應。

莉姆絞盡腦汁想反駁她，但最後還是沒想到什麼好點子。況且他們也不能在這場仗上耗費太多時間。

而出來迎接的艾蓮正開始學習宮廷禮儀不久。當時會面的過程，讓她身後的文官不是啞口無言，就是嚇得遮起臉不敢觀看，最後總算完成了這場讓人捏了把冷汗的接待工作。

「你……不過是個鄉下來的鄉巴佬戰姬，竟然還有臉這麼說我！」

「——最後她們兩人根本是哭着扭打在一起，包括我在內，總共花了十個人的力量才終於拉開她們。」

「但那條河在靠近山腰處便形成瀑布……」

「琉德米拉大人的態度的確會讓人心生怒氣，但就旁人眼光看來，那其實並無惡意，只是她表達善意的方式有些不妥罷了。現在我也多少能理解……」

既然目前想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就只好儘可能地快速壓制敵軍，讓艾蓮和琉德米拉對戰的時間縮到最短。

在琉德米拉的指示下，塔特洛山的山道設置了相當嚴密的防禦措施。他們不僅挖出一道巨大的壕溝，還設置柵欄，並以木石和泥土築起厚實的圍牆，並在其後方架設高臺，派弓兵部隊駐守，可說是固若金湯。

堤格爾自己也是在兩年前繼承父親成爲伯爵，但他很明白這兩種情況幾乎是無法相提並論的。亞爾薩斯是他出生成長的故鄉，和周遭的大人們也很熟。有許多人願意支持他。

「龍具會判斷戰姬是否能繼續勝任這個職位，並選出新的戰姬。例如戰姬身染重病、身受重傷導致難以持續日常生活、被認爲不再適任，以及死亡的時候——我抵達萊德梅里茲的公宮時，上一代戰姬的葬禮纔剛結束，而負責管理整座公宮的侍從長則恭敬地低頭出來迎接我。」

「十個人……」

「我們在塔特洛山的方向發現了黑龍旗和琉德米拉大人的軍旗。他們在山道上設置了防衛牆，看來是打算固守山中。」

「哦，這樣啊。那能否請你告訴我該如何長高呢？我看大概是不行吧？如果你辦得到的話，應該早就用在自己身上了不是嗎？」

身材嬌小的琉德米拉比艾蓮還矮了一個頭。這位藍髮戰姬想必也相當在意這點，尚有一絲稚氣的臉龐頓時漲紅了起來，她大聲怒吼道：

既然琉德米拉都已經使出拉斐亞斯的力量了，我方沒理由不用。

艾蓮聽完報告並讓士兵退下後，手撫着前額髮出了呻吟。

在艾蓮一聲令下，萊德梅里茲軍隊往後退了約三貝魯斯塔（約三公里）遠。

「……公宮裏的人就這樣接受你了？」

艾蓮事後憤恨地向莉姆抱怨此事，說那傢伙根本是以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盯着她。

「我想你還是別對那些東西抱有太大的期望比較好。琉德米拉已經以拉斐亞斯的力量將各個要點都凍住了。那兒的城門可是比一般的城門要來得硬——你的箭有辦法射中高臺上的弓兵嗎？」

堤格爾稍微觀察了一下他們的防禦措施，接着嘆了口氣。

堤格爾敏銳地聽見了她的低吟，嚴肅地問道：

「就一個在現場目睹事情經過的人來說，你認爲是誰的錯？」

當然也有反過來利用霧氣，讓自己在戰爭中處於優勢的戰術，但這裏終究是琉德米拉的領地，要論地形的熟悉度，肯定是她佔上風，因此艾蓮只能謹慎行事。

別說瞎了，那龍具根本連眼睛都沒有吧——堤格爾原本想對她吐槽，但眼前的艾利菲爾似乎真的擁有思考能力。或許在它們的某處，真的長着人類看不見也無法理解的眼睛吧。

艾蓮隨即朝四面八方派出偵察兵，過沒多久便掌握了他們的行蹤。

遮蓋住山坡地表的黑色羣木、隨處可見的裸露岩石以及山上的積雪，讓這座山更增添幾分險惡。

「那你之前用來擊倒地龍的那一招呢？」

「堤格爾，你也這麼認爲吧？那種除了血統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的女人，真配得上戰姬這名號嗎？像她那種自視甚高的人，我完全無法理解拉斐亞斯究竟是看上了她哪一點。」

「理論上應該是可以，但這麼做意義並不大。」

艾蓮伸手壓住被風吹起的銀髮，淡淡地聳聳肩。

琉德米拉的軍隊竟然消失了。

他們在遠處眺望着那條山道，艾蓮對堤格爾問道：

琉德米拉用手掩着嘴角，優雅地笑了起來。當她的蔚藍眼瞳看向艾蓮時，那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顯而易見。

「你也見識過一次了吧？那你知道我的龍技有何弱點嗎？」

——這方法也不行嗎……

聽莉姆這麼一說，堤格爾也覺得很有道理。

雖然他很明白艾蓮的戰力十分強大，但琉德米拉也不是省油的燈，實力和她不相上下。所以堤格爾能體會莉姆的不安和擔憂。

堤格爾回想起和琉德米拉相處的過程，也略感認同地點了點頭。

到了隔天，清晨的布羅科內平原籠罩在一片茫茫大霧之中。這或許是因爲今天有強烈的陽光照耀着留有水氣的草原之故。

艾蓮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兩名戰姬的裙襬隨風翻飛，如兇猛的野獸般張牙舞爪地撲同了對方。

「但不管怎樣，我還是無法認同那個拉斐亞斯的選擇，竟然老是找同一血脈的人當戰姬，而且還偏偏選上的是琉德米拉。真不知道它是眼睛瞎了還是怎樣。」

莉姆邊嘆氣邊開口提醒他：

艾蓮開口打斷莉姆帶着苦笑所說的話題，掛着顯而易見的臭臉轉過身來。

能夠一擊粉碎地龍的龍技，真的有所謂的弱點嗎？

「在小孩子的爭吵中，要決定對錯是很困難的。」

「我希望在我們擊潰對方的軍隊後，你能馬上趕回來——即使還沒分出勝負，也希望你能抽身，可以嗎？」

艾蓮雖然爲難，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堤格爾率直的眼神及莉姆懇切的請求，點頭答應了。

「被她擺了一道……」

這回答讓琉德米拉頓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艾蓮無情地趁勝追擊：

「雖然要花上一點時間，但或許可以用破城錘或投石器等攻城武器來進攻吧？」

兩年多前，在艾蓮纔剛成爲戰姬沒多久時，琉德米拉以慶祝新戰姬上任爲由，來到萊德梅里茲拜訪她。

莉姆結束報告後，艾蓮要她在此待命，接着便走出營帳，和堤格爾兩人騎着馬前往塔特洛山。

而這樣的防禦措施不只一處，在山道上還另外設置了好幾個。

堤格爾疑惑地抬起頭，看向灰色的天空陷入沉思。

「不只是萊德梅且茲，應該是說整個吉斯塔特的人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方式，自從建國以來就一直遵循這樣的規則。不過，他們似乎認爲並非『龍具』選擇戰姬，而是戰姬擁有神奇的力量，能選出下一任繼承人。」

「就是在施展龍技時，必須聚集周圍所有風的力量。所以在攻擊的瞬間，風無法爲我提供保護，若對方在那時舉弓射向我，我就無法抵禦了。」

堤格爾不禁皺起眉頭。這防禦措施簡直就是爲了對付艾蓮而設計的。

艾蓮注意到堤格爾的眼神，聳聳肩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那個陣形是琉德米拉的祖母想出來的，用意就是要抵擋艾利菲爾的攻擊，所以纔會設計得如此縝密。據說上一代戰姬也因此喫了不少苦頭呢。」

從第二天開始，萊德梅里茲軍隊便數度進攻雪花紛飛的山道。

他們以盾牌抵擋敵人的箭矢，也準備了弓和弩射出幾乎能覆蓋天空的箭雨，但並未達到他們原先預估的效果。

即使破壞了柵欄，敵方又會迅速搭起新的。就算想填平壕溝，山上的泥土也因爲寒氣而凍結。

奧爾米茲軍隊不會離開他們駐守的陣營主動攻打對方，手上沒有武器的人全都被派去搬運土石，以鞏固護牆的防禦力，完全採取防守戰術。

雪上加霜的是，他們還造出了投石器，向山下拋出巨大的岩石、土塊，甚至是裝有穢物的木桶，使得萊德梅里茲軍隊咒罵連連，不得不撤退。

萊德梅里茲軍隊就像起起落落的潮水般，不斷重複着進攻和撤退的過程，奧爾米茲軍隊也彷彿屹立不搖的巨石，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只有寶貴的時間不斷流逝。

眼看戰況完全陷入膠着，艾蓮的臉上開始浮現焦躁神情，就這樣過了數日。

這天他們的攻擊也以失敗告終，堤格爾和筋疲力竭的士兵們一同回到營地。在慰問完士兵的辛勞後，他便朝着指揮官用的營帳走去。

當他就快看見營帳時，卻突然皺起局頭。平常總會有數名士兵在營帳周圍看守，但現在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而且從營帳中還隱約傳出爭吵聲。

堤格爾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走進營帳中。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

突然間，艾蓮的怒吼聲迴盪在整座營帳中，堤格爾驚訝地瞪大雙眼。

艾蓮神情激動地以紅色的雙眼瞪着莉姆，而金髮的副官雖然被她的氣勢所壓迫，卻還是毅然接下戰姬的視線。

「到底怎麼了？我在外頭都聽得到你的聲音喔。」

這次他聽到的卻是一聲嘆息。兩人的額頭互相分離。艾蓮往後退了一步，從堤格爾手中傳來的額頭觸感也跟着消失。他睜開雙眼，發現苦笑的艾蓮雙手叉腰看向他。

接下來只要別因爲緊張講錯話而失敗就好。

堤格爾沉默地聳聳肩，但卻發現艾蓮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而且她方纔說話時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點。

「……嗯？」

「對了，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那你就想個更好的辦法。」

一觸即發的氣氛刺激着緊繃的神經。堤格爾緩緩吸了口氣後答道：

這是向莉姆借來的裝備。

他苦惱得想抱頭哀號，因爲艾蓮所說的也有道理。

堤格爾語塞了。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請你勸勸她吧。艾蕾歐諾拉大人說她想獨自一人攻進敵軍駐守的陣營中。」

——我都已經作好她會一拳揍來並大喊「你在幹什麼！」的心理準備了。

一道細小且微微發抖的嗓音傳進堤格爾耳中。

「你也真是的，剛纔開口阻止我單獨行動的人不就是你嗎？」

艾蓮看向他的眼中充滿了不安，堤格爾胸有成竹地向她保證沒問題。

「這支箭是你射的？」

即使他做出如此唐突的舉動，艾蓮也沒有表示抗拒，那證明了她很信賴他。

而且時間的流逝也讓他焦急，他們從亞爾薩斯出發後已經過不少時日，泰納帝公爵也差不多要採取行動了。

堤格爾聽到後十分震驚，愣愣地盯着莉姆。身爲軍隊的指揮官竟然想隻身一人攻進敵陣，這簡直是太亂來了。

猛然驚醒的堤格爾隨即雙腳施力撐住身體，並隔着帽子敲了敲自己的頭。寒冷和雪的重量不斷消耗他的體力，讓他感到非常疲倦。

但她是這支軍隊的總指揮官，即使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能讓她挺身涉險。

艾蓮驚訝、疑惑和慌張的情緒，已透過她的聲音和手掌傳了過來。

他並不是在逞強。之前在亞爾薩斯的生活已經讓他習慣攀爬險峻的高山了。

堤格爾拉緊弓弦，射出箭矢。

看來她沒發現來者其實是堤格爾。

——乾糧已所剩無幾，好在有發現河川，還不至於無水可喝……

——不過我的任務倒是進展得挺順利的。

堤格爾穿在身上的毛皮斗篷，表面也結了一層冰。他愣愣地想着——若不是這毛皮有兩層，大概無法抵擋外面的嚴寒天氣吧。他吐出的氣息也全是白色的霧，在這一片茫茫雪景中幾乎無法辨別。

他對艾蓮提出的要求，就是讓他獨自去尋找不靠山道前往山頂的道路。

艾蓮以莫名彆扭的語氣調侃他，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對吧？所以你應該相信我、遵從我，並且滿心喜悅地送我出征纔對。我沒說錯吧？」

「若只有我一人，就能靠艾利菲爾的力量飛到空中，然後繞過他們的防禦措施，從背後將奧爾米茲軍隊殺個措手不及。」

「什……咦……」

——只要再一天……

「……是真的嗎？」

突然之間，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讓他的身體忍不住往旁邊傾斜倒下。

——反正她看不到我的臉，就照原訂計劃裝成獵人吧。

「不過……你真的不會有事吧？」

艾蓮絲毫不退讓，甚至還向前逼近，抬起頭怒瞪着堤格爾。她伸長雙手，壓住堤格爾的雙頰讓他動彈不得，再定睛凝視他的臉。

——琉德米拉……!?

「我——是你的人。」

「亞爾薩斯。」

「看來我好像讓你過得太自由了，堤格爾。你應該沒忘記自己是誰的人吧？」

我要好好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

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堤格爾由於緊閉着雙眼，所以無從判別艾蓮究竟有何反應。

那個人的確是琉德米拉。

是曾經在羅德尼克和他們短暫同行，現在則互爲敵對的藍髮戰姬。在這漫天白雪的深山中突然出現穿着輕便的少女，確實讓人費解，但若是琉德米拉的話倒也不令人奇怪。

堤格爾和莉姆所熟悉的艾蓮又重新站在他們眼前。

她臉上帶着明朗的笑容，絲毫沒有任何惡意和敵意。

堤格爾也不刻意壓低聲音，直接開口詢問莉姆。反倒是她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回答他：

堤格爾嚴肅地看向艾蓮，只見她像個鬧彆扭的小孩般臭着臉轉過身，用力踩着步伐走到營帳角落，一把抓起放在那裏的葡萄酒瓶，她將封口打開，就着瓶口喝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艾蓮纔將手抽離堤格爾的臉頰。

〇

她這麼說道，將帽子套到堤格爾頭上。雖然感覺有點緊，但多虧了這頂帽子，他的頭幾乎感覺不到寒冷。

——話雖如此，就算想阻止她也徒勞無功。可是我又想不出別的計策，該怎麼辦？

堤格爾感到猶豫、煩惱。最後他也跟着伸出手，就像艾蓮對自己做的一樣捧着她的雙頰，閉上了眼睛。接着，他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愣住的艾蓮額上。他並不是經過什麼深思熟慮才這麼做的，而是身體自然而然地自己動作了起來。

他腦中冒出了逃跑的念頭，但這麼做只會讓他顯得更可疑。

他看到樹林間有處沒有被雪覆蓋的地方，便謹慎地往那裏前進。走到那裏之後，他靠在上頭打算休息片刻。雖然想在原地坐下，但最後他還是忍住了。

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必須先把重要的事解決掉纔行。

「發生什麼事了？」

剛纔堤格爾站在懸崖上俯瞰地面時，知道自己已經來到很靠近山頂的地方了。

「……把你剛纔想到的名字說出來。」

當弓弦的輕微震動停止時，箭已射穿了狐狸的頭部。

這是堤格爾進入塔特洛山後經過的天數。

「你真的很重視我嗎？」

每往前踏出一步，腳下便傳來沉重的足音。灰白色的天空依舊，地面幾乎被潔白的雪所覆蓋，看不見任何物體。走在雪地中，偶爾還會踩到薄冰，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這魯莽的計劃簡直讓堤格爾瞠目結舌。也難怪莉姆會拼命阻止她。

「這是我帶來禦寒用的物品。」

即使不幸被敵軍發現，他也能以自己是獵人的藉口開脫。反正他的裝扮看起來就像個獵人，也具備相關的知識。此外，他向當地的村民確認過，這座山裏有鹿和雪豹出沒。

「你這個男人也未免太愛自己的故鄉了吧。不過沒關係，反正不管是亞爾薩斯還是你，都是屬於我的。」

「不行。」

堤格爾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而琉德米拉也沒有再繼續前進的意思，而是轉頭看向他。

堤格爾在心中默默感謝將熊帽借給他的莉姆，同時踩着腳下鬆軟的雪爬上斜坡。

他戴在頭上的帽子是以熊頭的毛皮加工而成。雖然是帽子，但其實整個頭都被包得密不透風了，或許該稱爲頭套比較恰當。這頂帽子的眼口部分都開了小洞，熊耳也經過加工，可以聽得見外面的聲音。

他和狐狸之間的距離約有兩百阿爾昔（約兩百公尺）。目標位於平緩斜坡的上方，雖然位置比自己略高了一些，但問題不大。

她投注在紅色雙眼中的強烈情感，逼得堤格爾簡直快要窒息。

即使聽起來像是小孩子在爭吵，但堤格爾還是以強硬的口氣加以否決。

堤格爾結束休息，再次踏着雪地往前走。

「最重視？」

——她在等我嗎？

「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但還是不行。」

堤格爾是個血氣方剛的男性，不可能沒有意識到艾蓮是個美豔女性的事實。

琉德米拉以不論誰看到都會覺得相當高傲的態度指着狐狸。狐狸的頭部及頸部各自中了一箭，已經死亡。而她所指的便是射中頭部的那支箭。

「你是我很重視的人。即使我不屬於你，我想這點也不會有所改變。是我的判斷讓你不得不打這場仗，所以，我知道自己這麼說很自私——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在衝動之下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艾蓮就這麼抓着酒瓶轉過身來，依舊繃着一倀險。

「你不是說那陣形是琉德米拉的祖母想出來的嗎？既然這樣，他們肯定會佈置大量的士兵，以人海戰術制服你吧？」

雖然堤格爾看不到，但此時莉姆正站在遠處望向這裏。聽到艾蓮的聲音又再度充滿攻擊性，堤格爾只好老實回答：

在遠處可看見一隻狐狸的身影。大小約五切特（約五十公分）左右。

「很重視。」

她直到剛纔都還讓人不敢上前搭話的壞心情已逐漸淡去，鮮紅的雙眼又恢復以往明亮開朗的色彩。

「順便一提，如果你剛纔說出的是其他女人的名字，那現在你的身高大概就只剩脖子以下了。看在你這麼努力絞盡腦汁的份上，我得好好誇獎你一番。」

堤格爾伸手取下掛在腰間的水壺，喝了點水。

堤格爾在心中放鬆地嘆了口氣。他並未感覺到艾蓮有任何憤怒的情緒。

堤格爾疑惑不解，狐狸倒下的姿勢似乎有些奇怪。不過至少他確定目標已被擊斃，於是便小心地踩着步伐慢慢靠近。當他走了約半分鐘後，在狐狸倒下的地方附近出現一個人影。是名嬌小的少女。

「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啊！我們困在這裏幾天了，難道你不相信我的劍術技巧嗎？」

似乎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狐狸在原地停下來看着遠處。堤格爾就近以樹蔭藏身，迅速舉弓搭上箭。

只要能獵得它，就有好一陣子不用煩惱食物問題了。

她依舊穿着之前見面時那套裝飾着紅色和金色花紋的藍衣，手上拿着隨處可見的弓。而那把冰槍則插在她身旁的地上。

「我也是迫於無奈嘛！」

——原來是這樣啊。

琉德米拉也同樣發現了這隻狐狸，並且和堤格爾同時射中了它。這雖然不常發生，但也並非沒有可能。

堤格爾將自己的箭筒稍稍傾斜，讓琉德米拉檢視裏頭殘存的箭矢。箭羽的形狀全都是一樣的，只要看了這個，她應該就能明白。

——話又說回來……

雖然有點擔心聲音被她認出來，但堤格爾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個……你不覺得冷嗎？」

琉德米拉的衣服上頭雖有華麗的裝飾，但手臂、雙腳和腹部卻暴露在空氣中，完全不像是在降雪的山中會穿的衣服。

「我是與衆不同的人物，所以沒問題。」

琉德米拉稍微挺起胸膛，驕傲地答道。她以如深海般蔚藍的雙眼看着目瞪口呆的堤格爾，對他說道：

「對了，我看你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你到底是從哪裏射中這隻野獸的？」

堤格爾轉頭看向自己走來的斜坡，指着他瞄準狐狸時用來藏身的樹木。琉德米拉聽了，臉色登時一沉。

「別想對我說謊，平民。這距離可是有兩百阿爾昔喔？怎麼可能射中這麼小的獵物……」

堤格爾聳聳肩，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來。在這種情況下，他知道還是直接示範給她看比較省事。

隨着弓弦顫動而射出的箭矢彷彿被目標吸過去般，準確射中了樹木的枝頭，上面的積雪也因爲反作用力而崩落地面。

堤格爾像個得意洋洋的孩子般回過頭來，只見琉德米拉半張着嘴，震驚地注視着箭射中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琉德米拉纔回過神來，帶着愧疚的表情向堤格爾道歉。

「……對、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的話。」

——看來這女孩還是肯承認自己過錯的。

發現她的優點，讓堤格爾戚到有些開心。

「對了，這該怎麼分比較好？平分嗎？」

這是琉德米拉和堤格爾道別時留下的話。她以槍尾挑起冰凍的狐狸，以輕盈的步伐踏着雪地離去。

——如果她真的輕視平民，那就不會和我平分狐狸，而是直接把我趕走了吧。不，說不定還會命令我幫她把戰利品扛回堡壘呢。

「你的名字是？」

若被琉德米拉發現自己的真實身分，大概就別想活着下山了。即使她突然改變主意，留他一條生路，也絕對會把他囚禁在堡壘中。

「對吧？如果你想再喝的話，我可以破例再幫你倒一杯喔。」

這時態度向來心高氣傲的琉德米拉，第一次露出了有些軟弱的表情。她撩起平整的藍髮，看向遠處。

「……沒什麼特殊原因。」

能操控寒氣的槍——這恐怕就是琉德米拉能在這雪山中穿着輕裝自在行走的原因。

堤格爾努力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將自己的真心話說出口。

但堤格爾隨即在心中駁回這個想法。這個賭注的勝算太小了。況且，他實在無法對這位真誠待人的少女行使偷襲。

「我是戰姬沒錯……但你還真的是一點都不敬畏我呢。」

「算了，看在你弓箭技巧還不錯的份上，我就原諒你的無禮吧。」

堤格爾自父親講述的故事中擷取可用的部分，勉強敷衍了過去。

「烏魯斯，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呢？既然都來到這了，我想你也很清楚，這裏可是戰場喔。你應該已經看到山道跟山腳下的大軍了。」

琉德米拉臉上帶着混雜了天真和驕傲的笑容，神氣地說道。於是堤格爾便從善如流地又向她要了一杯。

「我真是敗給你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知道有人能來到這裏，我也得改變想法，重新規劃防線纔行。」

兩人稍作歇息後，琉德米拉便以充滿興趣的眼神看着堤格爾說：

「喝吧。」

這時，琉德米拉突然對堤格爾搭話。

琉德米拉露出開朗的笑容，對他伸出手。不知爲何，在握住她的手掌時，堤格爾腦中回想起艾蓮爽朗的笑容。

肉和內臟可供食用，骨頭只要削尖了就能製成箭，至於其他部位也有用途。雖然他也想要毛皮，但就算拿不到也沒關係。

堤格爾險些就要脫口說出「這樣我可就頭痛了」，不過還是強忍下來了。

「那毛皮就全都給你。其他的我就收下了。」

「您貴爲戰姬，爲何連個隨從也不帶就來到這裏呢？」

內心雖然十分焦急，但堤格爾並沒有加快速度，依舊維持同樣的步伐緩慢地往前走。因爲這是他僅存的機會了。

琉德米拉抱着膝蓋，身子蜷縮在一起，抬頭仰看着堤格爾。這樣的舉動倒是很符合她這年紀的少女。

堤格爾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看着她的動作才發現似乎有些不同。

只要能趁其不備拿走她的槍，他或許就有辦法將她壓制住。

接着堤格爾以融雪稍微洗淨鍋子，將剩餘的肉裝進行囊中，至於內臟則挖洞埋了起來。在此同時，琉德米拉以洗好的鍋子又燒了新的熱水。

她將熱水倒入杯中後，熱水隨即變成了淡紅色的液體。

堤格爾不自覺地低聲讚歎道，琉德米拉聽到這句話後，高興得神采飛揚了起來。

——原來這女孩也會露出這種笑容啊。

畢竟自己是以虛僞的身分站在她的面前。

她向堤格爾訴說了自己在代代戰姬的傳承下所擁有的矜持，還有必須爲此抹煞的感情，以及面對深感厭惡的對象，也不得不繼續來往的立場。

——不過，看樣子她真的沒察覺到呢。

正如她所說的，無論是生火時還是現在，堤格爾都感覺不到寒冷。

「你的弓箭技巧確實非常出色，夠資格成爲我的手下。」

「你爲什麼不把套在頭上的東西拿下來？只要待在我身旁，不管是寒風還是冰冷的雪，都不會有影響纔對。」

「只是想散散心罷了。」

他每喝下一口紅茶，體內便會湧現一股暖意。而琉德米拉則欣喜地望着堤格爾品嚐紅茶的模樣。

疲勞使他只能拖着腳步行走，寒冷更令他的氣息幾乎凍結。

——先不論這女孩的態度，她待我的確是相當真誠，所以纔會讓我有罪惡感吧。

堤格爾頓時感到不知所措。意思是他應該當場向她跪拜纔對嗎？

琉德米拉的話語中毫無虛假。雖然她有可能只是因爲把堤格爾當成平民，纔沒有多加隱瞞，但琉德米拉確實表現出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平等對待他的誠意。

堤格爾覺得自己若不對琉德米拉所說的話產生一些疑問，似乎會顯得有點不自然，所以謹慎地向她問道。沒想到琉德米拉卻一臉不滿地對堤格爾說：

「……烏魯斯。」

「哦，這樣啊。烏魯斯，你來當我的手下吧。」

「……若您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當個聽衆。」

「而我並不打算離開我出生成長的故鄉。」

「其他細節部分就交給專人處理吧。」

琉德米拉驚訝地看着堤格爾。

「我是無所謂啦。啊，不過我不需要肉，就給你吧。我想要的只有毛皮。」

琉德米拉用手上的弓指着狐狸，在狐狸脖子上還插着她射出的箭。

琉德米拉理所當然且不容反駁地說道。

「這是紅茶，喝下去能讓身心都溫暖起來。」

「這樣啊，真可惜。我還滿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的呢。」

琉德米拉說的話似乎是認真的。堤格爾雖保持沉默沒有回答，其實頭套下已是冷汗直冒。

「烏魯斯，你的名字我記住了。若你改變心意，隨時歡迎你到奧爾米茲的公宮報到。」

堤格爾小心地注意不被燙傷，緩緩啜了一口紅茶。

——她想喝熱水嗎？

「……通常在這種時候都是均分的。」

「這是我們村裏的規矩，進入山區時絕對不能把這東西脫掉。」

「今天士兵們會允許我私自出來狩獵……或許也是察覺到這點了吧。想說讓我稍微放鬆一下心情也好。」

片刻之後，琉德米拉才娓娓道出心聲。

「……好喝。」

「……我並不是本地的獵人，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琉德米拉將掛在腰間的兩個水晶瓶中的其中一個打開，取出幾粒黑色的物體——看起來像是乾燥的種子——放進事先準備好的杯子裏。

堤格爾和琉德米拉離開剛纔兩人遇見的地方，來到不遠處的河川旁。爲了平分這隻狐狸，兩人決定暫時休息一下。

堤格爾順從地接過冒着熱氣的杯子。琉德米拉的態度彷彿在說「服從她是理所當然的」，堤格爾不知怎地就是無法抗拒。

「正是在這種時候，平常潛藏在山中各處的野獸纔會現身啊。」

不管表達了何種意見，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可恥行爲。

在雪中點燃柴薪耗去堤格爾不少時間，但最後還是成功生火了。太陽開始西斜的山中，兩人圍坐在鍋子前方。

她的話讓堤格爾發現許多值得深思之處，但他絕不能在此時開口，只能偶爾點頭或附和幾句來壓下脫口而出的衝動。

——那也是槍的力量嗎？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行走在雪山裏的樣子……

接着她又從另一個水晶瓶挖出果醬，溶進紅色的熱水中。

「——你明明是隻熊，待人卻很溫柔呢。」

堤格爾安心地鬆了口氣，並行禮感謝她的寬容。接着他察覺到琉德米拉的視線，便以手指摸了摸熊頭帽子。

在目送琉德米拉的背影逐漸變小後，堤格爾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開始沿着她的足跡往前走。雖然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應該不用擔心會被她發現，但堤格爾還是萬分謹慎地緩慢前進。

他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主動開口詢問。

「我想也是。若你是奧爾米茲的居民，我應該早就知道有你這號人物纔對。」

這時堤格爾終於完成支解工作，他有點疲倦，所以省略了部分細節，但也大致處理了七成左右。而他也就這件事情對琉德米拉進行說明。

看着正在支解狐狸、取下毛皮的堤格爾，琉德米拉有些訝異地問道。

在這之後，堤格爾和琉德米拉稍微喫了一點狐肉。雖然只是將血水洗去、並簡單加鹽調味，但琉德米拉並未對此表達不滿。

就在日落時分，堤格爾終於來到了懸崖頂端。往下俯視，堡壘就在眼前。

堤格爾在情急之下只好借用父親的名字。

小小的鍋中正燉煮着切細的狐肉。

——大概是那把龍具的力量吧。

當以父親的名字欺騙她時，堤格爾對琉德米拉產生了一股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誇張的罪惡感。

——糟了。等到太陽完全下山，我就沒辦法繼續追蹤她的腳步了。

堤格爾愣了一會兒才奮力擠出這句話。

布琉努那些貪得無厭的貴族就做得出這種事情。換作是泰納帝公爵，可能還會以在狐狸身上造成多餘損傷爲由，而給予責罰呢。

「嗯，辛苦你了。」

一股神祕的香氣鑽進他的鼻腔，高雅的苦味和甜味在舌上擴散開來。甚至感覺蓄積在體內的疲勞都被吹跑了。

琉德米拉認爲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獵人，態度相當鬆懈。在堤格爾和她之間，僅隔着一口小鍋子。

特別是泰納帝公爵表示鎧甲爲聯絡時的印信，結果卻轉交給山賊使用一事，簡直讓琉德米拉怒不可遏。

「你……該不會是戰姬吧？」

其實堤格爾應該趁這時向她告別，並迅速離去纔是。但琉德米拉寂寞的側臉卻讓他怎樣都無法坐視不管。

「以前的故事也提過，若是面臨有話說不出的窘境，對着樹洞宣泄即可。」

太陽漸漸隱沒在山後，只剩下餘暉照射在斜坡上。

「那就這麼說定了。」

堤格爾就這麼在山裏過了一夜，待早晨來臨時便下山了。

「你的臉看起來真狼狽呢。」

直到中午過後，堤格爾才終於返回營地，艾蓮看到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句話。不過，堤格爾的回應也好不到哪去。

「先讓我睡個半天再說。」

他不先用餐也不刮鬍子，甚至連衣服也沒換，一走進營帳便倒頭大睡。

這裏是萊德梅里茲軍隊的營地。在堤格爾入山期間，他們依舊持續進攻山道，不過一如所料地，戰況並未出現任何進展。畢竟他們連最一開始的防禦陣形都無法攻破。

但即使如此，艾蓮和莉姆仍是堅持繼續攻擊，因爲這是他們能替堤格爾所作的最大掩護。

當太陽西沉，今天的攻擊行動依然以失敗告終之時，堤格爾終於睡醒了。

他先是一個人喝光三人份的魚湯，接着又替自己颳了鬍子，在下巴弄出幾個傷口後，才走向營帳，和艾蓮、莉姆三人圍成一圈坐了下來。

「……我回來了。」

艾蓮像在調侃他「現在才說也太晚了」似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便露出嚴肅的表情鬥道：

「現在你喫夠也睡夠了，那結果如何？你有找到路嗎？」

「兩百……不，我可以帶最多一百人前往堡壘。接下來只剩下該如何攻破城門了……」

或許是因爲山道的防禦措施相當完善，堡壘本身的防備倒沒有特別森嚴。

堡壘周圍既沒有設下那個讓艾蓮百般困擾的防禦措施，就連負責看守城門和巡邏城牆的士兵人數也不多。

根據堤格爾的判斷，即使不靠破城錘等攻城武器，只要派身手矯健的人以繩梯翻過城牆就能成功殺入敵陣。

「幹得好！」

這是艾蓮給予堤格爾的評價。她用力拍了一下堤格爾的肩膀，愉悅地命令莉姆前去編組部隊。

「……沒問題嗎？只能帶一百人喔？」

「完全沒問題。他們雖然有兩千兵力，但其中有一半都駐守在山道上，堡壘裏只留下不到一千名。而且我想他們應該是跟山道上的士兵輪流防守纔對。只要我方持續進攻，總會出現破綻。反正——」

堤格爾和艾蓮並肩凝視着城門。

但現在這道門的前方卻搭起了防禦措施。雖然和山道上的壕溝比起來深度較淺，也沒有高臺，但矗立在後方的城牆仍帶來龐大的壓力。

——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艾蓮隨即皺起眉頭，咬住下脣一語不發。最後，她終於迫於堤格爾的視線，才勉強答道：

「你爲什麼這麼亂來——」

她是爲了堤格爾才如此奮不顧身，甚至不惜隱瞞實情。

太陽終於完全沉入地平線下。

火把的亮光陸續出現在城牆上，敵兵正朝這裏集結而來。

艾蓮俯視着堡壘，表情相當凝重。

堤格爾以讓自己的手都感到疼痛的力道緊握住黑弓。而那隻手早已被他肩膀上流下的血染紅一大半。

艾蓮彷彿鬧彆扭的小孩似地將臉撇向一旁，堤格爾激動地追問她：

「艾蓮！」

「怎麼辦？要放棄進攻，就此撤退嗎？」

「待我強行擊破城門後，你們就馬上發動突襲。」

「偶爾也讓我表現一下嘛。」

接着堤格爾將自己遇見琉德米拉的經過也告訴了她們。

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他們確實只有這條路可走。堤格爾緊咬着嘴脣，幾乎要滲出血來，眼睛注視着自己手中的黑弓。

「若是在這裏退兵，一切努力就白費了，不論是你還是士兵們。我絕不能在這裏退縮——由我去吧。」

而必須指揮剩下的士兵繼續進攻山道的莉姆，雖然藍色的眼中帶着不滿，卻還是面無表情地遵從命令。

「沒事啦，我又不是一定會受傷。」

這簡短的說明怎麼聽都覺得是個不可能實現的計劃，但沒有任何一名士兵對此提出異議，

艾蓮像是想結束這個話題似地揮了揮手，堤格爾還想再開口說話，卻被她抓着脖子拉了過來。

堤格爾認爲這便是銀閃的回答。

「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艾蓮，雖然我和艾蓮處得很好，但我們之間並無直接關係。不過，我知道你其實擁有自己的意識，所以我還是要拜託你，或許你根本聽不見我的話，也或許你並不想聽——」

沒有時間的人並非艾蓮，而是堤格爾。

堤格爾這才察覺到，自己早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艾蓮這種面對戰鬥便情緒高昂的性格。

「太危險了！你絕對會被城牆上的弓箭手射倒的！」

「拜託你，請將力量借給我。」

他們知道在這麼遠的距離下，艾蓮的銀閃之力是無法傷害他們的。更別說是區區箭矢了。

爲了回應艾蓮對自己的情感，他需要力量。如同她打倒龍時，以及自己和她一同擊敗龍時的力量。

堤格爾緊抓住艾蓮的肩膀注視着她，想勸她放棄。

長劍的劍身回應她的呼喊，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艾利菲爾捲起沉睡在深山中的冰寒空氣，發出嗡嗡的低鳴，並以光亮在黑暗中勾勒出不可思議的線條。

但艾蓮並未就此退縮，她以沒有拿劍的左臂護着頭部，也不使用風防護自己，而是爲了繼續發動第二擊，試圖將風聚集在長劍的劍身上。

目標是厚實的鐵製城門。

「敵人來襲！」

片刻之後，艾蓮便以自己的腳踏上了地面，她笑着對堤格爾說道：

「只要再過十秒就行了……」

「艾利菲爾，想不到你這麼花心，我這個主人真是失望透頂……不過對象是這傢伙的話，我倒是能夠認同。」

「——艾利菲爾！」

「你剛剛使用的是龍技吧？那一招是不是無法連續使用？」

堤格爾沉默了。方纔燃起的憤怒在轉瞬間徹底消逝。

艾蓮不甘心地向他抗議，卻在堤格爾的一聲怒吼下閉上了嘴。

關於這一點，堤格爾也有同感。

但那裏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

也毫無疑問。這是因爲他們信任艾蓮——信任銀閃的風姬。

更棘手的是，連駐守在城牆上的士兵數也增加了。有幾名士兵還站在原地，警戒地舉着弓。

幾天前堤格爾來到這裏時，位於堡壘內側的大門還沒有任何人看守。

「……堤格爾，這裏的防備比你所說的要來得森嚴多了。」

「……我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艾蓮在堤格爾耳邊輕聲說道，接着便放開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城牆上的士兵停下射箭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們兩人。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隱身於暗夜中，謹慎地爬下陡峭的斜坡。他們將上山時用來防止墜落的繩索重組成攀爬用的繩梯，並把長劍等會反射光亮的物體抹上泥巴。

堤格爾必須用盡全力忍住自心底湧上的怒火，否則他可能會情不自禁地痛揍艾蓮一頓。

龍技無法在這麼遠的距離下攻擊城門，不過，這並不成問題。

「那還真是可靠呢。」

艾蓮俏皮地眨了眨左眼，但右眼中卻燃燒着戰意。

「你好好看着吧，堤格爾。我會用最初的一擊將城門前的障礙全部剷除，第二擊就能把城門整個打穿。」

堤格爾踩着泥濘奔過來，從後方撲向艾蓮，壓在她身上掩護她。箭矢劃過堤格爾的臉頰和肩膀墜落地面。他在箭雨中緊抱艾蓮的身體，將她拉到箭矢的攻擊範圍外。

即使身手卓越，但並非戰姬的一般人，竟能夠單獨穿越被冰雪覆蓋且沒有道路的山地來到此地，就算琉德米拉會因此改變計策，也並非什麼怪事。

堤格爾慎重地問道，但抱着手臂的艾蓮卻用力搖搖頭。

在城門旁燃燒的篝火照明下，奧爾米茲士兵隨即發現了艾蓮的身影。

因爲他們即將施展的攻擊並非龍技。至少不是艾蓮所擁有的招式。

「橫掃大氣！」

「若真有萬一，我會獨自橫掃包括琉德米拉在內的一千兵力。讓他們見識見識戰姬一騎當千的實力。」

「大概是琉德米拉在遇見你之後改變了想法吧。」

他撐起艾蓮的身子，同時定睛凝視着城門。艾蓮則困惑地交互看着堤格爾和自己手中的劍。

就在這時，有一道微風輕輕撫過堤格爾深紅色的髮梢。

「你騙了我，對吧？」

「我決定協助你，果然是正確的。」

大量的風在高壓濃縮下，化爲粉碎萬物的無形鐵錘，挾着驚人的氣勢向前衝去。狂風捲起雪塊和砂石填滿壕溝，拔起柵欄並扯得粉碎，將以土石和寒氣築成的堅固護牆徹底瓦解。但這股暴風卻在即將逼近城門時耗盡威力，消逝在四方。

「連這種時候也要隨身攜帶紅茶和果醬，這傢伙果然不太正常。」

她的手腳都被數支箭矢擦過——眼看有支箭矢就要射中她的頭部了。

「因爲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啊！」

她以銀閃直指着城門。

他們匆促完成出發的準備，隔天早晨，艾蓮和堤格爾率領的一百名萊德梅里茲騎兵，藉着山腳下的朝霧抵達塔特洛山。

雖然畏懼這把弓，卻還是想從它身上借取力量，堤格爾也明白自己這麼做很自私。

「由我來破壞城門。」

城牆上交錯響起數道吶喊，大量的箭矢一齊瞄準艾蓮射了過來。

堤格爾極其嚴肅地對長劍訴說：

「真奇怪，我當時沒看到這些人啊。」

他們以繩索繫住彼此的身體，一面拿着戰斧擊碎在不甚強烈的陽光下化作冰板的斜坡，一面艱難地前進。艾蓮不斷地鼓舞士兵，堤格爾則教導他們該如何行動，萊德梅里茲的軍隊在被雪覆蓋的山中一步步往前邁進。

就在此時，堤格爾因爲腦中閃過的念頭而屏住了呼吸。

但他還是想幫艾蓮一把。

在喊完禱詞之後，艾蓮轉身面對城門。

即使上山的隊伍只有一百人，但要集體在沒有道路的山林中前進，依舊是相當困難。士兵們無法穿着鎧甲，只能以毛皮和皮革製成的防寒裝備前進，但還是有許多人因滑倒或被落石擊中而受傷。

其中一人發出吶喊，舉起武器。艾蓮開始奔跑，她輕盈地穿過被積雪冰凍的地面，拔出腰間的長劍並高高舉起。

「她沒發現你是誰嗎？」

她模仿之前在山腳下堤格爾對艾蓮做的動作，輕靠着他的額頭。

聽到他語帶調侃的回答，莉姆隨即滿臉通紅地默默低下頭來。堤格爾對她的反應露出微笑，然後又繼續往下說。他並未具體描述兩人談話的內容，倒是告訴了兩人琉德米拉請他喝紅茶的事情。艾蓮的表情變得相當難看，但並未向堤格爾抱怨或抗議，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直到東方的藍天越過中央，逐漸浸染西邊的天色時，他們終於抵達幾天前堤格爾所在的位置。

等到所有人都爬下斜坡後，艾蓮和堤格爾再次確認士兵的人數。接着艾蓮便以和往常一般的口氣對他們說道：

一人將箭矢放上弓，拉緊弓弦。另一人則舉起了籠罩在藍白色光芒中的長劍。

——究竟該怎麼做，你纔會像那時一樣將力量借給我？

「帶來勝利的龍啊，請與我等同在！」

她讓士兵們在原地待命，隻身一人靜靜踏出步伐。

「你在做什麼，堤格爾！我得使出第二擊——」

艾蓮的語氣實在太過乾脆，堤格爾不禁驚訝地盯着她。艾蓮則回望着他的臉，又重複了一次：

「還站得起來嗎？」

換言之，那座小巧的堡壘就矗立在他們下方。

——說不定……

堤格爾將視線從艾蓮身上移開，注視着她手中的銀閃。

她赤紅的雙眼因充滿決心而閃耀着光輝。擁有銀閃之名的長劍再度散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這全要多虧那個熊帽呢。」

但在下個瞬間，他們便因驚愕而呆站在原地。事後他們紛紛表示自己彷彿作了一場惡夢。

從銀閃中流出的風正不斷注入堤格爾弓上的箭矢。

發光的氣流在箭頭周圍盤旋，光芒忽明忽暗地斷斷續續反覆出現，以箭頭爲中心，畫出一圈比一圈更大的圓。

——雖然沒聽見上次那個聲音，不過……

這樣就夠了——堤格爾看着自己的弓箭，如此堅信着。

箭矢射出的瞬間，是一片靜默。

光芒在箭矢的速度催化下由圓形轉爲螺旋狀，發出彷彿能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且不停閃爍着。

原本豎着壕溝、柵欄和牆壁的屏障，現在則堆滿殘破碎片的地面，也隨着箭矢劃過而被無聲地切開，形成一道深溝。

箭矢撕裂大地、劈開空氣，朝着城門的正中央射去。伴隨着刺耳的金屬聲，一陣輕微的波動傳到了城牆上。

有幾名士兵覺得不對勁，急忙衝下城牆。

在被箭射中後，有短暫的一瞬間，城門看起來毫無異常。

這時，他們發現鐵門上透出了一道圓形的閃光——下一瞬間，城門便沿着那道亮光的軌跡開了一個大洞。

就連從內側封住城門的門閂也被俐落地切斷了。

至於那塊被切下來的圓形鐵門，則在半空中分爲兩半，摔落地面——隨即傳來一陣轟然巨響，讓地面也跟着產生震動。

在場的士兵看到城門上突然出現一個巨大圓洞，全都嚇得目瞪口呆。超乎常理的現象使他們頓時無法思考，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採取什麼行動。

這座城門，是在三片巨大的鐵板中夾着厚實的橡木板所製成的。沒想到竟會被人從中間挖出一個狀似餅乾的圓形大洞。

寒風不斷地從可供大型馬車輕鬆穿過的巨大洞口中吹進城牆內。

毫不意外地，艾蓮比現場的任何人都還要搶先回過神來。她並未放過敵軍猶豫和狼狽的模樣，高舉失去光芒的銀閃往前衝，同時放聲大喊：

「開始突擊！」

堤格爾在她的身旁早已搭上另一支箭。兩人身後還跟着百名騎兵。

聽到艾蓮語帶欣喜地說道，琉德米拉隨即瞪大雙眼看着堤格爾。接着她又轉頭看向艾蓮。

最後它們同時耗盡了力氣。

「——寂靜世界！」

「我是爲了勝利而戰。雖然稱不上是不擇手段，但也不會去考慮多餘的事。話又說回來了——」

在一陣雙方的龍具碰撞時產生的衝擊後，艾蓮和琉德米拉相當湊巧地同時往後跳開。

〇

冰塊一面向艾蓮推進，一面削弱暴風的威力；而暴風也一面襲向琉德米拉，一面阻擋冰塊的攻擊。

堤格爾認爲自己必須在最近的位置見證兩人戰鬥的過程。

彷彿在回應她激昂的怒火似的，琉德米拉的槍柄開始伸長，她抓着槍柄，很快地就超越了橋的高度，朝着空中一躍而上。

堤格爾雖然也和士兵們一同撤退，但他一離開橋後便停下腳步。

艾蓮搖曳的銀髮在火光反射下散發耀眼光芒，每當她的長劍一閃而過，就又有一名奧爾米茲士兵應聲倒下。她如同舞蹈般的凌厲劍技，令敵兵無不爲之畏懼，卻也矛盾地感受到迷人的魅力。

但既然其餘六名夥伴全都遭到殲滅，即使繼續依循委託內容，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了。現在他則將全副心力都鎖定在戰姬這個可觀的獵物上了。

看起來就像是兩頭巨大的野獸正互相啃蝕着彼此的肉體。

雙方又再度展開激戰。兩人的每一擊都發出炫目的閃光，槍和劍的軌跡在黑暗中描繪出白色的殘影。風壓銳利得能割傷人，武器的碰撞聲則猛烈地敲打着鼓膜。

艾利菲爾捲起周遭的風，化爲兇惡的刀刃發動攻擊。

「擊穿她，凍漣！」

「剛纔真是好險呢，堤格爾。」

「我只是來表達我的謝意罷了。上次真是多謝你的關照啊。」

只見琉德米拉怒吼着艾蓮的名字，舉起拉斐亞斯衝了過來。

在這名男人的手臂上，有個鎖鏈狀的刺青。

琉德米拉馬上轉頭往箭矢飛來的方向看去。

這時奧爾米茲軍隊突然左右分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道路。

「那是什麼表情啊？你該不會已經忘記堤格爾長什麼樣子了吧？」

但要比短兵相接的攻防戰的話，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則較佔上風。苦等在山腳下的這幾天，他們未能在戰場上人顯身手砍殺敵人，還嚐盡了苦頭，此刻正是他們還以顏色的時候了。

琉德米拉比艾蓮還要早一步察覺男子的存在。

「我看到你的箭羽了。」

大氣膨脹，發出近似雷鳴的轟然巨響後爆炸開來。艾蓮被彈到後方並跪倒在地，琉德米拉也在空中失去平衡，仰着身子倒在橋上。

他接受的委託目標並非艾蓮，而是那名擁有深紅色頭髮的男人。

「你的戰術還是一樣，既粗俗又野蠻呢。」

但她沒有多餘時間驚訝或思考。琉德米拉隨即拿起凍漣飛奔出指揮室，全速趕往戰場。

艾利菲爾又再次將風吸入，將數道旋風層層堆疊，纏繞在銀色的劍身上。最後形成一把毫不遜於拉斐亞斯的巨大風刃。

雖然她表現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但其實體力已耗去不少。所以她才選擇正面迎擊。

即使琉德米拉阻擋在前，男人仍然沒有片刻猶豫。他反手握着反射出光芒的毒刀，打算直接刺向琉德米拉。

「退下！」

「別過來，堤格爾！」

「——我拒絕！看我把你凍成冰雕，送回萊德梅里茲去！」

能夠粉碎所有事物的兇猛暴風，撞上了能貫穿一切的銳利冰塊。

堤格爾想衝出去扶起艾蓮，但銀髮戰姬察覺他的想法後，大聲叫道：

——在此結束這場戰鬥吧！

「……對不起。」

「橫掃大氣！」

她身旁的堤格爾則不斷拉響弓弦，以箭矢將後方負責指揮的敵兵一一送上黃泉。

因爲位於萊德梅里茲軍隊最前方的艾蓮正揮舞着銀閃。

奧爾米茲軍隊的奮戰只是徒勞無功，逐漸被敵人壓制、擊倒，並往後撤退。

「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出來應戰呢。難道你又想在衆人面前丟臉了嗎？」

艾蓮本想避開它，卻又突然轉念舉起銀閃，挺身面對琉德米拉。

但琉德米拉並沒有把艾蓮的話聽完。她再次轉頭面對朝這裏走過來的堤格爾，以如同深海般蔚藍的雙眼憤怒地瞪視。

琉德米拉靈巧地耍着短槍，以刺擊、橫掃和挑擊等方式攻擊艾蓮。

堤格爾臉色大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琉德米拉冷靜地繼續說道：

「斬碎她，銀閃！」

——我要終結這一切！

塔特洛夜戰就在此時正式開幕。

「順便一提，我帶來的伴手禮是一場敗仗。你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總是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人的你，現在竟然被人像這樣低頭看着，不知作何感想？不對，要是以視線的高度來說，你應該總是被人低頭看着纔對吧？」

「艾蕾歐諾拉！」

長劍和槍展開激烈的衝突。轟然巨響讓空氣爲之動搖，閃爍的光芒燒灼着士兵們的雙眼。

「凍結蒼穹！」

「——拉斐亞斯！」

琉德米拉驚訝地瞪大雙眼，但這樣的表情只出現在她身體靠近水面的短短一瞬間。槍柄以驚人的氣勢迅速伸長，槍尖在琉德米拉落水之前刺中了水面。

那名男人藏身於混戰之中，以陰沉的視線注視着艾蓮的背影。

有人察覺到堤格爾帶來的威脅，放出箭矢狙擊。但這些箭全都無法命中，只落得射進溝渠、激起細小水聲的下場。

他撞上了橋面，就此滾落壕溝，琉德米拉發現男人頭上還插着一支箭矢，但也同時認出了箭羽的形狀。

藍髮戰姬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她擠出僅存的力氣衝到艾蓮身旁，以身體擋住了艾蓮的後背。兩軍的士兵們同時發出絕望和悲痛的吶喊。

拉斐亞斯一面將周遭的空氣凍結，一面將其捲入，並在槍尖纏上寒氣。轉眼之間便在拉斐亞斯的前端形成體積遠遠凌駕大劍的龐然利刃。

兩人一來一往的攻防戰不斷持續下去，所發出的光及熱都被吸入夜裏的寒氣和黑暗中。

只見水面以拉斐亞斯的槍尖爲中心迅速結凍。琉德米拉以槍身爲支點轉動身體，安穩地降落在冰面上。

另一方面，駐守在城門附近的奧爾米茲士兵已經從震驚中振作起來，同時採取了合理的行動迎擊——簡單來說，就是棄守城門。

艾蓮嘲諷地呵呵笑道，探出身子低頭俯視着琉德米拉。

有一名年輕人保持着拉滿弓的姿勢站在那裏。他有着深紅色的頭髮，手裏拿着一把漆黑的弓。

但它的目標卻不是琉德米拉，而是直接擊碎橋樑中央。橋體的殘骸紛紛墜落溝渠，發出響亮的水聲。

即使城門被破壞，這座堡壘也還有一條由河川引水的溝渠能擋住敵人。奧爾米茲士兵便以架在溝渠上的橋爲防守重心，阻擋敵人繼續前進。

——這是……

士兵們紛紛停止交戰，在鎧甲所發出的鏗鏘聲中逐漸後退。這是爲了避免干擾到雙方主將的單挑。

琉德米拉以讓人聯想到寒冰的銳利眼神瞪着位於橋上方的艾蓮。艾蓮則將長劍靠在肩上，悠然自得地說道：

就在這時，從屏氣凝神觀望這場戰鬥的萊德梅里茲軍隊中，突然竄出一名男子。他雖然身着鎧甲，但不論是舉止或是握在手上的塗毒短劍，都很明顯地與其他的士兵相去甚遠。

他的命中率高得讓人畏懼。即使有火把和篝火照明，此刻依舊是夜晚，即使是站在身後的士兵，臉部的輪廓看起來也是一片模糊，在這種情況下，堤格爾卻仍然準確地一箭射死目標。

奧爾米茲軍隊也不甘示弱。既然被敵方攻進堡壘，早已無處可逃，乾脆毫不客氣地手持戰斧擊碎對方的鎧甲和底下的鎖骨，劈向出現裂痕的盾牌。

堤格爾只好停下腳步。

堤格爾嚥下一口口水，觀看着兩位戰姬的戰鬥。無論是在與泰納帝軍隊的戰爭中，或是在對付這座堡壘時，都沒有人能夠和艾蓮交手超過十回合。

不過琉德米拉毫不在意眼前如此懾人的景象，開始往前奔馳。即使前方有個大洞，她仍然沒有放慢腳步。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個個都化身爲兇猛的野獸，氣勢洶洶地攻向敵兵。即使被長槍刺中身體，卻還是將對手的頭連同頭盔一起砍下。即使長劍折斷，仍然以剩餘的劍身擊打對方，並從倒在地面上的屍體手中搶過武器繼續攻擊。

艾蓮的腳卻在此時脫離橋面，彷彿被風捲起似地飄在空中，在避開琉德米拉的冰槍後轉而繞到她的側方，緊抓住她的衣袖，想把她扯落橋下。

堤格爾低頭向她道歉，但琉德米拉卻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他的臉頰。

艾蓮拉開雙方的距離，同時以帶着敵意的表情答道。但一瞧見琉德米拉臉上的驚訝，銀髮戰姬隨即露出桀驁不遜的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即使是艾蕾歐諾拉，應該也無法立即破壞那道城門纔對啊……！

雙方人馬的屍體接二連三落入溝渠中，彷彿像在比誰先能將溝渠填平似的。

艾蓮的嘴角浮現一抹狂妄的微笑。

「沒事的，很快就結束了，放心吧。」

——竟然有人能和艾蓮僵持這麼久？

這座橋被徹底地一分爲二。

空氣急速凝結，以冰塊搭成一座橋，不只如此，這些冰還沿着橋不斷往外侵蝕，迅速逼近艾蓮腳邊，並從中生出數根冰槍，瞄準艾蓮襲來。而琉德米拉也同時以滑行的方式自冰上逼近艾蓮，刺出銳利的槍尖。

槍柄在空中又恢復原本的長度，琉德米拉發出充滿氣勢的大吼，以彷彿要將整支槍撞上去的強勁力道瞄準艾蓮往下俯衝。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艾蕾歐諾拉還是琉德米拉發出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她們兩人同時下的命令。

就在那一瞬間，男人的身體突然往旁邊飛去。

但這場戰鬥並未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

艾蓮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注視着琉德米拉。而琉德米拉也同樣藉着長槍的支撐站起身子，並揮手製止奔向她的部下。

兩人各自拖着傷痕累累且筋疲力竭的身軀拉近距離，以顫抖的手臂舉起武器。

「原來你騙了我，烏魯斯。」

當琉德米拉在堡壘內的指揮室收到艾蓮現身的消息時，她並沒有這特別驚訝。但當她短時間內再次接到城牆已被攻破的報告時，就連她也不禁啞口無言，有好一陣子處於茫然無措的狀態。

「如果你怕我，會想向我道歉，那剛纔就不該出手幫我吧？以你的弓箭技巧，應該能在那個刺客殺了我之後再射死他吧？你爲什麼要救我？」

在她銳利的眼神瞪視之下，堤格爾似乎有些困惑地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

「如果我說……是爲了回禮呢？」

「回禮？」

堤格爾先對琉德米拉說了聲「沒錯」，接着才繼續往下說：

「——那杯紅茶很好喝。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恭維的意思，是真的很好喝。」

當時堤格爾相當疲憊，琉德米拉泡紅茶的技巧也確實不錯。更重要的是，堤格爾認爲那時的琉德米拉並非以一名戰姬，而是以一位少女的身分來對待自己。

所以那杯紅茶纔會如此美味。

琉德米拉盯着堤格爾的臉看了好一陣子。像是要捕捉住他一絲一毫的情感變化。

最後她嘆了口氣，身體頓時放鬆下來。

「馮倫伯爵，你究竟想對我要求什麼呢？」

琉德米拉放下原本高傲的態度，改以如同文靜公主般的柔軟身段問道：

「你希望我助你打敗泰納帝公爵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

「只要你能保持中立，按兵不動，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就這樣？」

琉德米拉似乎不太能接受這樣的回答，美麗的雙眉皺了起來。

「你現在不是很想增加盟友嗎？」

「我的確是很想。不過你與我同盟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吧？沒有人會在可能損失利益的情況下結盟的。」

「意思就是說，你本身並不追求榮華富貴囉？」

「琉德米拉，我可以再跟你說一句話嗎？」

堤格爾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心中依舊泛起一絲苦澀。果然還是不行嗎？

「……謝、謝謝你。」

堤格爾趕忙這麼說道，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才稍稍緩和下來。他對此鬆了口氣，帶着笑容對藍髮戰姬低頭說道：

「小心我把你推落橋下喔，小不點！」

艾蓮結結巴巴地向琉德米拉道謝。

堤格爾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他正要開口道謝，艾蓮卻推開琉德米拉，站到堤格爾面前。

於是，這場戰爭終於正式畫下了句點。

這句話讓琉德米拉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行動。她的臉迅速地漲紅，視線也開始遊移不定。而此時艾蓮也有些困窘地走到琉德米拉麪前。

「等一下，堤格爾。我不准你略過我的想法擅自下決定。」

堤格爾迅速地回答後，琉德米拉便低下頭來，抖動着肩膀發出笑聲。不只是士兵們，就連艾蓮和堤格爾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對我來說，光是亞爾薩斯這塊領土就夠大了。只要那裏能維持和平，我就很滿足了。」

「你這番話應該是認真的吧？」

眼看她們又要開始爆發衝突，堤格爾急忙擋在兩人之間，感覺自己好像被狼與豹包夾似的。

「哎呀，難道你是在喫醋嗎，艾蕾歐諾拉？」

「馮倫伯爵。誠意的確是很重要，但並非適用任何場合的萬靈丹。」

但正當他這麼想時，琉德米拉卻又轉而對他露出微笑。

「不過，這次我就接受你的誠意吧。針對這次的布琉努內亂，我會宣佈往後維持中立，不會出手幫助任何一方——這樣行了吧？」

琉德米拉很清楚，艾蓮會像這樣叉着腰，直接將不滿的情緒表現出來，是因爲艾蓮覺得自己受到忽視，而感到憤怒。但琉德米拉同時也明確地察覺到，在這其中還隱含着某種淡淡的情感。

大概過了十多秒左右，琉德米拉的笑聲才終於停歇。她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就和她所拿的槍一樣冰冷銳利。

「我、我纔不想被你道謝呢！」

「當然。」

「謝謝你剛纔保護了艾蓮。」

「……！」

但琉德米拉一聽，卻是反應激烈地對她大吼

琉德米拉先是以驚訝的表情直盯着堤格爾，最後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