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萊德梅里茲

他正在作夢，不過說不上是什麼美夢。

自己的部隊正駐紮在小山丘上。

現在是用餐時間。士兵們在用土堆成的火爐上放了深如大桶的鍋子，正在烹煮魚肉燉湯。

越過平原的棱線後，開展在眼前的，是沒有什麼起伏的迪南特平原。

在這裏有兩萬名布琉努軍正和自己所屬的部隊一起用餐。數千道熱氣緩緩飄浮而上，士兵們看起來就像是身陷蒸氣之中。

當堤格爾和馬斯哈一面攪着鍋內的食物，一面交談時，有幾名年輕人身上響着盔甲碰撞的聲音出現在他們眼前。

「你居然也來啦，馮倫。」

用再明顯不過的嘲諷口吻向他搭話的人是薩安·泰納帝。

泰納帝家的爵位是公爵，是馮倫家完全望塵莫及的世家大族。他們家族裏有許多勢力龐大的貴族，擁有的領土也相當廣闊，能夠動員的兵力最多可到一萬名。

這次的戰爭，他們也率領了四千大軍前來參戰。

而薩安便是這泰納帝家的嫡子，也是下一任繼承人。現年十七歲。

雖然他穿着裝飾美麗的盔甲，腰上繫着樣式氣派的長劍，看起來相當威風，但臉上卻總是露出看不起人的高傲表情。

在他的身後則跟着一羣奉承他的年輕人。

他們也和薩安一樣，是出生於公爵或侯爵家的上流貴族，身上穿着刻有家徽的華麗鎧甲，並紛紛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沒辦法視若無睹，只得對他們行以最基本的禮儀。

「……身爲陛下的臣子應當克盡忠義，因此便迅速前來了。」

「雖然很想稱讚你，但像你這種傢伙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其他貴族聽到他的譏諷後，也跟着笑了起來。或許是因爲年齡相近的關係，薩安總是像這樣對堤格爾冷嘲熱諷。

「我早就說過了，四、五代以前還當過獵人的家族，根本算不上什麼貴族。」

他囂張地說着，緊接着伸腳往堤格爾放在地面上的弓一踏……

至於第三點，則是雖然她長得高，卻有一對和她纖細身材不太相稱的豐滿胸部。

「對啊，那種東西就算壞了也沒差啦。只要能拔劍往前衝就好啦！」

第一是綁在頭部右側、自然垂下的樸素金髮。

眼裏帶着些微希望的馬斯哈，突然默默地抬起頭看着堤格爾。只見馬斯哈的手指伸向愣在原地的堤格爾，對準了他的嘴巴戳去。

他緊咬着牙關，忍住想怒吼的衝動。

「……對不起。」

「我是覺得陛下應該有他自己的考量。總有一天……就算陛下制不了他們，至少雷格那斯殿下應該會……」

堤格爾幾乎沒離開過自己的領土亞爾薩斯。

他緩緩地用手指向某個方位，接着說：

「我也是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叫人起牀。」

那些跟班們激動地噴着口水吼道，堤格爾也大聲地怒吼回去：

「你是說他拿這場戰爭當藉口，徵收臨時稅金的事情嗎？」

薩安被這名今年五十五歲的老騎士所散發出來的威嚴震懾住了。

在這個布琉努王國裏，他們的想法是沒有錯的。

他醒了過來。映照在堤格爾視野中的，是有點陰暗的天花板。

「——是不是要我把這東西再塞進你嘴裏，你纔會完全清醒呢？」

「冷靜一點。」

「那兒有軍方發配的葡萄酒，要不要稍微品嚐一點，緩解您的口渴呢？」

堤格爾沉默不語。他確實不擅長使用劍和槍。

被人用這麼冷淡的視線和口氣回話，堤格爾頓時啞口無言。總而言之先試着打招呼看看。

由於這動作太過唐突，堤格爾完全說不出話來。

「沒什麼。我才該說聲抱歉纔對，如果能早點出來幫忙緩頰就好了，卻老是找不到時機。」

他緊張地問道。

「那陛下默認這些行爲的消息也……？」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同，堤格爾氣得咬牙切齒。

但就在他正想站起來時，膝蓋卻被馬斯哈那長滿硬繭的手給按住了。

薩安在他的眼裏，也不過是個讓人完全不想和他打交道的上流貴族之子。

要是在這裏出口反駁的話，薩安一定會要求自己使劍或槍給他看，然後嘲笑他的動作——因爲他以前就曾經這麼做過。

如果只是弓兵的戰績不被人重視那也就算了，他們幾乎連使用弓的人都不屑一顧。

她穿着和裙子連爲一體的紅色短袖套裝，手上套着長達手肘的手套，腳上穿的是及膝的長靴，腰上則掛着她手上那把劍的劍鞘。

他們所說的話讓堤格爾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女子的身高說不定還比堤格爾高，年齡看起來大概還比他大個兩三歲。

「……早安。」

馬斯哈繼續攪拌着鍋裏的食物，同時若無其事地巡視着四周。

「哦？不過酒的話還能藏起來或是再製造新的吧？那違反禁令的人家會怎麼樣啊？」

堤格爾搔着頭坐起身子，再次抬頭看向那位女性。

在薩安的眼裏看來，馬斯哈和堤格爾一樣都是弱小的貴族。

他們全都懼怕薩安，所以不想和堤格爾他們扯上關係。

這種想法從以前就深植在布琉努軍隊之中，因此他們相當輕視弓箭。

雖然毋庸置疑地是個美人，不過跟她那冰冷的美貌相比，她那沒有起伏的情緒和冷淡的態度，反而更讓人印象深刻。

他們和泰納帝家一樣擁有好幾位勢力強大的貴族親戚，其權勢就連國王也無法忽視。

「當弓兵的人都是徵召而來的獵人，或是還沒有自己土地的佃農。要不然就是從士兵當中挑選犯了重罪的犯人——或是對劍或長槍不在行的三腳貓充數。」

堤格爾目送薩安他們漸漸走遠的背影后，檢查了弓的狀況，並對馬斯哈道謝：

若是在不恰當的時機開口插話，說不定連他也會被人恥笑辱罵。

「沒有勇氣挺身面對利劍的膽小鬼，纔會拿來弓當武器。」

在旁人攙扶下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薩安，制止了跟班們的行爲。

這時，一直沉默地觀望事情發展的馬斯哈，突然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

馬斯哈的口氣穩重又平靜，表現出來的態度卻讓對方感受到一股令人畏懼的壓力。

「——薩安卿。」

而這把劍的主人，是一位留着金色頭髮的陌生女性。

「沒錯。聽說若交不出稅金的人，如果家裏有年輕的姑娘，就會被帶往他的宅邸，若是沒有年輕姑娘，就會將那家人的房子燒燬作爲處罰。」

由於他對名利嗤之以鼻，也沒有野心，所以對於和自己不熟或無緣的貴族沒有興趣。

堤格爾忍不住盯着衣服內那兩處豐潤飽滿的部位，那位女性見狀便將劍微微舉起，冷酷地說道：

「我現在徹底明白，會用劍或槍並不能證明一個人有勇氣了。」

「陛下他……確實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對他們說過什麼。」

「只是謠言啦……不過類似的傳言不只這一則，而且當事人也沒有否認。你很少到首都附近來，所以纔不知道吧。」

「弓？弓又怎麼了，你這個膽小鬼！」

……堤格爾幾乎是反射性地抓住了弓，速度有如野獸般敏捷。

「喂，走了。」

堤格爾那位在征戰中贏得功績晉升爲伯爵、並獲得領地的祖先，的確曾經是獵人，但馬斯哈也曾經感嘆道：「若他不是獵人的話，應該可以晉升到更高的爵位吧。」

「還真令人羨慕啊。如果我也有臨時徵稅的權限就好了。」

其中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有三個。

「再過一刻鐘（兩小時）就中午了。」

離開他嘴邊的東西是一把劍。

對於不把領民當作人類對待的嘉奴隆和泰納帝，他感到不齒，對於那些不顧忌周圍的眼光，肆無忌憚地談論着這些殘虐行徑的人，他則是感到憤慨——同時也對自己的束手無策感到憤怒和無奈。

「……你叫人起牀的方式還真特別。」

「雖然您這番言論相當精闢，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想必您一定略感乾渴吧？請移駕……」

雖然他們覺得有點不甘心，但還是停止對堤格爾的責罵。

他不自覺地退後一步，當他察覺自己的失態時，隨即用鼻子哼了一聲，動作誇張地甩了甩披風。

他實在是不想相信這件事。

「你這傢伙！竟敢對薩安少爺放肆！」

耳邊傳來一個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緊接着，有人從堤格爾的嘴裏抽走了某樣東西。

基本上，布琉努的貴族在治理領土方面是擁有自治權的，但關於稅金等幾項重要制度的施行，則必須獲得國王許可。

而且馬斯哈堵住他嘴巴的手指總覺得有些涼意，還有一股莫名的鐵鏽味。

嘉奴隆公爵，是與泰納帝齊名的布琉努王國上流貴族。

「像你這種人，連戰神特里格拉夫也不會守護你的！」

馬斯哈說的沒錯。堤格爾只好坐回原地，但腹中的怒火卻依舊翻騰不已。

「把年輕姑娘擄走這一點和嘉奴隆公爵差不多，但泰納帝爲了殺雞做猴，據說還會讓父子或夫妻互相拿劍砍殺對方。甚至還以下注哪邊會贏來取樂呢。」

嘉奴隆公爵不但毫不避諱地違反這規定，還對領民做出相當不人道的事情，但國王似乎卻默許着這些行爲。

「剛纔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〇

其他士兵或是貴族不是專注地看着自己的鍋子，就是在保養武器或熱烈地聊着天。沒有一個人看向這裏，他們的漠視簡直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這或許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你們幾個冷靜點。」

「這麼說來，嘉奴隆公爵的所作所爲，你們聽說了嗎？」

「話又說回來，身爲布琉努王國的伯爵，不拿劍也不拿槍，連鎧甲都沒穿就打算上戰場，你難道不覺得很可恥嗎？你們看，這傢伙穿得多寒酸啊！皮甲、皮護手還有皮護腿，全都是皮革做的！披風看起來雖然挺像樣的，但能看的東西也就這麼一項，領地之窮還真讓人心酸啊。」

其次是那對只要看一眼，就能讓人直打哆嗦、無情的藍色雙眼。

薩安腳被絆了一下、失去重心，拉着身旁的跟班誇張地摔了一跤。

馬斯哈不太高興地晃了晃他矮胖的身軀，搖着頭說道。

薩安的辱罵還沒結束。

「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但不管你說什麼，情況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真要說起來，泰納帝公爵也毫不遜色喔。因爲據說他下令領民在這場戰爭結束前禁止喝酒，還要他們把酒通通交出來，代表對諸神發了誓呢。」

「您要我怎麼冷靜啊！」

薩安裝模作樣地拍了拍盔甲上的塵土，抱着手臂輕視地對堤格爾笑道：

「你會這麼執着於弓術，是因爲你連劍和槍都不會用對吧？你應該是懷着僥倖的心態，以爲只要拿着弓上戰場，就能勉強以戰士的身分逞威風吧？」

「嗚哇！」

正因爲有這種選擇標準，就算在正規軍之中，弓兵依舊處於「不是成爲受人唾棄的罪人，就是當個被人瞧不起的廢物」的窘境。

「如果我的弓被弄壞了怎麼辦！」

「——你總算醒來了。」

雖然堤格爾想對出言諷刺的馬斯哈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因爲就在不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聚集在一起的貴族們談話的聲音——

那名貴族並沒有特別表現出憤恨不平的樣子，只是不滿地抱怨道。

「耶……？」

滿臉通紅的堤格爾老實地道歉了。

他環顧室內，發現這是個小房間。裏頭只放了他所躺的這張牀。

陽光從唯一的窗戶照射進來，將房內填入模糊的亮光。地上鋪着光禿禿的石板，只有一道通往走廊的門，他的弓則被掛在牆上。

「真是的……因爲士兵們說你怎麼叫也叫不起來，我還在想，你該不會是自殺了……明明被人俘虜，爲什麼還能睡得這麼熟啊？」

「這是我的特技之一。」

「你講話不能再小心翼翼一點嗎？也太沒有緊張感了吧。」

她冷酷的嗓音裏混雜了一絲怒氣。堤格爾困擾地抓抓臉頰說道：

「我看起來有那麼懶散嗎？」

「懶散到讓人想殺了你。」

女性尖銳地回答後隨即便轉身，一邊推開門一邊對他說：

「艾蕾歐諾拉大人傳喚你，請跟我來。」

堤格爾急忙穿上放在牀下的皮鞋，跟在她身後。

「幸會，我是——」

「我們不是初次見面，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

她頭也不回地答道，聲音聽來相當疏遠。

「我的名字是莉姆亞莉夏，你不用特別記住也沒關係。」

萊德梅里茲位於吉斯塔特境內，是艾蕾歐諾拉治理的公國。

艾蕾歐諾拉的軍隊是昨天抵達都城的。自離開迪南特之後已經過了十多天。

她在慰勞士兵們的辛勞後，便將軍隊交給副官立姆，隨即與數名部下一起快馬趕往王都。

這是因爲她必須向國王報告戰勝的消息之故。

「這傢伙是我的俘虜，這點小事不需太過介意吧，莉姆？」

就是這意念讓他撐了下來。

「你在張望什麼？」

「所以……你將我叫來這裏，想說的事情就是這個？」

那數字幾乎等於亞爾薩斯三年份的稅收。

「艾蕾歐諾拉大人。」

舉目所及，不管是在走廊上巡邏的士兵，還是四處走動、忙於工作的侍女侍從們，臉上的表情都十分有精神。

「身爲俘虜還有辦法睡得那麼沉，看不出來你挺有膽量的呢。」

艾蓮手一伸，指向沿着城牆排成一列的弓箭訓練用箭靶。

「啊，我只是覺得這宮殿造得很雄偉。」

艾蓮苦笑着揮揮手，刻意板起一張臉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原本還警戒地想着她到底要說什麼，卻聽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

「如果你敢輕舉妄動的話……不，應該說我還挺希望你這麼做的，可以省下不少麻煩。」

但從位於迪南特的戰場被護送到這裏的過程中，堤格爾沒有遭受任何虐待，而且都有喫到飯。

「……不能減少一點嗎？」

光要讓箭飛這麼遠就已經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了，還得射中標靶，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堤格爾毫不羞恥地說着，同時以佩服的表情眺望着天花板和地板。

被如此充滿敵意的態度對待真是喫不消，不過堤格爾還是聳聳肩敷衍過去。

莉姆亞莉夏語帶恫嚇地動了動她腰上的劍鞘。

堤格爾勉強用平淡的態度和口氣回話，聽起來就像自己無所畏懼一般；這令艾蓮不禁發出了讚歎聲，赤紅色的雙眸也愉快地閃耀着。

「你從今天開始就暫時住在這座公宮裏。當然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如果你試圖逃走的話，就得根據條約判處死刑。」

「實在是非常抱歉，因爲這男的怎麼樣也起不來……」

他被帶到一個位於城牆邊的戶外訓練場。

「我要你從這裏用箭射中那些標靶。」

雖然他很想立即回到自己的領地亞爾薩斯，但俘虜若敢脫逃，就得依照條約內容處死。現在他除了安分地待在這裏，什麼也做不了。

堤格爾聽到艾蓮嘴裏說出的數字後，整個人當場呆住了。

結果堤格爾除了老實待着以外也沒有其他選擇。

「你不是貴族嗎？而且還是伯爵呢。」

她不找機會報復堤格爾，而是確實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走廊面對中庭的那一側，不是由牆壁所構成，而是以柱子構成的迴廊，柔和的太陽光傾注而下。士兵們正在廣大的中庭裏認真操演，充滿了活力。

——蒂塔和巴多蘭絕對負擔不了。馬斯哈卿人面較廣，如果他平安無事的話，說不定還有辦泫籌些錢來……

「只是繼承了組先的名字而已。如果覺得很拗口的話，叫我堤格爾就好。」

「當然不只這個。我有件事情想讓你試試。」

最大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爲自己是艾蓮的俘虜吧，不過莉姆亞莉夏——莉姆的管理確實也相當周到。

——巴多蘭和其他人……到底有幾個人能平安回去呢？

他不只擔心士兵們的安危，也想知道領民是否安好。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幹嘛，總之快點解決就對了。

一年份的稅收額是還拿得出來，問題是根本就不夠。

那是自己出生成長、和爵位一起從父親手上繼承而來的重要領地。

「他只是神經大條罷了。」

「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還是感謝你將我平安帶來這裏。」

對至今從未離開過布琉努王國的堤格爾來說，不論是公宮的裝潢或裝飾在地板上的馬賽克花紋，看起來全都充滿了新鮮感。

焦慮的情緒在胸中翻騰。

原本還疑惑地歪着頭的艾蕾歐諾拉，在知道堤格爾要人把劍塞進嘴裏才醒得過來後，不禁顫抖着肩膀，從嘴裏傳出陣陣憋笑聲。

「這氣氛還真不錯。」

因爲太過震驚，他甚至覺得有些暈眩。

艾蕾歐諾拉好不容易纔止住笑聲，再次看着堤格爾說道：

「因爲我很窮啊。我的宅邸小到完全無法和這裏相比。」

堤格爾看着侍女走遠的背影，想起了留在自己宅邸看家、被他當作是自己妹妹看待的少女。

他手腳使勁，穩住自己搖搖晃晃的身體，以充滿堅強意志的黑色雙眼看向艾蓮。

「起不來？」

——沒辦法，畢竟我現在是個俘虜，而且十天前還和他們處於敵對的立場。

聽到她這麼稱呼，堤格爾驚訝地回頭看向莉姆亞莉夏。

「——我們到了。」

「首先，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先跟你說清楚。堤格爾——不，馮倫伯爵，依照我國與貴國簽訂的條約，你將會被當成俘虜對待。也就是說，在我向布琉努王國要求贖金後的五十天內，我若沒有收到贖金或與其等值的物品，你就會依照條約規範成爲我的所有物，我以名譽和契約之神洛吉加司特之名發誓。沒意見吧？」

艾蕾歐諾拉注意到堤格爾他們的身影，容光煥發地朝他們走來。她依序對堤格爾和莉姆亞莉夏笑了一箋。

——那當然，想也知道她不可能答應。

其中一名士兵拿着弓和四支箭走了過來。他有張清秀的臉龐，留着富有光澤的及屑黑髮，是個帥氣的美男子。

堤格爾忍不住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她對俘虜的態度相當親切，說難聽點就是太親暱了。

更何況他已經跟蒂塔約好一定會回去了。

這些條約的用意不外乎是爲了儘量避免俘虜遭受虐待、羞辱或殺害；不過，訂定一套能讓交涉順利地進行的規則，纔是這些國家的真正用意。

在和立姆他們返回都城的路途上，堤格爾雖然向看守的士兵打聽過好幾次，得到的回答卻都只有一個。

「辛苦了。不過你們花的時間比我想像的還久呢。」

「不行。」

堤格爾從他手裏接過弓箭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標靶距離這裏將近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就算是弓箭技巧純熟的人，看到這個距離大概也會驚訝地認爲這是在開玩笑。

「這弓真糟……」

「那你也叫我艾蓮就好，我也比較習慣這個稱呼。」

籌措贖金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無計可施。

但對堤格爾來說，這距離根本不算什麼。

艾蕾歐諾拉站在三、四十位全副武裝的士兵中。她身上穿着以藍色系爲主的服裝，腰上掛着收在銀色劍鞘裏的長劍。

「就這樣？」

「嗯？來了嗎？」

他得到了毫無商量餘地的回答。

「……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一定要回到亞爾薩斯。

「順便跟你說一聲，她就是當時因你落馬的其中一個護衛，而在從迪南特回到這裏的路上，負責照顧你的人也是她。」

每個國家都有簽訂如何處置俘虜的條約。

「『莉姆』？」

像是對堤格爾探頭探腦的舉動感到煩躁似地，莉姆亞莉夏轉過頭來沒好氣地看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

俘虜在護送中因爲拷問等原因被虐待致死，或是因爲管理失當而餓死的案例，堤格爾也時有所聞。

聽她這麼一說，堤格爾才發現她的體型的確和那個「立姆」相符。

雖然堤格爾很想說「意見可多了」，但他只能無奈地默然點頭。

「你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對吧？就一個布琉努人來說，名字還真長，是有什麼典故嗎？」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贖金部分，金額如下。」

莉姆亞莉夏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

艾蕾歐諾拉一聽到他這麼說，臉上表情隨即亮了起來。剛纔她監督士兵們時所散發的嚴厲戰姬形象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變爲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表情。

然後又走了一陣子，莉姆亞莉夏停下腳步。

下定決心的堤格爾，就這麼過起晚上眺望夜空直至深夜，白天在馬上打盹度日的生活。

就算拜託他們，希望能和艾蕾歐諾拉見面，他們也不理不睬。不過，她當時的確也因爲前往王都而不在軍隊中，就算想見也見不到。

會將敵人捉來當俘虜，幾乎都是爲了贖金，怎麼可能因爲幾句請託就降低價碼？

兩人走出宮殿。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今天的工作尚未完成，我認爲應該早點結束這件瑣碎的小事。」

堤格爾雖然一度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但最後還是率直地向她道謝。

但莉姆聽到他的道謝之後，卻露出了強忍怒火的表情，無視堤格爾的存在，轉頭對艾蓮說：

——蒂塔現在應該很擔心吧。

在她替自己送行的時候，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們接到的命令說，您是戰姬大人的俘虜，所以沒什麼事情的話是不能理會您的。」

「因爲這裏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公宮。」

堤格爾跟着莉姆亞莉夏走在公宮的走廊上。

預見自己即將面臨慘淡的未來，堤格爾眼睛深處傳來陣陣刺痛，差點昏厥過去，但就在即將崩潰之時，他還是勉強硬撐了下來。

他說出自己最習慣的稱呼。這多少也是因爲「堤格爾維爾穆德」或「馮倫伯爵」這類稱呼總會讓他渾身不自在。

莉姆亞莉夏雖然發出了質疑的聲音，但艾蕾歐諾拉——艾蓮卻一點也不在意。

堤格爾的眼神茫然，就像被人釣上岸而垂死的魚兒一般，他死命地搜尋自己的記憶，試着回想自己的領地究竟有多少資產。

這弓不僅用了錯誤的材料製作，連握把的狀況也很糟。弓弦張力不足，而且還彈性疲乏。

——她到底想幹嘛？

他側眼偷看了一下艾蓮的樣子，發現她站在遠處，用孩童般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不是故意的？那難不成吉斯塔特的弓都是這種水準嗎？

他腦中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不過仔細想想，布琉努的弓品質也絕對稱不上好。

——真要說起來的話，其實也很糟……畢竟從來沒聽過有專門製造弓箭的工匠。

堤格爾的弓是小時候父親替他製作的，無論是材料的選擇或是製造方法，都積極地採用了墨吉涅和薩克斯坦等他國的知識和技術。

要能讓箭飛得遠，靠的不只是堤格爾的技術，還得有精良的武器。

他一面假裝確認弓的狀況，一面用眼角餘光偷瞧剛纔將弓拿給自己的士兵，只見他和其他幾名士兵站在一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自己。

「這種小手段真是有夠無聊。」

氣昏頭的堤格爾忍不住嘟囔道。

「什麼？」

莉姆站在一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似乎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他原本想把弓拿給她看，向她抱怨一番，不過一想起自己現在身爲俘虜，就又覺得把事情鬧大似乎會很麻煩。

「我只是想問一下，這四支箭全都得命中標靶纔行嗎？能夠只射中一支嗎？」

「就一個將我的馬一箭射死的人來說，你的話聽起來還真沒志氣呢。」

堤格爾原以爲這句話是在調侃他，但即使她說話的聲音冷淡又不帶情感，卻感覺不到絲毫惡意。她似乎也沒有察覺到這是把作工粗糙的爛弓。

「如果你狀況不好的話，可以請艾蕾歐諾拉大人讓你改天再……」

「不，我做。」

堤格爾口氣強硬地答道，握好手上的弓。

他轉頭看向艾蓮。

莉姆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疑惑轉變成質疑。

艾蓮也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就像是明明正確地回答了問題，卻被教師斥責的學生一樣。

他已經習慣被人辱罵了。比他們現在說的話還難聽百倍的誹謗和中傷，他也聽過好幾次了。

至於拿着劍和槍的人們則直接往城牆的方向衝去。

他毫不在意地射出第二箭。

剛纔還瀰漫在訓練場中的惡意，現在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這絕對不是湊巧，絕對不是。

最後則充滿了震驚。

「——傷腦筋啊。」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還要射第四支箭嗎？」

但艾蓮毫不驚慌，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她笑着這麼說。

「做得很好。」

——這件事和我沒關係。

弓弦震動了一下。

「捉住那個刺客！」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不過他們此時的眼神和聲音全充滿了訝異、震驚和讚歎。

他用弩射出了巨箭。

堤格爾若無其事地說着，用力拉開弓。

就在堤格爾這麼想時，他忽然回憶起第一次遇見艾蓮時的情況。

身爲一名士兵，她其實很想搶在士兵們的前頭追趕刺客，但她又無法隨意離開艾蓮身邊。

「——艾利菲爾。」

「有啦。」

「我明白了，那就射腳吧。」

「太扯了，他那個位置離城牆少說也有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以上耶……！」

「快趴下！」

「你有認真在射嗎？」

「看得我都想代他上場了。雖然射不到標靶，至少箭能飛得比那傢伙的還遠還直。」

迅速飛行的箭矢發出呼嘯聲，筆直地朝着艾蓮飛去。對方瞄準得相當精確，感覺艾蓮就算想避開也來不及了。

莉姆的聲音帶着一絲焦急，並且擔心地朝艾蓮看去。

在學習弓術的過程中，堤格爾也接觸過弩。他很清楚巨箭的威力有多大。

而藏身在城牆上的黑色人影手裏正拿着這種武器。

士兵們的笑聲愈來愈露骨，有好幾個人甚至還搗住了嘴巴或抖着肩膀。他們紛紛封堤格爾投以同情或輕蔑的視線。

先前那兩次射擊，已經讓他徹底摸清這把弓的狀況了。

把弓交給堤格爾的士兵們也同樣因爲恐懼而臉色發青。

那人就這麼從城牆上摔了下去。追在後頭的士兵們撲上去將他制伏。

在他領悟到那影子究竟爲何時，堤格爾的背後傳來一陣惡寒。他對艾蓮叫道：

除了蒂塔、巴多蘭、自己的士兵們，還有死去的父親等和他親近的人以外，已經有多久沒有人這麼坦率地稱讚過他的弓術了呢？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他爲了轉換心情而抬頭看向天空、活動自己脖子的時候——

巨箭穿過了她身旁空無一物的空間，無力地刺中了地面。

——是弩………

剎那間，空氣急速膨起、彷佛要爆炸似地以白色軌跡爲中心，掀起了一道狂風。

她如同唸咒般地低哺着，從腰間拔出長劍迅速一揮。長劍在被斬裂的大氣上劃出一道白色軌跡，銀色的粒子朝四面八方擴散。

其他士兵也全都目瞪口呆地注視着堤格爾。

「這……怎麼可能？」

「現在哪還有多餘的時間想這些啊……！」

「不過，請改成讓我能將其中一支箭射中標靶就好。因爲這不是我自己的弓，所以我沒什麼把握。」

雖然難以操縱又容易故障，但射程最高可到達三百五十阿爾昔（約三百五十公尺），也能輕易射穿盾牌或鎧甲，箭矢甚至能穿透背部，威力驚人。

她輕輕搖晃銀色的髮絲，搖了搖頭。

艾蓮露出打從心裏感到欣喜的表情對堤格爾笑道，同時將劍收回腰間的劍鞘中。

「這樣就夠了。再射的話就會惹人厭了。」

『你的本領還挺高明的嘛。』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太、太荒唐了……竟然可以用這麼劣質的弓……」

有人驚訝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也有人摸着額頭看着天空發呆，或是吟誦着諸神的名號。

他停下脖子仔細凝視。

「戰姬大人爲什麼要捉這傢伙當俘虜啊？」

弩與堤格爾所使用的弓不同，是一種設置了機關的武器。它是先由機械將弦拉起，再按下扳機射出巨箭。

——這點距離的話應該是沒問題。

堤格爾將第一支箭搭上弓，射了出去。

「不對，考慮到塔的高度的話，根本不只是距離的問題。太不合理了。」

——這是……

堤格爾忍不住伸手撫摸自己的頭髮。因爲他沒來由地覺得是艾蓮的長劍吹起了這陣風。

能將巨箭吹離軌道的強風，不可能如此湊巧地在這時吹起。

箭矢發出響亮的颼颼聲從弓上飛出，雖然沒有中途失速，卻徹底偏離目標，撞上了城牆，伴隨着堅硬的響聲反彈回來。

他拿着第四支箭看向莉姆，她的模樣也和士兵們相去不遠。當他們視線一相交，他就發現她的身體因爲緊張而變得僵硬。

堤格爾聳聳肩說道。雖然這讓他心情舒暢不少，但同時也感到困擾。他從來沒像這樣一口氣被這麼多人盯着看。

因爲這場騷動，駐守在城牆上的士兵也發現事態緊急，開始追逐黑影。

莉姆手指發白地緊握着長劍，恨恨地瞪着城牆上的黑影。

艾蓮銀白色的長髮隨着風劇烈地飛舞，巨箭就在她眼前被強大的風勁絆住，徹底偏離了軌道。

人影快速地在城牆上奔馳，然後跳到了塔上。他應該是打算從那裏往外逃吧。

「喂喂，還要繼續嗎？該不會打算繼續丟人現眼吧？」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輕輕撫過了堤格爾的髮絲。

——什麼？

箭矢在到達標靶前就失去速度摔落地面。飛行距離還不到兩百阿爾昔。

「請開始。」

飛出的箭矢發出尖銳的聲響，劃出一道大弧後，射穿了人影的腳。

在堤格爾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黑影。

他將箭架在弓上，以平板的口氣詢問莉姆。

堤格爾默默低語道。雖然剛纔反射性地大叫出聲，但他並非艾蓮的部下，也不是吉斯塔特的人民。

「——你們要活捉那傢伙嗎？」

「當成餘興節目來看倒還挺不錯的啊。說不定明天還會讓我們看看不同的戲碼呢。」

士兵們故意以他能聽得見的音量嘲諷他，但堤格爾卻一點也不在意。

莉姆點頭表示答應，跑向艾蓮身旁，隨即又回到原位。看樣子似乎是得到了許可，但艾蓮看着自己的眼神卻表現出明顯的不滿。

堤格爾感覺不是很有幹勁地答道，拿起第三支箭。

從士兵們之間傳來混雜了嘲諷的笑聲。

「真的假的……人類使得出那樣的技術嗎？還是說布琉努人每個都這樣？」

堤格爾目瞪口呆地注視着艾蓮。

莉姆一聲令下，拿着弓箭的士兵紛紛朝城牆上的黑影射箭。但那些箭不要說射中那人影了，連城牆也碰不到。

一名剛纔看着城牆往前跑的士兵，回頭看向堤格爾，露出驚愕的表情喃喃自語道，彷彿已經找不到其他詞彙可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