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焚村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老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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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綱達魯夫

初校：朱月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曾經看過焚村嗎？」

聽到對方以冷淡的嗓音提出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年輕人愣住了。他忍不住凝視起隔着桌子坐在他對面的金髮女性——莉姆亞莉夏。

熟識的人都會以暱稱「莉姆」稱呼她，這位女性比年輕人年長三歲，今年二十歲。雖然她的藍眼裏浮現一抹罪惡感，但還是繼續往下說道：

「這是個讓人感到不快的問題，我在此向你致歉。但是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請你……」

「啊，不是的，我沒有覺得不高興，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而已。」

年輕人揮了揮手錶示自己不在意。他並不討厭莉姆這種嚴肅正經的個性。

年輕人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他熟識的人都以名字的簡稱「堤格爾」稱呼。

堤格爾目前正在聽她授課。

莉姆是銀髮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的副官，同時也是她的好友，在政務和戰術方面都具備相當淵博的知識。最近她默默地將自身所學傳授給這名學生一事當成了一種樂趣。

雖然堤格爾想以平時的表情和語氣回答她的問題，眼睛卻沒有盯着她，聲音也多了幾分苦澀。

「我有看過被燒掉將近一半的村落，那是在之前疾病蔓延的時候……」

那是好幾年前，年輕人的父親還在世時發生的事情。在遇到不僅是無藥可治，連如何治療都不清楚的疾病時，人們唯一能做的措施便是把患病的人隔離，並燒燬建築物。

「……對不起。」

知道自己讓對方想起了痛苦的往事，莉姆低頭致歉，綁在左側的一束淡金髮辮也隨之擺動。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問這個呢？」

他拼命地思考是否還有其他辦法，卻怎樣也想不到。

「不行。」

「而在距離這座村莊徒步一天路程的地方，出現了敵軍，其數量是五百。至於我方的援軍，就算是距離最近的部隊，也要兩天後才能抵達。」

在城牆上巡邏或在中庭休息的士兵們，臉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不安。那不是在激戰中得勝、奪得堡壘的一方該有的表情。

「敵人徒步一天就能抵達我方所在的位置，撤退的時間不足半日，連收拾行李的時間也很有限。留下來沒帶走的東西自然會被敵人奪取並利用。反過來說，若是把那些東西燒燬，也能夠削弱敵人的戰力。」

賽門往銅杯裏一看，笑着說道，但他並非真的不滿，只是在開玩笑。他當然也知道目前的情況不可能讓他們悠哉地一邊喝酒一邊討論。

因爲自從亞斯瓦爾國王駕崩後，兩名王子就一直在爭奪王位。堤格爾無法拒絕一國之君的委託，只好啓程前往亞斯瓦爾。

路特拉探出身子，用手指着地圖上的一點。其他人也跟着站起來審視地圖。他指的地方是距離這座堡壘北邊約兩天路程的海岸，上面以有些模糊的文字寫着「洛爾卡」三個字。

「我當然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所以，我纔想請你在目前尚能放鬆心神的時候思考這件事。」

這間會議室裏除了堤格爾和奧爾嘉之外，還有一個人。

堤格爾皺起眉頭。當他正想詢問這句話的意思時，忽然明白了她話中的含意。

他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壯漢，皮膚呈現經過日曬的紅銅色，名叫馬特維。他是深受萊格尼察的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信賴的前水手，在這趟旅途中也給予堤格爾許多協助。

雖然她是個很嚴厲的老師，但是隻要堤格爾絞盡腦汁推論出最完善的策略，她冷淡的表情就會變得柔和許多，並以簡短的字句稱讚堤格爾。他們不斷地改動着地圖和棋子的位置來進行模擬，就在稍微停下來休息的時候，莉姆忽然向他提出了方纔的問題。

爲年輕人的命運帶來鉅變的，是去年發生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的戰爭。

「這裏有個叫薩利梅的小城鎮。有村民被敵人襲擊後逃到這裏，事情就傳了開來，城鎮裏的士兵聽到之後，就快馬趕來通知我們。」

堤格爾正一臉嚴肅地看着攤開在桌上的幾張地圖，回想起數個月前莉姆授課的內容。

「你沒有必要自己動手。如果那時我在場的話，請你對我下令就好。」

「雖然必須依照現場局勢來判斷，不過若是碰上最壞的情況，甚至必須作出把房屋燒燬，在井裏下毒的決定。」

雖然堤格爾嘴上如此安慰同伴，但是當他請人拿來地圖，再次確認目前的情勢後，還是忍不住對嚴峻的現況連聲哀嘆。

「驅散村民，讓他們去避難，我方也跟着撤退，只有這個辦法了吧。」

她的名字是奧爾嘉·塔姆，和艾蓮等人同樣都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她原本是基於某些理由而獨自旅行，在遇到堤格爾之後便和他一起行動。雖然纖細的身體看起來好像稍微碰一下就會折斷，卻擁有能把一個大男人輕易地摔出去的怪力。

堤格爾等兩人在椅子上坐下後便開口問道。傭兵隊長賽門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悅地回答：

於是堤格爾向他借了三千兵力，對路克斯堡壘發動攻擊。那是發生在昨夜至今晨之間的事。

至於現在的情況……

在堡壘外可以看到西方的天空閃耀着金色的光芒，太陽正逐漸落入地平線。堡壘的西側因爲夕陽的照射而染成一片殷紅，相較之下，東側則被厚重的黑影所覆蓋。

在夜色仍未散去的天空下，上演了一出令人不忍卒睹的慘劇。海盜毫不留情地揮舞着長劍和斧頭，砍殺因爲事發突然而來不及反應的村民們。入侵民家的海盜奪走或破壞眼前看到的任何物品，強暴村裏的婦女，最後放火燒了村子。

「士兵們的情況還好嗎？」

「平息民衆的抱怨或憤怒也是將領的責任之一。」

男人名爲貝爾德·路特拉，是塔拉多的下屬，也是駐紮在此地的三千名士兵的總帥。塔拉多原本有意讓堤格爾擔任總帥，但是堤格爾卻拒絕了他，轉而屈就於路特拉副官的身分。

「讓他們避難是很好，但他們走了之後，村子該怎麼辦呢？」

馬特維把幾個裝了水的銅杯放在桌上，正好是一人一杯。

「你不要客氣，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大致上都會遵從的。」

已經成爲堤格爾等人據點的路克斯堡壘正籠罩在一股凝重的氣氛中。

堤格爾心不甘情不願地死了心，但是莉姆說了聲「不」，否定他的話。

「艾略特王子率領三萬名海盜登上陸地了！他們目前的位置距離這座堡壘只有大約兩天的路程！」

堤格爾以強硬的語氣打斷莉姆的話，並瞪着她說：

堤格爾之所以決定協助塔拉多，有幾個理由。

「名譽受損了，用其他事情挽回就好。你的疑慮是正確的，但是我們根本無法避免民衆有所不滿。雖然凡事都要以避免失敗爲大前提，但若太過小心的話，就會變得綁手綁腳、什麼事都不用做了吧？」

今天的課程是戰術模擬。莉姆在地圖上擺放棋子並說明戰況，堤格爾則要在限制時間內回答出最完善的對策。

接下來路特拉詳細地敘述了海盜們襲擊漁村的情況。

最後，堤格爾救出了衆人認爲下落不明的蕾琪公主，成功地讓內亂劃下句點。但是內亂結束的布琉努在與吉斯塔特談判後，卻要求堤格爾必須以艾蓮賓客的身分在萊德梅里茲生活。

「雖然目前士兵們是暫時冷靜下來了，不過還是必須快點下達新的指示纔行。」

村落是一種擁有許多優勢的據點，若能在空屋過夜，恢復疲勞的效果會比在營帳中休息或直接打地鋪更爲顯著。

不僅能補充糧食和飲水，士兵的士氣說不定也會因爲獲得戰利品而上升——當然，佔領村落時也要懷疑這是敵方刻意佈下的圈套。

路特拉也以含蓄的語氣表達了自己的擔憂。他們兩人方纔正是前去安撫和訓斥因敵軍登陸而陷入恐慌的士兵們。

「我要成爲國王——請你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當堤格爾笑着這麼說後，雖然很不明顯，但莉姆的嘴角也跟着泛起了笑意。

堤格爾的視線看向了桌子。桌面上散亂地擺放了幾張地圖，還有近二十個大小差不多能以兩指抓起的小棋子。

讓他們面露懼色的，是方纔某個士兵捎來的一項消息。

「——總之，先把我們能做的事情都完成吧。」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雙眼圓睜地盯着莉姆。即使說出這種話，她仍舊面不改色，挺直了背脊接受堤格爾的注視。她並不是因爲兩人只是在討論假設的情況，而是早已作好執行命令的覺悟。

「在這附近。」

「當我覺得必須這麼做的時候，我會自己動手。我不想讓別人代替我扮黑臉。」

◎

堤格爾把一張以路克斯堡壘爲中心、描繪出周遭地形的地圖放在桌上。

路特拉沉重地嘆了口氣。他們完全被敵人擺了一道。

首先，這名青年打算與吉斯塔特締結友好關係，相較之下，敵方艾略特王子則已經和墨吉涅王國聯手了。此外，代表吉斯塔特出使亞斯瓦爾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目前也遭到艾略特王子囚禁，而堤格爾也對塔拉多坦蕩公正的爲人很是欣賞。

一直很照顧堤格爾的父親好友——馬斯哈也說過，世上沒有能讓所有民衆滿意的統治政策。

堤格爾臉上浮現了憤怒和苦惱的神色。他出生成長的故鄉在去年也曾遭到泰納帝公爵的軍隊襲擊。

年輕人並未說出方纔閃過的回憶，只是苦笑着敷衍過去。因爲堤格爾直到現在都還沒作出決定，而且參與討論的成員也尚未到齊。

和路特拉一比，另一位男人身上的氣質就顯得較爲粗野了。他今年正好滿三十歲，但是因爲擁有一張娃娃臉，如果沒有左臉頰那道巨大的傷疤，就算說他不到二十歲，或許還有人會信以爲真。

這裏是路克斯堡壘的會議室，位於大陸西方的亞斯瓦爾王國境內。

頂着一頭淡紅色短髮的美少女，以有如黑珍珠般的大眼看向堤格爾。她的年紀約莫十三、四歲，不僅面無表情，缺少同年齡的人應有的孩子氣，口氣也相當老成，但是這種氣質反而莫名地惹人憐愛。

年輕人一臉嚴肅地開口確認，莉姆冷淡地點了點頭。

——別搞錯了，莉姆希望我回答的並非戰勝敵人的方法，而是最完善的策略。

這項消息讓士兵們陷入莫大的恐慌，堤格爾當然也不例外。因爲人數整整比我方多出十倍的敵人，距離此處只有兩天的路程。

「就算會影響士氣也一樣。我們確實是有可能遇到必須下達引人反感的命令的時候——但是爲了顧慮觀感而將責任易手他人……這樣是不對的。」

「……不過，還是要請你把我說的思考方法也放在心上。」

「我們來確認一下情況吧。首先，艾略特王子的軍隊現在的位置是？」

其中一名男人的身材和相貌都很平庸，臉上穩重的微笑卻讓人印象深刻。他沒有穿戴鎧甲，而是一身輕裝，只在腰間佩掛了長劍，但是從他毫無破綻的舉止可看出他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莉姆把一張地圖放在桌面，然後抓起幾個棋子擺在地圖上。

「雖然這是必要的措施，但也確實會背離村民的信任。你身爲一軍之將，必須顧慮戰爭結束後的人民觀感，所以——」

「你現在率領着一百名士兵在某個小村莊休息。村子裏……假設有五十名村民好了。」

聽到堤格爾的疑問，路特拉抵着地圖的手指便往左下移動，停在洛爾卡的西南方——也就是路克斯堡壘的西北方。

堤格爾自己在擔任亞爾薩斯領主的時候，或許是因爲只有短短的兩年半，所以並沒有犯下太嚴重的失誤。不過他倒是曾數次目睹父親烏魯斯爲政事煩惱的樣子。

「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忙的嗎？」

「怎麼，不是酒啊？」

「那我也要拜託你一件事。如果真的遇到這種狀況，不得不焚村的話……就請你和我一起思考，事後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挽回人民的信任吧。」

這是堤格爾已經以賓客身分在萊德梅里茲的公宮生活了數個月、時序即將進入夏天前所發生的事情。

當堤格爾在萊德梅里茲度過了春天，連夏天也即將進入尾聲之時，他收到了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的一項委託，要他祕密前往亞斯瓦爾王國，向傑梅因王子表達支持的立場，並與他結盟。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那種時候狠下心來動手嗎……」

馬特維環抱着他粗壯的胳臂，露出有些嚇人的笑容。因爲五官看起來有點可怕，就算是善意的笑臉，看起來仍舊很兇狠，這或許可以算是他的缺點吧。

但是堤格爾見到傑梅因王子之後，竟差點遭其謀殺，當他企圖逃脫的時候，卻發現王子已經被髮動叛亂的部下殺害了。那位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部下對堤格爾這麼說：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並非吉斯塔特人，而是統治位於布琉努王國邊境的地區——亞爾薩斯的小貴族，爵位則是伯爵。他勉強可算是特長的只有射箭技術，但是在輕視弓箭的布琉努國內根本得不到他人的認同。

據說僥倖逃過一死的村民不到十人。

房間外傳來了互相重疊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聲，正逐漸靠近。隨後，兩名男子打開房內唯一的門，走了進來。

「糟透了。所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若是沒有這兩人的幫忙，堤格爾可能就無法克服在異國土地遇到的各種困境了。他們是堤格爾最可靠的同伴。

「這可是攸關全軍士氣的大事。」

開口反駁的莉姆像是隨時會站起來斥責，但是堤格爾沒有因此退讓。

堤格爾憤慨地瞪着地圖和棋子。他一直認爲焚村等行爲是山賊纔會做的勾當。但是，先不論傳染病的情況，他從沒想過自己可能必須在戰爭時下令焚村。

年輕人心想，這不是一個很大的村落，然後點了點頭。堤格爾以前治理過的領土亞爾薩斯擁有許多山地和森林，但城鎮或村莊的數量用單手就數得完，所以要想像這樣的村落並不難。莉姆又繼續往下說。

敵軍人數是我方的五倍。援軍無法及時趕到。

堤格爾當時被吉斯塔特的七位『戰姬』之一——艾蓮俘虜，在歷經一番波折之後，又被捲入了布琉努的內亂風波中。

——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我們好不容易纔獲勝，正覺得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就又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莉姆以眼神詢問堤格爾該怎麼做。年輕人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一臉苦惱地凝視着地圖和棋子。

堤格爾抬頭看向微暗的天花板，突然不由自主地納悶起自己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這附近有兩、三個漁村，而洛爾卡是其中規模較大的村子。我原本以爲敵人是想要攻陷馬利亞由，沒想到……」

最一開始上課的時候，堤格爾有好幾次都會錯意而被她斥責，但他現在已經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是要考慮燒燬村子的意思嗎？」

這裏不是萊德梅里茲的公宮，應該說，他現在根本不在吉斯塔特王國境內。

這位名叫賽門的男人是統領近三百名傭兵的隊長。既然能讓崇尚實力和名利的傭兵們追隨他，也證明了他是一名實力和名望兼備的老練戰士。

「據說他們是在清晨天剛亮的時候襲擊漁村的，和我們進攻這座堡壘的時間相同，或者是再晚一些吧。這附近的漁村都設有簡易的碼頭，海盜們應該是從船上派出大量的小船，再從那裏登陸的吧……」

堤格爾和莉姆瞪着彼此，僵持了一陣子之後，率先屈服的是莉姆。她輕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先是語帶惋惜地說了句「我明白了」，接着又補充道：

「告訴我們這項消息的是哪裏的士兵？我應該沒有派偵察兵到這裏纔對。」

他憶起這件事，又想到那些被迫過着流浪生活的村民，明知道自己的確愛莫能助，內心仍是飽受無力感折磨。

奧爾嘉和馬特維的心情雖然不像堤格爾那麼激動，卻同樣對海盜的行徑感到憤怒。現場能夠維持冷靜態度的，大概只有明白這種事在戰爭時是司空見慣的賽門，不過他也只嘲諷地說了句「手法還真高明」就不再開口。

堤格爾深呼吸一口氣，調適好心情，環視同伴們的臉說道：

「你們認爲艾略特王子接下來會怎麼做？」

「應該會沿着街道直接往巴爾韋德前進吧。」

路特拉如此斷言。

「如地圖所示，洛爾卡村旁邊的街道往東方及西南方延伸，朝西南方前進的話會通往名叫薩利梅的城鎮，往東走的話街道會一分爲二，分別通往馬利亞由和巴爾韋德。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沒有直通這座路克斯堡壘。」

因爲巴爾韋德是被塔拉多設爲據點的都市，所以對艾略特而言，先攻下巴爾韋德是邁向勝利的第一步。

「艾略特王子應該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攻陷這座堡壘了。就算他想與萊斯特將軍的軍隊會合，也會從左右兩條街道中選擇其中一條前進。既然如此，朝巴爾韋德前進會比較省時。」

當萊斯特的名字被提起時，原本沉默地盯着地圖的奧爾嘉稍微轉動脖子，朝堤格爾瞥了一眼。堤格爾察覺到她的視線後，便搖了搖頭。

萊斯特是原本負責駐守這座堡壘的將軍，但他其實並非人類，而是身形詭譎、名爲托爾巴蘭的怪物。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實際與他戰鬥過的堤格爾和奧爾嘉兩人。因爲向大家說明的話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所以他們決定繼續保持沉默。

——艾略特王子知道萊斯特將軍其實是個怪物嗎？

堤格爾將浮上心頭的疑問暫時拋至腦後，因爲他現在還有好幾個必須思考的問題。

「不過，這座堡壘已經落入我們手中這件事，艾略特王子遲早會知情吧？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因此改變計劃呢？」

聽到路特拉的話，奧爾嘉歪着頭提出問題。紅髮騎士以沉穩的語氣肯定她：

「你說得沒錯。至於他會採取的策略，有可能是一邊減緩全體軍隊的行軍速度，再派出大約五千人的偵察部隊，先前往街道探路……」

「或者是另外組成一支部隊，讓他們來對付我們。」

堤格爾一這麼說，路特拉便以有些緊張的眼神看着他，點了點頭。

艾略特不可能放任路克斯堡壘被敵人佔領。若他無視這座堡壘，直接朝巴爾韋德前進的話，堡壘裏的敵人很有可能會從他們的側面或後方發動突襲。

這也是他在登上陸地前就教唆萊斯特倒戈的原因吧。若是堤格爾等人沒有迅速攻下這座堡壘，他們肯定會遭到萊斯特及艾略特王子的軍隊夾擊而被迫撤退。

賽門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一邊把玩着銅杯，一邊對路特拉問道：

「如果現在派人傳令的話，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抵達巴爾韋德。而且我們無法保證閣下會在那裏，他很有可能爲了募集士兵而離開巴爾韋德了……」

「我們沒辦法連街道外的地方也撥出兵力防守，頂多只能派出偵察兵前往該處警戒。畢竟敵人很有可能會從那裏發動突襲。」

「……暫且不提燒掉村子好了，非得在井裏下毒不可嗎？如果改成用石頭把井埋住，讓敵人得不到水呢？」

馬特維皺着眉頭反問，路特拉便點了點頭。

「要在中午前離開嗎？」

這時身經百戰的傭兵隊長插嘴說話了。

即使堤格爾已經在離開堡壘前作好覺悟，但一旦要自己狠下心來，還是忍不住對自己說的話感到作嘔。

如果艾略特選擇從他們登陸的洛爾卡村直接朝這座堡壘南下，必須先經過草原，再越過綿延相連的好幾座大小丘陵，最後穿過遼闊的森林，才能抵達這裏。因爲路克斯堡壘就聳立在那座森林旁。

雖然路特拉的眼神充滿了同情，但他還是刻意用糾正錯誤般的口氣說道。

堤格爾想起了之前銀髮戰姬在萊德梅里茲的公宮裏告訴他的事情。根據艾蓮所言，艾略特王子的個性與傑梅因王子一樣傲慢，而且疑心很重。

「要決定該怎麼做，並命令士兵執行的人是我，你不需爲此感到內疚。」

「若是脫離街道前進的話，應該會讓腳步放慢，行軍速度也大幅減緩，他們有可能這麼做嗎？」

夜晚的黑暗很容易助長混亂。肯定會延誤避難的速度，或者是接連出現迷路和跟不上隊伍的人。

若要說比較長的句子，堤格爾會先用吉斯塔特語回答，再由馬特維以亞斯瓦爾語轉述。堤格爾冷酷嚴肅的態度，再加上馬特維兇狠的五官及魁梧的高大身軀，對在場的人來說簡直和恐嚇沒兩樣。

「他們會願意遵從嗎？」

「非常抱歉。」

「至於膽大的部分，我想應該是沒有必要說明了吧。一國王子竟然去和海盜結夥，還把他們當成部下來指揮，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尋常的事了。」

——那時我對莉姆說過，我會自己動手。

「我並沒有見過艾略特王子本人，但是我曾經聽塔拉多閣下談論起他。據說他是一位非常自大又多疑的人。」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這支軍隊的總帥並不是你，而是我。」

堤格爾按照預定計劃，將兩千名騎兵分爲十支部隊，讓他們分別前往各個村落。堤格爾自己也率領着不到三百名的騎兵，朝其中一個村子前進，而奧爾嘉和馬特維也陪在他的左右。

若是水井無法使用，敵人就必須從別處獲取飲水。而設法讓敵人疲於奔命，正是戰爭中再基本不過的道理。

不過，這是身爲傭兵的賽門才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口的策略。堤格爾可以理解他提議的正確性，卻無法接受這種做法。

這麼做等於是在毀滅村子。被燒燬的房子還可以再重建新的，但是沒有水的話，人類就無法存活。

「我們會提供兩臺板車，讓小孩和老人搭乘。這個村子裏應該也有類似的工具吧？」

當他們穿過森林時，天色已經變得湛藍又澄澈，太陽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着白色的光芒。

「還是冷靜下來，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吧。」堤格爾向他們呼籲道。他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是思考如何打倒三萬敵軍的妙策奇計嗎？

◎

——與艾蓮當初告訴我的內容如出一轍。

海盜們就快攻過來了，請他們在中午前整理好行囊，儘快逃離這裏。

堤格爾「嗯」了一聲並點點頭。這不代表他釋懷了，只是顧慮到體諒自己心情的路特拉，所以假裝已經明白了而已。

——如果在井裏下毒的話，戰爭結束後，那口井還是無法使用。

塔拉多這時應該正在亞斯瓦爾國內到處奔走，忙着招募士兵。按照他們先前的計劃，只要募集到一萬兵力，他就會和堤格爾等人會合，一起率兵北上與艾略特交戰。而從堤格爾他們離開巴爾韋德的日子算起，已經過了將近十天了。

「敵方人多勢衆，行不通的。石頭馬上就會被他們移除。」

「那就無法可想了嘛。」

——莉姆真的是個好老師啊……

不對。堤格爾朝桌子伸出手臂，拿起另一張地圖放在最上面。

路特拉盯着地圖喃喃自語。奧爾嘉如黑曜石般的雙眼疑惑地看向亞斯瓦爾的騎士，然後對堤格爾問道：

「我們這裏還有女人、小孩和老人啊……也有生了病的人……」

路特拉嘆了口氣，忍不住抱怨起他們的不走運。

堤格爾等人抵達村子時，已經可以看到幾個村民開始進行農忙的身影。這個村子的居民約有七十人。主要是依靠村子周圍的燕麥田的收成和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遠的森林裏的資源來維生。

「是傑梅因王子傳喚自己的弟妹們進宮，以懷疑謀反的罪名殺害他們時發生的事——艾略特王子在察覺到不對勁之後，就先留下了在緊要關頭能逃離險境的後路，然後才前往宮廷。」

結果艾略特順利地逃出了傑梅因的魔爪。而桂妮薇亞公主也利用艾略特逃脫時造成的混亂，成功地逃出了宮中。

他們的房屋全以木牆塗上灰泥搭建，再鋪上茅草編成的屋頂，構造相當樸素。

聽到賽門理所當然地開口確認，奧爾嘉、馬特維和路特拉都各自皺起眉頭。只有堤格爾的反應與他們不同，只是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因爲當他在地圖上看到那些村子時，就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了。

堤格爾對提出質疑的路特拉如此回答。他在打算說出第二項行動時，眼裏頓時閃過了一絲遲疑。他在猶豫要不要開口。不過他立刻就甩去遲疑，以不帶私人情感的語氣說道：

「如果他選擇另組部隊，說不定會脫離街道攻向我們，那可就麻煩了。」

堤格爾以懇願般的口氣問道。他實在不想摧毀整座村子。但是賽門卻近似無情地搖了搖頭。

堤格爾的視線回到了地圖上，以彷彿看到仇敵般的眼神瞪着它。

路特拉麪有難色地低頭致歉。這代表他也不知道答案。

堤格爾刻意以不帶私人情感的語氣回答他們。他說話時使用的是方纔請馬特維教導的亞斯瓦爾語，因爲說得不太流暢，或許會讓聽者更覺得冷淡吧。

賽門用指尖轉動着空了的銅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並聳了聳肩。這個男人只要一笑，左臉頰的傷疤便會跟着扭曲。看到他輕浮的態度，奧爾嘉露出不悅的表情，堤格爾和馬特維卻苦笑着敷衍過去。他們可以理解賽門的心情。

堤格爾抬起盯着地圖的視線，轉而看向路特拉。年輕人的臉上閃過充滿嚴肅和沉痛的神情。

「這也未免太趕了吧？而且我們根本不知道能逃去哪……」

「從這裏逃到巴爾韋德，要花上兩天以上的時間啊！」

他腦中浮現了將金髮綁在左側、表情淡漠的她。他在會議開始前回憶起和莉姆討論過的內容，現在的情況便與當時討論的完全吻合。如果讓村民們去避難，留下來的房屋和水井就會被海盜佔爲己有。

從洛爾卡村的慘況來推斷，艾略特王子的軍隊顯然跟慈悲或寬大是八竿子打不着邊。所以這些村子肯定也會淪爲他們無情掠奪的目標。

「我們好不容易纔完成打穀，把燕麥都放在共用的倉庫裏，打算過幾天就要運往巴爾韋德的……」

「路特拉，該怎麼發放給予村民的補償，就拜託你想辦法了。」

月亮朝西方天空大幅傾斜，夜晚的黑暗正逐漸轉淡。看到夜色的濃淡在空中細分爲數段，便可得知夜晚即將邁入尾聲。

聽到正在整理思緒的路特拉的喃喃自語，奧爾嘉一臉驚訝地問道：

艾略特的軍隊最快大約二至三天就會抵達這座堡壘了吧。無論採用何種策略對付他，都需要準備和實行的時間。現在的堤格爾連思考策略的時間都所剩無幾。

「膽大心細？」

堤格爾驚訝地看着這位前水手。雖然敵人的行徑讓他相當憤怒，也對現況感到焦慮，但是他竟然連這一點都沒想到。

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這代表沒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考慮到敵軍的數量，只有兩千人的話，成效實在是……」

「逃往巴爾韋德。」

紅髮騎士立即以真摯的口吻回答，替堤格爾帶來了些許的安慰。

先不論在草原和丘陵地上行軍的困難，想讓軍隊穿越森林，應該會很費事吧。

從塔拉多告訴堤格爾的戰略計劃來看，艾略特應該要花上很多時間才攻得下馬利亞由。結果艾略特的行動力可說是凌駕了塔拉多的預測。

「是啊。如果打算阻止敵軍前進的話，一般來說都會派兵駐守在街道上。」

「我希望你們能先往路克斯堡壘南方逃跑。如果能躲進那附近的村莊或城鎮的話當然是很好，要是沒辦法的話，就轉而往東前進，逃到巴爾韋德。」

那是一張以路克斯堡壘爲中心，標示出周遭村落位置的地圖。如果把只住了十幾人的小聚落也計算進去，村子的數量其實多達十個。

當初的假設成了現實。他當然可以選擇不要焚村，水井也放着不去處理，但是如果不趁機稍微削弱敵方的戰力，別說是和他們戰鬥的士兵，連村民的安全也可能受到威脅。

村長等人理所當然地露出爲難的神情，面面相覷。

「我一開始就不期待他們能立下多大的戰果，只要能延緩敵人前進的速度就足夠了。」

「至於其二，則是讓村民們去避難。考慮到村子和敵軍的位置，應該會先讓他們離開村子去避難之後再發動夜襲。如果他們能順利逃進巴爾韋德當然是最好，不行的話，至少要讓他們逃到堡壘以南的地方。」

「話說回來，要讓他們逃走是沒問題，但是事情應該還沒完吧？」

「總而言之，光靠我們是沒辦法打這一仗的。塔拉多還要幾天纔會到這裏啊？」

路特拉說的話並不算錯。但是堤格爾的身分並非只能聽命行事的一介士兵，而是能對路特拉提出建言的副官。若是考慮到塔拉多一開始是屬意堤格爾擔任總帥的話，他們的地位可以說是相同的。

「等到村裏沒有半個人了，就把房屋全燒掉，然後在井裏下毒，這樣可以吧？」

「現在太陽已經下山了，若是此時自堡壘啓程，士兵抵達村子時將是半夜，領民們早就熄燈就寢了吧。在這種情況下召集領民發佈通知的話，只會讓他們陷入混亂而已。所以等天亮之後再行動比較不會出錯。」

「——燕麥……」又有一位有力人士開口了。

「我以自己的名字發誓，就算犧牲生命，也必定完成這項任務。」

士兵們皆身着皮甲，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手持長槍之餘，又另外攜帶了弓箭。這是堤格爾和路特拉根據洛爾卡村被襲擊的消息推測了敵人的裝備之後，所下的命令。

而且，這名年輕人終究是無法欺騙遠在吉斯塔特的莉姆和自己的心。

畢竟他們這裏只有大約三千兵力，卻必須面對敵人的三萬大軍。

但是堤格爾並不怎麼生氣。因爲他在布琉努陷入內亂時早已深切地體會到招募士兵有多麼辛苦了。

「而且還出乎我們預料地從漁村登陸，這位王子殿下真是喜歡出奇招啊。」

堤格爾伸手指着地圖，在漁村和堡壘之間的空白處畫了個圈。

「路特拉大人，你知道任何與艾略特王子的爲人有關的事嗎？說不定可以當作我們推斷他今後行動的參考依據。」

「而且我們又已經讓那些爲了攻打這座堡壘而僱用的領民回去了……」

堤格爾找來村長等村裏的有力人士，讓他們全聚集在村長家裏之後，就直接把此行的目的告訴了他們。

在一臉恍然大悟的奧爾嘉身旁，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馬特維開口說話了：

「不是今晚就出發嗎？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分秒必爭吧？」

他知道自己是因爲這個村子位於異國——而且在昨天之前，他連村子的名字都不知道，才能如此無情地對待那些村民。而這樣的想法正無聲地擠壓着年輕人的心。如果換成是他故鄉亞爾薩斯的某個村子，自己還能夠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嗎？

路特拉麪有難色地歪着頭。

「不過，閣下也曾說過，他的作風膽大心細，是絕對不能等閒視之的對手。」

「村民們已經很習慣戰爭了。只要說有海盜逼近，要他們逃走的話，他們大概會答應吧。等天亮之後，就派士兵去通知他們……」

近三千人的軍隊中，有大約一千人和路特拉一同留在堡壘內，由堤格爾率領其餘兩千名騎兵離開了堡壘。雖然在黎明到來之前還有一刻鐘以上的時間，但是要率領騎兵穿過森林相當費時，所以他們選擇提早行動。

其中一位男人喃喃自語地低聲抱怨着。堤格爾聽出男人的話裏提到了小孩或老人等單字，明白他要說什麼之後，仍舊以冷淡的態度和語氣回答：

「現在我們該做的事情是確保村民的安全。爲此我們要採取兩項行動。其一，編派大約兩千名騎兵，對敵人發動夜襲。」

其中一名有力人士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他是一名年約五十五歲的男人，頭髮和短短的鬍鬚都已經出現明顯的花白。堤格爾倏地想起了人在布琉努的馬斯哈。他們已經半年以上沒見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堤格爾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他的腦中浮現了之前從馬利亞由前往巴爾韋德的途中曾見過的麥田景象。

結實的小麥收割完之後必須先進行打穀，把麥穗放進從中剖成兩半的木棒之間來回拉扯，讓麥粒從麥稈上脫落，是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打穀完成的麥粒要用麻布袋裝好，再放進共用的倉庫裏保存。其中的幾成會在之後放在板車上當成稅金，運往最靠近村子的城市。村民們則靠着剩下的穀物度過下次收穫來臨前的日子。這是無論在哪個國家都看得到的景象。

「我們會替你們申請補償措施。」

雖然明白這不是他們要的，年輕人還是隻能如此回答。

對他們而言，稅金當然也是個傷腦筋的問題。不過，更讓村民們感到悲傷憤怒的，是他們捨棄歷經播種、耕種等過程，還得擔心日曬或大雨，煩惱蟲鳥的危害，辛苦了好幾個月才終於收成的作物。

「你們不能在海盜來到這裏之前想辦法阻止他們嗎？」

其中一位有力人士對堤格爾投以責備的目光。這名男人大概是一時無法控制情緒，等不及堤格爾回答，就激動地繼續往下說：

「我要留在這裏。說真的，我根本不相信海盜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我已經在這個村子活了超過四十年，盜賊和山賊的話還有見過，倒是從來沒看過什麼海盜。」

堤格爾刻意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盛氣凌人地說道：

「既然如此，你大可去薩利梅鎮上找人問問看。目前還有幾個好不容易逃過海盜追殺的人待在那裏。聽完他們親口敘述之後，你們也比較容易下定決心吧。不過，到那時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現場陷入了一片沉默。那是一種帶着嚴肅和冷淡，不允許有人隨意發言的氣氛。村長等人雖然不安地看了看彼此，卻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堤格爾將視線自男人身上移開，轉而看向村長。

「——村長，如果有人不願離開村子，就把他們綁起來，和行囊一起用板車運走。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過還是要再跟你們強調，現在時間非常緊迫。而我們會留在這裏抵禦敵人。」

接着堤格爾便表現出「言盡於此」的態度站了起來。他方纔的冷酷話語，好像成功壓制了村長等人的不滿。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一位應該是村裏最年長的老人動着滿是皺紋的臉，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們……我們一直很安分地活着。就算傑梅因殿下的士兵對我們施暴、踐踏我們我的田地、破壞我們的柵欄或木桶，甚至沒來由地毆打村裏的年輕人，我們也從未反抗過，一直咬牙忍耐。」

老人以充滿怨恨的眼神抬頭看向堤格爾。

「現在還要叫我們捨棄自己的村子嗎？」

當村民們收拾好行囊，離開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高掛空中了。

當堤格爾等人到達該處時，已經有近一千名騎兵集結在現場了。率領各部隊的隊長一看到領着士兵的堤格爾，就快步走了過來。

雖然無論敵軍走哪個方向都毫無遮蔽，但是這塊地區實在太廣了。爲了不看漏敵人的行蹤，堤格爾讓八支部隊全往不同方向出發。

當堤格爾開口回答時，他黑色的眼裏閃過一絲自責又憂鬱的神色。如果自己和那些人站在同樣的立場，一定也會對下達這項命令的人感到憤怒吧。

「不過，如果他們硬是以那麼快的速度行軍，士兵也會筋疲力盡，根本無法開戰吧？」

堤格爾親手把毒丟進了村裏的兩口水井。爲了不讓士兵們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他只讓奧爾嘉和馬特維陪在身旁。

在這裏的兩千名士兵之中，只有將近一半的人攜帶着弓箭。投石索便是用來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士兵自堤格爾面前離去後，奧爾嘉和馬特維紛紛以訝異的眼神看向這名年輕人。堤格爾的臉上浮現了相當緊張不安的神色。他匆忙地伸手自懷中拿出了地圖。奧爾嘉見狀便問道：

「你該不會是要去解手吧？」

「真是件喫力不討好的差事啊。」

「夜襲該怎麼辦？」

「謝謝你，不過我沒問題的。」

「按照原定計劃進行。」

爲了以防萬一，堤格爾也命令士兵們在村裏檢查有沒有來不及逃跑的人。他自己則與奧爾嘉和馬特維一起待在中央的廣場等士兵回報。

「我長期負責傳令工作，所以知道一千名步兵組成的隊伍有多大。而且，正如我剛纔所說的，敵軍之中沒有人騎馬，隊伍長度又拉得很長，所以能以一千人爲單位分開計算。」

先是不得不做有違自己原則的事情，接着又要面對人數是自己十倍的敵軍，而且還是在外國的土地上率領外國人組成的軍隊。馬特維也希望堤格爾在能休息的時間好好養足心神。

堤格爾立刻收起驚訝的表情，儘可能以從容的語氣詢問偵察兵。可能是因爲目擊到具有壓倒性人數的大軍，偵察兵目前的情緒很激動，不能讓他變得更加混亂。

聽完全部的報告後，堤格爾召集了每支部隊的隊長。

◎

堤格爾命人準備紙筆，迅速地寫了封信，並喚來傳令兵。

士兵們充滿疑心的視線也射向了奧爾嘉和馬特維。因爲他們把這兩個人當成了堤格爾的同伴。不過馬特維對此只是冷笑了一聲，奧爾嘉也絲毫不改其冷淡的神情，表現得相當從容。

站在堤格爾身後的奧爾嘉和馬特維看了彼此一眼。堤格爾不採用口頭傳令，就代表是不能讓一般士兵知道的內容。奧爾嘉想到那或許和接下來預定進行的夜襲行動有什麼關係，便委婉地問道：

堤格爾等人一直退到可以看見森林的地方纔停下來。然後背對着森林重新設置營地。

「……意思是說，敵方因爲強行軍而脫隊的人多達一萬嗎？」

馬特維一臉驚愕地說道。艾略特的軍隊應有三萬人，所以代表已經足足減少三分之一了。

以目前的局勢來說，這是很正確的想法。假設艾略特的軍隊持續出現脫隊者，最後減少了一萬五千人，剩下的兵力仍是堤格爾他們的五倍。就算塔拉多的一萬援軍及時趕到，艾略特的軍隊仍然在人數上佔了上風。而且隨着時間經過，落後的那些士兵也會慢慢加入戰場。

——該如何迎戰纔好？

爲了以防萬一，堤格爾下令拔營，並讓部隊往南後退。因爲營地只架了柵欄，所以拔營沒有耗費太多時間。

包括沿岸附近那些因爲距離堤格爾等人太遠，所以沒辦法通知他們避難的村子、在道路撞上海盜的倒楣旅行者或旅行商人，還有畏懼艾略特而派出使者前去示好的弱小貴族等等，敵人能獲取情報的管道多不勝數。

「要賭看看嗎？這可是孤注一擲啊。」

這時，奧爾嘉突然騎着馬走到了堤格爾身旁。淡紅色頭髮的戰姬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卻能從她坦蕩蕩的態度感受到一股想守護堤格爾的沉穩氣勢。

「請你們讓士兵制作投石索，石頭就到森林裏去撿。還有……」

堤格爾簡潔有力地說道，彷彿在表示自己堅定的決心。

「敵人應該是這麼想的吧——就算有一萬人脫隊，也還有兩萬人。」

堤格爾連一句道歉或安慰的話也沒說。因爲他知道這麼做只會反過來觸動那些人的情緒。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專心地傾聽報告，以態度表示自己也同時承受着他們的憤怒和悔恨。

「敵人大概是認爲我們不可能在這裏佈署兵力，或者是覺得應該只會佈署少量兵力，所以能輕易地攻破吧。老實說，就算告訴我『敵人因爲強行軍而相當疲憊，所以一定能獲勝』，我也不會想和比己方多上十倍的敵人交戰。」

派出偵察兵後，堤格爾便下令在原地紮營，用意是讓士兵們趁這時好好休息，以準備晚上的夜襲。

方纔，堤格爾想起有人曾對他說過，艾略特是個行事相當大膽的人。

「雖然我不喜歡想得太悲觀，不過還是以最壞的情況爲前提來思考吧。先假設敵人已經知道堡壘被攻陷，先遣部隊有七千人，然後現在已經越過草原，來到丘陵地區的中段好了。」

他們沒帶走的衣服、鍋碗和農具被隨意棄置在村內的道路上。再過半刻鐘之後，堤格爾就會放火，把這些東西和房屋田地一起焚燒掉。

堤格爾離開部隊之後，就在森林裏的其中一棵樹旁靠着樹幹坐了下來。雖說離士兵們有段距離，一般音量的說話聲應該是無法傳遞，但是隻要音量放大一點就沒問題了。而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他再走得更遠了。

奧爾嘉直率地開口道歉。在她身旁的堤格爾趁着傳令的士兵解釋時，推敲了一下報告的內容，當他察覺到敵人的意圖時，差點就情不自禁地大叫出聲。但是他並沒有把情緒表現出來，只冷靜地笑了笑，對士兵說出慰勞的話：

「這樣一來只要不生火，敵人就無法從遠處看見我們了呢。」

當堤格爾注視着被火舌吞噬的房屋時，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感情。

但是他自始至終都緊握着拳頭，指尖以幾乎要滲出血來的力道深深地埋入掌中。

「待會我就會禁止士兵們用火，我想讓他們的眼睛從現在開始慢慢習慣夜裏的黑暗。」

「敵人率領全軍直接南下了，而且還是速度極快的※強行軍。」（譯註：部隊因戰略上的需要或執行緊急任務時，所進行的快速行軍方式，基本上採取幾乎不休息的持續移動。）

——兩萬！？而且徒步只需兩刻鐘？

堤格爾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表情，仰望着天空，煩躁地嘆了一口氣。雖然比預定的時間多花了半刻鐘，不過總算是讓村子淨空了。

奧爾嘉皺着眉頭問道，馬特維便輕輕地搖了搖頭。

艾略特肯定是如此判斷之後，預料到他們前進的路上不會出現人數超過一萬的敵人，纔會命令士兵以快到令人驚訝的速度不斷往前突進。堤格爾忍不住感到一陣顫慄。雖然兩軍尚未正式對峙，更遑論短兵相接，戰爭卻已在不知不覺間揭開序幕了。

「我要派出偵察兵。替我準備八十名較不疲倦的騎兵，以十人一隊，組成八支隊伍，然後往北方和東方各自派出四支部隊。」

堤格爾拋下這句話後，就披上有些骯髒的外衣，轉身背對馬特維等人。

雖說是紮營，但是因爲會增如行李負擔，所以他們沒有攜帶營帳。而是在營地四周圍起木柵欄，然後派人看守軍事重地，讓士兵們輪流休息和進食，躺下來睡覺的時候，也是隻簡單地在地面鋪上幾層外衣而已。

「這樣啊。那麼，能請你詳細地敘述敵軍的情況給我聽嗎？」

堤格爾說完所有指示之後，便稍微嘆了一口氣。他覺得肩膀很沉重，雖然沒有做什麼會讓身體相當疲倦的事情，卻耗費了不少心神。

「我只是想去遠一點的地方休息而已，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馬上回來。」

亞斯瓦爾的二王子並未採用另組部隊的策略，而是決定優先進攻路克斯堡壘，所以改變了全軍前進的方向。

結果實際情況竟完全出乎兩人的預料。

當時堤格爾的軍隊也佔了地利之便。因爲墨吉涅軍是在兩側都有斷崖聳立的狹窄峽谷中前進，所以無法充分發揮兩萬大軍的實力，再加上他們帶着奴隸，行軍速度相當緩慢，讓堤格爾有充足的時間思考對策，而且還能期待馬斯哈或奧傑率領援軍前來助攻。

堤格爾等人從今天早上忙到中午，好不容易纔讓村民們開始避難。那些村民不僅揹着家當，還帶着老人和小孩一起行動。堤格爾根本無法保證他們現在已經抵達堡壘了。

馬特維寬大的肩膀上下震動，得意地笑道。那是一名水手想挑戰暴風雨時的笑聲。奧爾嘉雖然不發一語地注視着堤格爾，卻也沒有對此表達反對之意。

根據偵察兵的敘述，艾略特的軍隊完全不在意隊形，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丘陵地區的平緩斜坡。至於武器和裝備，則多是手持棍棒、單手斧或柴刀；不是沒有穿鎧甲，就是隻有穿皮甲等簡陋的防具，而且似乎沒有任何人騎馬。

傳令兵接過信件之後，便慎重地把它收進懷中，向堤格爾行了一禮便離去了。

不久之後，士兵們告知村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年輕人便下令放火焚村。

「你已經說了你應該說的話了，別放在心上。」

如果誤判了敵人疲憊的程度，就會輕易地被擊敗，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被敵人包圍，最後慘遭殲滅。這個賭注實在太冒險了。

「還是假設他已經知道了會比較好吧？」

「我發現了疑似敵人的一支軍隊，就在從這裏徒步約兩刻鐘的地方，是人數至少有兩萬的大軍！」

「——暫時休息半刻鐘。」

「我認爲馬特維說得很對，不過，如果換個角度來想，就代表敵人沒有在戒備我們，而且目前也沒有派出偵察兵的跡象——這是個好機會。」

忍不住喃喃自語的馬特維，正看着士兵們接連走進空無一人的房屋內的身影。他們的動作都相當遲緩，還有幾個人以極爲不友善或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神看着堤格爾等三人。

從此處往北望去，可以看到遠方的平緩丘陵；若將視線轉往東方，則可看到混雜了枯草色地面的遼闊草原。只要越過草原，就能抵達街道。

這些士兵幾乎都是平民，如果沒有戰爭的話，他們也和村民一樣在城鎮或村落過着平凡的日子。雖然路特拉已經事先向他們解釋過了，但是焚村對他們而言仍是一項難以忍受的任務，會對負責指揮實行的堤格爾投以責難的目光也是在所難免。

因爲天上的雲朵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使秋季的夜色變得比平常更昏暗，所以即使堤格爾獨自離隊去休息，也不會引起敵人的注意吧。

「七千人感覺有點太多了，不過現在這種情況還是估計得多一點比較好呢。」

「現在立刻趕往路克斯堡壘，把這封信交給路特拉大人。」

投石索是一種利用離心力把石頭拋向遠處的工具。只要有繩子和布條就能輕易地製作出來，堤格爾在打獵的時候也曾使用過一兩次。雖然要命中目標有點困難，這種工具卻能讓石頭飛到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外。

不僅是堤格爾，連奧爾嘉和馬特維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徒步一刻鐘所前進的距離約是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艾略特軍隊的行軍速度遠遠超過了堤格爾他們的預料。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雖然不能喝酒，但是你可以稍微喫點東西。」

數名隊長一臉苦澀地報告結果，但堤格爾仍舊不改冷靜的態度，依序聆聽他們的報告。先不論內心的感受，他們似乎都遵照命令讓村民們前去避難了。

「雖然只能爭取到大約半天的時間，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拖延敵人的腳步。」

「你明白什麼了嗎？」

已恢復成冷漠表情的奧爾嘉冷淡地提出質疑。要掌握數千、數萬名敵軍的人數並不容易。但是傳令的士兵卻斬釘截鐵地回答：

去年墨吉涅的兩萬大軍攻進布琉努時，堤格爾曾率領兩千名士兵迎擊。當時士兵們士氣高昂，還有盧裏克等值得信賴的部下輔佐他。

如果海盜們看到焚村的痕跡而心生警戒，決定謹慎行事的話也就算了，要是他們明天仍舊以同樣的速度繼續行軍，肯定會追上那些避難的村民。堤格爾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否則就枉費他今天下令焚村，又在井裏下毒的苦心了。

等到他們結束紮營工作時，太陽已即將落入地平線了。落日的餘暉把掛在天上的雲朵都染成了硃紅色。森林裏的茂密枝葉也形成巨大的陰影，將一部分的地面染黑，藏起了士兵和馬匹的身影。馬特維見狀便深感佩服地說道：

要與兵力是自己十倍的敵軍交戰固然令人畏懼，但是堤格爾很清楚，再這樣等待下去，村民將會來不及撤離戰區。

堤格爾在距離士兵們稍遠的地方，與奧爾嘉和馬特維他們討論了一陣子。因爲沒有營帳阻隔，所以他們必須和士兵們保持一段距離，以免讓士兵們聽到不該聽的事情。由於奧爾嘉幾乎不開口，所以這段討論其實是兩名男人之間的交談。

「你認爲艾略特王子已經知道路克斯堡壘被攻陷了嗎？」

堤格爾等人離開村子後，再往北走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便會抵達一處草原，那是他們預定會合的地點。

「因爲這種事情……讓不是本國人的我動手會比較好。而且——我也和你有同感。」

「對不起，馬特維，如果我會說亞斯瓦爾語的話……」

「原來如此，抱歉，我不該懷疑你的。」

接着堤格爾找來各部隊的隊長，對他們下達了幾項指示。

但是，身爲指揮官的自己在心中冷冷地說着：無論多麼難過，都必須做下去，否則將會面臨比現在更嚴苛的情況。屆時，他們碰上的敵人將會在空屋裏充分休息過，還擁有充足水源，以絕佳的狀態朝我方殺來。

「你確定他們真的有兩萬人嗎？既然敵軍的隊伍那麼散亂，要計算人數應該很困難吧？」

身爲前水手的男人打趣似地問道，堤格爾頭也不回地說：

前水手豁達地笑着說道，堤格爾點點頭向他表示謝意。同時也在心中再次感謝身在萊格尼察的莎夏引薦了馬特維。

堤格爾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地撫摸少女的頭。

「敵人舉着繡有紅龍的軍旗，隊形相當雜亂鬆散……」

派出去偵察的部隊全部回來後，堤格爾自他們口中得知敵人已經停止行軍了。敵軍目前已通過丘陵地區，只要再徒步前進約一刻鐘，就會抵達堤格爾等人所在的位置。同時，堤格爾也收到了對方並未派出偵察兵的消息。

堤格爾試着閉上眼睛，卻因爲情緒無法平復而難以入睡。

在日落時分返回營地的偵察兵急急忙忙地趕到堤格爾面前，連汗也來不及擦，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報告：

馬特維抬頭看看天空，便答了一句「我知道了」，目送年輕人離去。

那麼現在的情況又是如何呢？雖然奧爾嘉和馬特維是很可靠的戰力，但兩人都沒有指揮軍隊的經驗和權力。堤格爾不確定士兵們是否會遵從自己的命令，也還沒有掌握此地地形的優勢，而且他現在最缺乏的就是時間。

「……總會有辦法的。」

堤格爾以小聲到聽不見的自言自語，逃避着施加在身體和內心的沉重壓力。這時，他突然感覺到有人走近，便不耐煩地抬起了頭。

站在他眼前的是奧爾嘉。雖然視線昏暗到他連幾步外的前方都看不清楚，但是他不可能錯認那淡紅色的頭髮和嬌小的身體，以及她手上那把灰色刀刃的斧頭。

堤格爾正納悶她來這裏的目的，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便彎下她纖細的身軀，滑進了堤格爾的懷內。

「我也要休息。」

「喂！」堤格爾皺起眉頭，斥責了一聲。但奧爾嘉卻冷淡地回答他：

「我聽馬特維說不能用火，這樣子就可以保持身體溫暖了。」

「可是……」

堤格爾欲言又止。他現在是真的想暫時獨處一陣子。當他正想隨便說個理由拒絕時，奧爾嘉搶先開口：

「不行。」

她說得很短促，而且口氣比平常還強硬。接着奧爾嘉靜靜地對驚訝的堤格爾說：

「我沒有辦法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現在不能讓你一個人獨處。」

這句話的後半段一點也不像她的口氣，非常地孩子氣，但是卻不可思議地滲透進堤格爾的內心。

「我會陪在你身邊。」

堤格爾不清楚奧爾嘉對他做的事情有什麼想法。但是，她沒有開口鼓勵或安慰，也沒有肯定或否定堤格爾，只是告訴他「自己想怎麼做」。她的話裏隱含着一股強烈的意志，卻又神奇地不會讓人產生壓迫感。

堤格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雖然他希望別人不要搭理自己的心情並未完全消失，但是確實不像之前那麼強烈了。最後他只以如低語般的聲音向她說了句謝謝。

直到這時，年輕人才終於察覺到少女身體的溫度隔着有些髒污的衣服傳了過來。這份溫暖具有某種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的功效，堤格爾很快地就感覺到睡意，不由自主地把身體靠在她纖瘦嬌小的背上。

奧爾嘉並未對此表現出厭惡的態度，反而改變姿勢，讓彼此的身體貼得更緊密。最後堤格爾便在淡紅色頭髮的甜香撩撥下，逐漸墜入了夢鄉。

聽到堤格爾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後，奧爾嘉才終於放下心來。

——我會朝天空射出燃燒的箭矢當作信號，當你們看到信號，就以弓箭和投石索進行攻擊，擾亂敵人，然後展開突襲，只要擊潰敵人的前鋒，就馬上撤退並離開戰場。

要以最弱小的士兵爲基準思考——這是莉姆和馬斯哈告訴他的知識。

他說的那個人，現在應該正在吉斯塔特王國的萊德梅里茲等待堤格爾歸來。就算是爲了她，堤格爾也一定要救出蘇菲——蘇菲亞·歐貝達斯，然後兩個人一起平安地回去。

『雖然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拉開，但是箭也因此可以飛得很遠。據說能輕鬆地把箭射到三百阿爾昔外。』

當他們走了大約半刻鐘之後，就看到遠處出現了點點火光。那是海盜生起的篝火。

「……非常抱歉……」

黑暗中出現了一羣未滿十人的騎兵。每個人都受傷了，血腥味透過夜晚的冷空氣飄了過來。最前方的士兵身體靠在馬脖子上，背部插着一支又細又長的物體。

堤格爾下令時的口氣很平淡，像是個冷靜的指揮官，但他其實是藉此來掩飾內心的焦急。

堤格爾趁着夜深人靜時展開了行動。他們讓馬咬着木頭削成的板子，還用布包裹馬蹄，避免發出聲音。

這時他已經大略掌握我方和敵方的位置了。在篝火附近整齊列隊的是敵人，在篝火照不到的暗處蠢動的，則是我方的人。

雖然他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夜色，但也只是能分辨黑暗的深淺而已。即使踩着草地的觸感會透過鞋子傳到腳上，他們的腳邊仍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因爲掌握不到距離感，很快就會覺得疲倦。

在堤格爾等人發出的馬蹄聲中，還夾雜了數十、數百道一同響起的嗖嗖聲，一一刺激着耳膜。那是長弓射出的箭矢劃破夜空、正在襲擊遠處同伴的聲音。

所以奧爾嘉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待在他身邊，成爲他的支柱，助他一臂之力。

他們已經給予敵人一次痛擊了，是不是該撤退了呢？

在黎明即將到來時，堤格爾等人返回了堡壘。

堤格爾也以黑弓射倒了兩名敵人。奧爾嘉則一直緊跟在堤格爾身旁，所以還沒有揮動斧頭攻擊。

士兵們一步步地朝海盜靠近。堤格爾的額頭滿是汗水。自己和士兵們的呼吸聲、馬匹的腳步聲，還有鞋子擦過野草的聲音，在他耳裏聽來都特別響亮。不知道會不會被直覺較敏銳的敵人發現的不安，使心臟激烈地跳動着。

——敵人沒有搭建像是營地的東西，也沒有聚集在一起休息。和偵察兵的報告內容一致。

堤格爾透過馬特維提出詢問，士兵便虛弱地點了點頭。

天上的雲並未散去，星和月幾乎都藏在雲後，正適合夜襲。

「馬特維，部隊就交給你指揮了。」

大聲叫喊引來了敵人的注意。終於恢復冷靜的海盜們揮舞着棍棒或斧頭撲向堤格爾。

「你們是怎麼受傷的？」

馬特維幫忙翻譯了士兵的回答。一聽到長弓這個字，堤格爾便低聲說了句「我就知道」。

它的長度比當時堤格爾的身高還長，說不定有二十切特（約兩公尺）。因爲長度的關係，光是要拉開弓弦就需要極大的臂力，別說是堤格爾了，連他父親和馬斯哈也無法完全拉開那把弓。

此處是艾略特軍的營地。雖說是營地，卻沒有設置壕溝或柵欄，營帳的數量也遠少於士兵的人數。

馬特維用亞斯瓦爾語重複堤格爾喊出的命令。他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如果敵人還有其他長弓兵部隊的話，肯定會從我方攻擊不到的距離一齊射箭反擊。

數量將近一千的弓弦在空中發出聲響，石頭和箭矢破風貫去。在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中出現了無數的黑影。慘叫與哀號聲此起彼落，通報敵襲的叫喊連堤格爾他們都能聽到。

堤格爾部隊的士兵接二連三地被箭射中而墜馬，但是突襲的氣勢並未因此減弱，最後數百名騎兵直接衝進了長弓兵的部隊中。

兩千名士兵全都沒有騎馬，而是牽着馬在被黑暗籠罩的草原上前進。因爲沒有照明，所有人的步伐都相當緩慢又謹慎。

即使毫不停歇地揮舞着巨斧，奧爾嘉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漆黑的眼眸中充斥着不讓一兵一卒靠近堤格爾的意志，敵人的屍體不斷在羅轟的月姬身邊堆疊起來。看到她戰鬥的模樣，就連海盜們也忍不住感到退縮。

堤格爾痛苦地咬緊牙關。敵人發現他們之後，逐漸把目標轉了過來。雖然雙方之間的距離還有大約三百阿爾昔，但是這對敵人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

這種武器他以前只見過一次。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馬斯哈曾得手這種武器，便拿來給他看，說是來自外國的稀有長弓。

可稱爲堤格爾部隊的兩千名士兵吞聲屏氣，靜靜地朝左右兩邊散開。如果從上空俯視的話，他們移動的方式看起來就像只展開翅膀的鳥。

——還在想敵人怎麼那麼快就振作起來，原來是長弓部隊！

他們終於靠近到距離海盜只剩一百阿爾昔的位置了。堤格爾轉頭看向馬特維。身材高大的前水手便拿出了兩根木棒，木棒前端呈現燒焦後的黑色。

「我們隊和傑瑞米隊遭到敵人反擊……」

堤格爾雖然把箭放在黑弓上，卻沒有立刻發箭。他必須先掌握士兵的情況。到目前爲止，我方還沒有出現混亂。

但是看到刻意不在村民和士兵們面前露出痛苦表情的堤格爾，她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纔好。雖然腦中浮現了幾句安慰的話，卻覺得沒有任何一句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感情。

◎

堤格爾如此判斷。敵軍因爲太執着前進的速度而忽略了其他問題。他們連休息的時候都如此疏於防備，當然要在破綻百出時乘勝追擊。

她的龍具「羅轟」具有可隨着使用者的意志改變形狀的能力。奧爾嘉是在戰場的混亂和昏暗的夜色掩飾下變換斧頭的。

「他們連營帳也沒搭，直接露宿野外啊。」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馬特維以呢喃般的聲音笑道。雖然他的身體在黑暗中變成了一團黑影，但是年輕人的腦中卻浮現了一張只有表面上看起來很兇狠的笑臉。

奧爾嘉舉起了少女纖細的手臂應該無法拿起的雙刃斧，像木棒般輕鬆地揮舞。她朝着一羣敵人的頭部用力砍下，將敵人的手臂連同武器一同擊飛，有如在黑暗中掀起了一股暴風。

堤格爾在黑暗中定睛一看，發現那個物體的確是箭。但是那支箭比堤格爾或士兵們所使用的多出一個拳頭的長度。

海盜們的武器都放在手邊，身上也還穿着皮甲，卻尚未從被偷襲的震驚中恢復冷靜。堤格爾的部隊突然自黑暗中現身，讓他們大喫一驚，反射性地丟下武器到處逃竄。雖然也有一些人試圖拿起武器抵抗，卻被騎兵輕易地踹飛了。

她對於堤格爾焚村的決定和行動並不是毫無想法。

堤格爾記得很清楚，馬斯哈曾經說過這句話。

「我方還有人留在那裏嗎？」

——要讓箭矢和石頭能傷到敵人的話，必須在一百阿爾昔以內……

「敵人說不定會來查探我們的情況，要讓他們以爲我方還有許多兵力。」

身旁的士兵們站在馬特維四周，圍成一道人牆後，馬特維便用力地摩擦兩根木棒，前端隨即冒出了火花，接着堤格爾便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箭矢，箭鏃已經塗上了油。

騎兵們毫不留情地攻擊海盜。因爲幾乎沒有人能好好消化把村民們趕走、燒燬空無一人的村子，然後在井裏下毒的行爲。於是他們把這股憤怒全發泄在海盜身上。士兵先以馬蹄踢散他們，再以長槍擊打、絆足，刺而殺之。

克里夫無力地低頭致歉，他的臉上寫滿了疲倦，而且渾身是傷。

當初堤格爾率兵擊退進攻布琉努的墨吉涅軍時，採取了強行突襲的戰術。他在距離拉近到三百阿爾昔之後，以弓箭一擊射死了先遣部隊的指揮官卡西姆。

克里夫和傑瑞米都是堤格爾部隊中的左翼部隊隊長。堤格爾明白情況之後，便回頭看向馬特維，表示要再出動一次。他一邊命令其他人替傷者包紮，一邊詢問克里夫隊的士兵：

這時他們又再次拉弓射箭，數百支箭矢有如黑針構成的暴雨，在夜空中描繪出拋物線，朝海盜們落下。海盜們陷入混亂的聲音又比方纔大了一些。

在這個營地的中心有兩頂營帳，其中一頂便是軍隊總帥艾略特專屬的營帳。帳內放着作工簡陋的桌椅，桌上還有葡萄酒瓶和銀製的酒杯。

堤格爾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而是像默默地繼續工作的工匠一樣，又把新的箭矢搭在弓上。他並不是隨便挑一個敵人放箭，而是早已鎖定目標。

敵人的弓兵個個人高馬大，但也無法彌補他們身爲弓兵的缺點——一旦對方拉近距離，他們就無法戰鬥，只能丟下長弓拔腿就跑。堤格爾一邊把箭放在黑弓上，一邊大聲叫道：

他看向黑暗處，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在克里夫隊的士兵引路下，只剩下九百人的堤格爾部隊在黑暗中前進。當戰場的喊叫聲愈來愈大時，年輕人把箭矢放上了黑弓。

「別急，我們的時間很充裕。不要開口說話，也不要發出任何聲響。還有，小心別跌倒。」

「這是託大家的福。」

他頓時感到不寒而慄。從士兵的傷勢和敘述的內容來推斷，使用長弓的敵人或許不只一兩人。那應該是一支數十人、甚至數百人的部隊。他們恐怕得趕過去救人才行。

但是他們的聲音隨即被別的聲響所覆蓋過去。

「——開始突擊！」

回到森林後，堤格爾命令士兵前去休息，並要他們點起超出所需數量的火把。

雖然敵人再次以長弓射出了箭矢，但數量卻連對方隊伍的一半都不到。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真虧你想得出來。」

不能保證絕對命中也沒關係，但是一定要能夠碰到敵人。雖然堤格爾可以在這樣的距離下狙擊敵人，不過士兵們當然是沒有如此高超的技巧。

馬特維一臉佩服地說道。對一個大半人生都在海上度過的男人來說，這似乎是很稀奇的事。堤格爾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總而言之，只能盡力爭取時間了……

士兵們結束第二波投石攻擊後，便準備發動突擊；他們把馬嘴咬着的木板取下、拆去包裹在馬蹄上的布，並收起或拋下手中的投石索，換成了長槍。

「辛苦你了，我們會去救剩下的人。選三個傷勢比較輕的人帶路，你們就先退到森林裏吧。」

過了大約四分之一刻（三十分）之後，堤格爾率領士兵們脫離了戰場，迅速返回森林。確認目前的狀況之後，得知克里夫雖然還活着，但傑瑞米則已不幸陣亡了。

堤格爾高聲吶喊後，他的部隊便策馬奔馳，像是要把敵人團團圍住似地衝向海盜們。篝火燃燒得愈來愈猛烈，清楚地映照出在前方慌亂奔逃的好幾個人影。

火焰和鮮血分別將天空和地面染成一片赤紅。

馬蹄聲的主人報上了某位隊長的名字。他不僅氣喘吁吁，聲音也有氣無力。

之所以只攻擊前鋒，是因爲堤格爾認爲在黑暗中隨便深入敵陣會很危險。如果不小心被重整隊形後的海盜們包圍，很可能全軍覆沒。

堤格爾在踩着馬蹬的腳上施力，拿着黑弓的左手往前伸直，用力拉開弓弦。他在雙方距離比剛纔縮短了一百阿爾昔時，射出了箭矢。

——那是……箭嗎？而且好長啊。

那些全都是敵人——數量超過一萬的敵軍就在黑暗的另一邊。堤格爾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如果他們手持武器羣起圍攻，堤格爾等人瞬間就會被吞噬，陪着躺在腳邊的浴血屍體們作伴了吧。

海盜們三三兩兩地衆在一起，升起火堆之後就直接躺在地上休息。雖然有幾個人身上披着從村裏奪來的毛毯或外衣，但是人數非常地少。與其說他們是軍隊，還不如說是一羣山賊比較貼切。

他射出了第二支箭。因爲距離比剛纔又近了一些，所以要命中目標並不難。拿着長弓的敵軍部隊再次愣了一下——這在目前的戰局中會造成致命的影響。

但是奧爾嘉卻在這時騎着馬闖入了雙方之間。而且淡紅色頭髮的少女早已將手中的手斧變成了長柄斧。

箭矢畫出一道山丘般的圓弧軌道，彷彿被握着長弓的敵方部隊吸引似地飛過去，然後射穿了其中一名士兵的額頭。當這名士兵倒下時，敵兵之間便出現了一陣騷動。

堤格爾把箭靠向馬特維手上的火把，在一道輕響過後，箭鏃燃燒了起來。

接着堤格爾迅速地把箭搭在黑弓上，朝高空射了出去。燃燒的箭矢筆直地劃過夜空，看見這副情景的海盜們發出了喧鬧聲。

他們以篝火爲目標，靠近到雙方距離大約三百阿爾昔的地方時，堤格爾對各部隊的隊長下達了指示。因爲在離開營地時已經事先說過要怎麼行動和進攻，所以只要對隊長們說一句「按照計劃行動」就行了。

「這不是我想的方法啦。是一個很擅長騎兵奇襲戰和夜襲戰的熟人教我的。」

「看來你有好好休息過了。」

——不，還能繼續打……！

被撕裂的肉塊和被擊碎的骨頭混着鮮血四處飛散。腦漿和內臟也全都噴濺而出。敵方完全想不到一名少女竟有如此怪力——只要一被那把斧頭碰到，灰色的雙刃便會掃飛一切。

馬特維從年輕人的口氣察覺到他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便輕笑着說道：

只見點點篝火在黑暗中形成一支細長扭曲的隊伍，綿延不絕地通向遠方。

——有一個戰術無法使用了……

在堤格爾身旁牽着馬的奧爾嘉，臉上露出了帶有些許喜悅和驕傲的表情。

爲了不讓士兵們太疲勞，堤格爾好幾次停下來，讓他們休息。

海盜們不是逃進黑暗之中，就是成爲無法言語的屍體倒向地面，當週遭的戰鬥逐漸變成零散的攻擊時，堤格爾抬起了頭。

「別去追敵人！先幫助我方的人！」

聽到近兩千人死亡，還有比這數字多出一倍的傷者的報告時，亞斯瓦爾王國二王子艾略特雖然一瞬間露出驚訝和憤怒的表情，卻沒有怒斥前來稟報的海盜。

堤格爾暫時放下黑弓上的箭矢，騎上了自己的馬。身旁的奧爾嘉沉默地跟着跨上馬背。士兵們也把弓掛在馬鞍上，拿着長槍坐上了馬匹。

但是這次他無法再使用同樣的策略了。若是艾略特的周圍有長弓兵部隊，當堤格爾瞄準指揮官的時候，敵人大概就會趁機對他使出箭雨攻勢。如此一來，他根本就無暇進行狙擊。

艾略特讓前來報告的海盜退下後，便嘖了一聲，伸腳往地面猛踹。五官端正的清秀臉龐因爲情緒激動而扭曲。

「先是奪走堡壘，現在又發動夜襲啊。這個來自漁村的平民盡耍些惹惱人的小花招！」

來自漁村的平民指的就是塔拉多。原本就口無遮攔的王子，在海盜們的影響下，開始會冒出一些與王族身分格格不入的用字遣詞。

到今天中午爲止，一切都順利地按照他的計劃進行。他們燒燬了洛爾卡村等數個漁村，把捉來的村民們中能當成奴隸販賣的人囚禁在船上之後，艾略特便率領着海盜，意氣風發地在街道上快速前進。

鄰近街道的村落當然也遭到他們襲擊了，但是當他們向村裏被俘虜的有力人士探聽塔拉多·格拉墨及其軍隊的動向時，卻得到了令人驚愕的回答。

塔拉多發動攻擊，攻陷了路克斯堡壘，有人說萊斯特將軍已經被擊斃，也有人說他活下來逃到了某處。

艾略特立刻決定脫離街道，加快腳步趕往路克斯堡壘。如果這項消息是真的，艾略特的軍隊又繼續沿着街道前進，肯定會在抵達巴爾韋德之前遭到對方襲擊。所以即使會有多達半數士兵脫隊，他也沒有減緩行軍速度。

就在這個時候，敵人竟對他們發動夜襲。對方展開應對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前面這段路應該有近十個小村落纔對啊……」

在決定前往路克斯堡壘的時候，艾略特便打算襲擊那些村子來取得糧食等必需物資。因爲他們自海上登陸時，王子只命人準備了四天份的糧食，爲了能讓軍隊迅速行動，王子並沒有另外設置後勤部隊，而是讓海盜們自行搬運物資。

雖然他們趁敵人沒有防備時成功登上陸地，但是如果之後的行動速度太慢的話，一切就前功盡棄了。而且讓海盜進行掠奪是維持他們士氣最快的方法。

但是，既然敵人已經來到這裏，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塔拉多那傢伙很仰賴人民的支持。所以應該不會作出拋棄村民的決定，而是讓他們先行去避難吧。村子裏的糧食也肯定被收走或全數燒燬了。

「看樣子，在奪回路克斯堡壘之前，大概是無法奢望補充糧食和飲水了吧。」

雖然爲了以防萬一，他已經事先拜託結爲同盟的墨吉涅幫忙運送糧食物資了，但是艾略特的軍隊一直在移動，很可能會因此遲上好幾天。

他將早就變得半冷不熱的葡萄酒倒進銀盃，然後粗魯地拿起杯子灌入口中。這時，在營帳外看守的海盜告知有人來訪，艾略特毫不掩飾心中不悅，命人讓訪客進來。

過了大概十秒後，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的高大身材與其說是魁梧，應該用強韌這個字來形容更貼切。他的手臂特別粗壯，還穿着加上裝飾的皮甲，手裏拿着一把和他的身高一樣長的弓。

艾略特一看到他，就面露笑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歡迎他。

「太感謝你了，漢米許。多虧你的活躍，我們才能順利擊退敵人。」

名爲漢米許的男人絲毫不改嚴謹表情，恭敬地行了一禮，接着說：

漢米許說到後半段時還一字一句地強調，解釋得相當激動。艾略特雖然對他的態度有些驚訝，仍揮了揮手命令他冷靜下來。長弓手回過神來後，便低下頭爲自己的無禮致歉。

「正如剛纔已向您報告的人所言，我們在擊退敵方的騎兵部隊時，又遭到了他們的另一支部隊攻擊。正是那支部隊裏的弓箭手隔着三百阿爾昔的距離，接連射倒兩名百弓長的。」

漢米許說話時聲音有些高亢。正確來說，是因爲回想起至今從未遇過的敵人身影而情緒激昂，音量就不自覺地拉高了。

她纖細的肩膀暴露在空氣之中，但豐滿的胸部、細瘦的柳腰以及修長的雙腿則被淡綠色的禮服包覆。只是禮服的布邊已經綻裂開來，上面的污漬也很明顯。

「敵軍中有個弓術異常高超的人。」

「普通的弓箭哪能射中三百阿爾昔外的目標，他用的應該是弩或長弓吧。」

「我們的糧食足夠嗎？」

漢米許面紅耳赤地替自己的失禮道歉，艾略特大方地點點頭。不過，他也不忘以低沉的嗓音提醒漢米許。

「不過，殿下，用枷鎖把一名弱女子綁起來，會不會有點太小題大作了呢？」

「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你是想跟我打聽這個弓箭手的來歷是吧？不過，很可惜的，我對你說的人根本——」

先王撒迦利亞還在世的時候，艾略特因爲身爲二王子，所以每天都悠閒自在地和年紀相仿的低等貴族們過着放縱享樂的生活。漢米許便是那羣酒肉朋友的其中之一，現在則是極少數能獲得他信任的部下。

「蘇菲亞大人，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嗎？」

而最讓人不忍卒睹的，莫過於纏繞在她纖細手腕上的粗重鐵枷。枷鎖的前端還連接着一顆沉甸甸的鐵球，讓她無法輕易起身。

「蘇菲亞大人，現在得請你再忍耐一段時間，因爲幾天後，墨吉涅應該就會派人來接收你了。話先說在前頭，你想逃就儘管逃吧，只是你在王都的同伴將必死無疑。」

漢米許只是個地位相當於子爵的弱小貴族，領土面積不大，能動用的兵力也不多。

「對了，漢米許，我給你看樣好東西。」

艾略特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轉頭對漢米許說：

「如果中途繞去其他地方，不等於是給塔拉多更多時間備戰嗎？」

她的腦中浮現留着深紅色頭髮、來自布琉努的年輕人面容。

「我聽說吉斯塔特的戰姬全是一騎當千的戰士，實力絕不輸給男人。而且，考慮到我們軍隊是那副德性，採取這種程度的措施應該是必要的吧。」

「這麼說來，我記得塔拉多好像很擅長使用弓箭……」

她名爲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她絲毫不畏懼艾略特那彷彿在侵犯自己身體的視線，反而堅毅地帶着微笑回答他：

「我們隊上有兩名百弓長被擊斃了，射中他們的都是普通的箭矢。」

所謂的百弓長，即是指揮一百名長弓手的隊長。漢米許的部隊裏有四位百弓長，但是僅僅一晚就有兩人陣亡，可說是損失慘重。

蘇菲已經從海盜們在運送她的途中交談的內容，以及她隔着營帳聽到的閒聊的片段中大致掌握了目前的情況。再過幾天，艾略特軍肯定會和塔拉多軍爆發激戰。

「好吧，那就把你的部隊設置在主陣營中，當成保護我的親衛隊。我方有數百名箭手，敵方卻只有一人，根本不用擔心。」

「……如果能拉開距離到四百阿爾昔的話……」

艾略特本就是爲了不讓塔拉多有時間思考對策，要一氣呵成地擊敗他，纔會採用急襲的戰術。路克斯堡壘一戰是無法避免了，但是在攻打巴爾韋德之前，絕對不能再中途繞至其他地方。

「……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不對勁嗎？」

漢米許說完後，艾略特對他點點頭，開始說起接下來的計劃。他們決定先奪回路克斯堡壘，然後再前往巴爾韋德。

漢米許也對艾略特的揶揄表示認同。雖然已經派人在重要地點看守，但是不能奢望海盜會遵守什麼紀律。事實上，他們連敵人的夜襲都招架不住，已經損失兩千名士兵了。

漢米許欲言又止地說道，艾略特便以讓人倍感不安的眼神看向他。

若是自己逃走了，那個海盜王子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們吧。即使這麼做會產生麻煩的後續問題，他也可以把責任全推到海盜身上。

艾略特滿足地點點頭，便走進了營帳中。

——敵人目前還沒有對她輕舉妄動，所以現在必須忍耐。

「我原本以爲殿下會知道他是誰，因爲身手這麼高超的人，應該會很有名纔對。」

「只有一瞬間，因爲那時沒有多餘的心思射箭。」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殿下。」

蘇菲躺了下來，像是要保護身體似地蜷縮着後背。她必須休息一下，才能稍微消除疲勞，恢復體力。

確認艾略特他們已離開營帳後，蘇菲緊緊抓住了裙襬，力氣大到連手都發白了。她對自己目前的處境感到焦急。

「殿下，我剛纔說的話絕無誇大之嫌，在敵軍之中確實存在着令人畏懼的高手。他能在深夜的混亂戰場上一邊策馬奔馳一邊射箭命中敵人，是個怪物般的弓箭手。」

——話又說回來了。

「漢米許，這位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大人。我居然得把這等美女送給墨吉涅，很可惜吧？」

「是有幾個人來過，但我沒有讓他們進去。」

漢米許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爲他已經被蘇菲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恍然地佇立原地。等到這位長弓手察覺艾略特的視線並回過種來時，已經過了大約三秒鐘。

艾略特在此時換了個話題，帶着笑容站起身子。他和漢米許一同離開營帳，朝旁邊的另一頂營帳走去。艾略特向在營帳前看守的士兵詢問是否有人靠近這裏，士兵結結巴巴地回答：

所謂在王都的同伴，指的是蘇菲以使者身分出訪亞斯瓦爾時，擔任她護衛的那些人。艾略特把被捕的蘇菲當成人質逼他們投降，然後就把他們囚禁在王都裏。

「漢米許，我啊，爲了確保這女人的安全，已經處決近十名海盜了。這也說明了她有多麼珍貴——連你也不能例外。」

他們的特殊之處在於能熟練地使用長弓。

亞斯瓦爾二王子的聲音瞬間流露出一股不安。他此時對塔拉多的感想不僅是厭惡和輕視，還包括了恐懼。

她拼命地如此說服自己。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她其實恨不得斬斷這可恨的枷鎖並逃離此處。雖然目前她的龍具光華不在她手上，但是隻要她的意志夠強烈，要召喚龍具至手邊也不是難事。

「我都說不知道了，再執着於這點也沒用。你有辦法打贏那名弓箭手嗎？」

「不是塔拉多啊……」

艾略特挽起胳臂，抬頭看向身材高大的漢米許。他皺起眉頭，明白部下想說什麼之後，便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要使用這種弓，必須擁有能把弓弦完全拉開的臂力；但是經過不斷訓練，進而培養出這種能力的長弓手們，將會成爲極具威脅性的戰力。

營帳裏有一位女性。她白色的肌膚因爲被迫長途跋涉而弄髒了，及腰的金髮也失去光澤，變得黯淡褪色，卻完全無損其兼具知性和嬌柔的美貌。雖然臉上寫滿了疲倦，綠寶石般的雙眼卻仍能感受到堅強的意志。

至於第二個理由，則是因爲蘇菲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並不熟悉。雖然她在出發前已經詳加調查過亞斯瓦爾本島的地理資訊，但是由於準備時間不足，所以幾乎沒有調查亞斯瓦爾位於大陸的領土環境。

——是啊，即使塔拉多這個無名小卒再怎麼反抗，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如果她有心想逃的話，其實可以輕易逃走，但是有兩個理由讓她沒有這麼做。其中之一就是方纔艾略特提及的——被囚禁在亞斯瓦爾王都的人質。

艾略特一邊以不知道有幾分認真的口氣說着，一邊轉身背對蘇菲，和漢米許一同離開了營帳。他覺得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雖然接連發生令人不快的事，但他們還有墨吉涅這個強大的盟友。

當傑梅因與艾略特在國內各據一方，開始爭奪王位時，漢米許表面上宣稱中立，展現出靜觀其變的態度，其實暗地裏一直和艾略特密切往來，替他蒐集各式各樣的情報，煽動萊斯特倒戈的也是這名男人。

當艾略特正想說出「毫無印象」這四個字時，表情突然變得僵硬。

她不清楚艾略特軍隊的行軍情況和營地環境有多糟，因爲蘇菲下船之後雙手就立刻被鎖上枷鎖，然後就坐在破爛的門板上，一路被運送到這裏。

最後蘇菲閉上雙眼，靜靜地墜入夢鄉。

「你有看到他長什麼樣子嗎？」

「託你的福，我過得很好喔，殿下。」

艾略特生來就是王子，在成長過程中也一直被人當作王子侍奉，理所當然地看不起在漁村出生長大的塔拉多，但是他也對自己無法在之前幾次交戰中打敗塔拉多的事實感到屈辱及恐懼。

——應該不可能吧……這裏是亞斯瓦爾，他沒有理由會出現在這裏。

艾略特雖然在心中鬆了一口氣，但也明白到這是個棘手的情況。因爲這代表敵方除了塔拉多外，還有其他技巧高超的弓箭手。

「不太夠，所以要避免無謂的行動。」

士兵們因爲百弓長倒下而陷入混亂，所以來不及迎擊，有不少士兵犧牲，他的憤怒和悲傷是肇因於此。不過，除此之外，漢米許也對這名弓術過人的敵手興起了尊敬之意。

「我明白了。」

「還是要去威脅薩利梅等鄰近村落，命令他們提供糧食？」

「值得慶幸的，大概是現況並非毫無希望吧……」

之所以無心射箭，是因爲百弓長接連倒下，所以士兵們陷入了混亂。不過漢米許沒有提及這件事，只敘述了敵人的特徵。

他這句話似乎只是出自於惻隱之心。但艾略特卻冷笑了一聲。

「對了，漢米許，關於那個什麼三百阿爾昔的弓箭手，如果你能成功殺死他的話，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你個例外也行……只要別被墨吉涅發現就好。」

漢米許回答後，便看向蘇菲亞的雙手。

自從艾略特在大約半年前和傑梅因爭奪王位以來，他就從未擊敗過塔拉多。不僅如此，他還曾經在地區戰中被迫飽嘗敗北的滋味。

「不，殿下，那並非塔拉多卿。」

漢米許的聲音不僅透露出憤怒和悲傷，還參雜了些許感佩之情。

但是漢米許率領的部隊中，有大約四百名是有些特殊的士兵。

它的飛行距離也非常驚人。如果只是要命中目標的話，可以把遠在三百阿爾昔外的敵人也當成目標，一般的弓和弓箭手根本比不上。雖然弩還有可能在射程上一較高下，但是弩的連射速度卻遠遠不及長弓。

漢米許最先問的就是這件事。艾略特一臉不悅地回答：

艾略特與漢米許分開後，便帶着笑容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以長弓射出的箭矢威力相當強勁。如果距離很近的話，甚至能貫穿鎖子甲或鐵製的鎧甲。

「是。不過，還是要請殿下多加小心。因爲敵人也有可能刻意拉近距離，進入弓箭射程後再一箭射死敵將，取得勝利。」

如果她沿着街道逃走，被發現的機率很高。話雖如此，走山路或進入森林的話，又有可能遇到各種危險。一個女人獨自旅行，要擔心的不僅是野獸和山賊。而且她在被囚禁時也累積了不少疲勞，沒有自信能順利逃到安全的地方。

指揮這些長弓手的漢米許眉頭深鎖地說道：

「那個人射出的箭可以射中三百阿爾昔外的目標，而且他瞄準我們攻擊時，人甚至還騎在馬上。」

只要拉滿弓弦，漢米許的長弓就能射中距離四百阿爾昔的目標。他的技術固然相當了得，不過也要使用長弓才能讓箭矢飛得這麼遠。

不過，艾略特一點也不覺得只要有人質在手上就能高枕無憂。他甚至連蘇菲會拋棄那些人質的可能性也設想到了。因爲如果自己也面臨和她相同的情況，他一定會這麼做。

蘇菲突然想起艾略特走出營帳時所說的話。三百阿爾昔的弓箭手，是指能讓箭矢飛到三百阿爾昔外的弓箭手嗎？而她正好知道有一個人符合這項條件。

「那是個年紀應該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他留着深色的頭髮，穿着隨處可見的皮甲，手上拿的是毫無裝飾的弓，看起來不像貴族。我們的士兵中也有人目擊到那名弓箭手，我向他們確認過後，認爲應該就是同一人。」

如果艾略特能在此戰落敗當然是最好，但是即使他勝利了，應該也會替現況帶來某些變化。而且在墨吉涅的使者前來帶走自己的時候，也有可能出現足以化解目前險境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