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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凍漣的雪姬

《魔彈之王與戰姬》 · 川口士 · 2.5萬 字

當榭雷斯塔城出現在視野中時,堤格爾甚至有種彷彿看見懷念景色的錯覺。

「艾蓮已經回來了嗎?」

他一面懷念起她開朗的笑容,一面詢問騎馬跟在他身旁的莉姆。

「說不定已經回來了。畢竟我們花的時間比原先預料的還要長了許多。」

這時位於後方的蒂塔和馬斯哈忽然加快了騎馬的速度,來到堤格爾身旁。

「堤格爾少爺,我們想先回去準備一下,是否能讓我們先走呢?」

「長途跋涉下來你們也都累了吧?今天就不用麻煩了。」

雖然蒂塔的眼裏依然充滿活力,但原本圓潤的雙頰卻變得有些瘦削。想必是累積了許多疲勞吧。

「蒂塔,這次你還是接受少爺的好意吧,別逞強了。」

巴多蘭也出言相勸。蒂塔困擾地皺起眉頭。

「可是,堤格爾少爺,這樣今天的晚餐該怎麼辦呢?」

「隨便弄點什麼喫就行啦。」

「……您又打算隨便啃點蔬菜或水果果腹了嗎?」

被那對黃棕色的眼睛注視着,堤格爾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爲她說得沒錯。

「那個……蒂塔,人在山林裏過夜的時候,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裏是城鎮。」

蒂塔迅速、簡短且無情地說道。眼看堤格爾被說得張口結舌,巴多蘭只好苦笑着出面緩頰。

「蒂塔呀,今晚你就去神殿打個招呼,然後在那裏住下來吧。神殿長也很擔心你的情況喔。」

巴多蘭一祭出神殿這項法寶,蒂塔就不得不讓步了。原本強硬的氣勢也瞬間減弱,低着頭猶豫不決。堤格爾輕拍她留着栗色頭髮的頭頂,又像在安撫小孩似地輕撫了一會兒。

「如果回去後能稍微有點喘息的時間也就算了,但明天依舊會很忙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幫忙。所以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兩人來到別墅門口,莉姆輕輕敲了敲門,裏頭隨即傳來腳步聲,艾蓮的臉從敞開的門後露了出來。她穿着以藍色爲底的服裝,銀閃艾利菲爾則佩掛在她的腰上。

堤格爾扛起了莉姆帶來的那個大麻袋,發現它還挺重的。他一走出馬廄,莉姆便迅速奔了過來。

「沒關係啦,你不在場的話,我們也無法開始討論。還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進去,儘快將事情完成吧。」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讓堤格爾少爺爲難了。」

在莉姆走進馬廄時,已經有一匹馬拴在那裏了。只見馬兒以圓滾滾的眼珠瞥了堤格爾等人一眼,便隨即哼了一聲將頭轉向一旁。

「這匹馬的確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座騎。」

艾蓮高興地咧嘴笑了笑,接着就伸出她纖細的手臂,快手快腳地抱住了堤格爾的頭。兩人的臉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這時莉姆代替手撐着臉頰嘆了口大氣的艾蓮,向堤格爾問道:

看到堤格爾肩上扛的袋子,艾蓮讚歎道。

接着艾蓮走向莉姆,給她一個深深的擁抱。莉姆也回報以極爲自然的微笑,輕輕地回抱着艾蓮。

「辛苦你了。」

「這雖稱不上是大禮,但還是請您務必看看裏面的東西。」

堤格爾想起榭雷斯塔城遭受攻擊時所發生的事。蒂塔堅持要等待自己歸來,所以一直沒有離開宅邸。

這棟兩層樓的建築牆壁全漆成黑色,屋頂則是紅色的。房子大小約與堤格爾在榭雷斯塔的那棟宅邸差不多。

莉姆二話不說地揍了堤格爾一拳。

「不,什麼也沒有。」

爬上平緩的斜坡後,別墅的外觀便一覽無遺。

「奇奇莫拉館?」

「這裏打掃得很乾淨,你常來嗎?」

「真是個難解的問題啊。」

艾蓮對堤格爾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露出了懷疑的表情,但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對了,奇奇莫拉這個名字是有什麼典故嗎?」

她臉上浮現的耀眼笑容,讓人聯想到晴天時高掛在天空的太陽。艾蓮引領堤格爾和莉姆進門,高掛在牆壁上的燈光映照出三人的身影。

「嗯?」

但艾蓮派出的使者已經在宅邸旁等候,將艾蓮的訊息簡單扼要地傳達給堤格爾。

「看來它也一樣歡迎你們回來呢。」

「很不巧地,什麼事也沒發生。」

莉姆看着在冷風吹拂過後紛紛飄下落葉的羣木,突然自言自語地說着。她的馬鞍後方載着一個大得能讓人環抱的麻布袋。

胸部貼在臉頰上的柔軟觸感,以及艾蓮呼吸時吹拂在臉上的氣息,使堤格爾不禁漲紅了臉。艾蓮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狀,繼續往下說道:

「那還用說,我只不過是去了一趟王都罷了。好了,我們站在這裏也不好說話,進去再慢慢聊吧。」

莉姆的話讓艾蓮鮮紅的眼睛閃爍着好奇的光彩。這時周遭的空氣突然輕輕地振動起來,一道微風拂過堤格爾和莉姆的髮絲。

「首先由我開始說起吧。總之,我已經取得國王的許可了。但卻出現兩個棘手的問題。第一,若我得到你的領地,必須全數奉獻給王國。」

至於盧裏克率領的一百名吉斯塔特騎兵,則留在榭雷斯塔待命。

這時堤格爾突然想起以前艾蓮曾經說過:「大家全都擠在暖爐前,一邊喫着熱騰騰的馬鈴薯一邊唱歌,就能熬過積雪的寒冬。」

「那她也一樣擁有身爲侍女的自尊、義務和爲你着想的心情,不是嗎?即使這會令她身陷險境,即使在旁人眼中愚不可及,她也義無反顧。至於如何不讓她做出這種行爲,就是你這個主人的責任了。」

這裏的起居室相當寬敞,牆邊還有個巨大的壁爐。

堤格爾眺望着窗外的風景,對艾蓮問道。窗外的別墅庭園宛如牧歌中的情景一般,還有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

「那是我的東西,我來拿就好。」

堤格爾無法理解艾蓮想表達的意思,疑惑地皺起眉頭。

「雖然我並不清楚你究竟遇到了什麼事,但我們在亞爾薩斯分開時,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些鬱悶;但現在,你看起來像是掃去了心中的陰霾呢。」

這字眼讓堤格爾心生訝異,但轉念一想,以艾蓮的身分來說,就算有十棟、二十棟別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別墅……」

「您言重了,艾蕾歐諾拉大人平安無事,纔是我最高興的事呢。」

堤格爾也只能這麼相信了。

受到艾蓮的訊息指示,堤格爾和莉姆在回到榭雷斯塔城後的隔天清晨,便又騎着馬離開了。

「這是我國自古以來流傳的妖精名稱,據說會保護善良人類的家。因爲這座別墅不具任何紀念意義,纔會直接以妖精的名字來命名。」

環顧走廊一圈後,堤格爾說出感想。

「不同之處在於——亞爾薩斯將會成爲吉斯塔特直接管轄的領地。不是由艾蕾歐諾拉大人治理,而是讓國王陛下任命的官員前去統治亞爾薩斯。」

「那不也是我的東西嗎?反正沒多遠,沒關係。」

堤格爾目送蒂塔和巴多蘭一同離去後才放心地嘆了口氣。

「首先爲我們的重逢乾杯吧。」

『我在奇奇莫拉館等你。儘快趕來。』

「一個爲了領民而打算獨自衝鋒陷陣的人居然會這麼說,還真是有說服力呢。」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若你身爲一國之主……國內卻有七位人士的威望和力量僅次於你,還具有可稱爲公國的廣大領土和權勢,以及凌駕國王的英勇氣概,你會作何感想?這七人在能力上略有高低,但同樣擅於操持內政且深受人民愛戴。」

「從這裏騎馬走半刻鐘左右,有個叫羅德尼克的小鎮。我都請那邊的居民定期幫我打掃,今晚我應該也會在那個城市住下來。」

他們來到別墅前,莉姆熟稔地牽着馬走向馬廄,堤格爾則跟在她後頭。

心情不錯的艾蓮說完這句話後,便帶着兩人穿過走廊前往起居室。

「看來你們帶來了一份大禮呢。」

「老實說,這是考量到我無法掌握你們情況才做的決定。我希望遇到突發狀況時,不論從公宮或亞爾薩斯出發,都能快速與你們會合。所以纔會選在兩地中央的這座別墅。」

聽到莉姆的嘲諷,堤格爾不禁皺起眉頭。

「那是因爲我身上有着領主應盡的義務……」

這麼做是爲了牽制泰納帝公爵。只要展露出「必須和吉斯塔特軍隊爲敵」的陣仗,公爵和與他親近的貴族們應該就不敢輕舉妄動。

艾蓮將嘴巴湊近堤格爾的耳邊,臉上掛着和剛纔截然不同、顯得喫味的笑容悄聲說道:

「嗯。還有,你好像也和莉姆相處得更融洽了吧?」

「她這麼爲我着想,我是很高興沒錯,但她因此讓自己身陷險境這點,卻讓我很困擾。」

「這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麼不同嗎?」

蒂塔內心或許覺得相當不滿,但爲了不讓堤格爾爲難,她還是笑着目送他們離去。

雖然爲王國效命的騎士團動向也令人掛心,但馬斯哈已經出發前往王都,能夠暫時牽制他們的行動。

於是堤格爾也以肯定的笑容,回望着艾蓮。

莉姆的回答讓堤格爾不禁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堤格爾的期望落空了,艾蓮尚未歸來。

在穿過孚日山脈,踏進萊德梅里茲境內後,就改由莉姆帶路。他們過沒多久便離開主要幹道,往草原前進。

堤格爾笑着要莉姆不用在意。莉姆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藍色的眼中帶着複雜的情緒。

他們走着走着,只見草原逐漸變成寸草不生、滿是石塊的荒野,接着便看見一座黑色的建築物孤單地矗立在山丘上。

布琉努的貴族也是根據領土的大小不同,而擁有不同數量的別墅。堤格爾想起了數年前和父親一同前往馬斯哈的別墅拜訪的往事。

「你是和莉姆兩個人一起從亞爾薩斯趕來這裏的吧?途中發生了什麼事呀?」

「秋天已經結束了呢。」

「那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建在孚日山脈另一頭的別墅。」

莉姆鬆了一口氣,回頭對堤格爾說: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艾蓮臉上露出疼惜的表情,輕敲了腰上的長劍一下。堤格爾則是笑着對銀閃說了句「我回來了」。

莉姆回答了堤格爾的疑問。

上頭織有幾何花紋的墨吉涅絨毯看起來相當暖和,胡桃木桌上放着瓶裝葡萄酒以及裝滿了水果的籃子。

——薩安認爲我是個賣國賊,而其他人若是看到吉斯塔特的軍隊依舊駐紮在亞爾薩斯,或許也會這麼覺得吧。但如果能給我解釋的機會,陛下聽了應該也會諒解纔是。

「爲什麼你會選擇在這座別墅裏碰面?」

堤格爾抬頭看向天空,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在不久之前,這還是個不需要太過深思的簡單問題。

「我會把工作都交給他們,自己跑去睡午覺或打獵。」

不知怎地,堤格爾對「掃去了心中的陰霾」這個說法頗能認同。畢竟當時目送艾蓮離開的堤格爾,的確可說是被名爲泰納帝公爵的恐懼給壓得喘不過氣來。

「蒂塔真是個好女孩。」

他們先將行李放在地上,把馬具一一卸下,再替馬擦拭身體,還讓它們舔了鹽塊,也餵它們喝了水。堤格爾和莉姆很習慣照顧馬匹,所以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不過,有時候也挺讓人困擾的。」

艾蓮爽朗地答道。接着她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只是針對領土,也不僅僅針對我一個人。戰姬的聲望、權勢和影響力……只要得知這些東西有可能增加,那老人便會恐懼不安。即使戰姬無法反抗國王,也改變不了這一點。不過,據說我們的歷代國王都是這副模樣。」

「那就是奇奇莫拉館。」

「……吉斯塔特國王不希望艾蓮的領土增加嗎?」

三人圍着桌子坐定後,艾蓮開了瓶葡萄酒,注滿三個事先準備好的酒杯。他們相互舉起酒杯,各自以布琉努語和吉斯塔特語喊出「乾杯」。

「我己經沒事了。」

「哦,你們來啦。」

「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先進屋裏吧。只要呼喚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名字,她應該就會現身了。」

堤格爾縮起脖子,輕巧地拉開艾蓮的手臂。在和艾蓮的身體分開之後,他的臉頰上仍殘留着剛纔肌膚接觸時的感覺,卻又在心中壓抑這個念頭。重逢的懷念和喜悅讓他很開心,但要是和艾蓮繼續抱在一起的話,身體恐怕又會出現不妙的反應了。

「雖然沒發生什麼事,不過我們好像的交情真的變得親密了一點。」

「還真是令人期待。」

艾蓮搖晃着長度及腰的白銀色秀髮,興致勃勃地盯着堤格爾。

莉姆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感言。

「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的想法,能請你正經一點回答嗎?」

艾蓮整個身體趴在桌上,拼命憋住滿肚子的笑意。

「……唔,有這些同伴會讓人覺得很可靠吧?」

「難道你不擔心這七人會反叛你?他們都擁有超過上千兵力的力量,憑你一人是絕對無法壓制他們的。」

「如果一天到晚只會煩惱那些事情,不就永遠無法得到比自己強大、優秀的部下?」

聽到堤格爾語帶嘲諷的回答,艾蓮終於抬起頭來,欣喜地望向他。

「真是的,若是像你這樣的人來當國王,我的日子也能過得自在一點了。我以前便和你提過,現在的國王並不這麼想。他是個連我們稍微立下一點功績,也會擔心害怕得半死的膽小鬼。不過增加一小塊如狗屋般的領地,他就戰戰兢兢地擔心我會把那塊地佔爲己有。」

「——所以他纔會要你把亞爾薩斯交出來啊。」

堤格爾自言自語道。這麼一來,亞爾薩斯的未來可說是充滿了不安。

雖然堤格爾不太清楚艾蓮是怎麼統治領地,但他曾和艾蓮一同前往城下巡視過。

她所治理的城鎮非常熱鬧,治安不差,人民也安居樂業。堤格爾就是因爲相信艾蓮和莉姆,纔會願意將亞爾薩斯交由她們治理。

「目前的確是這樣。」

見堤格爾表情凝重,艾蓮笑着安慰他說:

「戰爭纔剛要開始而已,還有很多機會可以改變現狀。我只是先告訴你目前的情況罷了。」

堤格爾勉強打起精神,向艾蓮道謝。

「第二個棘手的問題是……國王最後對大臣們說了一句話:『要將吉斯塔特的國家利益視爲第一優先,凡事都必須經過深思熟慮後纔可行動。』」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堤格爾想不透這句話究竟有什麼問題。

「對你來說或許有點難以理解。因爲你在這方面挺單純的。」

艾蓮笑着調侃堤格爾,但沒想到出言反駁她的人竟然會是莉姆。

「你爲何讓她踏進我的宅邸中?」

「那裏是由一個名叫琉德米拉·露利葉……一個沒資格和我相比的戰姬所統治的。」

堤格爾苦着一張臉向身旁的莉姆求助,但莉姆也同時對他投以求助的眼神。

「這個人開口閉口都是禮儀呀品德的,令人生厭。還說自己帶着果醬四處閒晃是個高尚的習慣。她呀,根本就是個如同發芽的馬鈴薯般的女人。」

「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無可奈何吧?畢竟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個性,並不像艾蕾歐諾拉大人這麼善於應對呀。」

「奧爾米茲的鎧甲可是很昂貴的。」

艾蓮訝異地皺起眉頭。

觀察完鎧甲後,艾蓮抱着手臂,帶着諷刺的笑容看向堤格爾。

「其他的戰姬,對吧?」

「——我不說話,你倒是愈講愈起勁嘛,誰是馬鈴薯啊!」

「——是奧爾米茲制的鎧甲啊……」

「這樣啊。那該怎麼阻止她們?」

堤格爾只聽過莉姆提起這名字,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陛下的話之所以有問題,是在於『要將國家利益視爲第一優先』的部分。假使我國有個貴族和泰納帝公爵來往,那個人便能以『公爵的勝利和吉斯塔特的國家利益有關』爲理由採取行動。」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艾蓮哼了一聲。她指着鎧甲內側和側腹附近不太明顯的地方,那裏有個模樣很奇怪的刻印。

此話一出,讓堤格爾和莉姆都大爲喫驚,但反應最激烈的還是艾蓮。她臉色驟變,以幾乎能撞倒椅子的氣勢站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有辦法採取行動嗎?」

「莉姆跟我說看起來很像,原來果真如此?」

「多太多……是嗎?但那好像不包括一般人該有的身高和胸部大小呢。」

堤格爾悄悄離開座位,一邊注意避免被這兩人發現,一邊輕手輕腳地往站在門口的莉姆走去。

不知爲何,艾蓮的語氣中帶着厭惡,這讓堤格爾大爲驚訝。只見她將剩餘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又把杯子用力放回桌上。

「就算我活在狹小的世界裏,獲得的東西也比你多太多了。」

「它和萊德梅里茲一樣都是公國,從這裏往南走就是了。」

「應該是你要先下跪謝罪吧?竟然在一旁偷聽別人說話。」

室內響起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響,但無法得知是哪一位戰姬所發出來的。

這次和她出手幫助亞爾薩斯時不同,她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着,可不能不小心讓自己的領地變成空城。

「從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了。她們總是氣沖沖地舉起『龍具』指着彼此,用不若一國之主的粗話互相爭吵。」

身後的艾蓮語帶不滿地說道。堤格爾的手依然保持懸空狀態,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堤格爾目送莉姆無聲地起身離去後,便打開放在地板上的麻袋,拿出裏頭的東西,繼續方纔的話題。

「她貴爲戰姬,我無權將她拒於門外。」

艾蓮赤紅的雙眼轉而看向面無表情的莉姆。

那少女美得足以讓人屏息,而且和艾蓮散發的氣質完全不同。

堤格爾刻意地發出響亮的聲音,將身旁的椅子拉向自己。

「——莉姆。」

「這點音量就嫌大聲?看來你是活在一個極爲狹小的世界裏,真替你感到可悲。」

「但我想,不用去考慮貴族和諸侯的威脅性。我國的地位排行,最上位的是國王,接下來就是七名戰姬,貴族還在戰姬之下,沒有人擁有能和戰姬正面交鋒的力量。因此唯一的問題便是——」

「……戰姬?」

堤格爾抓了抓自己暗紅色的頭髮,看起來有些摸不清狀況,但還是暗自下了決定。

突然間,一道彷彿來自地獄深處、充滿熊熊怒火的聲音在堤格爾的耳邊響起。說話的人正是艾蓮。

「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因此,堤格爾決定冷靜地接受目前的情況。若是在此時表現出怯弱或懼怕的樣子,就沒有資格站在她的身旁了。

「——沒錯,我的確不是客人。」

光說句「真棘手」根本無法形容現狀有多麼嚴苛,但既然艾蓮會把堤格爾叫來別墅,還跟他說出這番話,想必心裏已經作好覺悟了。

「偷聽?你的聲音大得跟雷聲一樣,誰都聽得到吧?」

「首先你得對罵人家是馬鈴薯這件事向我致歉。」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接下來換你們了。」

艾蓮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堤格爾放在地上的鎧甲旁仔細地觀察。

「我現在才十六歲喔,今後成長的空間還大着呢。相較之下,你又如何呢?艾蕾歐諾拉?真希望你接下來能好好努力,在老死之前培養出一丁點兒的品味、禮儀和貴族風範!」

門被猛然推開,少女的怒吼聲迴盪在起居室中。堤格爾嚇得轉過頭去,看到兩位少女出現在眼前。

堤格爾察覺到艾蓮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但他也不能就此迴避這件事。

艾蓮看着面不改色對主人回嘴的莉姆,忍不住快嘴說道:

「馬斯哈卿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他不僅是我父親的好友,在我身爲俘虜的這段期間,他更是爲了營救我而四處奔走。至於奧傑子爵,我認爲他也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並非所有戰姬都站在我這邊,但也不代表她們都是我的敵人。目前需要提高警覺的目標只有一人,我想盡可能先下手爲強,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行動。話雖如此,我還是沒有理由去攻打對方啊。」

堤格爾不禁啞口無言。

琉德米拉以只有她眼前的堤格爾才聽得見的音量自言自語,接着便轉過身,回頭對堤格爾說:

堤格爾擠出稍嫌生硬的笑容,對琉德米拉伸出手。

「這是戰神特里格拉夫的象徵,所以絕對沒錯。」

但是她那對充滿銳氣、彷彿要將人看穿的眼眸,讓人更是印象深刻。

這形容的措辭對於堤格爾來說實在是難以理解,不過他大概猜得出來艾蓮是在辱罵對方。

——我應該很難對這位女孩產生好感,不過……

「就是爲了讓他們能這麼辯解,那傢伙纔會這麼說的。」

艾蓮將自己國家的國王稱呼爲「那傢伙」,滿臉厭惡地說道。

「莉姆,你認爲呢?」

艾蓮冰冷且毫不留情地喝道。起居室方纔的和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兩位戰姬像對峙的猛獸般,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對方。

「滾!」

「……這樣解釋行得通嗎?」

「堤格爾,這女的不是客人。你不需要用這種態度對待她。」

堤格爾點點頭,告知自己取得馬斯哈·羅達特的幫助,和藉由討伐山賊團這份功績,順利得到奧傑子爵允諾協助。

「我也認爲羅達特伯爵值得信賴。奧傑子爵的話,我想只要我軍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之間沒有出現嫌隙,應該不至於產生什麼問題——對了,我有件東西想請艾蕾歐諾拉大人過目。」

堤格爾腦袋一片混亂,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藍髮少女隨即看向他,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挺起胸膛,以澄澈的嗓音報上自己的名字。

琉德米拉朝他伸過來的手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來,以銳利的眼神審視堤格爾。

「有些戰姬和泰納帝或嘉奴隆互有往來。一般來說戰姬之間是禁止交戰的,但國王應該會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戰姬雙方分出勝負爲止吧。」

「……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纔是。」

「既然你說那是公國,那便是由戰姬所治理的囉?」

麻袋裏裝了具金屬製的鎧甲。上頭佈滿了細小的刮痕,但看起來相當新穎,仍能長期使用。如果將刮痕仔細磨平,或許還能拿去轉賣。

他的態度,讓這名御風的銀髮戰姬露出了喜悅的微笑。

琉德米拉蔚藍的眼眸流露出輕蔑之意,斜眼望着艾蓮。

「我去看看吧。」

堤格爾聳聳肩,試圖擠出一絲笑容。

他趁着兩人爭吵的短暫空隙,迅速地插身在琉德米拉和艾蓮之間,以身體隔開她們。

「請跟我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

她留有及肩的整齊藍髮,並綁着白色的寬髮帶;加上緊緊包裹住纖瘦身軀的絹服和薄衣,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形象。

「真棘手啊。」

「……這兩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嗎?」

莉姆說到這裏,突然從玄關傳來了鈴響,看來是有人登門拜訪。

莉姆臉上露出少見的疲倦神色,束手無策地搖了搖頭。

堤格爾緊張地問道。艾蓮則認真地點了點頭。

堤格爾的視線原本停留在她的雙眼,緊接着便被她手上所拿的短槍深深吸引住了。

莉姆像是具冷血的人偶般平淡地回答。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你竟然會袒護堤格爾。」

「奧爾米茲位於吉斯塔特境內的何處?」

莉姆迅速回答,接着看向堤格爾。

他想詢問琉德米拉一件事情。

艾蓮不屑地揚起眼尾,以帶有敵意的口吻回敬她:

「我剛纔提到的孚日山賊團中,有十多個人身上穿的都是這套鎧甲。至於頭盔或護手之類的東西,我就暫時先放在亞爾薩斯了。」

鎧甲的表面在窗外的陽光照耀下,反射出鐵灰色的光輝。

「我知道有個人能勸阻她們,但那個人離這裏太遠了,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想,在這兩人吵完之前,就先站在旁邊等候吧。」

「我可是堂堂吉斯塔特戰姬之一,『破邪的穿角』之主琉德米拉·露利葉喔。」

艾蓮不屑地說道,美麗的臉龐因強烈的厭惡感而扭曲。

「輕盈、堅硬,作工獨特——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東西的品質在我國也算是高檔貨。雖說這是長期使用而滿布傷痕的二手貨,但這羣人只不過是一羣淪爲山賊的烏合之衆,怎麼會有這麼多精良的防具?」

「這是你對待客人應有的口氣嗎?如此無禮的舉動真是讓人傻眼呢,艾蕾歐諾拉。」

「若你自認爲是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子,好歹也拿點伴手禮來。不過,我原本就不打算把你當成客人。」

其中一位是看起來有些疲倦的莉姆,另一位則是他不認識的嬌小少女。

短槍的槍尖像是萃取了精純的冰塊和水晶打造而成,甚至有種散發出一股寒氣的錯覺。

「我只是在提醒主人疏忽的地方而已。」

「什……你想做什麼!」

滿臉通紅的艾蓮以驚愕的眼神看向琉德米拉,她卻泰然自若地答道:

「其實我來這裏就是爲了見他。我原本打算直接前往亞爾薩斯,但突然想起你有間別墅在這裏,所以纔會順便繞過來看看。」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詢問她的聲音中帶有些許戒心。

「沒什麼,只是想和你談談。你不願意嗎?」

「我不準。」

堤格爾還沒開口,艾蓮便搶先拒絕了。她用力踏着地板走到堤格爾身旁,狠狠地瞪着琉德米拉。

「這傢伙是我的,他的行動要一經過我的許可。」

「咦?你不是說你是受馮倫伯爵僱用的嗎?」

被這麼一說,艾蓮頓時啞口無言。堤格爾見她拼命抽動着嘴角,苦思該如何反駁,便幫忙開口緩頰:

「其實我們比較類似對等的關係,也會尊重被僱用的人的想法。」

這答案似乎暫時說服了琉德米拉。她收起對艾蓮的挑釁笑容。

「你說有話要和我談,沒辦法在這裏說嗎?」

「就如同艾蕾歐諾拉所說的,我並非客人。可以的話,我想盡可能在不受他人干擾的環境下談。」

堤格爾偷看了艾蓮一眼。艾蓮緊繃着臉來回看了他們兩人幾次後,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換個地方吧。雖然比我預定的時間還早了一些,不過還是先去羅德尼克好了。」

堤格爾等人離開別墅後,騎着馬奔下斜坡,頂着午後的天空,走在平緩的草原上。

艾蓮和莉姆騎在前頭,堤格爾和琉德米拉跟在後方。會這樣安排是因爲艾蓮和琉德米拉不想和對方並騎在一起。

莉姆負責安撫艾蓮的情緒,堤格爾則騎在這位藍髮戰姬的身旁,希望儘快將要談的事情談完。

堤格爾覺得自己想通了,他露出誠懇而真摯的表情來回應琉德米拉。

「我聽艾蓮說,奧爾米茲是您治理的地方對吧?」

「你想跟我說什麼?」

城鎮周圍全是光禿禿的荒野,距離主要幹道也有一段距離。

堤格爾歪着頭,忍不住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搔了搔頭。

「是因爲這裏有溫泉,我纔會帶你們來的。」

聽到這番言論的當下,堤格爾有些生氣,但仔細想想,她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我只是拜託她助我一臂之力罷了。」

琉德米拉似乎相當不以爲然。

「若有這個必要,我會。」

「根本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嘛。」

過了不久,堤格爾等人終於抵達羅德尼克。

其實艾蓮的態度才真的是屬於特例,他自己該好好反省了。

堤格爾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在一旁的莉姆則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藍髮戰姬以強硬的語氣喝斥堤格爾。被那對彷彿冰凍翠玉般的雙眼瞪視,他不禁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

「我也不准你用這種口吻說話。」

琉德米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一部分是佩服,但還加上了幾分的輕蔑。她抬起頭來,以居高臨下的雙眼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無法回答。雖然並非完全沒有,但人數終究相差太多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堤格爾終於明白爲何琉德米拉會對他感興趣。

他說的是實話。琉德米拉聽到堤格爾的要求,並沒有即刻回答。她看了走在前頭的艾蓮背影一眼。有短暫的瞬間,她的側臉似乎出現了欣羨和寂寞的陰影。

看到琉德米拉帶着歉意低下頭來,堤格爾臉感到相當意外。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問您知不知道是誰把鎧甲賣給山賊的。因爲我們發現回收的鎧甲都還很新。」

但是——琉德米拉搖了搖頭,發上的緞帶也隨之晃動起來。

堤格爾聽完,把險些脫口而出的「你」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只好慌忙改口:

這城市雖然一點也不繁華熱鬧,但堤格爾卻很喜歡這種所有人都樂在其中的氣氛。

堤格爾無法反駁琉德米拉,只能沉默以對。

「爲了保護亞爾薩斯,我認爲我做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但泰納帝並不這麼認爲,而且他也不可能在此退讓。」

他馬上感受到一道如槍尖般的銳氣朝自己而來,但他仍毫不退縮地承受琉德米拉的瞪視。

「你沒有吸引人的地方。在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威嚴、人望、氣魄或是大將之風。我原本很好奇,能讓艾蕾歐諾拉出手相助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看到你之後,反而更讓我疑惑了。你究竟是怎麼籠絡她的?」

「——正是如此。至少對位居高位的人來說是這樣。」

「要調查這件事十分困難,那些鎧甲都是大量製造的。商人、貴族或勢力強大的傭兵團都有可能購買。不只在國內,連布琉努、墨吉涅到遙遠的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都能看到這種鎧甲。這種事根本無從查起。」

城中較寬的道路兩旁有幾家攤販,但數量屈指可數。

馬兒的腳下不再是草原,而是轉變爲堤格爾前往別墅時曾經看過的荒野。琉德米拉看着艾蓮走在前方的背影,繼續往下說:

唯一的特徵只有流經城鎮中央的大河。羅德尼克是個平凡的城鎮,圍在城外的護牆以石塊堆建到及腰的高度,再往上便是由圓木和木板組成的柵欄。

——雖然琉德米拉說得沒錯,不過這裏倒沒有給人貧困或蕭條的感覺。

堤格爾無法反駁她,只能搔搔頭沉默以對。他的確是一直過着和名聲及戰績無緣的生活。

聚集在攤販旁熱烈地閒話家常的主婦,以及在民宅間嬉戲追逐的孩童們,臉上都掛着開朗而無憂無慮的笑容。

這就是當艾蓮和琉德米拉在別墅中起爭執時,堤格爾之所以會對這名藍髮戰姬產生不良印象的原因。

堤格爾決定暫時無視於那兩位戰姬,轉而向莉姆詢問。

「這我不知道。」

——聽說只有國王能命令戰姬跪下。

艾蓮敏銳地聽見了堤格爾的話,轉過頭來對他露出高興的笑容。

堤格爾已經儘量壓抑自己的情緒,但聲音中還是免不了帶點怒意。琉德米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浮上一層帶有寒氣的敵意。

「……對於一個有可能成爲敵人的對象,還要我以『大人』來稱呼?」

「泰納帝公爵不只在國內,連國外也有許多盟友。我就是其中之一。」

這不是偏見,堤格爾的確這麼認爲。

「抱歉,是我失禮了。但是否能改稱您爲『琉德米拉大人』呢?身爲布琉努人的我,比較能接受這樣的稱呼。」

他單刀直入地問道,琉德米拉想了一會兒後,朝堤格爾看去。

「我也好久沒看過有人會無視於別人的自我介紹了。」

「所謂的幫助並不只是率兵助攻。金錢、糧食、武器、情報……光是提供這些東西,就能成爲極大的助力,甚至有人只要公開表示支持,就能對情勢造成影響。你的盟友之中有這樣的人物嗎?」

「這……我不知道。」

堤格爾曾經多次被人瞧不起。薩安、權貴的兒女或宮廷裏的大小姐,還有輕視弓箭的騎士等等,都露出過這種眼神。

庭院前的男人們沉浸於西洋棋帶給他們的樂趣,還有老人正彈奏着翼絃琴

,一面向孩童們講故事。

「雖然國籍不同,但你是伯爵,我是戰姬。你可是連和我並騎的資格都沒有喔。」

她對艾蓮惡言相向,總是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眼神。堤格爾並不認爲她會向別人道歉。

「您總是以居高臨下的眼神看着別人。」

「這座城鎮有什麼名產嗎?」

堤格爾選擇說「不知道」,這是他絞盡腦汁想出的答案。集結了艾蓮、馬斯哈以及奧傑子爵的幫助後,他好不容易在對抗泰納帝公爵這件事上看到了一絲曙光。

「我不認爲你能打敗泰納帝公爵。」

堤格爾刻意以輕描淡寫的口氣調侃道。

「我也有事情要問您。」

琉德米拉的詢問,聽起來反而比較像是自言自語。

「你有把握能贏他嗎?」

琉德米拉收回怒氣,冷漠地答道:

「……雖說這不是正式場合,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才剛見面,就以『你』來稱呼我。」

他的手心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就算我跟她說了什麼,您覺得我會告訴您嗎?您連小小的批評都無法聽進去,就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只會在別人家裏大吵大鬧。」

(譯註:翼絃琴原名爲Gusli,是一種古老的俄羅斯樂器,形狀類似鳥類翅膀,演奏時可拿在手上或放在膝蓋上彈奏。)

羅德尼克說是城鎮,看起來卻只是大一點的村落。

「——是啊。你說得沒錯,的確是我失禮在先。」

「……我記得你都是以艾蓮來稱呼艾蕾歐諾拉,對吧?」

「我現在再鄭重叮嚀你一次,以後你不能再叫我『你』,要叫露利葉大人。」

「你啊,該不會和誰相處都會露出這種眼神吧?」

堤格爾提起他們擊退了孚日山脈南方的山賊團,還有在山賊中有人穿着奧爾米茲制的鎧甲一事。

這名少女自從出現在別墅以來,就一直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態度。

——就是這雙眼睛。

「因爲我看不出城裏的人靠什麼維生。城鎮周圍也只瞧見幾片零星的田地,既然這裏離主要幹道這麼遠,應該也不可能是什麼商業中心吧?」

「馮倫伯爵,我早已聽聞你不會使用劍或長槍。剛纔你在別墅對我伸手時,我就已經發現了,那不是經常使用劍或長槍的人會有的手。就算你的弓箭技巧再好,但布琉努一向重視劍技和槍術,你的弓箭根本派不上用場。」

「您的意思是水準較差的人,就該被大家嘲笑和侮辱?」

他一陷入沉默,琉德米拉便誇張地嘆了口氣。她看着堤格爾的蔚藍雙眼中帶有一絲輕蔑。

羅德尼克裏的道路,不過就是將雜草拔除後再壓平的泥土地,隨處可見小石頭散落在路上。居民的房子十分簡樸,幾乎都是塗上石灰的木牆,屋頂也都只以茅草搭建而成。

過了一會兒,琉德米拉稍稍低頭垂下眼簾。

琉德米拉一邊牽着馬,一邊百無聊賴地發表感言;至於艾蓮也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沒好氣地說道。

「……意思是你會像艾蓮一樣,率兵踏入布琉努境內嗎?」

「溫泉?那不是大多出現在深山裏嗎?而且還會有鹿或猴子跑進去泡……」

堤格爾答得相當自然。這並非謊言,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他從剛纔就一直任由琉德米拉大放厥詞,心中一直不是滋味,也該是反擊的時候了。

「你似乎打算和泰納帝公爵爲敵,我可以問你原因嗎?」

——或許是因爲我和艾蓮太過親近了吧。

堤格爾便坦言泰納帝派兵入侵他的領地亞爾薩斯,以及他擊退泰納帝的軍隊之際殺死了泰納帝的兒子薩安一事。

「你觀察得挺仔細的嘛,堤格爾。我的搭檔果然跟不知道哪來的矮子戰姬不同。」

琉德米拉嬌小的身體突然釋放出比剛纔更加激烈的怒火。

琉德米拉臉上浮現冷冽的微笑說道。

若布琉努的國情也和吉斯塔特王國一樣,那麼能和戰姬相提並論的,大概只有泰納帝或嘉奴隆這種上流貴族,或者是宰相、宮廷總管以及將軍這類的人了。

「那你何不馬上滾遠一點,我會滿心歡喜地目送你離開的。」

「……你那張嘴還挺會說話的嘛。」

「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我特別准許你這麼稱呼吧。對了,你說我的眼神怎麼了?」

對於堤格爾這種鄉下貴族來說,和戰姬並騎這件事確實有些逾矩。

「你想說,山賊團的幕後主使人是我嗎?」

——這傢伙很容易被激怒呢。

「當你喫到難喫的菜餚,或是看到拙劣的圖畫時,還有辦法笑得一臉和善嗎?」

琉德米拉別開臉,停頓了一會兒纔回答。接着這名拿着槍的戰姬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道:

堤格爾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盯着琉德米拉的臉。沒想到她竟會在這個時間問這種問題。

「不是隻有深山裏纔有溫泉哦。」

「在這裏只要隨處挖口井,就會湧出溫泉了。你看那個——」

艾蓮指向位於遠處的一棟石造建築。從這邊看過去,大概跟艾蓮的別墅差不多大,但長度大約是兩倍以上。這棟建築有着平坦的屋頂,在這座城鎮中看來特別顯眼。

「那裏就是澡堂鬧區。裏面容納了三問澡堂,都是以水管從天然溫泉引進溫泉水的。事不宜遲,咱們——」

艾蓮突然打住話題,看向附近的攤販。堤格爾也被竄入鼻中的香味給吸引住,跟着往那方向看去。原來是個賣小麥粥的攤販。

——老實說,今天喫完早餐之後就沒再喫過其他東西,現在已經過了中午好一陣子了。

「想喫點小麥粥嗎?」

堤格爾看到艾蓮欲言又止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還是試着關心詢問她。畢竟他自己的肚子也餓了。

「嗯,好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喫一點吧。」

艾蓮像個小孩般點頭答應,露出燦爛的笑容。琉德米拉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艾蓮,尖聲地說道:

「我可不喫。戰姬怎麼能喫路邊攤賣的東西呢……況且我肚子也不餓……」

她話才說到一半,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雖然聲音不大,但堤格爾、艾蓮和莉姆都聽到了。

莉姆選擇轉開視線,裝作沒聽到。艾蓮的雙肩輕輕地抖動起來,嘴角愉快地上揚,一臉樂在其中地看着琉德米拉。

「原來高貴的戰姬琉德米拉大人不喫路邊攤賣的小麥粥啊。」

艾蓮旋即轉過身,快步走向攤販。她以幾枚銅幣換得裝滿了整個木碗的小麥粥,又踩着悠閒的步伐走了回來。

小麥粥裏似乎還加了香料,從碗裏飄起一陣清新的香氣,刺激着堤格爾的嗅覺。艾蓮還故意站在琉德米拉的面前,以木湯匙慢慢地舀起小麥粥緩緩地送進嘴裏。

——真、真是有夠幼稚的……

這話不只是針對艾蓮,堤格爾同時覺得琉德米拉也是如此。

琉德米拉其實只要直接走開,不去理會艾蓮即可。但她卻氣得眯細雙眼,咬緊雙脣且滿臉鐵青,站在原地不動,緊握雙拳瞪着艾蓮。

「艾蕾歐諾拉大人。」

「由於那座別墅就是那位戰姬下令蓋的,所以你猜得應該沒錯吧。不過只爲這點理由就蓋別墅未免太小題大作,或許還兼具視察孚日山脈周遭的功能吧。」

看不下去的莉姆皺着眉頭出言相勸,但艾蓮卻將頭轉向一邊充耳不聞。

「呃……請你遮一下身體吧,你不會覺得害羞嗎?」

「那真是太好了。」

——這麼說來,艾蓮在沐浴時也會將銀閃放在一邊。

艾蓮聽到這句話馬上嘟起嘴,抬眼朝堤格爾望去。

最後他只好無奈地閉上雙眼,但那一瞬間的影像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

「……看你的樣子,似乎不是特地前來給我難堪的。」

「要不要喫一點?攤販老闆可能看我是男人,就多給了我一些。」

堤格爾脫下衣服放進藤籃後,便推開了澡堂的門。

帶着些許遲疑的琉德米拉伸手接過木碗,一邊將粥吹涼,一邊送進嘴裏。

在寬廣的澡堂門口,有一些興致高昂地玩着紙牌和下棋的客人。往酒店一看,也有許多剛泡完溫泉的客人正在喝酒談笑。

「這是我要說的話纔對。」

琉德米拉經過他的身旁時冷哼了一聲,踩着極輕快的步伐揚長而去。

「……艾蓮,我覺得啊——」

「我來告訴你該怎麼去吧。這裏雖有三個澡堂,但其中一個是戰姬專用的,我已經包下來了,你可以自由使用。」

琉德米拉始終保持一副冷漠高傲的樣子,不與任何人交談。堤格爾只能默默地忍受這無比尷尬的氣氛,艾蓮則苦笑以對。莉姆雖然對堤格爾投以同情的眼神,但其中還摻雜了一點點的不屑。

「不過是被貓狗一類的畜生看到身體,有什麼好害羞的?」

過了一會兒,艾蓮才終於嘆了一口氣。表情也轉怒爲喜,展露出堤格爾以往所熟悉的開朗笑容。

「我肚子好餓,其中一碗能幫我多盛一點嗎?」

看來『龍具』對戰姬來說是必須片刻不離身的重要物品。

「我也認爲多笑一點是件好事。而且,我不想老是和琉德米拉吵來吵去,也無意讓你和莉姆爲我傷神。不過——」

琉德米拉也同樣如石像般愣在原地,但她比堤格爾早一步回過神來。她先是往下一蹲,拾起地上的短槍,便從浴池裏一躍而出,在眨眼之間以槍尖指着堤格爾的頭部。

熱氣蒸騰的浴池大小約跟一間起居室差不多,邊緣以各種顏色的大理石依序排列裝飾。浴池的周圍緊密地鋪滿了石磚,角落則擺設了一座有澡堂妖精之稱的巴尼格雕像。至於裝飾在整面牆上的繪畫,是一條漆黑的巨龍,這倒是很符合戰姬的排場。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騎着馬前往公宮的堤格爾等一行人,彼此之間的氣氛實在稱不上融洽。

「我是希望你能放鬆一點。與其老是生氣,不如多笑一下會比較好。而且你要是動不動就經常這樣發飆,頭髮可是會一下子就掉光的喔。」

「注意你的口氣。」

由於太過驚豔和震撼,堤格爾頓時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抽離。

「被貓狗一類的畜生看到身體……是嗎……」

莉姆在旅館完成了訂房的手續。爲了避免無意義的紛爭,他們共訂了三間房,分給堤格爾一間、艾蓮和莉姆一間、琉德米拉一間。

天色相當灰暗,濃厚的烏雲遍佈,彷彿馬上就會下起大雨似的。

堤格爾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他試着撇開臉避免直視琉德米拉的裸體,但琉德米拉的槍尖迅速制止了他的行動。

「……我知道了。」

「那座別墅,該不會是蓋來當作來這邊觀光的中繼站吧?」

「下次請你喝我泡的紅茶吧。」

沒想到,澡堂內部的設計之宏偉,讓人忍不住發出讚歎。

要是堤格爾沒有主動開口,琉德米拉想必連一口都不肯喫吧。

艾蓮前來敲門時,正好是這些檢查工作結束的時候。

直到聽見後方傳來用力甩上門的聲音後,堤格爾才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痛得飆淚,按住自己的頭坐起身子,低頭看着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

一想起她們在別墅爭執的模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艾蓮的態度爲何會如此尖銳,但堤格爾覺得現在她做得有些過火了。

堤格爾裝出專注保養弓箭的樣子,刻意低着頭向艾蓮道謝——不過一下子就被艾蓮拆穿了。

「……這還不難喫嘛。」

小麥粥裏除了香料之外,還放了雞肉和切碎的堅果,讓人不由得食慾大開。他試着嚐了一口,發現鹹淡調得恰到好處,就算再多也喫得完。

順便一提,這場意外事件事後證實是艾蓮從中搞鬼。

「身爲一個瞭解你的夥伴,我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但這樣不對吧?連我在一旁看都覺得不舒服了。」

堤格爾這句不太高明的笑話沒有逗笑艾蓮,反而是讓她氣沖沖地瞪了過來。但剛纔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已經稍微緩和了下來。

房間的牆上有扇小窗,雖然牀只有一張,設備稍嫌簡陋了點,但牀鋪打掃得很乾淨,毛毯也沒什麼髒污。

堤格爾尷尬地輕嘆了口氣,等心情平靜下來後,才離開房間。他照着艾蓮的指示走向澡堂,沒花上多少功夫便到了目的地。

因爲在浴池中,剛好有位少女站了起來。

「……我還以爲武器不能帶進澡堂的呢。」

堤格爾拿着粥走回艾蓮等人所在的地方。幸好艾蓮和琉德米拉並未真的大吵起來。他將裝滿了小麥粥的木碗遞向琉德米拉。

艾蓮繃着臉不悅地瞪着堤格爾,而他也不甘示弱地回以強硬的眼神。

一打開門,眼前是一處有些陰暗的更衣室;正面還有另一扇門,看來前方就是澡堂。

看到澡堂鬧區裏充滿了活力和熱氣的喧騰景象,堤格爾不由得呆站了好一陣子。艾蓮看到他的反應,開始得意地對他說明:

《魔彈之王與戰姬》2 4 凍漣的雪姬插圖(1)
《魔彈之王與戰姬》 · 2 · 4 凍漣的雪姬 · 第1張插圖

他又多給了一枚銅幣,開口拜託攤販老闆。

艾蓮伸手輕輕地捏了堤格爾的鼻尖一下,堤格爾並不覺得痛。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不是我的人嗎?這算什麼——」

「在公宮時你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沒必要那麼害羞吧?」

「聽說這兒是某個世代的戰姬很喜歡的溫泉,因此便設立了『只要幫忙維護這裏的澡堂,就可以免除稅收』的規定。不過這裏的稅金原本就不高啦。」

她不加思索地迅速答道。清冷的嗓音中帶着一絲彷彿經過淬鍊的尖銳怒氣。堤格爾無話可說,因爲他知道若是在這時張開眼睛,琉德米拉很有可能會基於憤怒甚至是害羞而刺出槍尖。

艾蓮的雙頰頓時染上一抹紅暈,隨即低頭陷入了沉默。堤格爾其實也聽見了這些耳語,但他只能在腦中不斷複誦着衆神的名號,拼命想讓自己狂跳的心穩定下來。

攤販兜售着烤肉串、悶烤香草蘑菇、小瓶裝的溫泉水以及用溫泉烘焙的麪包等商品。

「我知道每個人都會碰到百般厭惡、老是處不來的對象,就連我也不例外。但你老是和琉德米拉起衝突,誰也不肯讓誰,難道不累嗎?」

堤格爾向她道謝,纔剛暗自安心地嘆了口氣,艾蓮卻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領子,二話不說地扯着堤格爾走到一邊。倉卒之間,堤格爾只來得及將莉姆的粥交給她。

同樣被看光身體的堤格爾,完全沒辦法像琉德米拉那樣冷漠應對。

堤格爾冷靜地開口呼喚艾蓮,試着讓她的情緒恢復平靜。

琉德米拉臉上露出與平常的冷笑和嘲諷不同的單純笑容,抬起頭對堤格爾說:

他驚訝地眨了眨眼,不明白銀髮少女這麼做的用意。艾蓮看起來就像是有滿腹思緒卻無從發泄,最後索性耍耍小性子似地,露出了略帶淘氣的表情。

艾蓮雙頰微紅地對堤格爾問道。眼前的艾蓮,全身洋溢着難以言喻的性感氣息。而且她身上還穿着大了一號的無袖浴袍,豐滿的胸型可說是一覽無遺。半乾的白銀長髮和裸露在浴袍外的纖細手臂,散發出迷人的魅力。

接着他謹慎地檢查了皮甲和長靴的狀況。

「這件事我會記在心上的,馮倫伯爵。」

雖然堤格爾沒有非得這麼做的理由,但他還是想盡量避免艾蓮和琉德米拉之間的氣氛繼續惡化。雖然對如小孩般耍脾氣的琉德米拉感到無奈,堤格爾卻也不由得有些同情。

艾蓮忍不住大聲回嘴,卻發現路過的主婦和小孩都紛紛停下來看着他們。豎起耳朵仔細一聽,還能聽到他們正在猜測這是情侶吵架還是情感糾紛。

在穿過澡堂鬧區的大門之後,堤格爾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喫一點吧。」

「你應該還沒去過澡堂吧?」

艾蓮露出竊笑,轉身揚起裙襬,就這樣翩然離去。

「……我肚子也餓了,能讓我去買碗粥嗎?」

裏頭不只有林立的澡堂,連旅館、酒店和攤販都應有盡有。

因爲四個人都心知肚明那是艾蓮故意設的局,纔會造成今天這種局面。

堤格爾話才一說出口,空氣登時爲之震盪——原來是有個重物打中了他的頭。面對突如其來的重擊,緊閉着雙眼、毫無防備的堤格爾痛得抱着自己的頭趴在地上,差點沒昏過去。

隔天早上,堤格爾等人便騎着馬出發離開了羅德尼克,大約在中午前就能走到通往公宮的街道。

「……你是要我表現得更成熟一點嗎?」

堤格爾當時若是沒有立刻起身前往澡堂的話,就不會發生這件事,所以這似乎真的只是艾蓮一時興起的惡作劇而已。

「這只是巧合啦。沒想到可能會有人在裏面,的確是我太大意了。」

——雖說是戰姬專用,但這裏的裝潢卻跟其他澡堂沒什麼兩樣呢。

琉德米拉難掩心中的訝異,忍不住開口詢問。

「……我還是不喜歡你將小麥粥分給那個女人喫。所以這算是給你的一點處罰。」

但這些東西都沒能抓住堤格爾的視線。

琉德米拉不着片縷的雪白肌膚透着紅暈,溫泉水一滴滴沿着她的藍髮髮梢落下。

堤格爾坐在地上休息片刻之後,打算先進行弓箭的保養工作,等結束後再去用餐和沐浴。不過說是保養,但因爲下一刻就有可能拿來使用,因此他也只能做些簡單的維護工作。他先以粗布擦去弓上的灰塵,再塗上些蜜蠟,並用皮革稍微打磨了一下。

真是讓人不知該把眼睛放在哪裏。

堤格爾先徵得艾蓮的同意,接着又問過莉姆的意願之後,便走向攤販,替自己和莉姆買了兩碗粥。

走着走着,荒野逐漸變成草原,眼前出現了一條狹窄的小徑。只要沿着這條路往下走,穿越前方的小森林後,就能回到主要幹道上。

「你啊——」

當他們即將進入森林時,艾蓮對琉德米拉說:

「你說你來這裏是爲了看堤格爾,那你的目的達到了嗎?」

生長在這座森林的樹種都是杉、檜等常綠植物。

因爲天空被茂密的枝葉遮蔽,視野不甚良好,因此走在森林裏感覺又比外頭更陰暗了一些。加上道路狹窄,路面又坑坑窪窪的,行走在其中讓人更覺不安。

「——是啊,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琉德米拉沒好氣地答道:

「他只不過是口齒稍微伶俐了點,除此之外就一無是處的小卒罷了。我不知道你爲何會對這樣的男人感興趣……不過,就連貓、狗都各有所好,這麼一想,他和你倒也挺相配的。」

琉德米拉一邊說着一邊轉過頭,用像是在看骯髒垃圾的眼神掃向堤格爾。堤格爾默默忍住情緒,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出言反駁。雖說整件事都是因艾蓮的惡作劇而起,但既然都不小心看到了,那他也不能逃避責任。

「——原來如此,我懂了。」

看到艾蓮拼命忍住笑聲的模樣,琉德米拉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說過什麼好笑的話。」

「不,你說的話可好笑了。你剛纔等於在說自己是個看不出堤格爾真正價值的庸才。」

「真沒想到我會有可憐你的一天。」

琉德米拉疲倦地搖了搖頭,不想再繼續和艾蓮擡槓下去了。她的話一半是諷刺,一半是真的感到傻眼。

艾蓮原本已經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打算回敬她,但話還未說出口,臉上的笑容便突然褪去。她嚴肅地拉緊繮繩,體內的本能和艾利菲爾同時對她發出了警告,不過無法判斷究竟是哪一方速度較快。

琉德米拉比艾蓮遲了一些,但也同樣察覺到異狀。跟在後方的堤格爾和莉姆似乎也感覺到了。

這條左右都被羣木包圍、路況不是很好的小徑,除了他們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影。由於道路筆直,能一眼看見盡頭的景象,但前方連旅人、商人或獵人的影子都沒有。

不過他們確實感受到有人在這附近。

不只是堤格爾,就連艾蓮也驚訝地睜大雙眼。但琉德米拉並未因爲他們的讚歎感到高興或驕傲,她沒好氣地回道:

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突然有陣風沿着地面捲了過來。飛針受到側風的阻礙,沒射中堤格爾,而是掉到了地止。

「堤格爾!莉姆到底怎麼了!? 她出了什麼事!? 」

「表現得還可以。」

有一羣人躲藏在樹林裏,藉着黑暗隱去身形,如同發現獵物的野獸般壓低呼吸,謹慎地接近堤格爾等人。

「如果能多點光照,就可以經由反射看得更清楚了。對了,把這些鋼絲砍斷後……還會不會出現其他陷阱啊?」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記得艾蕾歐諾拉大人打倒地龍時發生的事情嗎?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現場的情況,但那時艾蕾歐諾拉大人應該是以相當特異的方法打敗龍的吧?」

但同時空中也出現了幾條由數不清的水滴描繪而成的直線。原來這些水都沾在鋼絲上了。艾蓮和莉姆發出了讚歎,琉德米拉的臉上也難掩訝異的神色。

——現在究竟該怎麼辦?敵人躲在暗處伺機攻擊,但我方除了馬匹以外,沒有其他能阻擋的東西。

「放心吧。只要飛過來的不是大石頭之類的東西,管它是針還是箭,都射不中我們。」

兩位戰姬怒目相視的模樣上讓堤格爾已經放棄對她們白眼,甚至開始感到佩服了。刺客就埋伏在身旁,她們竟然還能這麼悠閒地鬥嘴。

「……嗚!」

就在此時,突然有支粗箭以驚人的速度從森林深處射出,穿過堤格爾剛纔所在的空間,深深刺進了後方的樹幹中。若堤格爾沒有讓自己落馬,或是時間再晚一些,他可能就會被那支箭貫穿胸膛了。

「如果是來打劫的強盜,行動也未免太慢了吧。他們的目標是誰呢?」

他在腦中胡思亂想起來,雙眼則注視着前方凹凸不平的道路。接着他抬頭看了看被灰色雲朵覆蓋的天空,將黑弓插回馬鞍,從行李中取出水壺。

寒氣射向了四面八方。

艾蓮定睛看了看前方後,伸出手對後方的堤格爾說道:

——是已經習慣了嗎?

——難道那蛇有毒?

堤格爾和艾蓮急忙趕到莉姆身旁。莉姆看到他們,正想說些什麼,卻擠不出任何話來。

從剛纔射出箭矢的樹叢中跳出一道小小的人影。他的身形雖如同孩童般細瘦,但五官卻是成年男性的模樣。

莉姆沒有回答。她的臉因爲體溫升高而變紅,額頭也滲出汗水。

——下一波攻擊要來了……!

「你沒事吧!」

接着他在莉姆位於右胸的衣服上發現了兩個如針孔般細小的洞。

「給我一支箭。」

他讓莉姆修長的身軀躺在地上,毫不猶豫地撕開她的衣服。雪白豐滿的雙丘隨即裸露在外,堅挺的雙峯上有毒蛇咬下的傷口。堤格爾將嘴靠在胸前的傷口上,用力吸出毒液,再將嘴裏含有毒液的血吐在地上。

這是她那把短槍的名字。

「那就叫作『龍技』。」

「這還用說嗎?我們露利葉家可是有着悠久歷史的家族,跟你這種不知道從哪個鄉下冒出來的戰姬相比可是天差地遠。」

艾蓮露出了苦思的表情,直盯着佈滿鋼絲的細長道路。

「這些人是七鎖。」

他感到背後一陣惡寒,反射性地往上一看,有四個人影從空中一躍而下。原本潛藏在暗處的刺客們全都採取行動了。

「這個刺青就是他們的身分證明。」

「你怎麼了!? 」

堤格爾一面搭弓,一面厭惡地說道。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泰納帝公爵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看到艾蓮的舉動,莉姆也跟着移動馬匹,守護在艾蓮身旁。

數年前在他入山打獵,巴多蘭曾教過他辨認蛇的種類,並要他牢記在心,所以他知道該如何處理。

「沒想到你還挺清楚的嘛。」

——竟然挑在這種時候……

眼前這不可思議的情景讓堤格爾不禁目瞪口呆。艾蓮則一臉不悅地答道:

琉德米拉將手中的槍一轉,只見原本長度只和她同高的槍柄竟然伸長了。

「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

她身體一傾,眼看就要摔落馬背下,堤格爾眼明手快地抱住了她。

艾蓮臉色慘白地驚呼,但她的身體則在身爲戰士的本能驅使下揮動銀閃。從銀色劍身捲起的風刃準確地將蛇頭砍成兩半。

「沒錯。」

「請不要扭曲事實。我只是要你先盡力想辦法而已吧?」

堤格爾連忙看向掉在地面的蛇屍,確認它鱗片的紋路。然後又馬上將目光轉回莉姆身上,迅速而仔細地依序檢查她的臉、喉嚨和脖子。

「感謝你出手幫忙。」

男人將大約有手指粗細的細小管子放在嘴上,前端則瞄準堤格爾。

「——我們被包圍了呢。」

「這羣傢伙是躲在我們前方做好埋伏的。怪不得他們在來到這麼近的距離前,都沒被我們發現。」

堤格爾雖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從馬鞍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交給她。艾蓮拿過箭便隨意地將它扔了出去。

琉德米拉把話說得理所當然,但艾蓮卻笑着搖搖頭。

「凍結蒼穹!」

此時突然「咚」地一聲,一雙小巧的腳出現在堤格爾身旁。

堤格爾打開水壺的蓋子,將壺中的水往前一潑。在一陣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後,地面多出了幾片黑色的水漬。

莉姆疑惑地複誦了一次,琉德米拉則擺出不以爲然的臉色開始說明。

坐在馬背上的艾蓮對堤格爾笑了笑。她的手上正握著名爲銀閃的長劍。就是它讓躲不開的吹箭偏向一邊的。

——要是能快速返回羅德尼克進行急救的話……

「堤格爾現在也是個會被人盯上的目標。只要他一死,泰納帝公爵那羣人會高興得跳起來吧。而且這樣就能把我趕出布琉努了。」

「這從各方面來說,都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推測呢。」

「他們沒有隨即展開攻擊,應該是在等我們策馬想甩開他們吧。我想他們在早先的路途中便開始觀察我們的情況了。」

莉姆的反應卻相當冷靜。她以手上的長劍揮落朝自己刺來的短劍,旋即回劍劈開刺客的頭顱。頓時鮮血四濺,刺客的身體應聲摔落地面。爲了確認對方確實死去,莉姆低頭往地上看去——

這名刺客迅速逼近莉姆,反手揮舞着短劍。短劍刀刃上塗有劇毒,只要輕輕劃上一刀就可奪人性命。

「不是你,就是我吧?」

「——拉斐亞斯。」

琉德米拉頗爲認同地點點頭。

「艾蕾歐諾拉,就用你的『龍技』將這些鋼絲全都吹斷吧。」

這時周遭再度有了動靜。數道隱藏在枝葉和羣木中的氣息動了起來。堤格爾等人各自拿出自己的武器,將注意力集中在各處。

是琉德米拉。即使刺客對她發動攻擊,這位藍髮戰姬的態度依舊是臨危不亂。

「要在這麼狹窄又凹凸不平的小徑上撤退?我們只要一掉轉馬首,對方就會發動攻擊了。不過……」

堤格爾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疑惑地轉頭看向莉姆。

接着,管中噴出了細針。但堤格爾還來不及站起身子,無法閃避他的攻擊。

堤格爾纔剛向她道了聲謝,艾蓮便出聲喚住他。

「那是鋼絲——將絲線狀的鋼鐵磨利後製成的東西。若是鋪設在地面就能切斷腳,若是架在脖子附近就可以斬下人頭。現在這裏應該佈設了好幾條吧。」

也因爲這個動作,使她的反應慢了一拍。

「哦,我記得是叫『橫掃大氣』還是什麼的……」

「——我就知道。」

他和莉姆現在無法動彈。艾蓮雖然隨即做出反應,但因爲太在意莉姆的安危,動作也不如平常迅速。

她的喊聲清澈而冷冽,宛如沒有一絲雜質的冰塊。當她的聲音在森林中迴盪時,琉德米拉便將長槍的前端垂直插進地面。槍尖隨即射出帶有寒氣的白光,以琉德米拉爲中心描繪出六角形的結晶體。

「七鎖?」

箭矢在空中轉了幾圈,突然硬生生斷成了兩截,伴隨着一道清脆的響聲掉落地面。

艾蓮臉上罕見地露出着急的表情,泫然欲泣地追問着。但堤格爾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回答她。

「那招會把地面炸開,馬匹會不能前進的。而且周遭的樹木也會被砍倒。」

——幸好我看過這種蛇。

「我們還是先撤退吧,艾蕾歐諾拉大人。」

「那是總以七人一組的隊形來行動的刺客集團。雖然我也是第一次碰上。」

艾蓮聽了覺得很不服氣,但沒有開口反駁她,只是驅策馬匹退後一兩步,護着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堤格爾。

「是刺客嗎?」

但他還沒來得及拿到箭矢,身體的本能——抑或是所謂的直覺便告知他有危險逼近,堤格爾隨即遵從本能,把腳抽出馬鐙,硬是在毫無緩衝的情況下落馬。

堤格爾及莉姆的緊張神情顯露無遺,艾蓮和琉德米拉則悠哉地舉起自己的武器。這種狀況對戰姬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了。

堤格爾思考至此,突然有數道聲響傳進了他耳中。

莉姆試圖扭身閃避,但還是來不及躲開——

「堤格爾,你有什麼好方法嗎?這笨女人竟然說太麻煩了,她不想幫忙。」

「我想他們也沒餘力設其他的陷阱吧?有可能是知道我們今天會走這條路離開羅德尼克,纔會在此處設下埋伏的。」

莉姆的嘴裏發出了呻吟和灼熱的喘息。

突然間,有個黑影從莉姆頭頂上的樹枝間冒了出來。那是個倒吊在樹上、只露出上半身的男子。看來他一直潛伏在樹上,想趁堤格爾等人露出破綻的瞬間發動攻擊。

當男人想再取出一根針時,堤格爾已經抬起上半身,並將箭射出。既然他與對手處於吹箭能射中的距離,那箭矢就絕對不會射偏。箭矢深深刺入男人的眉間,他的身體猛地往後撞上樹根,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艾蓮話剛說完,不遠處的樹葉就在無風的情況下突然晃動了起來。堤格爾馬上扔下水壺,迅速地伸手想抓住弓箭。

她的頭上突然竄出了一條蛇,蛇在空中揚首,扭着身子撲向莉姆。原來對方策劃了雙重攻擊。

「莉姆!」

在此同時,琉德米拉則冷靜地查看了一下刺客的屍體,像是領悟了什麼似地點點頭。

琉德米拉揮動手上的短槍,以尖端對着屍體,指出位於刺客左臂上的鎖狀刺青。

艾蓮好整以暇地低喃道,莉姆則神情緊絒地詢問她。

堤格爾只能用這句話來形容眼前的光景。

包圍住——或者說像是在保護琉德米拉的結晶體,朝外釋放出龐大且氣勢驚人的寒氣,將地面以及其上方的空氣全凍結了。

接着結晶體又射出無數的冰槍,不論是其威力或銳不可擋的氣勢,看起來都像是一頭巨獸張開佈滿尖牙的大嘴。

這些巨大的冰錐避開堤格爾等人,卻掃倒周遭的樹木,或是將它們連根拔起,拋向空中。

而那些刺客們當然躲不過這樣的攻擊。臉和身體都被銳利的冰槍貫穿,染上殷紅鮮血。

有的人頭部粉碎、橫死當場,也有人打算作困獸之鬥,灑出帶有劇毒的粉末。但那些粉末纔剛離開他們的手,就被凍成了碎冰,消逝在空氣中。

琉德米拉確定這些刺客都斷氣之後,便將長槍從覆蓋厚冰的地上拔起。然後反轉槍柄,以槍尾輕敲地面。

在一道彷彿玻璃碎裂的響聲後,所有的冰瞬間飛散出去,白色的寒氣帶着化成粉塵的冰粒,融化在空氣中。

「——我對你太失望了。」

琉德米拉將槍柄變回原本的長度,露出憤怒和輕視的眼神對艾蓮厭惡地說道:

「只不過是臣子受了傷,竟然就讓你慌成這樣……艾蕾歐諾拉,你根本不配當戰姬。趁你還未替人民帶來災難前,儘快把艾利菲爾扔了吧!」

琉德米拉拋下這句話後,不等艾蓮回答,頭也不回地上了馬。堤格爾愣在原地,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正好準備騎馬離去的琉米拉側着頭,望向堤格爾。

「謝謝你出手救了我們。」

攜着冰槍的戰姬並未回答,只是將視線從堤格爾身上移開。接着她穿過了艾蓮身旁,策馬劃開了冷冽的空氣,順着街道向前離去。

堤格爾目送琉德米拉離開,又將視線轉回到莉姆身上。

莉姆因氣息紊亂而晃動的飽滿雙峯瞬間映入取簾,這時堤格爾纔回想起自己剛纔的所作所爲。莉姆的肌膚滲出薄汗,右胸也因爲被堤格爾用力吸了好幾次,而殘留着淺淺的紅痕。

他順手將莉姆被撕裂的衣服拉攏,勉強遮住她的胸部,轉頭看向艾蓮。

銀髮戰姬手中的長劍垂向地面,沉默地瞪視堤格爾。

「情況如何?」

莉姆下意識想伸手推開他,但還是硬生生停了下來,決定先確認目前的情況。

「那時我是真的打從心裏感到驚訝。雖然您允諾他用暱稱來稱呼您,但沒想到身爲俘虜的他竟然真的就這麼叫起來了。」

這時,房間的門被人推開來,一位留着及腰銀髮的少女走進房間。她一看見莉姆,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後來那些刺客怎麼樣了?」

「這樣啊。你可要好好感謝那邊那位瞌睡蟲喔。在你負傷倒下的時候,還是他替你進行急救的。」

莉姆發現艾蓮的聲音聽來似乎有點像在看好戲的樣子。她的臉迅速地發熱變紅,幾乎就要失去理智。她想把堤格爾的頭從自己身上移開,但最後還是勉強壓抑住了。

艾蓮這麼苦笑道,莉姆也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莉姆有鍛鍊過身體,所以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就我所知,會被這種蛇毒死的只有老人或病人。只要趕回羅德尼克處理傷口就沒事了。而且會用到的藥物也是隨處可見的藥材。」

在刺客紛紛被打敗後,堤格爾和艾蓮迅速回到羅德尼克。

「我明白了。堤格爾,你先去羅德尼克幫我找好醫生,我會帶着莉姆騎馬追上去的。」

「我還是得替他說句話。那時他真的是拼了命地想救你。腦中沒有絲毫非分之想。你真要打的話,也應該是打我纔對。」

艾蓮握住莉姆停在空中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前。

說出這句話的艾蓮,又恢復成平常那位充滿自信和氣度的威風戰姬了。莉姆點頭說了聲「好的」,接着又看向堤格爾。

「這可不行。」

她撫着自己的右胸,暗暗爲自己還活着這件事感到喜悅。只要想到自己還能侍奉艾蓮、爲她奉獻,就讓她心中充滿歡喜。

「你在說什麼啊,你已經把自己份內的事情做好了不是嗎?」

但堤格爾卻只是嘟囔了幾句,接着便粗暴地推開莉姆的手。

她輕握莉姆的手,讓手心傳來的暖意填滿自己的心,然後纔有些惆悵地放開她站了起來。

莉姆思考片刻後,還是決定儘可能溫柔地喚醒他。她以手指緩緩梳過堤格爾的紅髮,像在輕撫他的頭似地搖晃了幾下。

不過他們並沒有這麼多時間。

等到莉姆恢復意識時,已經是他們遇到刺客襲擊兩天後的事了。

莉姆露出微笑,但眼中卻表達了堅定的決心。她又繼續說:

「你受傷的時候,我急得慌了手腳,只能呆站在原地,不停喊着『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卻什麼也不能做。」

「莉姆,這裏不是公宮,在只有你我獨處的時候一樣。你可以像以前那樣叫我艾蓮。」

然後他就這麼順勢抓住莉姆的胸部。雖然是無意識的動作,但他的手還是不安分地揉了起來。

她的記性還不至於糟到忘光了所有的事情,於是莉姆開始搜索腦中的記憶。她記得自己纔剛殺死刺客,就有條蛇咬了她——

艾蓮抱着手臂低頭看向堤格爾,同時簡短地對莉姆說明事情的經過。

爲了不吵醒堤格爾,艾蓮輕手輕腳地走到莉姆面前,彎下腰伸手摸着她的臉頰。莉姆這時才發現艾蓮的眼晴下方冒出了黑眼圈。

陽光從窗戶照進室內,隱約可聽見鳥兒的鳴叫聲。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陣子,才察覺到自己的腹部傳來一股重壓感,便將視線往下移動。

「你醒啦,莉姆。」

艾蓮帶着苦笑看向依舊熟睡的堤格爾。

莉姆正想坐起身子,卻被艾蓮伸手製止了。

「這裏是羅德尼克……?」

「將毒液從傷口裏吸出來。」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

這時莉姆突然皺起眉頭,摸着自己被蛇咬到的部位。傷口已經敷上磨碎的藥草,並蓋上清潔的布料,以繃帶纏起來了,但還是有件事讓她耿耿於懷。

「就因爲這樣,現在會稱呼我艾蓮的人,除了戰姬以外,就只剩下那傢伙了。」

「堤格爾應該也很累了,如果可以,還真希望能讓他多睡一會兒呢。」

他們兩人合力將莉姆搬上牀鋪,遵循醫生的指示讓莉姆喝下藥,之後便輪流照顧着她。

她位於一間還算寬敞的房間裏,除了自己躺着的這張牀,就只有一張桌子和椅子,室內擺設相當單調。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你醒醒。」

「艾蕾歐諾拉大人……」

兩位少女互相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竊笑起來。

只見她再熟悉不過、一頭深紅色頭髮的堤格爾就壓在自己的肚子上。他似乎正熟睡着,還聽得見輕微的打呼聲。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艾蓮笑着說道,用手指輕彈了一下莉姆的額頭。莉姆也跟着露出微笑。

其實堤格爾是爲了不要讓艾蓮擔心才這麼說的。雖然他說只有老人和病人會被毒死並不是在騙她,但他無法確定莉姆究竟來不來得及獲得治療。況且,他也不知道那些刺客有沒有在蛇的身上施加其他的毒素。

「我等下會再來看你。我們今天要離開這裏,趕回公宮。」

最後堤格爾是在莉姆猛烈的巴掌下清醒過來的。

聽到莉姆這麼說,艾蓮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用「謝謝」兩字聊表心中的寬慰。

「艾蕾歐諾拉大人,我記得您說,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爲我急救的對吧?」

「我也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正因爲大家覺得我和艾吉歐諾拉大人走得最近,我才更不能以暱稱稱呼您。」

「……你的身體感覺怎麼樣?」

「但將我送來這裏的人,卻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喔。」

「有一個逃走了。然而『七鎖』總是七人爲一組一起行動,因此應該和潰敗差不了多少吧。不過我還是有保持警戒……」

「醫生說雖然沒有大礙,但也不能保證沒有萬一。當時我聽了真是冒出一身冷汗呢。」

「雖然還有些疲倦,但除此之外並無大礙。」

莉姆的聲音因困惑而微微顫抖着。

「那……他是用什麼方法急救的?」

「對不起,我應該要保護艾蕾歐諾拉大人的,結果自己卻先倒下了。」

——太好了。

堤格爾的安慰似乎起了點作用,艾蓮原本緊繃着臉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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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

  1. 01插圖
  2. 021 與戰姬相遇
  3. 032 萊德梅里茲
  4. 043 戰姬的邀請與侍N的祈禱
  5. 054 公宮內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戰姬
  7. 076 魔彈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2

  1. 01插圖
  2. 021 往日的夢境
  3. 032 兩名戰姬
  4. 043 特里托爾
  5. 054 凍漣的雪姬正在閱讀
  6. 06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3

  1. 01插圖
  2. 021 黑騎士
  3. 032 嘉駑隆的陰謀
  4. 043 光華的耀姬
  5. 055 蒂爾·納·法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4

  1. 01插圖
  2. 021 一時的別離
  3. 032 二千對二萬
  4. 043「異彩虹瞳」
  5. 054 集結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5

  1. 01插圖
  2. 021 龍之行軍
  3. 032 火龍與雙頭龍
  4. 043 插曲
  5. 054 聖窟宮
  6. 065 決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6

  1. 01插圖
  2. 021 密使
  3. 033 異國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7

  1. 01插圖
  2. 021 焚村
  3. 032 追與被追
  4. 043 從政者的殘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後記

第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8

  1. 01插圖
  2. 02
  3. 031 奧爾席納
  4. 042 火鳥
  5. 053 繼承者們
  6. 064 暗中活躍
  7. 07後記

第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9

  1. 01插圖
  2. 021 過去與因緣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後記

第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0

  1. 01插圖
  2. 021 迴歸者與來訪者
  3. 032 烏魯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結束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漫畫附錄 anthology

  1. 01某時於某地的英雄們 作者:細音啓
  2. 02冷靜透徹的副官的願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太陽祭
  4. 04第二章 返鄉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虛影的幻姬
  7. 07後記

第十三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2

  1. 01插圖
  2. 02謁見
  3. 03蠢動
  4. 04叛亂
  5. 05決意
  6. 06「閃電」雷翁哈特
  7. 07後記

第十四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3

  1. 01插圖
  2. 021.月光騎士軍的敗北
  3. 032.相信的意義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圖爾之役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4

  1. 01插圖
  2. 021.戰火逼近
  3. 032.重視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賽維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離世的N神
  3. 033.地上與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6

  1. 01插圖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攜手合作
  4. 043.預兆
  5. 054.烈焰噴發
  6. 06後記

第十八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7

  1. 01插圖
  2. 02
  3. 031.思念沈於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們
  5. 053.N神降臨
  6. 06後記

第十九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18

  1. 01插圖
  2. 021.黑龍旗軍
  3. 032.受託之物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魔彈之王與戰姬 短篇

  1. 01夜撫琴絃的戰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國王陛下的聯歡會
  4. 0421年愚人節SS 魔彈之王與煌炎的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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