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追與被追

堤格爾他們回到路克斯堡壘時，東方的天空已浮現魚肚白了。因爲他們花費了很多時間才穿過夜晚的森林。

在面向森林的後門迎接他們的路特拉，立刻下令將傷者送至房間，剩下的人則到空房間休息。在所有士兵都進入堡壘後，就立刻在後門內側堆起裝滿砂土的麻布袋。

「奧爾嘉和馬特維也趁現在去休息吧。」

一聽到堤格爾這麼說，馬特維行了一禮便先行離去，但奧爾嘉卻沉默地站在原地。她如同黑珍珠般的雙眼像在說「我不打算離開你的身邊」。堤格爾苦笑了一下，決定尊重她的意志。

堤格爾一邊和路特拉走過堡壘內的走廊，一邊向他確認。

「你看完我的信了嗎？」

「看過了，我一看完信就立刻進行準備，約半數的糧食、備用武器以及其他物資都已經運到堡壘外了。前方正門的機關在日落前也可以完成。」

堤格爾難掩臉上的驚訝神情，目不轉睛地看着露出穩重微笑回答的路特拉。紅髮騎士則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

「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你動作這麼快，我嚇了一跳。謝謝你的幫忙。」

在開始夜襲前，堤格爾送了一封信給路特拉，內容寫着不要固守城池、準備放棄路克斯堡壘。所有物資也理所當然地要運到城外。

——不過……

他們並不是在毫無折損的情況下奪得這座堡壘，而是與駐守在此處的三千名士兵進行血戰，犧牲了數百人才終於攻陷這裏。所以堤格爾推測路特拉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這座堡壘，甚至認爲要費一番脣舌才能說服他。

但是路特拉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堤格爾的建議。因爲他太快下定決心，又表現得毫不眷戀，反而讓年輕人覺得有些不自然。

——不，他應該只是和我一樣，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考慮而已吧。

堤格爾搖頭拂去湧上心頭的想法後，便提出第二個問題。

「村民們逃到哪裏了？」

「走得最慢的人大概是……從這座堡壘往南走不到半天的地方。雖然帶着行李也有影響，不過他們好像費了一番工夫才穿越森林。」

「不到半天啊……」

堤格爾沉吟道。如果考慮到村民們是昨天中午離開村子的話，倒也不算太慢，不過，他個人還是希望那些人能再逃遠一點。

「那我們就主動殺進去，隨便大鬧一場之後再撤退。」

「話說回來，你們有什麼好辦法嗎？」

堤格爾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雖然這是他也辦不到的技巧，不過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即使還得考慮到拉開弓弦的臂力問題，但最大的原因是在於弓的大小差距。不過，因爲需要相當大的臂力，所以再次上弦的速度劣於普通的弓。看來他只能從這個方向尋找獲勝的機會了。

或許是因爲夜襲再加上焚村的計劃奏效了吧，艾略特的軍隊並沒有在當天抵達。

但是率領海盜的王子卻冷淡地下令：

直到翌日早晨，他們才終於穿越堡壘北側的森林，現出身影。

而且，堤格爾自己也有不能妥協的原則。這名年輕人相當清楚，自己的內心有個不允許他逃避目前狀況的自己。

一直到他走進房間後，堤格爾才發現自己因爲和她交談而稍稍感到放鬆了。

當圓木互相碰撞時，也傳來好幾道人體被碾壓的刺耳聲音，掩蓋了他們發出的悲鳴。他們連頭骨和手骨都被壓碎，被撕裂的身體噴濺出鮮血和體液。勉強逃過一死的人也在搖搖晃晃地爬出坑洞時，被躲藏在一旁的士兵以長槍刺殺。

但是，他馬上就會嚐到代價。比他眼下的任務更爲沉重的悔恨之情，將會把堤格爾的心拉進黑暗的最深處。

既然對手有兩萬人，就等於是和人數比我方多一百倍的敵人對峙。雖然之前的夜襲也必須攻擊人數有十倍之多的敵人，是相當危險的作戰計劃，但與現在的情況根本無法比擬。

艾略特一點也不想在這種陷阱上浪費時間。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壯觀啊。」

奧爾嘉雖然頗有怨言地抬頭看了露出開朗笑容的馬特維一眼，但是他們目前只有這種食物，所以抱怨也沒用。而且考慮到接下來還得和敵人戰鬥，也不能不喫。

——艾蓮、莉姆和米拉過得好嗎？還有盧裏克跟其他人……

「每個人都能把箭射到三百阿爾昔外。至於他們的隊長漢米許卿，據說甚至能狙擊距離四百阿爾昔的目標。」

「如果這麼做的話，他們接下來就會對我們灑下箭雨吧。」

「我們並不是在批評奧爾嘉大人的計策。」

堤格爾有些驚訝地低頭看着十四歲的戰姬。接着他露出笑容，把手放在她小巧的頭上，以溫柔的撫摸表示謝意。

當堤格爾提及長弓部隊時，路特拉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他們雖然放慢了行軍速度，卻統一了前進的步伐，海盜們以彷彿被森林推擠而出的模樣接連出現，人數已經突破兩萬。士氣高昂的他們發出如野獸般的吶喊包圍堡壘，但立刻就發現了異狀。

目前海盜們光是包圍着堡壘並向城牆發出怒吼，就足以讓士兵們感到退縮。只要往中庭一看，就會發現士兵們的動作非常僵硬。

堤格爾也隔着房門說了句「晚安」，然後就前去休息了。

「怎麼了？」

「我明白了，雖然有點困難，但我會想辦法。」

他們喫的食物有面包、水、曬乾的鱷魚肉片、有些烤焦的豆子以及醋醃胡蘿蔔。因爲曬乾的鱷魚肉太鹹了，必須搭配其他東西一起食用。

身爲總帥的路特拉目前不在這裏，因爲他去調查堡壘的下水道，以及從下水道連結到城外的地下道。那條地下道是他們之前攻打這座堡壘時命令士兵挖掘的。

「雖然有幾個我知道名字的人，不過幾乎都在這半年的內亂中戰死了。如果他們是以海盜爲主戰力的話，還活着的將領應該都駐守在本島吧。」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是第一次喫醋醃胡蘿蔔，才咬下第一口就厭惡地皺起臉來。雖然她很想馬上吐掉，卻不小心和堤格爾四目相對，只好忍耐着勉強吞下去。相較之下，馬特維則是喀滋作響地大嚼特嚼。

「如果不是讓相當有名的大人物來實行，這種策略的效力就非常薄弱。」

待在堡壘外旁觀事情發展的海盜們根本來不及幫助同伴。因爲藏匿在城門內側的塔拉多軍士兵立刻就關上了城門。

堤格爾露出爲難的笑容聳了聳肩。在攻打這座堡壘的時候也是如此，這名少女似乎有喜歡獨自一人把所有問題解決掉的習慣。

「馬特維有什麼想法嗎？」

就連北方一望無際的茂密森林中也散佈着他們的身影。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不接受我的提議。」

——是因爲她一直都是一個人旅行吧。

聽到堤格爾的回答後，奧爾嘉臉上浮現放心的笑容。年輕人看着她這副讓人忍不住微笑的模樣，腦中浮現了侍女蒂塔的身影。蒂塔也不太喜歡用醋醃製的蔬菜。

而他實際施行後，結果也完全如她所言，只能爭取到大約半刻鐘的時間。和設置機關所費的工夫相比，獲得的成果可說是十分有限。

位於堡壘正門附近的海盜們更是驚愕不已。

「我無所謂。」

「如果情況危急的話，只要我、堤格爾和馬特維三人一起潛入敵陣，救出蘇菲亞·歐貝達斯就行了。因爲我們除了救她以外，沒有其他目的。」

雖然坑洞的深度只到他們的腰部，但在他們摔落的同時，還有數十根粗大圓木自他們頭上砸下。坑洞底部佈滿了繩索，只要一受到重壓，就會啓動讓圓木掉落的機關。

在正式開戰之前，艾略特的軍隊就損失了五十名海盜。

說時遲那時快，在一陣悶響後，他們腳邊的土地就隨之下沉。當他們驚呼出聲時，已經太遲了——海盜們全掉進巧妙隱藏起來的坑洞中。

堤格爾收起笑容，露出嚴肅的表情，並轉身正對奧爾嘉。因爲這名少女的個性太一板一眼了，所以他也必須認真回答。

「敵人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讓我們起疑，好爭取更多時間。這種小把戲馬上就能破解。」

「謝謝你，不過我覺得我維持現在這樣就夠了。」

這時，他們聽見一道刺耳尖銳的聲響，夾雜在海盜的吶喊中從遠處傳了過來。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僵着身子，納悶地看了看彼此。

「那大概是漢米許卿的部隊吧。他是艾略特王子的親信，雖然在這次內亂中宣稱中立，不過這兩人一定一直在暗地裏保持聯絡。」

堤格爾對路特拉說了一句「那就拜託了」之後，便開始談起夜襲。

奧爾嘉忿忿不平地緊握着自己的龍具。以她的武技和「崩咒之弦武」姆瑪的力量，或許真的能夠成功。

「四百……」

原本面無表情的奧爾嘉稍微露出微笑之後，便閃過堤格爾摸着她頭頂的手，鑽進了房間，在一句簡短的「晚安」之後，房門也隨之關上。

堤格爾拍了拍她的肩膀，表達安慰之情。

在她尚有一絲稚氣的臉上，如黑曜石般的雙眼帶着沉穩的意志凝視年輕人。

堤格爾想不出能打破僵局的策略，便轉而向左右兩人尋求建議。奧爾嘉舉起手說道：

「不多爭取一點時間不行啊。塔拉多那邊有消息了嗎？」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是現在不能這麼做，因爲這樣子只會害你身陷危險之中。」

堤格爾如此回答後，在他身旁的奧爾嘉便輕輕地拉住他的衣襬。

奧爾嘉和馬特維各自坐在堤格爾身旁。

「準備特別獎賞，募集五十個自願者，讓他們發動突擊。」

「我今天會派人再傳令一次。畢竟我們也得向他報告現況和今後的預定計劃。」

路特拉雖然面有難色，還是答應了這項要求。他們今天或明天又會面臨戰鬥，如果不打算固守堡壘的話，他也覺得應該先讓傷者逃至城外。

「有很多人受傷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今天把他們送往巴爾韋德。」

「讓我去跟艾略特王子一對一單挑。」

「即使你一個人走到堡壘外，艾略特應該也不會當你的對手吧。」

「話說回來，除了漢米許卿之外，艾略特王子還有其他信賴的將軍嗎？」

「堤格爾，你喜歡哪一種？」

堤格爾一臉納悶地問道，奧爾嘉遲疑了一瞬間，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了：

在大約半刻鐘後就募集到了五十人。他們一開始還謹慎地走了幾步，之後就鼓起勇氣一口氣往前衝。他們穿過城門，眼看就要成功闖入堡壘。

「沒有特別喜歡哪一種，不過我比較習慣生喫。」

路特拉收起笑容，帶着歉意搖了搖頭。

「奧爾嘉大人是第一次喫這種東西吧？」

如果他放下目前在煩惱的問題，確實是能獲得短暫的解脫吧。

「這應該行不通吧。如果對方想談判的話，應該會先派人過來勸降纔對。」

「堤格爾，我認爲你替自己攬下太多責任了。」

當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三人收到發動突襲的五十名敵人已全部殺死的消息時，他們正在城牆上用餐。

目送士兵奔回自己的崗位後，堤格爾吞下喫到一半的麪包，帶着有些懊惱的表情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

順便一提，當堤格爾知道這計策時，曾與莉姆討論過，結果擔任教師的她反應相當冷淡。

躲在城垛後方的馬特維喫完胡蘿蔔後看了看地面的情況，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在陽光下看到的兩萬人以上的大軍相當驚人，連勇敢的前水手也不禁被其氣勢震懾住。城牆外的東、西、南方全都擠滿了海盜。

在夜襲時看見奧爾嘉奮戰英姿的人，如今全都對她徹底改觀了。他們原本只把奧爾嘉當成堤格爾的隨從，現在則將她視爲一名戰士。奧爾嘉似乎也察覺到這點，所以也提起幹勁了。

堡壘的城門完全敞開，可以從門口看到內部的中庭。這下子連他們也感到十分可疑，便隔着一段距離包圍堡壘，然後由幾個人前去向艾略特報告。

「還是不該做自己不熟悉的事啊，莉姆還真是說對了。」

因爲城牆上竟然沒有敵人的身影。而且堡壘上應該會掛着軍旗，現在也不翼而飛。整座堡壘都太安靜了。

堤格爾方纔嘗試的，是他在吉斯塔特生活的半年間從古老書籍上看到的策略。方法是讓士兵藏起身影，並將所有軍旗撤下，然後再打開城門，裝出設有陷阱的模樣。這樣來敵人就會因戒心而撤退，或是不敢貿然靠近。

堤格爾對十四歲戰姬的提議充耳不聞，向縮起高大身軀、擠在狹窄空間裏的前水手問道。馬特維抱着胳臂沉吟了一會兒。

「先假裝投降，然後儘量拖延談判的過程，好爭取時間？」

他思念的朋友們一個個浮現出面容。一定要平安回去，堤格爾心想。他不能一直被困在這種地方。

「……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用醋去醃它。生喫還比較好喫。」

他的理由其實很普通——就只是因爲住在亞爾薩斯時比較有機會生喫而已。在季節由秋轉冬之際，他前往領地內的村落視察時，經常會拿到村民送的現採胡蘿蔔，而他當然是在場就直接啃起來。

堤格爾他們會選擇在這種地方用餐，也是爲了讓士兵們看到指揮官遊刃有餘的樣子而故意演出來的。

奧爾嘉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在正要進入房間時，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年輕人。

——畢竟現在堡壘裏只有兩百名士兵。

「大概是我已經喫慣了吧，我現在反而覺得生喫太沒味道，而且還有胡蘿蔔的臭味。不過，你應該很快就會習慣了吧。」

馬特維對她露出了安慰般的笑容。看在不知情的人的眼裏，大概會以爲是惡棍在恐嚇一名可愛的少女吧。

兩人討論過今後的計劃後，堤格爾也打算去休息，便跟路特拉分開了。他和方纔就一直沉默地跟在身旁的奧爾嘉並肩走過堡壘內的走廊。雖然分配給奧爾嘉的房間比較遠，但堤格爾還是送她到房間前。

「他們能讓箭矢飛多遠呢？」

「……對不起。」

大約一秒鐘後，他們又聽見了同樣的聲音。不僅如此，聲音的數量也增加了，還一層層地重疊在一起。堤格爾疑惑地歪了歪頭。與其說他曾經聽過這個聲音，不如說對這種聲音感到很熟悉。

奧爾嘉吞下醋醃胡蘿蔔後便看向堤格爾。年輕人歪着頭思考了一會兒。

「我纔想知道你爲什麼會被灌輸那種觀念呢。」

或許也跟部分士兵看着她的眼神改變了有關。

「與其擔心我，我纔想問你是不是真的無所謂呢。這場戰爭接下來會變得更棘手喔。」

現在堤格爾等人必須代替路特拉的位置，在士兵面前展現從容自若的樣子。

奧爾嘉原本不滿地嘟着嘴，抬頭凝視堤格爾，但在聽完他的解釋後便心知理虧，轉而一臉消沉地垂下頭。

堤格爾和馬特維躲在城堞後方，小心翼翼地窺視海盜們的舉動。

靠近堡壘的敵人們仍舊充滿戒備地盯着他們，但位於前線後方的人卻好像喫起食物來了。堤格爾等人看到好幾個由五六人組成的羣體，在冒出熱氣的大鍋旁圍成一圈，正大口吃着類似麪包或魚乾的食物。

「我們完全被看扁了呢。」

「這也不能怪他們。不過，那些人跟我們現在聽到的聲音好像有關係。」

就連兩人對話的時候，也能聽到尖銳的聲音以一定的間隔持續地傳過來。話雖如此，卻沒有任何一個海盜把注意力放在那個聲音上，這代表他們知道那聲音的意義爲何。

「……聲音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奧爾嘉側耳傾聽一陣子後，便轉頭看向北邊。堤格爾一臉懷疑地凝視着同樣的方向。如果說起堡壘北邊有什麼東西的話，他只會想到森林。

「難道他們……！」

馬特維突然高聲驚呼，而且忍不住想站起身子——但馬上就裝作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免得被士兵們發現他驚訝的樣子。因爲一旦指揮官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態度，士兵們就會立刻感到不安。

馬特維一臉緊張地對露出訝異神情的堤格爾說道：

「我們太大意了。那是砍樹的聲音。他們打算做出梯子，一口氣攻進這座堡壘。如果他們動作夠快的話，應該中午過後就會開始攻擊了。」

堤格爾差點就大叫出聲，但他用力握緊手裏的黑弓，勉強忍了下來。奧爾嘉好像還聽不太懂，疑惑地歪了歪頭。

「攻城用的梯子，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做出來嗎？」

「如果是正規軍隊用正常的方法制作的話，我想還會再多花一點時間吧……首先是把一棵樹砍倒，然後把那些礙事的樹枝去除，還得調整長度。長度差不多七、八阿爾昔就夠了吧……到這裏算是完成一半了。」

但是奧爾嘉聽了馬特維的說明後卻愈來愈迷糊，還皺起了眉頭。前水手見狀便苦笑了一下，輕輕地低下頭。

「不好意思，我說明得太複雜了。至於接下來的流程，則是準備兩根用上述方式處理過的圓木，再用繩子把兩端緊緊地綁在一起。這樣子就完成一根長度大約十五阿爾昔的圓木了。然後，再把其中一端削成能輕易勾住城牆的形狀。」

「要把那根圓木掛在城牆上，然後再爬上來嗎？」

奧爾嘉終於聽懂了，但是她黑色的雙眼卻浮現懷疑的神情。因爲她認爲要沿着一根圓木往上爬並非一件簡單的事。馬特維察覺她心裏的想法後，便開口說明：

「他們會在圓木上以固定的間距纏上繩子。要用較粗的釘子代替也可以。這樣一來，只要抓着繩子或釘子往上爬就行了。因爲節省了製作時間，所以梯子會非常重，但是我們的敵人擁有足以搬運它的人手。」

聽完馬特維的說明，連堤格爾也忍不住低聲呻吟起來。那東西根本不能稱作梯子。連莉姆、馬斯哈和琉德米拉這些教導他各種戰爭知識的人，也沒有提過關於這種梯子的話題。不過，這是個很有效的辦法。

「——我有些話想告訴你們。」

因爲他們推測敵人會包圍山丘，然後一口氣發動攻擊，所以採用了能應付這種情況的陣型。總帥路特拉、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也位於騎兵部隊中。傭兵隊長賽門也離開自己的戰鬥位置，選擇待在這裏。

當他們確定所有士兵都離開下水道後，路特拉便將事先準備好的毒藥扔進了水道中。他原本還考慮過在堡壘內放火，不過因爲擔心這會讓艾略特軍放棄奪回堡壘，所以最後沒有實行。

片刻之後，偵察兵回來了。當艾略特聽到南方有大約兩千五百人的軍隊時，不禁皺起眉頭。因爲他沒想到讓自己喫了這麼多苦頭的敵人，人數竟然才這麼一點點。

於是艾略特便倨傲地下令往南方進軍了。

他對站在一旁的漢米許提出內心的質疑後，身材高大的長弓手便歪着頭回答：

海盜們猛烈的戰意也頓失方向，逐漸轉變爲不滿的情緒。他必須想辦法解決這方面的問題。糧食和水也得從別的地方籌措。

接着，艾略特命人將梯子和破城槌等攻城武器運進堡壘中。雖然是臨時製造出來的東西，但他認爲這在攻打巴爾韋德時也能派上用場。

至於第二個理由，則是因爲堤格爾不想在距離巴爾韋德太遠的地方交戰。雖然他不認爲塔拉多的援軍能及時趕到，但是有必要製造出「我方的背後有援軍」的氛圍。

——該放着堡壘不管，朝巴爾韋德前進嗎？不，不能這麼做。還是要兵分二路……那也不行。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愚蠢的男人。」

這一帶的地形都是起伏平緩的草原，在這個季節呈現出由褪色的綠色、枯草的黃色和泥土顏色交織而成的樸素斑紋。除此之外還有彷彿想填補僅存空隙的番紅花、紅花石蒜和波斯菊，替草原點綴了些許色彩。

艾略特毫不掩飾怒意地瞪着墨吉涅青年。如果是平常的他，聽到有人敢用這種態度說話，早就下令處決對方了。但墨吉涅的青年卻以「我才該生氣」般的激動語氣說道：

艾略特軍的糧食和飲水即將耗盡，而且他往後還必須和墨吉涅維持良好關係，所以不能怠慢了這位貴客。

「你們太寬待她了。」

過了半刻鐘之後，原本留在堡壘裏的兩百名士兵正默默地在水深達小腿的下水道中前進。因爲手上拿着點燃的火把，所以不需擔心下水道一片漆黑的問題。

他們看着堤格爾的眼神還是帶有些許敵意和厭惡，但是也能感覺到一絲敬意或信賴。在他們看到堤格爾於夜襲時挺身幫助同伴，又和兩百名士兵一起留在堡壘中的行爲後，便對堤格爾產生了認同感。

這時，士兵們前來報告圓陣已佈置完成。路特拉點點頭，以懷着期待的眼神看向堤格爾。年輕人露出有些緊張的神情，伸手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原來是路特拉希望他在開戰前對士兵們說點訓示，或激勵士氣之類的話。

艾略特原本在距離堡壘稍遠的主陣營等待部下回報成果，但聽到報告之後，他端正的臉龐因爲憤怒而變成紅紫色，並將手中的銀盃丟到地上用力踐踏。

——如果真的如此擅長，又爲何會……

「應該是因爲接連戰鬥導致他們人數減少了吧。我不認爲他們攻陷路克斯堡壘時沒有損失一兵一卒。而且在之前的夜襲中，我方也回敬了對手的攻擊。」

恢復往常態度的艾略特冷笑了一下，語帶嘲諷地說着。

——不能讓這傢伙和塔拉多會合。一定要趁現在趕盡殺絕。

結果海盜們完全沒碰上他們所預期的抵抗，輕而易舉地爬上城牆，闖進了堡壘。

——雖然在之前強行軍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但他也未免太擅長運用人數優勢了。

除了海盜之外，剩下的一千人中，約有四百人是漢米許所率領的長弓兵部隊。他們都待在後方的主陣營待命，負責保護艾略特。

◎

「除此之外，我們還在阿維萊斯準備了足夠兩萬名士兵食用十日的糧食。」

這名青年是墨吉涅人。艾略特沒有實際造訪過墨吉涅，不過墨吉涅的貿易商人或海盜倒是見過幾次。現在站在他眼前的人並不屬於這兩種，而是墨吉涅王國派來的使者。

堤格爾和路特拉率領的塔拉多軍就位於零星分佈在東方的其中一座山丘上。這座山丘由一大一小的兩個山丘相連而成，他們在面積較大的山丘上佈下了陣型。士兵數是兩千五百多人，幾乎所有人都受了傷。

「如此一來，艾略特王子會採取的戰術自然有限——他會以龐大的兵力直接朝目的地挺進。如果敵人不只一個，他就先從勢力較弱的開始剷除。他會動作迅速，且毫不留情地殲滅。」

當堤格爾表示要在山丘上佈陣時，路特拉忍不住提出了質疑。他認爲敵軍不一定會動用全部兵力來追捕他們。

「不過是個小姑娘，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難道你們墨吉涅都是這麼做的？」

「你不是也說過那個王子的疑心很重嗎？他不是不想另外編組部隊，而是沒辦法這麼做。」

「他的用兵方式相當正確呢。」

墨吉涅的青年將臉自營帳內縮回後，銳利的雙眼便射出兇狠的目光，彷彿對艾略特的話充耳不聞似地說道：

「我已經把足夠兩萬名士兵食用三天的糧食和水送來了。」

雖然艾略特對這個理由不甚滿意，還是姑且點了點頭。他轉念一想，更詳細的原因等打倒敵人之後再追問存活下來的人即可，不必急於一時。

「立刻派出偵察兵。那些傢伙應該還沒逃遠，把他們給我找出來，我要讓他們嚐嚐愚弄我的代價！」

海盜們繼續往堡壘深處探索，發現下水道被人下了毒，還有應該是敵人用來逃走的地下通道——只是在半途就崩塌了。

艾略特奪回路克斯堡壘之後，恐怕會揮軍往巴爾韋德前進吧。這樣一來，朝巴爾韋德逃走的村民們就有可能會被追上。爲了牽制他們，讓他們認爲一旦輕舉妄動，敵人就會從側面或背後發動攻擊，堤格爾選了這裏作爲戰場。

當艾略特軍舉着隨風飄揚的紅龍旗出現時，距離堤格爾結束佈陣，已經過了將近半刻鐘了。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是爲了引誘艾略特軍來到這裏。

堤格爾確定山丘上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後，便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草原東邊零星分佈着幾個略高的丘陵，如果在晴天時站到山丘上眺望北方，應該就能看到宏偉地聳立在森林前的路克斯堡壘吧。

「那些混帳竟然丟下堡壘逃走了！而且不僅是糧食，連水都……！」

「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

堤格爾在心中默默思考着，開始踩着從容的步伐往前走。他一邊搔着深紅色的頭髮，一邊呼喚奧爾嘉和馬特維。

「他們攻城的時候應該也會使用同樣的方法吧。因爲圓木也可以用來製作破城槌……他們是想趁着攻擊城門的時候，一口氣從三個方向架起數十根圓木梯子吧。」

雖然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原本交頭接耳的士兵們立刻停止交談，將注意力轉移到年輕人身上。

這條下水道和他們攻打堡壘時挖掘的地下通道是相連在一起的。出口位於和堡壘有段距離的小山丘的山腳，路特拉方纔已經檢查過了，出口附近沒有艾略特軍的士兵。

這是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事，亞斯瓦爾的二王子如此告訴自己。這不僅是爲了發泄自己的怒火，也是因爲他對這名未曾謀面的敵手抱持着強烈的警戒心。

他說不後悔是騙人的，但是他必須在這裏演一場戲——要讓士兵們見識到自己毫不動搖的強烈意志，讓他們能放心而冷靜地戰鬥。

連存放糧食的倉庫也空無一物，只找得到疑似在運送途中不慎掉落地面的少許燕麥，以及過期枯萎的蔬菜水果。

「他們真如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所言，派出全部兵力了。」

「你這些事情……是當水手時知道的嗎？」

「我摧毀了人民的生活。」

於是路特拉相信了堤格爾的保證，在山丘上佈下陣型，但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他還是忍不住感到驚訝。這名亞斯瓦爾的騎士以眼神詢問堤格爾爲何能預測敵人的行動，堤格爾便以若無其事的口氣回答：

那名男人以有些口齒不清的亞斯瓦爾語說道。他率領着六百名士兵，選擇與艾略特登陸時不同的地點成功進入大陸，再把糧食、水和雜物運到此處。

從路克斯堡壘往南方徒步約一刻鐘，就會踏入賽連堤斯草原。

「因爲這和爬上桅杆的工作沒什麼差別。對在海上生活的人而言應該是習以爲常的事吧。從我們聽到的聲音的間隔來推斷，他們大概是採取頻繁更換人員的方式在進行作業。」

堤格爾在心中咒罵了幾句後，突然想到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便疑惑地歪了歪頭。

堤格爾緩慢地站起身子，俯視那些包圍住城寨、擠滿整片草原的海盜。那是一道厚實的人牆，如果沒有作好心理準備，就會被他們嚇得頓失戰意。在人牆的另一側有兩頂營帳，那應該就是艾略特王子所在的主陣營吧。

路特拉對士兵們下達指示後，便一臉不悅地俯視着擠滿整片草原的艾略特軍。這名男人平常總是表現得很沉穩，現在卻一反常態，顯得怒氣衝衝。因爲海盜們正高舉着象徵亞斯瓦爾王國的紅龍旗。

堤格爾騎着馬來到軍隊中心，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堤格爾等人就此撤離了路克斯堡壘。

「關於這件事，能否請您再稍待一下呢？如您所見，這裏即將成爲戰場。我希望你們在戰爭結束前能暫時待在這裏。啊，我並不是要你們加入戰鬥的意思。不過你們僅僅是待在這裏，就能夠大大影響敵方的士氣了。」

但是他們並未在那裏發現敵人的身影。戰意無處宣泄的海盜們感到不太對勁，但還是從內側打開城門，招呼同伴進入城內。

這裏的地形可以讓大軍輕易地擴展陣型，換句話說就是有利於艾略特軍，但堤格爾卻刻意選擇此處作爲戰場。

青年探頭往裏面一看，只見裏面有位身穿略顯骯髒的禮服的金髮美女，正無力地躺在地上。那正是蘇菲。她雪白纖細的雙手被黑色的鐵枷束縛，枷鎖上的鐵鏈尾端還繫着鐵球。

堤格爾開口向馬特維確認後，他便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阿維萊斯是位於北部沿岸的小漁村。從艾略特襲擊的洛爾卡村徒步約兩日便可抵達。

他一腳踢翻了放在一旁的桌子。桌上的葡萄酒瓶墜落地面，發出有如哀鳴般的聲音，被摔成了碎片。

「艾略特王子絕對不會分散軍隊，一定會以全部兵力追過來。」

峯擁而入的海盜們盡情地在堡壘內到處奔走，尋找他們要打倒的敵人和能夠搶奪的東西，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雖然有找到被棄置的日用品和衣服，但這和他們原先設想的情況有着天壤之別。

艾略特軍的士兵約有兩萬六千人。其中有將近兩萬五千人是海盜。他們因爲遭受夜襲而損失兩千人，又在行軍時拋下了傷者中傷勢特別嚴重的人。

至於最後剩下的六百人，則是在艾略特軍抵達戰場後不久纔出現的，而且還以牛馬拉着數十臺裝滿糧食、飲水和武器等雜物的巨大板車。

青年的皮膚是褐色的，頭上纏着白色的布。他有着細長的臉型，眼神相當銳利。他身上穿着造型與亞爾薩斯不同風格的皮甲，腰上則繫着彎刀。

「把她的脖子和腳也裝上枷鎖，最好連衣服也扒了，讓她無法輕易逃走。然後應該要想辦法讓她睡着，徹底封住她的行動。」

「我也認爲這是正確的。如果要說艾略特的做法有什麼問題的話，應該就是他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吧。」

「那我們就快點擊潰他們吧。」

這一羣人並不是亞斯瓦爾人，但也並非海盜。

「是這樣嗎……」

在艾略特軍的主陣裏，亞斯瓦爾的二王子正以百無聊賴的眼神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青年。

雖然選擇在山丘上佈陣將有利於防守戰，卻會讓他們無法自由移動。若是艾略特將軍隊一分爲二，其中一部分負責牽制堤格爾等人，另一部分則朝巴爾韋德進攻，堤格爾的部隊將對前往巴爾韋德的敵人束手無策。

聽到路特拉的質疑後，堤格爾直接了當地回答：

「……你說什麼？」

「我們已經履行契約了，現在我要帶走吉斯塔特的戰姬。」

「如您所見，我們確實捉住了戰姬，絕無欺騙諸位的意思。」

青年以譏諷的語氣喃喃說道，但他說的是墨吉涅語，所以艾略特並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他們同時在東方、西方和南方的城牆架上了梯子，總數超過三十根，還以破城槌撞擊南方的正門。

「我可沒有如此膽小。人已經讓你看過了，就等戰爭結束後再交給你吧。因爲我們也還沒有用到你們運來的糧食和水！」

艾略特稍微皺了皺眉頭。因爲他不喜歡青年說亞斯瓦爾語時的口音。不過他立刻就換上了一張和善的笑臉。

雖然堤格爾反駁「這是總帥該做的事」並一度拒絕，但亞斯瓦爾的騎士態度十分堅決，他只好無奈地接下這項差事。而且堤格爾其實也有話想對士兵們說。

一直到堤格爾等人離去後過了四分之一刻（半小時），海盜們纔開始攻擊已空無一人的路克斯堡壘。

「叫士兵們集合吧，雖然比預定的時間早了許多，但我們該撤退了。」

「我焚燬村莊，還在井裏下毒，但我對此並不後悔。因爲若是不這麼做，那些海盜可能就會追上逃走的村民。這裏應該也有當初負責焚村的人吧？但是下命令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們。」

堤格爾提高音量，並儘可能排除個人情感。

只要艾略特有心，也是能以不失禮節的恭敬態度接待對方。他露出和藹友善的笑容，帶青年來到位於主陣的營帳，並伸手示意他觀看營帳內的景象。

爲了編組另外一支部隊，艾略特需要一位能率領這些士兵的指揮官——也就是能力和人格都深受他信賴的人。在疑心病比常人還嚴重的艾略特眼裏，他能信任的部下應該只有駐守在主要部隊的漢米許而已吧。

路特拉嘆了一口氣。他不是在諷刺，而是真心感到佩服。不管是掌握正確情報、比敵人聚集更多士兵、準備充足的糧食和武器，還有選擇有利的地形來擊潰敵人，都是戰爭的基本道理。畢竟，以寡擊衆的戰術終究是違背常理的。

艾略特勉強理清了思緒，便喚來漢米許，對他命令道：

塔拉多軍在山丘上集結，擺出了圓陣。他們將大約五百名騎士設置在陣型中央，手持長槍或弓箭的兩千名步兵則圍着騎兵排成圓形。

一聽到這句話，有幾名士兵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如果我們在此落敗，海盜這次就真的會追上那些村民，其他村落或城鎮也會被他們徹底蹂躪。你們想讓這種事情發生嗎？當然不想。那我們該怎麼做呢？我們只能戰鬥，然後贏得勝利。這是爲了堅守我們應該守護的事物，堅守我們的家人和夥伴，還有我們自己。」

某位士兵在此時發出了沙啞的吶喊聲。一開始只有幾個人附和他，後來逐漸演變成數十人、數百人一起高舉拳頭大聲呼喊，山丘上頓時籠罩在狂熱的歡呼聲中，彷彿可以看見他們高昂的士氣直竄雲霄。

路特拉騎馬來到堤格爾身旁，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屑膀。

「我早說了，應該一開始就讓你當總帥纔對。」

「我可是個外人啊。而且，這支軍隊不是『塔拉多軍』嗎？」

堤格爾苦笑着搖了搖頭。雖然本人目前不在這裏，但眼前的士兵和路特拉，確實都是塔拉多的兵卒和將領。

奧爾嘉、馬特維和賽門也騎馬靠了過來。

奧爾嘉雖然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充滿了喜悅，馬特維則低下頭說了句「你辛苦了」，賽門也調侃似地笑道：

「表現得還算不錯嘛。看到對面敵人的糧食送達時，我還在想這下子他們的士氣應該會提升不少，但你激勵大家的口才也很不錯。看來這應該會是一場相當精彩的戰爭。」

堤格爾看着這位左頰有傷疤的傭兵隊長，以訝異的表情問道：

「我一直覺得很好奇，你爲什麼會留下來呢？」

傭兵只會爲了利益而戰鬥。也就是說，一旦局勢演變成讓他們覺得拿到的報酬不划算的情況，就會乾脆地離開戰場。他們不需像貴族或騎士一樣爲了維護名譽而戰，也不會對土地有所留戀，更不會對人民產生同情心。即使他們轉而投靠敵人，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在這種被敵人逼入絕境的情況下，這些傭兵根本沒有必要和堤格爾他們一起出生入死。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有錢拿啊。」

賽門摸着臉頰的傷疤咧嘴笑道。他只要一把傷疤遮住，就會因爲娃娃臉的關係，讓人誤以爲他是十幾歲的年輕人。

「我已經和路特拉達成共識，除了現有的報酬之外，還會追加特別獎金。只要每砍下兩顆人頭，就能拿到五枚銀幣。」

「這個金額值得你們涉險嗎？」

堤格爾沒有親自僱用過傭兵，所以不太瞭解行情，但從賽門的表情來看，應該是相當豐厚的獎金吧。話雖如此，若是在戰場上陣亡，那有再多錢也沒意義。

「那當然。」賽門露出讓人捏把冷汗的猙獰笑容點點頭後，便朝着他率領的傭兵們走去。當堤格爾目送賽門轉身離去時，原本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奧爾嘉突然開口喚他，然後以低語般的聲音問道：

「我還是不能使用龍技嗎？」

兩百名騎兵在堤格爾的指揮下迅速集結，和海盜們拉開距離。

後方的騎兵們很快就追上來了。堤格爾領着他們衝進了血煙之中。馬特維和騎士們自堤格爾的左右方竄出，各自拿着劍和長槍砍倒海盜們。吹過身旁的風中夾雜着血腥味和呻吟聲。

「不準退縮！踏上陸地的海盜根本沒什麼好怕的！而且他們無法同時進攻！」

海盜們累積至今的憤怒和戰意終於爆發了。他們發出如猛獸般的嘶吼，恣意揮舞着單手斧和柴刀。撕裂血肉的沉悶聲音與慘叫聲重疊，飛濺而出的血沫染紅了大地，空氣因血腥味而變得混濁。

或許是他的叫聲引來了敵人的注意吧，一把高速回轉的單手斧朝賽門飛了過來。有着娃娃臉的傭兵隊長立刻舉起錘矛彈開它。兩把武器撞擊時火花四散，在響起一道刺耳的金屬聲後，單手斧便刺進了地面。

「這應該是一座看不到盡頭的銀幣山纔對啊。」

後方是不斷逼近的同伴，貿然停下腳步的話隨時會有箭矢或石頭飛來，但是一口氣闖進敵陣又會被長槍刺中，滾落斜坡。

海盜最終還是突破了塔拉多軍的防線。並且不僅是一兩處，而是整個圓陣幾乎同時有數十處被攻破。這是因爲箭矢和石頭的數量減少，導致攻勢減弱，以及手持長槍的士兵們開始感到疲倦的緣故。

堤格爾和路特拉等的正是這一刻。

名爲圓陣的密集陣型便登時化爲長槍之壁。沒有多少人能攻進閃爍着黯淡光芒的無數槍尖中。

「馬特維，你幫我去跟路特拉罵個兩句，我去幫奧爾嘉。」

但是，無論士兵們多麼努力奮戰，海盜的攻勢仍舊沒有減弱的跡象。原本待在斜坡下的人，把同伴的屍體當成盾牌爬了上來，還有人拾起掉落地面的單手斧或短劍投擲，打倒了一些小兵。

「我要去救那位勇敢的少女！還有良知的人就跟着我們一起上吧！」

「看她那個樣子，衝上去和她並肩作戰的話，反而會妨礙到她吧。」

「怎麼能讓那麼小的女孩替我軍殿後呢！」

艾略特所在的主要部隊位於後方，由長弓兵部隊負責防守。因爲設置了兩頂營帳，所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在主要部隊的後方則是待命中的墨吉涅士兵們。

雙方軍隊彷彿混合了兩種不同色彩的顏料般互相交纏，陷入了混戰。

奧爾嘉立刻面無表情地回答，堤格爾便一臉困擾地低頭看着她。這名少女之所以使用龍技，是爲了讓那些騎兵儘可能平安無事地撤退吧。她只是想用蠻力解決眼前出現的突發狀況而已，不能太過苛責她。

雖然有些海盜踩着那些狼狽地摔倒的人繼續往上衝，卻也有不少人被倒在地上的友軍絆住而落得同樣下場。所以就整體情況來說，他們的速度還是變慢了。塔拉多軍也趁機對他們施以無情的投石或箭雨攻擊。

「敵人好像開始行動了。」

傭兵隊長賽門胡亂擦拭着臉上的汗水，嘆了一口氣。他手裏拿着的武器並不是劍，而是染血的錘矛。那是一種可以稱爲鐵棍棒的武器，前端連着一顆擁有無數尖刺的鐵球。只要被這種武器擊中，身體就會立刻被撕裂，骨頭也會被打碎。

「夜襲的時候也是如此，真是一羣給人找麻煩的傢伙。」

正如路特拉所言，他們不會一次面對所有敵人。堤格爾選擇此處爲戰場也是基於這點。不過，這同時也會讓敵人的陣型變得厚實，無論打倒了多少人，後方還是會無止盡地冒出新的敵人。

不久後，塔拉多軍就被海盜們團團包圍了。其中三支部隊佔據了山丘的山腳，另外一隊則爬上了與塔拉多軍所在的山丘相連的小丘。因爲一座小山丘要容納五千名海盜實在太過擁擠，所以隊列混亂的情況是一目瞭然。

姑且不論托爾巴蘭那特殊的癖好，他已經完全融入人類的社會了。

位於衝鋒路徑上的海盜立刻想挺身應戰，但卻是力有未逮。

「只排擠我一個人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堤格爾一邊睥睨着這兩萬多名敵兵，心情冷靜得連自己也有些意外。這或許是因爲艾略特如自己預料地指揮海盜行動的關係。

當奧爾嘉拋下這句話時，她的馬匹也跟着加快了速度。她緊握在手中的斧柄早已變長，好讓她能在馬上自由揮舞。

塔拉多軍的士兵也同樣是疲憊不堪，先是攻打路克斯堡壘、讓村民們去避難，又經歷夜襲和逃離堡壘，無論是誰都沒有時間好好休息。他們的體力也快到極限了。

路特拉拔出腰間的長劍高高舉起，圓陣的一部分便以此爲信號瓦解了。路特拉的劍，指着和他們所在的山丘相連的小山丘。

不過，塔拉多軍的反應也跟他們一樣。突如其來的地面的震動和衝擊使馬匹受驚，有好幾個人因而墜馬。勉強控制住馬匹的人也驚愕不已。

「你奮戰的樣子好像打動了他們。」

馬特維也露出彷彿老師看到問題學生耍起性子時的表情，抬頭仰望天空。

看到這突然出現的神奇現象，海盜們都停下了腳步。雖然噴出的砂土只維持了一瞬間就落下，但是在他們眼裏看來，那就像是眼前的少女所引發的現象。

只有堤格爾和馬特維兩人始終表現得很鎮定，他們對騎兵們下令，讓他們稍微恢復了冷靜。當奧爾嘉騎着馬和那些騎士一起奔回來時，年輕人板着臉訓斥道：

但在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出乎堤格爾預料的事情。

在塔拉多軍前方奔馳的騎兵羣裏，有三個人脫離了隊伍。他們掉頭自步兵旁擦身而過，朝海賊大軍的方向前進。是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馬特維身上也帶着弓箭。

賽門轉頭望向自己的傭兵部下們，大聲吼道：

額頭冒出汗水的馬特維看着士兵們拼死奮戰的模樣問道。堤格爾沒有開口，只輕輕地點頭回應他。

這時塔拉多軍中央的士兵，在路特拉的命令下升起了青色的旗幟。緊接着，如狂浪般逼近的海盜們便冷不防地跌了個大跤。原來是塔拉多軍在斜坡上事先鋪設沾有泥土的繩索，絆倒了海盜們。這是以前莉姆教導堤格爾的計策。

這些人白天一亮就開始行動，穿過森林、砍倒數十根圓木攻打堡壘後，又一路趕到這裏。雖然他們前一天已充分休息過了，體力還是無法支撐那麼久。而且他們也因爲敵人被包圍而產生了安心感。

「開始突擊！」

該說是這一刻終於到來了嗎，海盜們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了。他們和左右兩旁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就如同退潮般地開始後退了，屍體則棄置不顧。

這對堤格爾他們來說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沾滿鮮血和泥土、一動也不動的海盜屍體和無法再言語的士兵屍體層層堆疊，使山丘的斜坡看起來彷彿增厚了一層。

從高處射下的石頭和箭矢劃破空氣，落在海盜們身上。山坡上此起彼落地傳來短促的慘叫聲。以塞滿斜坡的氣勢擠成一團往上爬的他們無處可躲，在這波攻擊之後，又有數十人失去平衡，接連滾落斜坡。

——但是，不能再讓奧爾嘉使用龍技了。

馬特維以帶着一絲緊張的聲音說道，堤格爾遂朝敵軍所在的方向看去。

異形魔物——托爾巴蘭的出現實在太過突然了。

不過，他們還是沒辦法就此順利撤退。因爲位於兩座山丘間的海盜部隊好不容易擺脫混亂的局面，發出勇猛的吶喊對堤格爾他們發動了攻擊。堤格爾率領的兩百名騎兵連閃避都來不及，就這樣直接和海盜們撞上了。

兩萬五千名海盜被分成了五支部隊。其中只有一支部隊在主要部隊旁待命，其餘四支部隊則聽從主要部隊傳出的號角聲，緩慢地朝堤格爾他們前進。

堤格爾當然也正以黑弓放箭，接連射倒海盜，但是看到以覆蓋整面斜坡的氣勢逼近的海盜後，他不知道這能發揮多少效果。

堤格爾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而無法使用黑弓的力量。雖然現況已經不允許他遲疑了，但是看到敵我雙方陷入如此混戰，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使用力量。

海盜們發出彷彿要抹滅士兵聲音的怒吼，開始前進了。點綴斜坡的花草立刻遭受他們無情的踐踏，而且塔拉多軍似乎也將跟着化爲殘屑。

堤格爾朝着遠處的海盜射出早已架在黑弓上的箭矢。在那名海盜的額頭被箭矢貫穿而倒地的同時，奧爾嘉騎着馬靠了過來。

「儘量等到情況危急的時候再用。」

他們在人數上原本就處於壓倒性的劣勢，又在打算撤退時遭到敵人攻擊，根本無法冷靜又有效率地進行反擊。當一名騎兵揮起長槍打倒一名海盜時，也有數名騎兵被超出他們數量的海盜擊潰。

奧爾嘉將巨斧奮力地擊向地面。大地伴隨着閃光隆起爆裂，從地底竄起的大量砂土朝正上方噴出，彷彿出現了一根土色的柱子。數名海盜轉眼間便被那些砂土吞沒，並遠遠甩向後方。

「堤格爾和馬特維待在後面就好。」

賽門口齒不清地咒罵了幾句，伸手拾起單手斧，往它原本飛來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其中一名海盜當場頭顱破裂，無聲地滾下斜坡。傭兵隊長獲得了傭兵們的喝采。

其一是爲了避免亞斯瓦爾士兵看到她超乎人類常理的力量後，對她產生恐懼和戒備。其二則是爲了防範可能出現的魔物。

堤格爾實在無法斷言會不會有化身成人類的魔物隱藏在附近。

而且不僅是路特拉，連後來投降的士兵們都不知道有魔物的存在。他們一直認爲萊斯特只是個普通人類。

「……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敵人已經停止動作了，他們應該趁現在儘早離開此地。

路特拉在圓陣中央對士兵們喝斥。即使是膽大如斗的人，在面臨人數比自己多十倍的敵人逐漸逼近自己的景象，也會忍不住感到恐懼吧。海盜們手中的柴刀或單手斧在秋陽的照射下閃爍着黯淡的光輝。

馬特維在距離奧爾嘉數十步的位置停下馬匹，喃喃自語道。堤格爾和他小心地避開奧爾嘉，只瞄準朝他們撲來的人，然後射箭擊倒。順便一提，馬特維在弓箭方面的造詣大概是三箭中一箭的程度。

當太陽即將爬升至頭頂時，艾略特軍主陣營吹響了號角。其聲響越過了草原傳進海盜們的耳中。他們露出猙獰的笑容，揮舞着武器放聲大叫。山丘上的塔拉多軍也不甘示弱地大喊：

如果海盜們的攻擊再持續四分之一刻（半小時），堤格爾等人說不定就會擋不住攻擊，滲遭敵人蹂躪了。幸好這種情況並未發生。

堤格爾一邊確認殘存的箭矢數量一邊思考。奧爾嘉的體力也不是永無止境的，必須在她耗盡力量之前帶着她一起逃走。

堤格爾帶着有些嚴肅的正經表情回答她。他這麼說是因爲兩個理由。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沒有表現出一絲遲疑，策馬衝進了氣勢洶洶地緊追在後的海盜大軍中。只見空中閃過一道灰色的亮光，最靠近她的海盜的頭顱登時被剖成了兩半。

但是這支海盜大軍足足有兩萬人。數十、數百名海盜踩過倒在地上的同伴，躲過箭矢和飛石形成的暴風雨，揮舞着武器衝上了斜坡。看到他們的身影之後，塔拉多軍便舉起了長槍。

少女手中的巨斧隨着她的這一喊改變了形狀。雖然仍是維持長柄，刻着細緻花紋的灰色刀刃卻大了兩圈。

「開國君主亞特留斯啊！女王瑟菲莉亞啊！圓桌騎士們啊！請見證我們的戰鬥吧！」

之前一直在圓陣中央待命的五百名騎兵一齊放聲大喊——他們從圓陣瓦解之處往外衝，以撼動大地之勢猛然奔下斜坡。

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在撤退時遭受攻擊；再加上位於大小兩座山丘間的他們，隊伍原本就亂成一團，無法靈活地移動。而且要五千名海盜擠在小山丘上，本來就是個強人所難的指示。

海盜們雖然也相當疲倦，但他們還能仰賴人數優勢。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必須搶奪的東西，卻不需要保護任何事物。而且他們也明白，只要被捕就是死路一條。所以只能任由戰意和慾望驅使，發狂似地不斷前進。

堤格爾頓時啞口無言。近兩百名騎兵跟方纔的堤格爾三人一樣朝這裏衝了過來。他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剛纔那一下沒費我多少力氣。」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賺錢啊！把那些敵人當成一羣自動找上門來的銀幣，給我振作一點！」

塔拉多軍的騎兵輕而易舉地擊潰了到處逃竄的海盜。他們撞開或踢散眼前的敵人，一口氣突破對方的防線。步兵們則是看也不看海盜一眼，迅速地跟在騎兵後方。海盜們因爲騎兵的突擊而陷入混亂，根本無法阻止步兵前進。

它不會因爲沾上鮮血和脂肪而變鈍，也不會有刀鋒出現缺口的問題。賽門在這類型的戰爭中經常使用錘矛，也會讓部下們帶着錘矛或斧頭上戰場。

塔拉多軍完全擺脫了海盜們的包圍。在其餘三支海盜部隊中，有兩支必須繞過或翻過山丘才逮得到塔拉多軍——這得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只好由剩下的那一支部隊展開迎擊。

他說話的時候很難剋制調侃的語氣。不過，他們的突擊行動也並非毫無意義，驚慌失措的海盜們停止前進了。這時，奧爾嘉自馬鞍上縱身一跳，用力舉起雙緊握的巨斧。

「——角貫之貳！」

自堤格爾後方傳來了這句叫喊。是我方士兵的聲音。

海盜的脖子和手臂在空中飛舞，畫出一條血紅色的拋物線，被擊碎的斧頭和柴刀則刺進了地面。

從太陽的位置來推算，他們已經爭取夠多時間，士兵們也快撐不下去了。接下來只要小心別在逃往巴爾韋德的路上被敵人擊潰就好。

堤格爾拋下這句話後便騎着馬前進，但前水手卻立刻策馬與他並騎，然後放下手裏的弓箭，拔出了腰上的劍，那把劍和柴刀很像，一部分刀身是彎曲的。

艾略特的能力讓人既畏懼又驚訝。但是，他並非沒有缺點。

但是又不能放着他們不管。而且海盜們都是徒步前進，我方則是騎兵。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能在撤退前再給敵人一擊。

奧爾嘉手上的美麗巨斧，在刀刃和握柄的接合處鑲着碩大的黃玉，前端和柄頭還刻有淡色的花紋，看起來就像個藝術品。但是奧爾嘉卻毫不費力地揮舞着它，在地面上製造出無數灘血水，屍體也愈堆愈高。

（插圖121）

因爲疑心重而讓兵力集中、因爲集中兵力纔有辦法殘酷地以極快的速度行軍，甚至不顧脫隊的人，以及因爲兵力龐大，所以能在極短時間內攻打堡壘。

艾略特軍剛抵達這裏時，簡直就像一羣盤據在草原上的蟲子一樣毫無秩序，現在卻已經排好隊伍，稍微看得出陣型了。

尚有一絲稚氣的臉龐流下數道汗水，淡紅色的頭髮溼淋淋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就在堤格爾重新握緊黑弓，終於堅定決心之時……

——差不多該撤退了。

雖然他們看到的是事實，不過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彷彿失了神似地呆站原地。

「我不是叫你儘量別用嗎？」

「我們能一直撐下去嗎？」

「要多小心啊。」

奧爾嘉忍不住咬牙切齒。無論她砍倒多少人，那些發狂似的海盜還是接二連三地撲向他們。就算想以龍技一口氣鏟除，那些海盜也已經深入我方隊伍，再怎麼小心都會波及自己人。

——怎麼了……？

堤格爾感覺空氣似乎產生變化，便將視線轉向南方。一名海盜趁機襲擊年輕人，但被馬特維擋了下來，由奧爾嘉一斧砍死了。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一臉納悶地抬頭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

說時遲那時快，從遠處傳來的吶喊聲使空氣出現了激烈的震盪。敵我雙方都驚訝地停止動作，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南方看去。

他們的視線前方出現了數千個騎影。那些人的軍旗在空中隨風飄揚，旗上描繪着象徵亞斯瓦爾王國的紅龍。

形成一片黑影的騎兵們在草原上奔馳，以彷彿要撼動大地般的氣勢逐漸靠近。他們的長槍和鎧甲在太陽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亮光。

「塔拉多……？」

堤格爾以驚訝的眼神看着在騎兵們前方領隊的男人。因爲他沒有戴頭盔，所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人有着金色的短髮和精悍的面容，絕對沒錯。

——他趕上了嗎？

直到這時，海盜們才終於發覺突然出現的騎兵團是敵人。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塔拉多率領的騎兵們舉起長槍，展開了突擊。

騎兵們騎着馬踢散海盜們的隊伍，以長槍擊潰他們，讓他們徹底陷入混亂。這些騎兵和他們之前交戰的對手不同，體力十分充足。即使海盜拼死抵抗也是徒勞無功，他們不出片刻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即使想轉身逃走，卻又立即被追上。

塔拉多眼尖地在戰場上看到堤格爾，隨即策馬趕了過來。

「我還擔心你們有個三長兩短，看來挺有精神的嘛。」

因爲塔拉多帶着爽朗的笑臉說出這種話，堤格爾除了苦笑之外，還真不知怎麼回答。他臉上沾滿了汗水、塵埃和血沫，胳臂和手指因爲射太多箭而發麻，臀部也因爲一直騎着馬而隱隱作痛。就連衣服也有好幾處破損，被汗水和沙塵弄得狼狽不堪。

「對你來說，人要變成什麼樣子才叫沒有精神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眼神如一灘死水。現在你眼裏還充滿幹勁，我沒說錯吧？」

「你還是把條件放寬一點比較好，這是我的忠告。」

堤格爾露出正經八百的表情說道。如果這名男人方纔說的是認真的，他的部下肯定會過勞而死。

這時，路特拉率兵掉頭回來了。之所以晚了一些，是爲了配合步兵的步伐吧。塔拉多點頭回應紅髮騎士簡單的敬禮，然後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路特拉，你先暫時退到東南方，傷者交給賽門處理，把還能動的人聚集起來後就帶到我這裏。對了，這傢伙我就借走了。」

漢米許一臉驚愕地看向主子。艾略特嘴角浮現冷酷的笑容，眼裏盡是飽含猜疑的陰鬱神色。

在艾略特軍的主陣營裏，總帥艾略特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你好好看着吧。如果是海上也就算了，但海盜上陸之後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塔拉多軍來到投石機附近後，就停下了馬匹。彷彿正等着這一刻似地，站在投石機旁的士兵們急急忙忙地開始操作。

後方沒有遭到投石機攻擊的人還殘留着一些戰意，但是還能保持冷靜的人寥寥可數，也幾乎沒有能抵抗騎兵突襲的力量了。他們的隊伍也拉得又細又長，毫無秩序。

裝滿石頭和砂土的麻布袋接二連三地被拋出，朝着空中飛去。它們越過堤格爾等人頭上，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砸向追着堤格爾等人過來的海盜們。

「那是投石機。我從薩克斯坦買來，再由蘭弗爾——我的部下進行改良。」

青年的口氣十分謙虛，臉上卻藏不住得意之情。

「毀了那個投石機！」

大概是察覺了堤格爾的表情變化吧，塔拉多臉上浮現充滿戰意的笑容，一邊放慢馬匹的速度，一邊舉起長劍。跟在他後方的騎兵們也同樣減緩前進速度。

塔拉多這段話的對象並不是海盜，而是位於更後方的艾略特。

大概是塔拉多事前已經囑咐過了，騎兵們動作流暢地往左右散開，疾馳到因爲隊伍被衝散而陷入混亂的海盜們旁邊，自側面吞噬他們。

「艾略特二王子殿下！我有話要告訴艾略特·布魯姆·戈德溫·納撒尼爾·加拉哈德·亞斯瓦爾！」

「我不會發動突擊，不過，我要將雙方距離拉到最近。」

塔拉多在距離與海盜們接觸只剩下一百阿爾昔的位置讓馬匹停下。壯碩體格與馬特維相差無幾的騎兵們則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敵軍有近兩萬人，在山丘另一側的敵方主陣營則是五千至六千人。」

難道不會招致相反結果嗎？漢米許雖然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如果反駁現在的艾略特，他的疑心就會轉移到自己身上——哪管這只是一小段發自內心的建言。

「把塔拉多的首級帶到我面前來！誰能辦到這件事，我就提供你想得到的任何報酬！無論是金錢、爵位還是美女，想要的話就靠你們的實力來拿吧！」

在前方三百阿爾昔之處有好幾臺大板車一字排開，周圍則放着好幾個需要數人才能扛起的大袋子。

「我是在今天清晨的時候，知道你在賽連堤斯與敵人戰鬥的。那時我還在比這裏更南邊的地方——差不多是巴爾韋德的西南方附近。真是千鈞一髮。」

極爲沉重的麻布袋壓碎了海盜，或是利用衝擊的餘波炸飛他們。地面發出的巨響，讓遠離着陸地點的騎兵們的皮膚也感覺到些微震動。

站在塔拉多身後的高大騎兵們大聲複誦金髮青年所說的話。只有塔拉多一個人大喊的話，頂多只能讓海盜們聽見，但是當那些騎兵齊聲朝空中大吼時，聲音便會乘着風傳到艾略特所在的主陣營。

「我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拉攏一個女人罷了。」

「先把那些傢伙解決掉！」

「大約有多少人？」

數百道射出箭矢的機械聲同時響起，空氣頓時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直接遭受弩箭風暴襲擊的海盜們全都向後翻倒在地。跟在他們後方的人忍不住停下腳步——但這樣不過只是給予塔拉多軍裝填新箭矢的時間罷了。

塔拉多的話說完後，戰場便陷入了沉默。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名金色短髮的青年釋放出的氣勢震住了。

因爲塔拉多軍沒有多加阻撓，海盜部隊順利地會合了。即使已經有近四千人死亡，剩餘的士兵數量仍超過一萬六千人。

——雖然我不認爲他們會直接正面和我們交戰……

「那是我們還在山丘上的時候的情況了。現在少說已經過了四分之一刻。」

海盜之中傳來一聲叫喊，聽到那句話後，數百人便踩着屍體往前衝。

「至今不斷燒殺擄掠的你們，罪孽相當深重，即使投降也是死路一條。」

雖然是同父同母，但兩人的關係並不算特別親密。艾略特之所以沒把她放在眼裏，是因爲還有傑梅因這個必須優先剷除的敵人。

亞斯瓦爾王族的男性會擁有三個名字，女性的話則是兩個。依照第一個名字、姓氏、第二個名字、第三個名字、圓桌騎士的名字、國名的順序排列。之所以加上圓桌騎士的名字，是基於希望能得到他們庇護的願望。

「海盜們啊！」

在海盜們激昂的情緒爆發之前，塔拉多再次大吼道：

堤格爾沒有理會從額頭流到臉頰的汗水，從箭筒裏抽出了箭。他沒有把箭矢搭在黑弓上，只維持着可以隨時射箭的姿勢。

堤格爾謹慎地回答。塔拉多像是要他放心似地笑了笑。

因爲投石機而喪命的人雖然還不滿兩百，但這波攻擊卻造成他們精神上的打擊，嚇得他們縮成一團，忍不住想逃跑。塔拉多的七千大軍便趁隙統整隊伍，掉轉方向，將槍尖再次對準海盜，馬蹄發出聲響，猛力往地面一蹬。

自塔拉多現身以來，堤格爾就不時處於驚訝的情緒中。

這時，堤格爾突然皺起眉頭凝視前方——正確來說，是左前方。

因爲塔拉多軍的騎兵位於敵軍後方到中央一帶，投石機便瞄準海盜部隊的前線和前方攻擊。即便沒有命中也無妨，因爲光是看到巨大石頭從天而降，就足以嚇得敵人無心交戰。

他們和投石機只距離不到兩百阿爾昔，那種武器的前進速度又很緩慢，只要一起發動突擊，應該可以輕易地破壞掉吧。

投石機開始前進了。雖然光是前進十阿爾昔並重新完成裝填，就得耗上將近一百五十秒的時間，卻是破壞力驚人的兵器。

漢米許抬頭望向天空。紅龍旗在藍天下迎風飄蕩着。

塔拉多的用兵，可以說是跟教科書一模一樣——先從中央突破敵人分散敵軍，再進一步地分割得更細碎。不過，他的用兵手腕相當精湛，只要是曾經指揮過士兵的人，都會看得目瞪口呆。

一開始堤格爾還以爲那是裝着糧食或各式消耗品的後勤部隊，不過他馬上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爲遠遠看去只知道是由木材組成，又附有車輪，便以爲是板車，事實上並非如此。

塔拉多向正在待命的士兵們說道，迅速鑽進自己的軍隊中。當金髮總帥騎着馬來到自己身邊時，堤格爾問道：

路特拉派出的傳令兵似乎是昨天夜裏才抵達巴爾韋德。後來又繼續騎馬趕往西南方，才終於見到塔拉多。

聽到塔拉多回答得這麼輕浮，堤格爾皺了皺眉頭，不過還是決定聽從他的指示。堤格爾只對趕到自己身邊的奧爾嘉和馬特維說了一句「你們也一起過來吧」，路特拉則統整士兵往後撤退。

「他們終究只是海盜。或許會有一些愚蠢之人被塔拉多的煽動迷惑。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會被射殺的話，應該就會奮不顧身地爲我戰鬥了吧。」

堤格爾正想對他說出自己的擔憂，但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因爲塔拉多的藍眼中充滿了無畏的神采，嘴角則浮現帶着戰意的笑容。

「包括那七千名騎兵在內……真佩服你能找來這些東西。」

「後退吧！」

堤格爾一邊策馬跟在塔拉多身旁，一邊深感佩服地望向左右及後方。明明是在逃跑，騎兵的隊伍卻看不出絲毫亂象，總是和海盜保持一定的距離，證明了塔拉多的統帥能力實在高明。

「桂、桂妮薇亞？竟然是桂妮薇亞……？」

聽到這道不容違抗的命令，路特拉一臉爲難，堤格爾也嘆了口氣。這裏是混亂又狂熱的戰場中心，堤格爾和路特拉都知道現在沒什麼空檔，但即便如此，應該還是要有最低限度的說明吧。

他只能祈禱海盜們能順利壓制住塔拉多軍了。

在艾略特勃然大怒的期間，塔拉多的宣告已經結束了。但是金髮青年並未就此閉嘴。雖然塔拉多看不見艾略特，還是以一雙藍眼筆直地注視着正前方的海盜們。

七千名騎兵沿着山丘的山腳前進，繞了一圈後來到另一側。遠處便是艾略特軍的主要部隊，位置和堤格爾最後確認時幾乎沒有改變。

單方面的虐殺情景在眼前上演。塔拉多軍彷彿切開熟透的水果般，輕易地將海盜們撕裂成兩半，並殺向他們的後方部隊。

「嗯。只要一開始配合我做做樣子，之後就可以休息了。」

塔拉多說出七千這個數字後，終於開始說明了。

塔拉多帶着堤格爾三人移動到騎兵團的後方。堤格爾側眼看着那些騎兵，簡短地問道：

在塔拉多現身這個最令人恐懼的情況發生後，又突然冒出艾略特想都沒想過的名字，讓他大爲震驚，一直喃喃自語地複誦着妹妹的名字。

「如果看到那些傢伙做出任何想攻擊我的舉動，別手下留情，全部射死。」

這時，將海盜們打得落花流水的七千名塔拉多軍的士兵突然停止前進，在整好隊伍後就開始後退了。海盜們原先還感到納悶，但立刻就察覺到原因——因爲海盜們在山丘另一側的同伴終於繞到這裏來了。

當他們前進到和海盜只相隔約三百阿爾昔時，塔拉多猛地抬起手。塔拉多軍便放慢速度，停止進軍。

幾個具備領導能力的海盜用武器或手指着塔拉多率領的騎兵隊大叫。那兩千名敵人應該已經疲憊不堪，就算想援助友軍也力不從心。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先葬送那七千名生力軍。

被長槍猛刺或是被砍倒的海盜們數量逐漸減少。一萬六千多名的海盜，竟被不到半數的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命令軍隊停止前進後，塔拉多便從容地騎着馬往前走。他這舉動就像是信號一樣，騎兵團裏立刻有數十個身材高大的人離開隊伍、跟在他後頭。

「我明白了。但是奧爾嘉和馬特維也要跟我走。」

正前方約有五千名海盜。如果不擊敗他們，就無法靠近艾略特所在的主陣營。而且，就算順利擊敗了海盜，也還有漢米許率領的長弓部隊在等着。

「你的眼睛還真尖啊。」

艾略特以有失王族風範的下流詞彙激動地怒罵自己的妹妹。沒有資格高舉亞斯瓦爾王國的旗幟——對亞斯瓦爾第二王子而言，這句話恐怕是最刺耳的批評了。

一萬六千名海盜化爲殺意和暴力的急流，在大地上盡情衝竄。原本與他們互相對峙的塔拉多軍彷彿感到懼怕似地，竟掉轉馬首，開始逃跑。

不過，他們的期望落空了。操作投石機的士兵們一察覺敵人接近，就拿起地上的弩，擺出射擊的姿勢。這是爲了防範敵人朝他們接近，所以事先準備好並放在地上的武器。而且弩上早已裝填好弩箭了。

第二波射擊再次讓新的犧牲者摔向地面。看到眼前的情勢，海盜們終於放棄了戰鬥的念頭，轉身背對敵人逃走的數名海盜，在轉眼間就以數十、數百人的速度不斷增加。他們有如被風撕裂得破爛不堪的腐朽帆布般瓦解了。

「艾略特就在那座山丘的另一頭對吧？」

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第一次聽見艾略特的全名。

艾略特也不甘示弱地叫道——他的五官因爲過度盛怒而醜陋地扭曲了。

位於最前方的海盜們早已喪失戰意，大叫一聲後便往左右逃散了。

「別去追那些海盜，戰爭還沒結束！」

砂土飛濺而起，塵土在空中飛舞。血肉和碎骨和泥土交融，化爲地表的一部分。手臂和雙腿變得粉碎，身體被壓得幾乎看不出原形。受創的海盜部隊都發出了可以用絕望的呻吟來形容的慘叫聲。

塔拉多禁止士兵追擊，命令他們別理會逃跑的海盜，並重整隊列。塔拉多、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加快馬匹的速度，自騎兵部隊旁擦身而過，再次來到他們前方。塔拉多抬頭望向聳立在左手邊的兩座山丘，問道：

所以他現在纔會如此震驚。艾略特的身體晃了一晃，險些失去重心，站在一旁的漢米許連忙伸手扶住了他，聽到敵人接着說出父親的名字，他才終於回過神來。端正的臉龐因爲憤怒而變成紅紫色，氣得雙肩顫抖，緊握拳頭。

「那、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不隱姓埋名去過安穩的日子，竟勾搭上那個漁村出生的平民！身爲王族之恥，還有臉敢叫我逆賊！」

塔拉多深吸一口氣後，放聲大喊：

不僅如此，塔拉多軍的士兵雖然士氣高昂，但一直和人數比我方多出一倍的海盜交戰，終究是會疲倦的，眼下也已經有數十人負傷。

——真是搞不懂，塔拉多到底想做什麼？

「差點被兄長殺害的你會心有不平也很正常，但是，難道你忘了先王撒迦利亞陛下留下的遺言——爲了國家和平和安寧效命嗎！率領海盜在海上作亂、加害人民，無法無天的你，沒有資格高舉紅龍旗！王族的罪過由王族懲處，我將負起討伐你的責任，讓亞斯瓦爾的政事迴歸正途！」

以他們的立場來看，眼前有兩個敵人。一個是一直交戰至今的路特拉指揮的兩千餘人，另一個則是後來纔出現的塔拉多率領的七千人。照理說，他們應該先把那兩千人擊潰，但是這麼一來，肯定會受到另外七千名敵人攻擊。

「我的名字是塔拉多·格拉墨！奉第一公主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殿下之命來到此地！要將第一公主殿下的旨意傳達給你！」

這時，塔拉多彷彿看穿了堤格爾的疑慮般，突然看了過來。碧藍的雙眼充滿神采，笑得像個正在思量如何帶來驚喜的魔術師。

海盜們受到慾望煽動而鼓譟起來，吶喊着舉起武器衝向塔拉多軍。艾略特稍微鬆了口氣，對一旁的漢米許低聲說道：

海盜們狠狠地瞪着塔拉多軍，心想方纔一直被敵人壓着打，絕不能就此撤退。

堤格爾也說明了目前的情況。

塔拉多原本想從容地返回隊伍，但是察覺到背後的海盜開始行動後，他就和騎兵們策馬跑了起來。他臉上完全看不到一絲慌張，甚至還掛着遊刃有餘的笑容。

「你打算先打退海盜，然後再看他們和長弓部隊自相殘殺吧。」

堤格爾難掩驚訝地看着塔拉多。在敵人面前停下馬匹，簡直就是自殺行爲。就連身爲敵軍的海盜們也忍不住對他們投以疑惑的眼神。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這道叫喊也經過騎兵們的複誦，確實傳進了艾略特耳中。海盜們彷彿忘記了戰鬥，只是等待着後續。

「但是！只要將艾略特的首級帶來，我就特別寬恕你們的罪行。好好選擇吧，是要像你們的同伴一樣，死在這片草地上！還是被捕之後在城鎮或鄉村面臨斬首示衆的命運！或者是罪行獲得寬恕，能夠繼續活下去！」

——竟連那種東西部……

◎

堤格爾看着對海盜提出艱難選擇的塔拉多背影，在感嘆的同時也忍不住感到顫慄。因爲他已經明白這名金髮青年的目的了。

這並非疑問，而是確認。塔拉多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欣喜。

「沒想到你竟然只靠這點線索就明白了。」

艾略特軍的主要部隊之中，最令人畏懼的並不是五千名海盜。

而是能將箭矢輕而易舉地射到三百阿爾昔外的長弓部隊。如果不折損大批人馬，是無法殲滅他們的，所以塔拉多打算利用海盜來執行這項任務。

——真是個不能小看的男人……

堤格爾嘆了口氣。塔拉多的那番宣告說得真是太漂亮了。

塔拉多搬出桂妮薇亞的名字來宣示自己擁有大義，提高士兵們的士氣，同時也挑釁艾略特。之所以公然煽動海盜們背叛，不僅是爲了讓他們擋下長弓部隊的攻擊，也有激怒艾略特，勾起他的疑心的目的。

堤格爾突然覺得身體好像變得輕盈了。一股彷彿將一直背在背上的沉重行李放在地上的解脫感籠罩着年輕人。

——原來如此。

他馬上就明白了。塔拉多·格拉墨已經成爲這個戰場的主角了。

塔拉多軍的總帥不是路特拉或堤格爾，而是這名青年。

「借我一些騎兵，一百人就夠了。」

堤格爾以輕描淡寫的口氣拜託塔拉多。身爲總帥的青年轉過頭來，彷彿在表示驚訝似地眨了眨眼，看着堤格爾。

「借你是沒問題，但你想做什麼？」

「配合戰況突擊敵人側面。」

這場戰爭應該是塔拉多會贏。堤格爾對此有信心。

他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所以只剩下完成原本的目的而已。

「不過，你只要一百人嗎？就算再多五倍或十倍都行喔。」

堤格爾謝絕塔拉多的建議，在奧爾嘉和馬特維的陪伴下，帶着僅僅一百名騎兵離開了隊伍。

目送年輕人和騎兵們在草原上奔馳而去後，塔拉多轉頭看向自軍後方的海盜。他們受到我方的撤退引誘，陣型的一部分向外突出，隊伍也拉得很長。

她失去平時的冷靜，頓時說不出話來。爲什麼他會在亞斯瓦爾？爲什麼會在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疑問接二連三地浮上心頭，但在解決這些問題前，蘇菲決定先開口掩飾自己情緒化的舉動。

但是，他從來沒聽過有人能以弓箭擊落逼近自己的箭矢。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怪物或魔物等異類。

無數的箭矢劃過天空後朝海盜們落下。艾略特大聲地對發出慘叫的他們怒吼。

瞬間，一道像是樁子打入地面的悶響爆出，那些墨吉涅士兵隨即被掃到營帳外頭。他們飛向空中，然後倒在地面上。圍着營帳的人都發出了驚叫聲，漢米許也不禁瞪大雙眼。

漢米許正想出聲制止他們，卻看到了令人驚訝的一幕。

墨吉涅士兵們警戒着後退一兩步，拔出了腰間的劍。緊接着，一位女性拖着腳步從營帳裏走了出來。

「戰姬就交給你打理了，漢米許。」

左右手分別拿着弓和箭矢的漢米許拔腿衝刺。在他的視線前方，有兩名墨吉涅人鑽進了營帳內。

因爲正前方的敵人——也就是疑似隊長的男人猛然壓低身子，頭部使勁往地面甩去，閃過了光華的攻擊。男人的目標不是蘇菲，而是連在她的枷鎖上的鎖鏈。

漢米許的部下牽來了馬匹，連馬鞍都裝好了。艾略特終於下定決心，慌慌張張地騎了上去。

亞斯瓦爾的長弓手大受打擊，張着嘴巴僵在原地。這已經無法用驚愕來形容，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

她的手腕明明被枷鎖束縛而無法自由行動，枷鎖上還繫着沉重的鐵球，動作卻絲毫沒有受到阻礙，甚至能反擊敵人。

事到如今，即使他想讓馬匹減速或往左右兩邊閃避，也都已經來不及了。就算他想在馬背上縮起身子，那支箭的威力也足以將馬首和年輕人一起貫穿。

他一邊取出箭矢放在長弓上，一邊以目測判斷自己和堤格爾之間的距離。現在的情況甚至可以用奇蹟來形容，因爲他們竟能在如此遼闊混亂的戰場上相遇，而且現在他和年輕人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三百七十、三百六十……三百四十！

艾略特看到開始四處逃竄並往回跑的海盜們，便對漢米許下達命令。身材高大的長弓手默默地遵從，他的部下也毫不猶豫地射出了箭矢。

「……這王子和公主身上還真是沾了不少血跡跟泥巴呢。」

兩個人維持這個姿勢過了好一陣子，話雖如此，時間也只經過了大約一百秒而已。當吶喊聲和馬蹄的聲響逐漸靠近時，兩人就抬起頭來了。

對溫順老實的桂妮薇亞公主或出身平民的塔拉多抱持不滿的人應該不少，有很大的機會重新再戰。

塔拉多在自己軍隊的後方冷靜地看向戰場。果不其然，海盜們的動作逐漸出現混亂了。

她的金髮相當凌亂，身上的禮服又髒又黑，還破破爛爛的。她沒有穿鞋子，赤腳踩着地面。是蘇菲——雖然她渾身是傷，看起來相當落魄，綠寶石般的雙眼卻充滿不容動搖的強烈意志，被枷鎖束縛的手上握着發出金色光芒的錫杖。

但是，漢米許的推測幾乎是一瞬間就被否定了。自黑弓射出的箭矢破風前進——和眼看着就要射中堤格爾的漢米許的箭撞在一起。

會攻擊家畜、毀壞田地的狐狸在亞斯瓦爾被視爲必須特別防範的害獸。以墨吉涅的立場來說，他們已經履行約定運來了糧食和物資，所以帶走蘇菲是理所當然的——但漢米許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你叫我逃？」

怒吼和吵鬧聲互相交錯，武器碰撞的聲響和噪音層層堆疊，幾乎沒有人聽到塔拉多他們的聲音。塔拉多自己也不認爲這些話能讓所有海盜聽到。

男人用左手緊抓着鎖鏈站起身子，焦躁地吐出這句話。

「這是不可能的……」漢米許顫抖的雙脣喃喃呻吟着。

聽到這句話之後，海盜們出現了三種反應。有些人失神地呆站在原地，有些人則自暴自棄地挺身迎戰塔拉多軍。

遠處有個人影騎着馬朝他們筆直奔來。漢米許的優異視力精準地看出了馬背上的人的樣貌。那是個年紀應該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留着深紅色的頭髮，穿着皮甲和茶色的外衣，左手拿着黑弓。

蘇菲沒有遺漏男人的神情，但是雙手被沉重的枷鎖束縛，要遮掩身體不太容易，她只好側着身體並弓起背部，試圖閃避漢米許的注視。結果在她移動身體的時候，手裏的金色錫杖不慎輕敲地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男人捉住鎖鏈用力一拉，金髮戰姬便失去平衡摔倒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不過，已經太遲了。雖然漢米許恍神的時間只有極短的四秒左右，但是堤格爾已經利用這段時間把弓完全拉開，也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因爲看到射向自己的箭矢而亂了陣腳，不小心鬆手放箭了嗎？

當堤格爾站在蘇菲面前時，才終於察覺到她身上的禮服有多不堪入目。他紅着臉脫下自己的外衣，迅速地披在蘇菲的肩膀上擋住她的胸口。然後以不捨的眼神望向束縛她雙手的鐵枷鎖，露出關心的表情。

蘇菲還反應不過來，她先是呆了一呆，然後就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睜大雙眼。但是，當她明白站在眼前的年輕人並非夢境或幻覺後，綠寶石般的雙眼便蒙上一層水霧，碩大的淚珠自眼中一顆顆流下，弄溼了她的臉頰。

五百阿爾昔的距離縮短至四百阿爾昔了。雖然已進入射程範圍內，漢米許仍屏氣斂息，拼命忍耐着想放開手指的衝動。現在還太早了，再等一會兒。

漢米許被錫杖的聲音喚回了神智，用力地搖搖頭屏除心中雜念。敵人馬上就會殺過來了，他必須刻不容緩地離開這裏。

因爲太過震驚，漢米許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他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因爲蘇菲手中的黃金錫杖在艾略特捉住她時就被奪去，然後丟進了大海中。但它現在卻呼應蘇菲的意志，橫越空間回到她身邊了。

看到眼前的情景，他立刻皺起眉頭。因爲有十幾個人影正包圍着她的營帳。漢米許一看到那些人的褐色皮膚和身上的服裝，就立刻認出他們是墨吉涅人。

只要渡海抵達本島，就能獲得支持艾略特的貴族們幫助，甚至可以藉助他們擁有的兵力。

前後包抄的兩人同時襲向蘇菲。蘇菲先一杖打倒了後方的敵人，然後打算以反手一擊制服正前方的敵人，但她手中的黃金錫杖卻撲了個空。

蘇菲扭動身體，勉強閃躲朝她刺來的利劍，但她沒有完全避開對方的攻擊，禮服的胸口部分被割開了一大半，雪白的肌膚頓時浮現一道血痕，豐滿的胸部暴露在空氣中。

接下來又有幾人敗在蘇菲杖下，站在營帳附近的墨吉涅士兵只剩下兩人了。也就是看起來像隊長的男人和另外一人。

他們說着無聊的玩笑，調侃彼此狼狽的樣子，這下蘇菲終於恢復了些許從容，但是她的手卻緊緊地抓着堤格爾衣服的下襬。

只聽見一陣風聲響起，金黃色的閃光在空中描繪出清晰的軌跡。隨着蘇菲揮動錫杖的動作，墨吉涅士兵發出短促的哀號，接二連三地被擊倒在地。

但是，艾略特沒有立刻答應漢米許的建議。他的雙眼充滿了焦慮與狼狽，來回看着已經逼至眼前的塔拉多軍，還有位於後方的營帳。因爲營帳裏囚禁着戰姬蘇菲。

「以這副模樣向你打招呼真是失禮了，我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

他們的慾望獲得滿足的只有登陸時的那一天。從那天起，海盜們就因爲強行軍而疲憊不堪、因爲夜襲而受傷、想掠奪的村子被敵人先行燒燬，好不容易攻下堡壘，卻只是一處空城。原本能把敵人逼進絕境的兩萬大軍也被打得四處潰逃。

海盜們受到來自正面和側面的雙重夾擊而陷入混亂，塔拉多又再次朝他們喊話。那些身體和聲音都很大的騎兵們當然也跟着複誦。

「被王子所救的公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同屬艾略特軍，但長弓兵們都知道那些海盜並不是自己的同伴，而且這是他們的隊長漢米許下的命令，沒有人表示反對。

「想趁着戰場上一片混亂的時候來奪走戰姬嗎？真是羣狡詐的狐狸。」

蘇菲並不知道眼前的青年就是這支軍隊的總帥，但是她從堤格爾的反應看出這是個必須以禮相待的人，便離開堤格爾往前走了幾步，微微低下頭來。連在手上的枷鎖的鎖鏈發出清脆的聲響。

漢米許之所以服從王子的命令，以箭雨攻擊本是同伴的海盜們，並不是期待他們會因此而奮力和敵人交戰，而是爲了替艾略特爭取逃走的時間。戰場上的喧鬧聲已經傳到此處，必須儘快脫身。

漢米許眼中瞬間閃過一幅奇妙的光景。騎在馬上的並不是一名年輕人，而是一頭人類大小的黑龍。它收起又長又大的翅膀，正趴伏在馬背上瞪着漢米許。

塔拉多從自己的軍隊中分出兩千名士兵，讓他們如描繪弧線般在戰場上繞了一大圈。他們的馬蹄聲響徹草原，掀起陣陣煙塵，以長槍或劍猛烈地攻向海盜部隊的側面。

在草原上奔馳的騎兵團掠過了他倆。其中一個人掉轉馬頭，折回堤格爾和蘇菲身邊。是塔拉多。

堤格爾直接策馬衝了過來，在蘇菲面前停下馬匹。他身上滿是汗水、血跡和塵埃，還氣喘吁吁的，卻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等不及，就這麼翻身下馬，走向金髮戰姬。

漢米許不再注意蘇菲，轉頭環顧四周。他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蘇菲靈巧地閃避自前後左右逼近的森冷白刃，或者是用雙手握着的錫杖擋下攻擊。

看見海盜們停止前進，塔拉多轉而開始反擊。在紅龍軍旗之中出現幾面揮動着的黃色旗幟，正在後退的騎兵們隨即一一掉轉馬首。

「只要有大約一百人聽見我的聲音，讓其中的五、六人開始行動就行了。看到他們之後，就會有數十人擔心落後而跟上去，進而演變成數百人。這就是我的打算。」

「就算你們乞求饒命也沒用！能拯救你們的只有艾略特的首級！」

這當然只是錯覺。當他愣了一下，定睛凝視時，那個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已經在弓上架好新的箭矢，正瞄準着自己。察覺到這件事後，漢米許也趕忙抽出新的箭矢放在弓上。

「那、那個，呃……」

「給我戰鬥！敵人不就在眼前嗎！不跟敵人戰鬥的話，就等着被箭射死吧！」

漢米許默默感謝賜與他好運的圓桌騎士們，稍微吸了口氣，站穩腳步，然後用力拉開了長弓。弓弦發出了細微的拉扯聲。這個時候，男人的腦內只想着被自己瞄準的年輕人，無論是戰爭、艾略特還是蘇菲，都已完全消失在他的腦海中。

漢米許沒有理會啞口無言的艾略特，自顧自地命令部下準備馬匹。

和畏懼退縮的墨吉涅士兵相比，蘇菲彷彿不知疲倦爲何物地挺直背脊，態度堅毅地盯着剩下的敵人。那副模樣證明了她確實是被譽爲一騎當千的戰姬——手持龍具「光華」、美豔絕倫的光華的耀姬。

——等到距離縮短至三百阿爾昔時，那傢伙也會放箭吧。要在那之前打到他……！

騎兵們的劍砍碎海盜的頭顱，長槍貫穿他們的胸口，噴濺出的鮮血灑落地面。海盜們手裏的單手斧和棍棒幾乎碰不到騎在馬上的敵人，沒兩下子就被攻破了。

漢米許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甚至連這個年輕人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都不知道，他只明白一件事，就是這個人擁有令人畏懼的箭術。對他來說，這樣就夠了。

「隨後我會帶着戰姬跟殿下會合，現在請您趕緊離開吧。」

漢米許瞪大着雙眼倒下了。當他寬廣的背部撞上地面時，早已沒有了氣息。至於到底是自己的死還是箭矢沒射中讓他比較難以釋懷，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不可能獲勝了。請您先退回本島吧。」

「看你少了一隻胳臂還能耍什麼花樣。」

說時遲那時快，響起了一道劃破空氣的短促聲音，男人的身體歪了一歪，倒下了。他的頭部被一支箭貫穿，流出來的血液染紅了地面。

漢米許對金髮戰姬伸出粗糙的手，雙眼卻不自覺地被她的胸口吸引。長弓手的眼中浮現一抹情慾。

堤格爾在這時射出了箭矢。漢米許皺起眉頭。在目前的距離下，他的箭無法碰到自己。雖然現在只吹着微風，但對堤格爾而言還是逆風。

堤格爾雖然一臉驚訝，但馬上就露出溫和的笑容，伸出右手繞過蘇菲的後背，溫柔地抱住了她。

看起來像隊長的男子以墨吉涅語大喊着話語——應該是叫部下快點捉住她，就算弄傷她也無妨之類的命令吧。墨吉涅士兵便拿着武器一起殺了過去。

「沒事吧？」

——她怎麼可能會有那東西……！

跑向蘇菲並對她說話的人是漢米許。他方纔完全被蘇菲戰鬥的模樣迷住了，直到她陷入危機，這纔回過神來，迅速地射箭擊斃墨吉涅人。

年輕人釋放了箭矢。漢米許也在遲了一會兒後彈響弓弦。

身材高大的長弓手的額頭被堤格爾的箭矢深深刺穿了。反觀漢米許射出的箭則擦過年輕人的臉頰，朝着天空飛去了。

弓弦震顫，箭矢纏着風飛了出去。看見箭矢畫着漂亮的曲線飛向堤格爾，漢米許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軌道很完美，這是最棒的一箭。

如果現在趕過來的人是塔拉多的話，漢米許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把蘇菲當成人質吧。但出現在眼前的敵人卻是那名弓箭手——對漢米許而言，那是他必須用自己的弓打倒的對手。

這麼做並不卑鄙。所謂的弓箭便是這種武器，是爲了在敵人武器碰不到的距離攻擊而存在。那個拿着黑弓的年輕人也應該明白纔對。

堤格爾的那支箭並非不小心射出，目標也不是漢米許，而是瞄準了朝他自己飛來的箭矢。

「請逃走吧，殿下。」

漢米許的箭雖然打碎了堤格爾的箭，卻也因此而大幅度脫離原本的軌道，最後像是要證明其威力般，深深插進了地面。

——距離約是五百阿爾昔……！

一回過神，蘇菲便因爲各種理由而突然害羞了起來。除了堤格爾替她披上外衣的舉動，她忍不住哭出聲來，以及兩人抱在一起的現況都令她害臊不已。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羣人嘴上大聲嚷嚷，拔腿衝向長弓兵，然後再次遭受箭雨攻擊，搖搖晃晃地倒地氣絕。漢米許一臉嚴肅地轉頭看向艾略特。

他們已經開始不相信能獲得勝利，還有勝利後能得到的獎賞了。

塔拉多在馬背上開玩笑似地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

「果然沒錯。我聽說你被艾略特囚禁了，應該喫了不少苦吧？不好意思，因爲這裏是戰場，我只能在馬上向你致意。我是塔拉多·格拉墨。我會以桂妮薇亞公主殿下的名義保護你的安全。」

在漢米許的視線前方，年輕人也同樣把箭矢放在黑弓上了。

「還好嗎？」

她以幾乎要把整個身體撞上去的力道緊抱住年輕人，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哭了起來，彷彿一個找到母親的迷路小孩。

雖然王子的話中沒有半句感謝，也沒有任何關心部下安危的意思，漢米許仍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目送艾略特往草原的西北方奔馳而去後，稍微嘆了口氣，把戰事託付給部下，前往蘇菲所在的營帳。

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及的領域。身爲一名弓箭手，漢米許曾和亞斯瓦爾國內的許多弓箭手交流，也聽他們說過各種關於弓箭的軼事或傳聞。

「那位美麗動人的小姐就是戰姬大人嗎？」

「久仰大名了。雖然會給你們添麻煩，但還是拜託你們了。」

蘇菲秉持使者應有的禮節再次低頭致意。塔拉多對她回了句「敬請放心」後，便看向堤格爾。

「你有看到艾略特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他環顧四周，只見海盜大軍已經徹底潰散，正到處四散逃竄，戰況已經演變成掃蕩戰了。墨吉涅士兵和漢米許率領的長弓兵們也放下武器投降了。堤格爾對塔拉多問道：

「他逃走了嗎？」

「看來是如此。如果逃到本島的話就麻煩了。」

塔拉多臉上浮現焦急與緊張的神情。這時，蘇菲開口了。

「我或許能幫上塔拉多卿的忙。」

就連被囚禁在營帳中的時候，蘇菲也一直在偷聽艾略特與海盜們的對話。因爲還隔着營帳，所以有時候會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還是可以透過對話的片段和自己身處的情況來推測內容。

「如果艾略特王子的最終目的是要逃回本島的話——」

時間回溯至十天前，讓堤格爾等人前往路克斯堡壘後，塔拉多·格拉墨採取的行動可簡單地以如下敘述說明：

首先，他去了桂妮薇亞公主的藏身處。至於公主的所在地，已經由塔拉多的部下格雷迪爾事先調查過，所以馬上就抵達了。

一開始桂妮薇亞並不想見塔拉多，直到聽見傑梅因的死訊後，才答應謁見他。接下來塔拉多便照他所說的——「拉攏」了公主。（校對注：原文這裏就是“謁見”，個人感覺應該是“接見”。）

儘管稱不上多，但還是有些勢力是支持桂妮薇亞的。其中一些決定將希望接見賭在塔拉多身上的人替他準備了士兵和糧食。另一方面，格雷迪爾等人也對傑梅因派或中立派中一些較可靠的貴族釋出善意，向他們要了士兵和武器。

塔拉多不到十日便募集到將近一萬的兵力，卻在返回巴爾韋德的路上遇到了路特拉派出的傳令兵，收到了報告。

他急忙改變方向前往賽連堤斯，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尤其是投石機部隊正好就在賽連堤斯附近，可說是相當幸運。如果離得再遠一點，大概就無法趕上戰爭，塔拉多軍的損傷也會比現在更嚴重吧。

◎

艾略特逃到了遠離戰場的地方後，才知道自己的軍隊已經戰敗。賽連堤斯草原是一片平緩的原野，雖然太陽已不再高掛頭頂，天色仍相當明亮。即使身在遠方，也能清楚看到艾略特軍全面潰敗的情景。

亞斯瓦爾二王子策馬疾行，滿腦子都是要讓自己逃出生天的念頭，還像囈語般不斷喃喃念着「北方」這個單字。

爲了以防萬一，艾略特事先在洛爾卡村預備了幾艘船隻。只要能抵達洛爾卡村，應該就能直接返回本島。

蘇菲所持的光華則產生了無數的光之粒子，如黃金般閃爍，它們在空中畫出一道金色的彩虹，也同樣流入箭矢之中。

「不管是破壞城門或城牆，都是你可以辦到的事吧？在賽連堤斯的那一戰也可以用上，還有……」

「那個……之前在攻打路克斯堡壘的時候，你也有使用這把弓的力量嗎？」

艾略特忍不住臉色發青，但隨即就換上得意的表情，嘲笑起遠方的騎兵們。考慮到雙方之間的距離，就算騎兵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這裏，也來不及捉住自己。自己已經成功逃脫了。

這時，艾略特突然皺起眉頭。他看到三個人騎着馬進入了村子。

他白天時藏身在遠離街道的草叢裏，到了晚上才騎馬在街道上奔馳。糧食和水都是潛入街道附近的村子和聚落偷來的。雖然身上帶着劍，艾略特卻不太擅長武藝，若是大剌剌地行搶，風險可不小。

雖然只聽見一次物體被破壞的聲音，但實際上卻摧毀了兩個東西——並排停在碼頭的三艘船中，有兩艘船連船頭都被粉碎，船艙還被打穿了一個大洞。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要求派出援軍討伐海盜，是因爲覺得只要維持現狀，艾略特應該就會現身。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數日後，艾略特·布魯姆·戈德溫·納撒尼爾·加拉哈德·亞斯瓦爾便在王都克爾切斯特被處決，頭顱被掛在宮殿旁的圓柱上示衆。

彷彿在畏懼無止境地膨脹的力量般，空氣震顫着，沙塵漫天飛舞，大地發出微弱的低鳴。三人騎乘的馬匹嚇得跑走了，但是誰也沒有在意。

艾略特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馬，爬上梯子跳進了船中。艾略特轉頭看向騎兵們，只見他們似乎決定罷手，只是停在村子入口，沒有追擊的意思。

只要在這裏捉住艾略特，內亂就會劃下句點。在最後階段展現這個力量，或許會讓今後的外交談判變得更有利——至少不會對己方有害。蘇菲便是基於以上判斷，才允許堤格爾使用黑弓的力量。

嚇呆了的海盜們，在感受到船隻傾斜時帶來的衝擊後，才終於回過神來。海水勢不可擋地灌進了船艙上的大洞，海盜們在甲板上發出慘叫，一個接一個掉入海中。

艾略特忍受着東躲西藏的屈辱一路逃跑，好不容易纔回到洛爾卡村，這時已經是賽連堤斯之戰三日後的事了。

兩種光芒像是要包裹住箭矢似地重疊交纏，形成了雙色的漩渦。一粒粒的光點是凝聚了破壞力後結晶化的物體。它們不斷地流入箭矢中，包圍着箭矢的光彩愈見明亮。

箭矢在剎那間被閃光包圍，變成了銳利的光之槍——同時，周圍出現了無數柄由土塊形成的漆黑之槍，以螺旋狀覆蓋着光槍，並以狂風般的速度疾馳。

那是堤格爾、奧爾嘉和蘇菲。蘇菲的手上已經沒有鐵枷鎖了。因爲在她獲救的時候，奧爾嘉就用羅轟擊碎了枷鎖。

碼頭瞬間被炸成廢墟，海面一分爲二，噴起數道高聳的水柱。弓箭的力量即使將大地和海水撕裂仍未見衰退，直接鑿入了在前方的船隻船艙。

「可惜你們晚了一步，就站在那裏充滿悔恨地目送我離開吧。」

大洞貫穿了整艘船，甚至可以看到船的另一側，光與土塊形成的槍繼續往前飛，最後消失在海岸彼端。

但是，艾略特費了不少時間才抵達洛爾卡村。因爲不僅無人在一旁隨侍，連馬也只有一匹，每一步都要走得相當謹慎。

「沒錯，就算塔拉多要找我，大概也會先從路克斯堡壘或漢米許的領地找起吧。我要趁他們撲空的期間返回本島，然後再次集結兵力，把塔拉多和桂妮薇亞一起宰了……！」

地面還有好幾片血跡，沒有被燒掉的東西到處散亂着。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的屍體成了海鳥或烏鴉的糧食。

路特拉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詢問，更像是在確認。他大概是想起了路克斯堡壘指揮官室被人類無法辦到的力量破壞的事情吧。

蘇菲的說明是杜撰的——至少不能說是事實。這套說詞是在前往洛爾卡村的路上和堤格爾商量並編造出來的。

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就此宣告終結。

接着，堤格爾拜託率領騎兵們的路特拉，接下了掃蕩他們的任務。雖然有好幾個原因，不過最重要的是，堤格爾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摧毀並燒燬村子的艾略特。

堤格爾把箭矢搭在黑弓上，靜靜地拉開弓弦。站在年輕人左右兩邊的戰姬們彷彿在配合他的動作，手上的龍具各自發出了不同顏色的光芒。

「我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這把弓的力量。」

他會燒燬洛爾卡村，不單僅是爲了暫時滿足海盜們的掠奪慾望，也是考慮到敵人應該不會把注意力放在已經被焚燬的村子上。

「我能夠明白你的想法，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有他的難處。雖然我不會說希望你能理解這點……」

就在這個時候，村子的入口出現了數十名騎兵。

在遠處圍觀的騎兵和海盜們鼓譟了起來，但他們仍緊緊盯着堤格爾等人。對他們而言，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堤格爾自己發出了光芒一樣。有幾個性格好強的人對此情此景嗤之以鼻，卻沒有人附和他們。

「即使是弓的所有者——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無法自由操控這股力量。它不知何時會違背主人的意願，不受控制地吞噬使用者，是很難操控的武器。之所以不讓你們知道，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奧爾嘉和蘇菲都屏氣吞聲地看着這一幕。她們兩人都已經目睹過一次了，所以還能保持冷靜，但這也是她們的極限了。

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目睹了超越人類常理的力量，不自覺地吟誦起自己信仰的神祇名稱。

不過，路特拉想說的似乎是別的事情。在堤格爾回答之前，紅髮的亞斯瓦爾騎士又繼續說道：

艾略特緊抓着開始沉沒的船隻船緣，以空洞的眼神眺望着海洋。目睹了這幕超越他理解能力的景象，讓他的頭腦放棄了思考。

在化爲廢墟的漁村深處，有個建造得很簡陋的碼頭，裏面停着三艘船。艾略特疲憊不堪的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一邊大聲呼喊一邊策馬前進。

「怎麼了嗎，路特拉大人？」

堤格爾射出了箭矢。

奧爾嘉手中的羅轟落下淡紅色的光芒，在即將碰到地面時輕輕飄起，被堤格爾的箭矢吸去。

暴風伴隨着巨響呼嘯而過，被捲入箭矢的空氣化爲龍捲風，將箭矢行經之處的所有事物都刮飛了。地面彷彿被巨獸刨過般崩碎裂毀，被掀起泥土往左右兩側隆起，形成深邃的鴻溝。

堤格爾冷靜地看着他。路特拉先是張開了嘴，接着便因爲不知道該從何問起而嘆了一口氣，最後索性用了一個不着邊際的問法。

「剛纔的那個是什麼？」

艾略特和他們毫無抵抗地被亞斯瓦爾軍俘虜了。

沒有損害的那艘船很幸運地避開了箭矢的軌道，但他們沒有幫助同伴，而是急急忙忙地划起船槳，逐漸離開碼頭。

跳進海中的海盜們無力地遊向村子，爬上陸地。他們已經完全失去戰意，就此癱坐或倒在地上。即使看見騎兵們踏進村內，也沒有任何人打算站起來。

順便一提，奧爾嘉聽到堤格爾的要求後毫不遲疑地答應了，這種率真的態度讓蘇菲覺得她非常惹人憐愛。

「是我！艾略特！馬上放下梯子！」

有個人開口喊住總算放下黑弓的堤格爾。是路特拉。他的臉上看不到平常的穩重，寫滿了驚訝和困惑。

堤格爾維持方纔射出箭矢時的姿勢，站在村子中央瞪着海盜們。海賊們全都籠罩在不知何時會遭到第二支箭矢射擊的恐懼之中。

「原來是這樣啊，別這麼說，我才應該向你們道歉。」

船上的海盜們不明所以地發出驚呼，但還是暫且準備了梯子，靠在船和碼頭之間。

海盜破壞和掠奪的痕跡還很明顯，建築物全都被燒燬，只留下些許燻得焦黑的柱子和牆壁。

蘇菲婉轉地讓路特拉碰了個軟釘子。既然雙方效忠的國家不同，目的當然也不同。路特拉也終於恢復平時的冷靜，明確地察覺到她話中的拒絕之意，便微微點了點頭。

如果能使用這股力量，就會有更多士兵活下來了。也不用焚燬村子，逼迫村民去避難了。路特拉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但他的眼神卻明顯表現出他內心的想法。

堤格爾等人是在昨天抵達洛爾卡村的。蘇菲的情報沒有錯，在變成一片廢墟的漁村中有一處碼頭，裏面停泊着三艘海盜船。

「路特拉大人，這股力量並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方便。」

開口回答的人是蘇菲。雖然臉上沒有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清麗脫俗的姿態卻展現出她高尚的氣質，帶有透明感的嗓音讓人能耐心地傾聽她說話。

船開始駛離碼頭。堤格爾等人則在距離碼頭三百阿爾昔之處讓馬匹停止腳步，下馬站在地面上。

堤格爾讓路特拉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黑弓。路特拉以畏怯的眼神望向黑弓，但他開口時，問的卻是別的事情。

既然對方說無法詳細說明，就路特拉的立場來說，他也無法再多問。而且他們已經成功俘虜艾略特，目前只要知道這些就該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