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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南、北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萬 字

米拉和堤格爾抵達預定前往的河川之際,雨已經停了。與渥加諾伊的死鬥已經是四分之一刻鐘前的事了。

一路上,米拉從堤格爾口中聽完來龍去脈,露出難掩驚訝的神色。她以爲堤格爾等人迄今仍在與薩克斯坦軍交戰。

不過,米拉這下心裏也有了個底。在聽他講述的這段期間,米拉一直很在意堤格爾的態度和側臉。她所認識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個不管遇上再強大的敵人也不會自暴自棄、失去開朗的男子——應該是這樣纔對。

然而,青年的臉上完全不見一絲從容,眼神顯得昏暗無光,聲音也軟弱無力。

——在擊倒那頭魔物之前,他都有認真在戰鬥,我是不認爲他真的變得頹廢了啦……

「不過,你居然爲了營救艾蕾歐諾拉而孤身行動啊。」

米拉以手抵額,像是在忍耐頭痛一般,以傻眼的口吻說道。堤格爾也感到有些尷尬,稍稍將臉撇了開來。

兩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在兩岸都被樹木圍住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堤格爾在確認之後,發現這一帶的河底較淺,水流不湍急,也沒因爲下雨而提高太多水位。

「在這邊休息一下吧。我也該交代一下我這邊發生的事。」

由於堤格爾的敘違比她想像得還要長上許多,米拉到現在都還沒說明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米拉下了馬,將行囊從鞍上卸下,擦拭起馬兒的身體。雨沒繼續下,對他們來說算是相當走運。堤格爾將行囊放在附近的樹下,並豎好弓與箭筒。接著,他找了幾顆適當大小的石頭圍成窯,生起了火。

「先洗個澡再慢慢聊吧。堤格爾,你要不要先去洗?」

米拉儘可能以開朗的口吻詢問道。她雖然身上也被泥巴和汗水弄髒,但還遠不及堤格爾的狀況。青年的深紅色頭髮各處黏附著乾掉的泥塊,以綠色爲基調的衣服也在一污垢、汗水和泥土的覆蓋下變成黑色。而皮甲和外套的狀況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堤格爾卻搖了搖頭。他甚至沒有撥掉頭髮上和臉上的泥巴,彷佛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我沒關係。對了,我只要離開這邊四分之一刻鐘左右就可以了吧?」

從體恤米拉的角度來說,堤格爾的話語可說是再正確不過。不過,藍髮戰姬卻皺起眉頭,以不滿的眼神仰望堤格爾。

「你只要離河川十步遠,背對我就可以了。你可要好好看守行囊,好讓我能安心洗個澡啊。我可不想光著身子跑去追鼬獾或狐狸呀。」

堤格爾以混雜著少許驚訝和困惑的神情凝視了米拉一會兒,但並沒有出言拒絕。過去,堤格爾也曾打獵到一半,只因視線稍稍離開了一會兒,就落得行囊的糧食被動物啃得亂七八糟的下場。

米拉站在河邊,卸下了鎧甲和脛甲,接著脫去衣服,露出了一絲不掛的身子。雖說和同齡的女孩相比,米拉的身子顯得不夠豐滿,但歷經戰鬥和鍛鍊所雕塑出來的身材,展顯了剛柔並濟的美感,醞釀出一股讓人爲之屏息的嬌媚。

但和嬌媚相比,眼前的米拉更顯得可愛而迷人,這肯定是因爲她那掛著柔和微笑的表情所致。堤格爾陪伴在身邊的時候,她便能自然地卸下戰姬的身分,展露真實的自己。

堤格爾沒有回以笑容,而是嚴肅地深深向米拉低下了頭。雖然心情尚未完全恢復過來,起碼是擺脫了那宛如在黑暗中摸索般的狀態。雖說目前仍然看不見前方的路,但至少現在有了照亮手邊的一絲光明。

「這我當然明白。」

「你知道敵人的位置,而且在下過雨後,也不會追丟他們。既然如此,又還有什麼好急的?難道說你匆匆地衝完澡,就能讓艾蕾歐諾拉獲救嗎?」

若是如此,那這時或許應該依偎在堤格爾身邊,將他的心稍稍拉過來一點纔對。若要搶下這名青年,這纔是最佳的方法。

堤格爾的口中流泄出了壓抑著怒氣的話語。

「要聊的話,還是先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再說吧。」

「要是能那樣做就好了、若是能這樣該有多好——我能明白對自己做出的選擇感到懊悔的心情。因爲我也曾好幾次爲自己的失敗感到內疚。所以,我不會要你停止責備自己,不過,你是打算耗上好幾天的時間用在自責上面嗎?」

紅茶的香氣和舌尖感受到的些許甜味,舒緩了青年的精神,讓他放鬆下來。滑過喉嚨的溫暖液體,像是將暖意傳遞到了全身上下一般。

驚訝地回過身子的堤格爾忍不住屏息,以愕然的神色凝視著米拉。

米拉搖了搖頭,臉上的溫和笑容也轉爲強勢而帶著挑釁的笑。

他很久沒游泳了。堤格爾喜歡全身被水包覆的感覺。

凍漣的雪姬打斷堤格爾的話語,以如冰一般的視線射穿了青年。她嬌小的身軀所釋放的怒氣,讓堤格爾把話吞了回去。

起初,他一邊慢慢數數一邊游泳,但焦慮和忐忑的心情突然衝了上來,讓他用力打著水奮力游泳。在他回神過來後,才發現自己游到一半就忘了數數,只好從還記得的數字繼續開始數起。

雖然有些吞吞吐吐,但堤格爾還是這麼回應了。這不是表面話,而是他真心這麼認爲。要是沒有米拉,他現在也沒辦法站在這個地方了吧。

米拉之所以待在布琉努,是受到拉斐亞斯的指引,追著魔物的氣息而來。雖說讓人掛心的地方不少,但眼下已經擊退了渥加諾伊,也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她已再無留在此地的理由。

回想起來,他在亞爾薩斯的時候,也總是在春季尾聲的這段期間跑去河川或湖泊游泳。順帶一提,去年在萊德梅里茲度過春天的時候,他原本打算去附近的河川游泳,卻被水的冰冷程度嚇了一跳,惹得艾蓮笑著調侃他,而莉姆則是露出傻眼的神色。

聽到她要求這麼多,堤格爾忍不住反駁道:

「急什麼?」

「我可是不在乎喔。我以前有和你說過吧?就算被貓或狗看到裸體,我也不會感到害羞的。」

米拉在說完想說的話後就安靜下來,靜待青年的反應。堤格爾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背向她,但纏繞在他身上的陰暗氣息似乎消褪了一些。

游完泳後,他拿起放在河邊的短劍颳起鬍子,接著開始洗衣。衣服上的一污垢相當厚重,讓河面染上一片漆黑。衣服多有破損之處,也在這一路上的刮擦中開了好幾個洞。

——不對,不行呢。

他走回米拉所在的地方,發現她已將外套充作地墊,鋪在地上坐在上頭。而營火上吊著一個裝滿熱水的小鍋,白色的水蒸氣正嫋嫋升起。

「……真是的。」

「被能信賴的人依賴,是很讓人開心的事情,因爲這代表雙方有著對等的立場。我也是這樣呀,剛纔和魔物交戰的時候,我救了你,也依賴過你。那堤格爾,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你就去遊個泳,等數到一千之後再上來吧。不泡這麼久是洗不掉你身上的臭味的。還有,要把污垢刷乾淨,也要洗衣服,還要刮鬍子。等你通通做到之後,我們再來繼續聊吧。」

——也許是我太自以爲是了。

「好久沒洗澡了呢。」

她將凍漣置在腳下,蹲在河邊,以右手掬起河水潑向肩膀和胸口。舒爽的涼意讓她輕嘆了口氣。

這句話聽起來帶了些害臊的情緒。米拉露出了近似苦笑的複雜笑容看著堤格爾的背影。她一方面覺得自己達成了目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可惜。

自己想說的話語,真的有傳達到他的內心裏面嗎?還是他只是稍微感到動搖,然後就這麼算了?儘管如此,米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在差不多數到一千的時間過去時,米拉這才終於泡得滿意,再次朝堤格爾的方向看去。結果堤格爾的動作一點變化也沒有。

布琉努雖然已經迎來春天的尾聲,但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目前還在仲春之時。那兒的河川冷得刺骨,而許多山上還積雪未融。

話是這麼說,但米拉還是爲了堤格爾,一字一句地說道:

「嗯,我會盡我所能地報答你的。」

——真想立刻折回奧爾米茲。

他在無意識之中這麼低喃,同時也知道坐在身旁的米拉露出了笑容。上次像這樣懷著平穩的心情品嚐她的紅茶,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可沒打算就這麼虛耗下去。以你現在的狀況,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好下場的。還是說,艾蕾歐諾拉的處境有這麼悠哉,連現在的你都能輕鬆營救嗎?」

說完,米拉察覺到青年屏息沉默著。這讓她有點不安。

「堤格爾,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是戰姬——只要握著龍具上了戰場,我們就有成爲俘虜、死亡或是遭受羞辱的覺悟。更何況,你不是刻意讓她去打一場必敗之戰的吧?」

「說得也是。」

在潑了好幾次水後,米拉緩緩地伸直了腳,慢慢走入水中,將身子泡到了及腰的深度。

他潛入了河中,在心中低語著「要數一千對吧」,並慢慢地伸展手腳,適應著河水。

一股疲勞感湧現,讓他停下游泳,轉而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灰色的天空,並開始思考起這樣的事情。率領大軍奪得勝利,被衆人稱之爲英雄,似乎讓他在無意間誤信自己無所不能。

這簡直就是把他當小孩了。堤格爾不滿地看著走向營火的米拉背影,但隨即嘆了口氣轉換心情,走到了河邊。

「好暖和啊……」

「堤格爾!」

「要好好數到一千喔,聽到了沒?」

「……謝謝你。」

察覺到青年心情的米拉嘆了口氣,繼續洗起了澡。堤格爾的態度雖然讓她有些掃興,但下次下水洗澡不知道會是多久以後的事。她現在只想好好放鬆身心享受戲水之樂。

振作起來的堤格爾,想必滿腦子都會是艾蓮,併爲了拯救她而投注全副心思吧。這可是她一點都不樂見的結果。

藍髮戰姬抬頭看向堤格爾,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不過,在艾蓮被俘的狀態下,她也沒那個心情開口和堤格爾要求些什麼。也許這麼做反而會徒增堤格爾內心的牽掛。

米拉立刻抱住了自己,遮掩重要的部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沒讓她生氣,而是感到害羞的成分比較多。她紅著臉龐,抬頭望著堤格爾說:

「如果心情好一點的話,要不要去洗個澡轉換心境呢?」

堤格爾以略顯快活的口吻這麼說著,轉過了身來。而青年再次目睹了米拉赤裸的身子。

雖說忐忑和焦慮並未完全散去,但在上岸之際,堤格爾已經變回了能夠冷靜思考的狀態。

米拉一直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第一次從堤格爾口中聽說布琉努人在河邊洗澡和戲水的光景時,可是嚇了好大一跳。

「艾蕾歐諾拉就沒有依賴你、向你撒嬌過嗎?」

米拉認爲自己的眼光很高。她希望待在自己身邊的堤格爾,不是這種軟派男子,而是有著剛正不阿的意志、不屈逆境的決心,同時會像離弦的箭矢般衝向目標的男人。她認爲只有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和她並肩而行。

「過來這裏,堤格爾。憑我們的交情,應該沒什麼好客氣的吧?」

「你也一起來泡吧!很舒服喔!」

若堤格爾的判斷正確,艾蓮就不會被敵軍俘虜了——這樣的想法,豈不是忽視掉了艾蓮的意志嗎?因爲她也是一支軍隊的指揮官,而她也是以自己的想法和判斷在作戰的。

「你這種說法,好像在說擔心艾蓮是一件壞事一樣。」

米拉嘴上斥責,心中同時感到焦慮。她雖然對堤格爾現在的態度看不順眼,但她很清楚,就算讓這位青年重新振作起來,她也不會爲此感到滿意。

雖然有些人會選在晴朗的日子到河邊洗澡或是戲水,但在河川玩耍的人,幾乎都會在上岸之後跑到事先生好的火堆旁溫暖身子。

由於沒有替換用的衣服,他只能穿上剛洗完的這些衣服。雖然穿起來不舒服,但也沒得挑了。最後,他用水沖掉了皮甲上的泥巴。

從奧爾米茲出發至今,她從沒像這樣好好洗澡過。在爲髒污和汗水感到不舒服的時候,她總是以溼布擦拭身體了事。由於她是單身上路,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

米拉在河水裏揮著手喊道。

但現在不一樣,只要抬頭看去,就能看到站在遠處背向自己的青年。米拉露出了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別一直盯著人家看啦。」

滿臉通紅的堤格爾連忙轉過身去。

米拉從行囊中拿出了陶杯和裝了茶葉的瓶子,以熟練的手法開始沖泡紅茶。堤格爾接過陶杯,舀了一匙果醬溶在裏面後,輕輕地啜了一口。

「聽你把這種話說出口,我就要判你不及格了。我甚至沒辦法給你任何同情分呢。」

在過了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後,堤格爾才終於開口答謝。

「我會把這當成你欠我一次人情,你就好好等著吧。」

米拉不留情面地出言諷刺著,並轉過了身子。

「這種時候,我還真羨慕布琉努呢。」

「米拉!你突然做什麼……」

回想起米拉的斥責,讓堤格爾感到有些抱歉。

「別發呆了,快點去洗吧?你不是很急嗎?」

「……我也一樣。因爲有你在,所以我很放心。」

——在救出艾蕾歐諾拉之後,我再想想要做些什麼吧。

堤格爾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應了聲「我知道了」,坐到米拉的身旁。不過,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那一瞬間的猶豫。

米拉這下子可氣炸了。她抓住凍漣從河中起身,連身子都沒擦就走到了堤格爾的身旁。接著,她站在堤格爾的背後,伸出手中的槍就是一戳。有如以冰塊雕琢而成的美麗槍尖,就這麼削過了堤格爾臉頰旁邊的空間。

——這……說不定聞起來真的很臭吧……

米拉再次沐浴一番後,便迅速擦拭身體換上衣服,並和堤格爾換班。

在他眼前的,是如同出水芙蓉般的潔白裸身。從身上滴落的水珠,在地面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水漬。米拉右手握持龍具,左手抆在腰間,她毫不遮蔽身子,雙眼瞪視著堤格爾,劈頭就是一陣數落。

她放鬆了心情,開始在短距離內緩緩地來回游泳。

而給予他這盞光芒的正是眼前的藍髮少女。

堤格爾將身子浸到腰部的高度,先是洗了臉,接著搓起手臂。在碰到水之後,乾掉結塊的泥土、灰塵以及髒一污便被刷了下來。

「謝謝你,米拉。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堤格爾,我是有麻煩你負責看守,但可沒說要你在那邊一個人消沉沮喪啊。」

米拉對著堤格爾的背投以冷淡而無情的話語。青年的背脊爲之一震。他被當成狗或貓——甚至是在那之下的生物了。

不過,藍髮戰姬的預測卻撲空了。堤格爾雖然沒有轉過身子,也沒有出聲回應,但那並非出自緊張的緣故。從他的背影傳來的情緒,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堤格爾打算隔著營火和米拉相對而坐,但藍髮戰姬卻伸手指向自己的身旁。

這當然不是認真的提議,只是在調侃他而已。堤格爾若是聽到這種玩笑話,不是聳了聳肩不予回應,就是太過緊張而裝作沒聽到。對米拉來說,她雖然喜歡堤格爾,但他同時也是能讓米拉開這種玩笑的珍貴存在。

他卸下腰間的短劍,脫下皮甲和衣服,走入了河川之中。河水的涼意,帶給他通體舒暢的沁涼感。

被米拉這麼一問,青年像是被戳中痛處般沉默了下來。凍漣的雪姬繼續說道:

「等等。我現在很急——」

「但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因爲我把依賴艾蓮、向艾蓮撒嬌當成理所當然——」

堤格爾說不出話來,呆愣在原地不動。米拉明明苦口婆心地勸諫了自己,但堤格爾的內心似乎還是殘留著少許的焦慮。

堤格爾啞然地盯著她的臉孔,但卻承受不住她強烈的眼神,於是將頭垂了下來——但這卻又讓米拉的裸身進入了視野,他連忙轉過身去,像是在呻吟般開了口:

「看起來像樣多了。」

她注意著腳下,等身子適應水溫後,便將身體泡到及肩的深度。她潛入水中,在數到十之後才採出水面,藍色的頭髮貼附在她的臉上。

堤格爾慢慢喝著紅茶,並察覺睡意漸漸席捲而來。在他已經相當疲勞的時候,又和渥加諾伊交手,還數度用上了黑弓的力量。只要稍有鬆懈,睡魔便會趁虛而入。

喝完紅茶、將陶杯放在地上之後,堤格爾便緩緩地被拉進了夢鄉之中。

醒轉之時,堤格爾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躺了下來,而他的頭正枕著一個帶有溫度又十分柔軟的奇妙物體。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而手掌隨即傳來了人類肌膚的柔嫩觸感。

他驚訝地往上一看,只見米拉的臉孔就在眼前。她閉著眼睛,正發出微弱的鼾息聲。堤格爾這才明白,自己是躺在她的腿上睡著了。他連忙坐起身子,而這陣震動似乎傳到了米拉身上,只見她輕輕吐了口氣。

米拉緩緩睜開眼睛,和堤格爾的視線交會。而堤格爾這時才終於想起自己睡著前發生了什麼事。

「對、對不起……!」

堤格爾深深地低頭,頭都快貼到鋪在地面的外套上了。然而米拉一時之間沒有回應。

雖然從堤格爾的視野中看不見,米拉正以呆愣的表情俯視著他。看來她纔剛睡醒,還要花上一點時間,才能回想起發生了什麼事。

「你道什麼歉呀?」

米拉以微怒的口吻說道。堤格爾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試著說明理由。

「不,就是說,我躺在你的膝蓋上——」

堤格爾講到這裏就說不下去了。先睡著的肯定是堤格爾不會有錯。因此,他肯定是就這麼倒在米拉身上,而米拉隨即放倒了他的身子,讓他躺在外套上頭。

「我纔沒放在心上呢。」

米拉以不快的神色看著堤格爾說道。青年在訝異和困惑之餘連眨了好幾下眼睛,而藍髮戰姬則是以挖苦的口吻說道:

「我早就習慣你那糟糕的睡相了,要是爲了這麼點小事就要發火,我氣都氣飽了。話說回來——」

在米拉要改變話題的這個當下,兩人之間突然傳出了一聲短短的悶響——那是堤格爾肚子的叫聲。凍漣的雪姬臉上已不見絲毫怒意,轉以傻眼的笑容望向堤格爾。

「看來還是先喫過飯再來聊天吧。畢竟,我想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堤格爾搔了搔紅髮,露出了笑容帶過話題並站起身子。他拿起了豎在樹下的黑弓和箭筒。

「米拉,能等我半刻鐘嗎?我來想點辦法。」

「你不要緊嗎?」

「那麼我問你,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行動?」

「但我也因此才能得救,對我來說真是萬幸啊。」

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後,堤格爾回答道:

「我下次也參考你的作法試試看吧。」

他這麼安撫著米拉,並認真地思考起來。

「你會去城鎮閒逛啊?」

堤格爾的視線投向了黑弓。黑弓現在正放在行囊上頭,方便他隨時取用。米拉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般開口說道:

「糧食……?」

在將鍋裏的食物喫得一乾二淨後,米拉用心地將鍋子清洗了一遞。接著她將鍋子裝滿水,在煮沸後泡了紅茶。接過了裝了滿滿一陶杯紅茶的堤格爾,以訝異的神色開口問道:

「你打算今晚再次潛入敵營,尋找對方的破綻嗎?」

「不能說是『鄰國的朋友不遠千里前來拜訪我』嗎?」

爲了避免出現這種狀況,他們肯定會先壓制南部的港都羣並鞏固航路。

堤格爾雖然一臉嚴肅地這麼提議,但換來的卻是凍漣的一擊。雖然只是被輕敲一下,但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被打還是相當疼痛,若是又加上懾人寒氣,那更是不在話下。

「說不定他是來測試這東西的力量呢。」

堤格爾歪起了脖子。雖說渥加諾伊在自己面前現身之際,確實是因爲有米拉搭救才能成功將他擊退,但冷靜想想,這中間還是有許多疑點。米拉似乎也有同戚,只見她苦著一張臉。

「拜託你,米拉,請你協助我營救艾蓮。」

堤格爾首先考量到的是糧食問題。即使將墨吉涅軍設定爲十萬,他們肯定也需要極爲大量的糧食。因此,他們的軍隊中肯定有著運輸輜重的大量拖車、牛和馬。而且,他們的補給線會橫跨吉斯塔特王國,這會增加相當多的風險。

他們若直接朝著王都前進那還好辦,布琉努只需關起城門徹底防守,並派出分隊去截斷他們的補給線即可。如此一來,大軍的優勢會在短時間內轉爲劣勢——太多的人數會造成極大的負擔,讓他們在沒幾天內就無糧可喫。

「真沒禮貌,這種事我還是會做的。」

「這是事實喔。」

「差不多勉強合格吧。爲了詢問布琉努該如何因應侵略而來的墨吉涅軍,我將以奧爾米茲之主的身分詢問蕾琪公主的看法——再加上這句就更好了。」

「要能泡出好喝的紅茶才能這麼做喔,泡不出來的話還是死心吧。因爲這可能會引起糾紛呢。」

「我知道了,那我就加上這一句吧。」

肉相當新鮮,兼具嚼勁和軟嫩的口感。若只放了肉下去燉,難免會顯得有些單調,不過略帶苦味的野菜,引出了肉中的鮮味。

被堤格爾這麼一問,米拉隨即搖搖頭。她放在身邊的冰之槍,其有如以冰塊和水晶製成的槍尖也隨之微微閃爍著光芒。

米拉的聲音讓堤格爾回過神來,他這才察覺額頭上滿布汗水。堤格爾用袖子胡亂擦去汗水,喝了一口紅茶,並在腦海中描繪出布琉努的全國地圖。

「下次我就是用刺的了。」

「……我會不抱期待地等你的。」

米拉皺起眉頭。她並不懷疑堤格爾狩獵的身手,而是考量到他是初訪此地,恐怕不太安全。

而就結果來說,米拉算是追著墨吉涅軍而來,並超前墨吉涅軍進入了布琉努。

「我可不認爲會有什麼消息比魔物來襲更可怕啊。」

「總覺得很久沒喫到好喫的東西了,我這幾天都只喫肉乾和蔬菜乾而已。」

「我不會勉強自己,但至少想要好好回禮。」

「老實說,我原本也沒想到要橫跨大半個布琉努,有好幾次都想折返回去呢。」

「要是每天晚上都要跑這麼一趟,那在救出艾蕾歐諾拉之前,我們會先累到動不了的。而且,照你的說法來看,你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吧?」

「魔物的氣息……?」

——葛雷亞斯特軍的糧食啊……

堤格爾以說笑的口吻露出笑容,但在聽到墨吉涅軍入侵布琉努的消息後,他的臉色隨之大變。他瞠大眼睛,啞口無言地凝視著米拉。

「暫且先把魔物的事情擱在一邊吧。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死透,但既然消失了,應該會有好一段時間不會現身吧……而且,我還有更糟糕的消息要告訴你。」

米拉嘆著氣,聳聳肩說道。稍稍估算從她治理的奧爾米茲到這裏的距離,就能想像那肯定是一趟漫長的旅程。

堤格爾不禁感到一陣暈眩。他原本預估是五至六萬左右,但實際數量實在是遠超乎他的想像。就連先前攻打布琉努的薩克斯坦軍,合計也只有七萬——分別是克呂格率領的兩萬和舒密特率領的五萬——這讓他感到頭昏眼花。

這後半句話當然是在開玩笑,堤格爾說話的時候沒看米拉,而是彈著弓弦確認手感,因此,他並沒有察覺米拉的臉紅了起來。

堤格爾側著頭想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明白米拉想說的意思了。她雖然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但若說是爲了追趕魔物而踏入布琉努,恐怕還是會引發不少問題。

米拉以蘊含兩種怒氣的視線射穿了青年。不只是內容而已,「朋友」這個詞彙也讓她大爲不滿,但堤格爾並沒察覺這一點。

「我纔剛喝完熱騰騰的紅茶,還請你高抬貴手啊。是說,關於接下來的事……」

米拉無言地望著皺起眉、一臉困惑的堤格爾。青年抓著自己的紅髮叨唸了一會兒,隨即低頭深思起來。而凍漣的雪姬則是喝著紅茶,等待著他的答案。

「你真的是第一次來到這附近嗎……」

「你要是猶豫太久,我原本還打算扣你分數好讓你冷靜下來,還好不需要我這麼做呢。」

墨吉涅軍雖然在奧爾米茲的國境上現出身影,但那只是誘餌而已。他們佯裝攻打吉斯塔特,但其實是趁米拉不備,朝著西北方展開進軍,並突破了吉斯塔特領內的阿尼亞斯,成功跨越了布琉努的國境。

堤格爾喝了一口加了許多鹽的湯,呼出一股熱氣。他打從心底感謝多帶了一些鹽巴在身上的米拉。

但事實上,米拉是一直到了最近,纔會在旅途中路過的城鎮停留閒逛。她從堤格爾和艾蓮口中聽說,兩人會偷偷溜到城鎮閒晃享受散步之樂,這才起了興致。當然,她沒打算坦白這件事。

兩人握住了彼此的手。雖然有些多此一舉,但爲了讓米拉能以戰姬的身分行動,還是需要按照規則行事。

「墨吉涅軍的數量有多少……?」

況且,墨吉涅軍對堤格爾來說是個強敵。兩年前,他以少數的兵力迎戰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當時的勝算可說是趨近於零,但他還是爲了守護人民拚命死戰。

「我親眼看到的數量實在太多,沒辦法給個數字出來。不過,依照我進入布琉努後,在幾個城鎮和都市打聽到的消息,總數似乎是在十萬到十五萬之間。」

——是那個墨吉涅軍啊……

對吉斯塔特來說,墨吉涅是不折不扣的敵人,會希望和同盟國布琉努一同抗敵也是理所當然。聽到米拉這麼解釋,堤格爾也用力點了點頭。

「我是指紅茶和枕頭的回禮。因爲有你的關係,我睡了一個好覺。」

米拉也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不曉得渥加諾伊原本是躲在何處,但他理應可以在堤格爾和米拉會合前一一收拾掉他們纔對。無論是堤格爾還是米拉,恐怕都無法在一對一的對決下打贏他。

接著,米拉開始講述起自己造訪布琉努的理由。

堤格爾激動地反駁道。他是多麼擔心艾蓮,多想快點救她逃出生天,米拉應該很明白纔對,那她爲什麼還要這麼說呢?

兩人熟練地肢解了兔子和松鼠,將肉切成薄片,和野菜一起放入鍋中。至於內臟部分,他們將有毒的部位埋進土裏,剩餘的部位則是扔入河裏丟棄。雖說是丟棄,但最後應該會變成魚兒們的糧食被啃食殆盡吧。

「不然這樣如何——爲了向蠻橫地從吉斯塔特領突破了阿尼亞斯的墨吉涅軍究責,米拉前來拜訪布琉努,並找上了既是舊識、又能信賴,並向公主殿下借兵的我。」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和你一起出去旅行過喔?」

堤格爾住在萊德梅里茲的那段期間裏,米拉曾跑來找堤格爾相當多次,但卻從未一同前往城外村鎮散步過。她造訪公宮時,頂多就是和堤格爾、莉姆、艾蓮一同聊天,並一起用餐而已。

「回禮……我不是說過了嗎?那是你欠我的人情呀。」

吉斯塔特王曾在太陽祭的會場上,親自下令要米拉和蘇菲警戒墨吉涅的動向。此外,墨吉涅軍在侵略布琉努之前,也曾攻打過奧爾米茲南端的福德尼要塞。

堤格爾遵守諾言,在約過了半刻鐘的時間回到了米拉身邊。看到青年腰上掛著兩隻放完血的兔子和一隻松鼠,米拉露出了愕然的神情。此外,堤格爾還將十餘粒果實和幾把能喫的野菜放到了她的面前。

米拉以極其懷疑的眼神看著堤格爾。她有時也會爲了紓壓而去獵場打獵,但就算是在生長的奧爾米茲境內,米拉也不會冒險在野外狩獵。

「還有,我雖然射倒了一頭鹿,但它太大隻了,而且距離這邊也遠,所以就放著不管了。」

最後墨吉涅軍撤退,而墨吉涅的王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則贈與堤格爾『流星落者』的稱號,使他聲名大噪。

然而,堤格爾很清楚,若墨吉涅軍當時繼續打下去,他們肯定會落得敗北的下場。

「瞧你這血氣衝腦的樣子。好吧,我就給你一個提示。你想想葛雷亞斯特軍的糧食問題吧。」

「嗯,大概就只有初次相遇時,在羅德尼克鎮一同散步過吧。」

米拉以嚴肅的神色說著,並告知她所知道的相關訊息。

堤格爾不懂米拉爲何會有這種反應,他點了點頭後,便看到米拉搖了搖頭。她像是個在訓斥學生的老師般開了口:

米拉滿意地點點頭,以像是在調侃般的俏皮語氣笑著說:

不過,堤格爾以完全不帶一絲不安的平靜態度回答道:

這麼回答的米拉看起來也相當滿足。其實她也和堤格爾一樣餓壞了。

「反正這麼做能讓艾蕾歐諾拉欠我很大的人情,要幫你是可以啦……只是有個條件,你要想個方法保住我的立場。」

「也是,這纔是正確的想法。」

「這孩子好像也很困惑呢,說是在打倒那傢伙後,魔物的氣息就消失了。」

詢問這個問題時,堤格爾的聲音在發抖。

和義憤填膺的堤格爾成對比,米拉冷冷地回應道:

「旅行就是這麼回事吧。我也和你差不了多少呢。」

藍髮戰姬看著青年的後頸,臉上漾出了愉快的笑容。她以一副「到這邊爲止都還算合格」的態度說道:

「你打算怎麼辦?」

「爲什麼你帶了兩個陶杯?」

「我是姑且打算像先前一樣,繼續追蹤葛雷亞斯特軍啦……」

她只是追著魔物的氣息而出現在此,並不是特地爲了幫助堤格爾而來。他應該親自開口請求這件事纔對。

堤格爾這麼一說,便引來凍漣的雪姬一臉懷疑。

「我在出門旅行的時候,總是會帶兩個陶杯。只多帶一個陶杯的話不會佔用太多空間,也可以用來當作開啓話題的手段。像是遇到認識的人的時候,我會請對方喝杯茶,並向對方問些對自己有用的資訊。」

米拉雖然略顯不悅地皺起眉頭,但很快又平復心情繼續說道:

在確認肉煮熟後,兩人便開始用餐。堤格爾身上沒帶餐具,而米拉由於是單人旅行,除了喝茶用的陶杯之外,盤子等用具都只帶了自己的份,因此他們輪流使用同一個盤子。

「你……你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想!」

他們儘可能地去除毛皮上的油脂,並將之泡在水中。要自行鞣製皮革實在太費工夫了,因此他們打算將毛皮帶到附近的村莊或聚落交換物資。

說到這裏,堤格爾突然有所察覺,斂住了臉上的表情。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堤格爾將身子轉向米拉,對她低頭說道:

「拉斐亞斯怎麼說?它有告訴你什麼訊息嗎?」

——他們應該不會直取王都尼斯,而是先從南部的港灣都市羣下手吧。

「仔細想想,他就像是刻意跑出來讓我們打倒他的呢。」

「我要先將心力集中在眼前的目的上。墨吉涅軍在這之後再來處理。」

聽到米拉的說明,堤格爾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回望過來。

米拉在兩人的陶杯各注入一杯新茶,並向青年問道:

藍髮戰姬撇開了臉,輕輕揮了揮手,而堤格爾隨即奔了出去。

堤格爾將昨晚潛入敵營所獲得的情報一一列了出來。

他們掠奪了科提亞爾領內的村莊和城鎮,獲得了不少糧食。

而在打敗月光騎士軍之後,就堤格爾所知,他們並沒有再展開任何一次的掠奪行動。恐怕是聽到墨吉涅軍來犯的消息後,就決定加緊腳步往北逃竄了吧。

就堤格爾這幾天的觀察來看,他們的糧食存量並不算樂觀,頂多就只能再撐個五、六天吧。

——不過,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在擔心無法補給的樣子。這代表他們有把握能在這幾天內找到補充糧食的方法嗎?

只要糧食稍有短缺,士兵們就會敏感地有所察覺。即使能掩飾個幾天,小小的猜測也會成長爲不安,最後演變成懷疑。士氣一旦降低,士兵就容易與指揮官產生衝突,慢慢拖垮軍隊的實力,最後則會以反抗或逃亡收場。

要預防這種狀況的方法只有兩種,一是準備充分的糧食,二是告訴士兵們能夠獲取糧食的地點讓他們放心。雖說也有刻意讓士兵餓肚子以激發鬥志的策略,但這種手法容易讓士兵失控,有著相當的風險。

——他們的目的地是叫蒙圖爾的地方,應該是打算從那邊補給糧食吧。他們沒提到要攻陷該地,這就代表:

堤格爾雖然不知道治理蒙圖爾的是誰,但肯定和葛雷亞斯特是一夥的。

想到這裏,堤格爾不禁兩手一拍。他明白米拉想說的是什麼了。青年望著藍髮戰姬,慎重地開口說道:

「在葛雷亞斯特軍進入蒙圖爾的前一晚潛入營地——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

米拉撤下嚴肅的面孔,揚起了得意的笑容。

「我們可是要潛入有一萬士兵之多的敵陣之中,而且還要把一個人救出來,你最好當成只有一次機會。既然如此,當然要趁敵方最爲鬆懈的時機出手了。」

米拉的話語讓堤格爾用力地點頭回應。他忍不住認爲一味追著葛雷亞斯特軍,卻沒有想到這點的自己相當可恥。

「那麼,得先查明蒙圖爾位在何處纔行呢。」

米拉的地圖上並沒有標註蒙圖爾的位置。那裏也許是個連地圖都不會特別記載的小小領地,但只要找個村莊或聚落打聽一下就行了。

而在得知蒙圖爾的位置之後,兩人就會躲避著葛雷亞斯特軍的眼線追過他們,並在附近埋伏。

「那我們出發吧。」

兩人站了起來,他們熄掉營火併弄垮石窯。在整理好行囊後,青年便徒步而行,而戰姬則是策馬行進。

然而,克雷伊修搖了搖頭甩開這個念頭。都來到自己面前了,那些人卻拿不出像樣的交涉手段,想必他們對這方面是一無所知吧。就算他們真的握有資訊,那肯定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消息。

十五萬大軍當前,敢與之反抗的人少之又少。對於那種僅有兩、三百人所做的微弱抵抗,打起來的感覺甚至比大人打小孩還輕鬆。只要己軍稍微與之衝突個一兩次,他們就會瓦解崩潰。

「把這幾個傢伙當成戰奴,扔到最前線去。順便和葉克雷姆通知一聲。」

將軍們在報告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最後,他們都會戰戰兢兢地問:「請問您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有些人會直率地問,而有些人則是會委婉地詢問。這時,克雷伊修便會擺出更爲不悅的神色,反問這些將軍:「猜猜看吧,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這種零星的戰鬥根本不需要讓克雷伊修出馬。他會讓其中一名將軍率領一萬名士兵,在攻下城鎮、完成掠奪之後,直接聽取最後的報告,然後就這麼結束了。

然而,鎮長們很明白對方爲何採取這樣的態度。

不過,一名側近似乎認爲有必要安撫一下王弟殿下,於是開口說道.

對於克雷伊修的自言自語,側近們都沒有給予回應。

也有一些城鎮緊閉城門,表現出抵抗的意志——但他們的下場只能以悲慘兩字來形容。墨吉涅軍如風暴般襲擊而來,以長梯翻過城牆,用攻城槌破壞了城門,湧入了城鎮之中。

側近回答「尚未收到消息」並搖了搖頭。達馬德是克雷伊修的側近之一,這名年輕人既有著卓越的戰技,也有著足以擔任指揮官的才幹。

「我、我等有著統治城鎮的經驗和成果……」

克雷伊修在聽完他們的請願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站在身旁的側近說道:

原本爲之語塞的阿葛特鎮長,在這時也回過神來拚命求饒。而赤胡這回則是哈哈大笑道:

側近們騎著馬,圍繞在他所乘坐的轎子周遭護衛,但誰也沒有出聲制止克雷伊修這種打發時間的遊戲。他們認爲,若只是讓將軍們感到頭痛就能了事,那就算是相當輕鬆的狀況了。

「我雖然知道會是這樣,但還是好閒啊。」

克雷伊修其實並不討厭背叛的行爲,他只是認爲向這些人釋出善意並不划算罷了。

在過了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後,這三座城鎮的鎮長終於出現在克雷伊修的面前。這三名男子的年紀各自分佈在三十到六十歲之間,身穿上等的絹服。

他們的意圖昭然若揭。在梅莉桑德已死、薩克斯坦潰敗的當下,他們只能乖乖等待蕾琪公主的處分。而對他們來說,在這時出現的墨吉涅軍,正是有如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墨吉涅並不打算在掠奪完就打道回府,而是要支配他們。

「那就這樣吧。我將率領一萬士兵繞行布琉努一圈,享受一場盛大的鷹獵。而你們則率領剩下的十四萬士兵跟著我過來。如果說,你們在路上看到了有被某人打下來的城鎮或都市,就立刻佔據起來。哈哈哈,這種鷹獵光是想像,就讓人心生雀躍啊。」

此外,趁這個機會開幾個由墨吉涅人統治港都的先例似乎也不是壞事。不僅可以趁早察覺這種統治方式會產生的問題,也能讓這些墨吉涅統治者產生和布琉努人之間的競爭意識。

克雷伊修爲人寬大,這是衆所周知的事。但他有著王弟的身分,而且還是立下驚人戰功的『赤胡』。要是一個不慎壞了他的情緒,即便不會被拖出去斬首,也可能會被一舉打入奴隸階級。

「應該要向他們問問薩克斯坦的狀況纔對。」

所謂的戰奴,就是以奴隸身分從軍的士兵。

「我的工作除了喫飯、睡覺,就剩待在轎子裏聽取報告而已了。」

克雷伊修讓轎子停下,而其中一萬名士兵也停止行軍以保護他。

「我國也有許多面向南海的港都,你們不用擔心。」

輸入港口的不只是貨品而已,來自國外的商人、吟遊詩人、妓女、賣藝小丑、傭兵和遊歷騎士也會造訪這些港都。他們幾乎都不會在港都停留太久,而是以布琉努境內的某處爲目標,從這裏轉爲陸路之旅。

——艾蓮,你再等我一下

「你們爲何不高興?」

「哦,鷹獵嗎?」

他們只能領取低於步兵一半的薪餉,而且一旦開戰就得站上最前線,若是有逃亡的舉動,就會被自軍無情地殺死。

這時的太陽還差一會兒就要升上中天。克雷伊修在聽取今天不知第幾回的報告,說了些慰勞的話並使之退下後,便強忍著哈欠自言自語道。

——偵察王都尼斯一帶以及布琉努的西部地區,並收集情報。

克雷伊修之所以要這麼耍弄他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因爲他太無聊了。這位王弟的個性就是如此。

同一時間,被克雷伊修以奇怪的方式掛心的達馬德,正位在王都尼斯以西大約半天路程的地方。他率領著麾下的兩千名騎兵,在被草原環繞的小山丘上稍做休息。

克雷伊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點子,只見那對大眼綻放出了光彩。

「等我們壓制港灣都市羣,鞏固航線之後,要不要舉辦一場※鷹獵作爲慶功呢?在下認爲,布琉努境內有許多地勢平緩的草原,要找到合適的打獵場應該不會太過費事。」(譯註:放飛經過訓練的鷹類,令其捕捉獵物回來的打獵活動。)

在成功入侵布琉努王國後,他就沒打過一場像樣的戰鬥。

一名側近拚了命地說服道。雖然克雷伊修發出了表示失望和失落的哼聲,但卻沒有拒絕他的請求。

以鹽醃製的肉乾、魚乾,罕見的水果和辛香料、茶和酒,爲了不受潮而包上層層絹布的藝術品、用上了大量寶石的裝飾品、堅固的木材、巨大的大理石、地毯和象牙等物品一一在港口現蹤,而每當這些船隻入港,商人和客人們都會大聲叫好。

直接懲處他們比較省事。

這代表他將直接派遣墨吉涅人支配這三座港都。

被長槍堵住去路的馬西里亞鎮長,以混雜了布琉努話的墨吉涅語拚命求情。不過,克雷伊修卻是嗤之以鼻地說道:

在一萬名士兵的守護下,王弟所搭乘的轎子悠然地穿過了布琉努的街道。

薩克斯坦軍纔剛敗北撤軍,在戰爭的餘韻還沒散去之際,這回就輪到墨吉涅軍從陸路上現身了。而且,那還是薩克斯坦軍遠遠不及的龐大軍容。

「爲、爲什麼您要這麼懲罰我們!其他投降的城鎮不是都保住了生命和財產嗎……!」

包含提案鷹獵的人在內,所有的側近全都趴伏在地,希望克雷伊修能收回成命。赤胡的王弟感到無趣地皺起了臉頰。

雖然騎兵和平民步兵都是由墨吉涅人組成,但戰奴的人種相當多樣,除了墨吉涅人之外,也有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因此,就只有戰奴裏面混雜著白色肌膚和褐色肌膚的人種。

他們會瞥著總指揮官的服裝,並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們所知道的克雷伊修不是穿著七彩錦衣,就是穿著以紅、黃、藍爲底色的金縷衣——總之,他喜歡的都是一些誇張華麗的衣服。

在得知新年剛開始之際,薩克斯坦便揮兵攻打布琉努的消息後,克雷伊修曾派遣使者造訪薩克斯坦。

「因爲我等的身體會支撐不住的。」

「報告。有幾個人求見王弟殿下……」

「閣下,我軍若是進逼到王都的話,布琉努肯定也會向我們開戰的。您就等待好戲上場,再忍耐一陣子吧。」

這時,一名士兵前來報告。這名士兵似乎有察覺到這裏有一股掃了興的氛圍,但他佯裝不知地報告道:

過沒多久,克雷伊修突然想起某件事,小聲地說:

一般來說,這段時期的南海上,應該可以看到許多白帆飄揚的船隊纔對。包含鄰國薩克斯坦和墨吉涅在內的各國船隻,都會在沿岸的港灣都市羣排成一列,輸入五花八門的貿易品。

而且,克雷伊修在進入布琉努前就訂下了概略的作戰方針,並要將軍們不需大小事都一一過問他的想法。是以遵從這個方針的將軍們能夠迅速地下達指示。

當然,沒人敢開口回答:「您是在以耍弄我們爲樂嗎?」,他們在苦思好一陣子之後,纔將想到的答案說出口,而這時克雷伊修總是會說:「夠了,下去吧。」,讓這些將軍們個個臉色發青地離開。

克雷伊修雖然派出了好幾支偵察隊,也向投降的港都鎮長和商人採問過情報,但克雷伊修還不知道薩克斯坦軍撤軍和月光騎士軍喫了敗仗的消息,甚至連葛雷亞斯特軍的存在都不知道。正確來說,他是有聽過幾道傳聞,但還無法確認是真是假。

十五萬的墨吉涅兵,真的呈現了「填滿地平線」的光景,那就像是鐵灰色的洪水慢慢吞噬掉大地一般。

至於其他乖乖投降的港都,就照著目前的狀況讓布琉努人治理,只要派遣幾個地位在治理者之上的墨吉涅人監視即可。

克雷伊修位居十五萬士兵的最後方,坐在以大量寶石裝飾的豪華轎子裏。純白的絹服包覆著他結實的身體,而包住頭部的絹布上則插著與衣服顏色相同的白色羽毛。就只有他別名的由來——延伸到胸口一帶的紅鬍子帶著搶眼的色彩。

每當有事情報告,將軍們就會來到他的面前稟報。

讓人感受到初夏季節的風,已經渡海吹到了布琉努的南方地帶。

克雷伊修揮了揮手,墨吉涅的士兵們隨即持槍將三名布琉努人帶下去了。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后,克雷伊修再次起轎,而和王弟一同停步的一萬名士兵再次展開行軍。

原因之一,是今年年初攻打過來的薩克斯坦軍的存在。他們和梅莉桑德締結密約,讓幾處港都都選擇不戰而降,並歸於他們的支配之下。然而,即使免於流血,商人們還是不會打算前往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事的城鎮。

在圍繞著都市的城牆上,或是從高塔上目擊到他們的士兵們,無一不嚇破了膽。

支配了港都羣的克呂格將軍雖非邪惡之人,但許多商人們對軍人的印象都是「會強行奪取重要交易品的粗鄙之徒」,因此他們決定待在薩克斯坦或是墨吉涅靜觀其變。

克雷伊修的眼睛稍稍綻放出燃起興致的光芒。現在只要能打發時間,不管是什麼樣的樂子都好。赤胡在聽過求見之人的來歷後,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拉梅爾、阿葛特、馬西里亞啊……好啊,帶他們來見我。」

「由於前往王都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我並沒有設定期限……達馬德那小子,到底跑到哪去啦?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對於性喜鋪張的他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打扮,不過,他之所以穿成這樣,其實是出自一個讓人傻眼的理由。

側近們全都愣住了。這絕對不是什麼鷹獵——而且更可怕的是,這位王弟殿下很有可能開心地實行這個方案。

在穿過阿尼亞斯抵達布琉努境內時,克雷伊修撥給達馬德兩千騎兵,並下了一道命令。

聽到這無情的命令,拉梅爾的鎮長髮出了慘叫,馬西里亞的鎮長則是因衝擊和恐懼而臉色慘白,接著滿臉通紅地往前踏出一步。克雷伊修的側近們臉色一變,紛紛半屈起身子,而墨吉涅士兵們則是立刻伸出了長槍。

堤格爾在心中這麼低喃。他的一對黑眼裏,正綻放著生氣勃勃的決心之光。

墨吉涅軍穿過吉斯塔特領內的阿尼亞斯併入侵布琉努——這雖然只是幾天前的事,但已經有好幾座港都沒選擇開戰,而是打開了城門投降。光是遠遠看到十五萬士兵的大軍,就讓他們喪失了戰意。也有幾處城鎮的人民拋棄了住處,躲進了山林之中。

不過,若是讓這三人接受其他城鎮的指揮,這三人也會感到不滿吧。這些人已經兩度背叛了布琉努,難保不會再次背叛墨吉涅。

「然後,逮捕這些傢伙的每一個親戚。男的就當成戰奴,女人和小孩則是當成奴隸。老人可以不予理會,但若反抗的話就殺掉。」

克雷伊修置身這種狀況之中,也難怪會刻意捉弄底下的將軍們了。值得慶幸的是,他捉弄的對象並不包含末端的士兵在內。

一名側近以極爲嚴肅的神情回答道。克雷伊修若是認真地大鬧起來,不只是側近而已,連同將軍和士兵們,光是追在克雷伊修的後方就會耗盡所有的精力了。如此一來,軍隊肯定會分崩離析的。

之所以會如此,與距離和傳遞訊息的手段有關。克雷伊修若非沿著南岸進軍,而是朝著王都北上,肯定可以獲得更爲精準的資訊。不過,赤胡的王弟站在總指揮官的立場,以建立穩固的補給線爲優先,並派出了達馬德展開長距離的探索以彌補不足。

他們得到的待遇只有三樣——分別是有餐食可喫,能和其他士兵一樣進行掠奪,以及湊足一千枚金幣就能擺脫奴隸身分而已。

然而,已經有好幾處港都屈於大軍的壓力而投降了。若是把這三人與他們列入同樣的立場上,其他的鎮長們肯定會心生反感。

每一個名字都是略具規模的港都,而這三個城鎮還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曾與梅莉桑德共謀,投靠了薩克斯坦。

他們殺害了反抗者與老人,而除此之外的居民——包含孩童——全都被綁起來做爲奴隸。再小的金飾都會被他們搶個精光,就連神殿裏的神像所貼的金箔,也被他們剝了下來。

然而,就只有今年看不到這番光景。造訪布琉努的船隊只有少少的一部分,而且都沒有久留的打算。商人和客人的數量也不多,而囤積在市場裏的,就只有初夏陽光的熱氣而已。

突然間,克雷伊修轉頭向其中一名側近問道:

若是這三人率先向墨吉涅表明歸順,並呼籲其他城鎮也跟著背叛的話,克雷伊修就會給予他們優渥的待遇。

「對了,達馬德有回傳什麼消息嗎?」

最後他們則是放火燒了建築物——墨吉涅軍背對著化爲廢墟、被烈火灼燒的城鎮,再次展開了進軍。

指揮這十五萬墨吉涅士兵的,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他有著『赤胡』的別名,是國王的弟弟,今年三十九歲。一對大眼、長鼻和長耳構成了不太討喜的面相,不過,他的臉上充滿了活力和淘氣的氣息。

他們以兩萬五千名騎兵和十二萬五千名步兵所構成。而步兵又分爲五萬五千名平民兵,以及七萬的戰奴。

月光騎士軍敗給葛雷亞斯特軍,目前還只是幾天前的事。

反射著陽光生輝、迎風飄揚的旗子,是以紅色爲底,描繪黃金牛角盔和長劍的軍旗,那是戰神烏魯夫拉的象徵。

「你們好像搞錯了一些事,投降和背叛可是兩碼子事啊,馬西里亞之長。你剛纔提到的那些城鎮,可沒有背叛過布琉努啊。」

此外,多達十五萬的大軍行進時,難免會發生隊伍紊亂相撞,或是有人脫隊等狀況,但這些狀況目前都還沒發生過。這是因爲將軍們爲了回應克雷伊修對自己的信賴,而團結起來統整軍隊之故。

在持槍的墨吉涅士兵包圍下,他們在離轎子有十步遠的地方站成一列。三人以墨吉涅語彬彬有禮地問候一番,並費盡脣舌誇讚了克雷伊修的功勳,最後提出了希望能攜手合作的要求。

這次遠征被克雷伊修挑上的將軍們,每一人都擁有堅強的實力、高度的忠誠心和勇猛的膽識。要打下一座港都花不了他們多少時間。

葉克雷姆是被選爲這次遠征的將軍之一。他統領著兩萬名戰奴,是今天走在最前方的隊伍。接著,克雷伊修下令道:

不過,墨吉涅軍對於投降的城鎮或村莊倒是相當寬容。他們不會掠奪,也不會將居民擄爲奴隸。雖然會向居民索討糧食和物資,但那並非以暴力相逼,也沒有搶走所有的物資。

然而對方並沒有回訊,而克雷伊修也決定不與他們聯手,直接進攻布琉努。不過,克雷伊修對他們所訂下的戰略和戰術相當有興趣。剛纔那幾個布琉努人肯定和薩克斯坦軍來往甚密,或許知道一些詳情。

初夏的熱氣和人們的熱氣交織在一起,各國語言則是紊亂地喊成一片,不管是哪一處港都,理應都看得到這番熱鬧無比的景象纔對。

達馬德頭上的烏雲薄薄地向外延伸著。即使同樣是布琉努境內,南部和中央一帶的天候選是有差異。雖然看來是不會馬上下雨,但這樣的天氣還是讓人掛心。

「總覺得我老是抽到下下籤啊。」

達馬德仰望灰色天空,恨恨地吐出了話語。他目前十九歲,具備墨吉涅人特有的褐色肌膚,身材高䠷,有著尖細的鼻子和下顎,以及銳利的眸子。

達馬德在厚厚的衣服上頭套了件皮甲,腰上系著帶有弧度的長劍,馬鞍上插著一把弓。他戴在頭上的鐵盔,是身爲指揮官的證明。但達馬德其實一直暗自嫌這頭盔重,很想直接脫掉,只是爲了維護指揮官的面子而忍了下來。

能率領兩千士兵踏入初次造訪之地,可以看出達馬德相當有能耐,不過,他現在可是有滿肚子的不滿。

在收到克雷伊修的命令要做遠地偵察時,他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服。

雖然不能以戰士身分參加攻略港灣都市羣的戰役,也無法參與戰後掠奪,讓他略感遺憾,但克雷伊修對收集情報相當重視,如果達馬德能帶著正確而貴重的情報回來,肯定會受到他公正的賞賜。

開始產生自己抽到下下籤的念頭,是在他從布琉努南部往西部襲擊沿路村莊的時候。

克雷伊修指示,要他在當地自行湊足糧食。也就是說,他必須從敵方身上搶走糧食,同時克雷伊修也允許他擄人作爲奴隸。

豈料,布琉努南部的城鎮卻已經遭到薩克斯坦軍和葛雷亞斯特軍的擄掠。甚至還有村莊的長老出來下跪,哭著說「我們已經幾乎沒有糧食了」。達馬德略做調查後,發現長老說的是真的。

而這樣的村鎮還不只一兩座,讓達馬德頭痛不已。

總之,由於他們還是需要糧食,因此達馬德在冷冷地說了「到王都哭訴去吧」後,便使用暴力搶走了少許的糧食。但和成就感相比,反而是徒勞無功的感覺佔據了大半。

而他也沒搶走任何一人當成奴隸。他們自己的糧食供應都有困難了,當然沒有餘力供應奴隸喫飯。達馬德雖然不會特別慈悲地對待奴隸,但也沒有看著他們橫死街頭的興趣。

至於他們原本的目的——偵察和蒐集情報倒是相當順利。

達馬德得知了薩克斯坦軍在和月光騎士軍打上一仗後撤軍的消息,也知道月光騎士軍被一羣身分不明的集團擊敗的事情。

這個軍團的名字是葛雷亞斯特軍,不過達馬德當然不知道這個名稱,只大略猜測那是反公主派的一股勢力。

——那時候真是選錯了啊……

達馬德調轉視線,從山丘上頭轉而俯視草原,並思忖起來。

克雷伊修在命令達馬德偵察王都周遭的時候,其實還沒決定要他前往布琉努的西部。王弟看著描繪布琉努全土的地圖,親口問了他:

「你想去東部還是西部?」

——再稍微探探底細吧。

達馬德之所以選擇西部,固然是爲了精確地收集薩克斯坦軍的情報,但其實不僅如此。

他們雖然和蕾琪對立,但很難說會不會背叛布琉努,轉而和墨吉涅聯手。他們也可能視墨吉涅爲敵,並決定暫時和蕾琪公主聯手抗敵。

對於歪著頭的副官,達馬德露出了好大喜功的笑容回道:

「你真的這麼認爲?」

副官訝異地回問道。達馬德將視線從副官身上挪開,眺望著遠方喃喃說道:

他重新評量起葛雷亞斯特軍的存在。既然能擊敗月光騎士軍,就代表他們具有相當強大的實力。

「那傢伙比沙狐還來得頑強啊。」

——剩下就是北方了。

達馬德不悅地問道,而副官則是苦笑著回應:

沙狐是棲息在墨吉涅沙漠的狐狸。它能適應沙漠白天的酷熱,也不把夜間的酷寒當一回事,即使兩天不喫不喝也仍能活蹦亂跳。

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了。達馬德率領兩千名墨吉涅軍衝下山丘,朝著北方策馬奔馳。

他不能放著可能會成爲墨吉涅之敵的勢力不管。達馬德只有兩千兵力,因此沒有與之交手的意思,但他希望能多加調查這股勢力的目的、據點和指揮官的來歷。不管未來是要交戰還是要交涉,這些資訊都派得上用場。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混編軍輸得一敗塗地,而那個『流星落者』也下落不明……難道您認爲這消息是錯的?」

「深入王都以北的地帶,會不會太危險了?」

擔任副官的士兵問道。他是比達馬德年長兩、三歲的男子。

「在下認爲,針對薩克斯坦軍和月光騎士軍,我們已經獲得充足的資訊了。而我們的糧食存量並不樂觀,是否該就此調頭呢?」

薩克斯坦軍並沒有對布琉努的東部出手。若能襲擊特里托爾和亞爾薩斯等地,即使得不到太多有用的情報,也能搶到足夠的糧食、物資和奴隸吧。而克雷伊修肯定也會針對這方面給予他應得的評價。

「在下認爲,就偵察隊的立場來說,我們已經獲得了足以滿意的結果。特別是布琉努兵員不足的消息若是讓王弟殿下知悉,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閣下,您有何打算?」

如果認爲任務已經完成,可以返回本隊,就該選擇南方:若要掠奪的話就要往東。

「王弟殿下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獲得遠超過他預料的成果。」

副官愣愣地「嗄?」了一聲,達馬德瞥了他一眼,開始思考起來。他在腦海中描繪出地圖,並猶豫著要朝哪個方向策馬前進。

達馬德聽了,以更爲銳利的眼神望向副官。

若是要調查薩克斯坦軍撤退後的動向和亞斯瓦爾的狀況則是往西。不過,若是朝西邊走,補給糧食和物資的難度肯定會遠高於現在。

「你對這次的收穫感到滿意了嗎?」

「往北走。我們去調查那羣反公主派的勢力是怎樣的一夥人,結束調查後就回本隊吧。」

他在地圖的東北部看到了「亞爾薩斯」這個地名,達馬德知道,這是提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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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正在閱讀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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