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

琉德米拉·露利葉來到萊德梅里茲和堤格爾愉快地交談時，曾經提起關於攻城的話題。

「若要用一句話來解釋何謂攻城，那就是心理戰。」

她在公宮的會客室喝着自己帶來的紅茶，藍色的雙眼神采奕奕，得意地高談闊論起來。

「就算能在城牆上開個大洞，也無法破壞整座城牆。不論是派出大軍包圍堡壘，或是掠奪敵軍的糧草，都是爲了提高我方士氣，重創敵方的戰意。」

「但是也有憑着人數優勢翻越城牆，入侵敵陣並殲滅所有敵人，然後佔領堡壘的戰術吧？」

堤格爾覺得米拉挺着胸部（明顯比艾蓮的貧瘠）的模樣相當逗趣，同時也覺得有些可愛，便試着提出反駁。但凍漣的雪姬並未勃然大怒。

「但你所說的也不過就是偶發的案例罷了。聽好了，堤格爾。無論是殺死敵將、燒光敵軍糧食或是喚來援軍，都只是爲了讓敵軍士氣大幅下降的手段之一。」

聽到琉德米拉如此溫柔地糾正自己，堤格爾也只能抓了抓頭，爲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雖然莉姆也是如此，不過米拉似乎也相當享受教導堤格爾的過程。

「你和某人不一樣，不會逞口舌之快呢。真希望你也能坦率地接受我的邀請。」

奧爾米茲的戰姬輕笑着說道。以堤格爾的身分來說，其實他從未考慮過攻城這件事。所以就算只是基本的知識，他也很感謝琉億米拉願意告訴他。

——那這次的情況又該如何應對呢……？

堤格爾一邊回想之前和米拉談論的話題，一邊策馬前進。奧爾嘉跟在他的身旁，正前方則是塔拉多的部下路特拉，兩人都各自騎着馬。

而在他們身後則跟着發出馬蹄聲和鎧甲碰撞聲的三千名士兵。其中有三百人是薩克斯坦的傭兵，行軍時刻意和正規軍拉開一小段距離。

這三千名士兵的總帥是路特拉，既不是堤格爾，也不是奧爾嘉。

雖然塔拉多確實把士兵交給堤格爾領導，但年輕人卻主動拜託路特拉擔任總帥。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三人則宣稱是塔拉多的好友，以副官的身分負責輔佐路特拉。

堤格爾等人沿着連接巴爾韋德和路克斯堡壘的街道朝堡壘前進。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很順利，若能一直維持現況，應該明天中午前就能抵達堡壘附近了。

堤格爾的手上拿着幾張紙，上面描繪着路特拉堡壘的詳細構造。這是他在巴爾韋德的宅邸時塔拉多交給他的。

——雖然沒有壕溝，但是城牆又高又厚，而且沒有水井，是從下水道取水的。

這些地圖甚至把地下道的位置都清楚地畫出來了。若堡壘落入敵人手中，巴爾韋德將會處於極端危險的情況，所以當然會準備得如此周全。

——如果使用那個力量，要攻陷堡壘應該不是難事，不過……

換作是堤格爾，假設今天也有一個自稱是艾蓮友人的陌生人來指揮亞爾薩斯的士兵，他也一定會感到不安吧。

「那你就用布琉努語和我談吧。我實在受不了你那口破吉斯塔特語。」

「應該是從我們在謁見室看到塔拉多以後就這樣了吧，我注意到你一直將決定權交給我，讓我有點好奇。」

——衣服和皮甲看起來都是上級品。感覺像是個在打獵時迷失方向的貴族少爺……不過在這麼緊張的氣氛之下竟然沒有被我的聲音嚇到，倒是挺有勇氣的。

由於他太專注于思考，似乎無暇顧及馬匹的前進方向，於是他的馬愈走愈偏，當堤格爾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的馬緊貼在奧爾嘉身旁。粉紅色頭髮的戰姬以淡漠的表情抬頭看着堤格爾。

在塔拉多軍的三千名士兵之中，有三百人是薩克斯坦的傭兵。統領這些傭兵們的男人名叫賽門。今年正好三十歲，是獲得所有部下尊敬的老練傭兵。

賽門的內心認爲他說得很有道理，也感到佩服。雖然年紀輕輕，卻看得十分透徹。

賽門沉默地點點頭，催促堤格爾開口。年輕人以充滿善意的口氣說道：

你不是塔拉多的朋友嗎？賽門帶着這樣的弦外之音提出質疑後，堤格爾搖了搖頭。他斂起笑意，認真地說道：

「我有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我去王都的時候曾見過一次，對她的印象並不差。」

◎

傭兵基本上是奉行實力至上主義，會毫無怨言地服從才能出衆的人。

「蘇菲是她的暱稱對吧？堤格爾和她很熟嗎？」

堤格爾露出苦笑，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想敷衍她的問題，但隨即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改變了想法。

◎

讓路特拉擔任總帥不僅能安撫士兵，也能多少減輕他們對堤格爾等人的戒備。而且這是亞斯瓦爾人的戰爭，堤格爾不希望自己太過出風頭。

而且，堤格爾現在強烈地想和其他人比賽弓技。

堤格爾搖頭甩去心中雜念。這時馬特維正好騎着馬靠近他。方纔堤格爾請能夠以流暢的亞斯瓦爾語溝通的他去打探士兵們的情況了。

其實堤格爾總覽得是自己順勢把奧爾嘉也捲進這場麻煩的，始終對她心懷歉意。雖然很感謝她願意幫忙，但是不希望她因此而勉強自己。

「與其說熟，不如說她是我的恩人。之前在布琉努的時候她真的幫了我很多忙。」

「雖然這不是一個自稱戰姬的人該說的話，但是從自己應該統治的領地逃走的我沒有資格擔任戰姬吧。不過，既然知道蘇菲亞·歐貝達斯有難，我就無法袖手旁觀。」

堤格爾故意裝出沉思的模樣，但是隻維持了僅僅兩秒鐘。

他的身高和年齡一樣，都可用中等來形容，身體因爲傭兵生活而鍛鏈得相當結實。他留着黑色短髮，有着銳利的目光，和他那張娃娃臉組合在一起理應會顯得十分年輕，但左臉頰的巨大疤痕卻讓他看起來蒼老不少。

「好，就這麼辦。」

現在他的傭具隊長營帳內來了一名年輕訪客。那便是堤格爾。

「我希望你和你率領的三百名傭兵能直接聽從我指揮，路特拉也已經答應了。報酬除了目前塔拉多卿所支付的金額，一天會再多一枚銀幣。統帥五十人以上的是兩枚銀幣，百人以上是三枚。至於你的話則是五枚。不知你意下如何？」

「因爲我覺得沒什麼問題，所以纔沒有開口的。」

「士氣很高昂呢。看來都是習慣戰鬥的士兵，有很多神情鏤定的人，幾乎沒有人感到不安。」

賽門以帶着諷刺的聲音答道。他並不是在胡說八道，這裏的士兵們知道己方的人數少上許多，卻還是相信並追隨塔拉多及其部下路特拉。

原本他想更早問的，但是他率兵自巴爾韋德出發後有太多事情必須先釐清狀況，就不小心拖到現在了。

堤格爾向馬特維道謝後，他便點頭示意，並掉轉馬首，再次走進隊伍之中。堤格爾目送他離開後，便再度埋首苦思能拿下路克斯堡壘的策略。

賽門並未立刻回答他，而是如野生的猛獸對突然出現的對象隱去氣息並上下打量一般，坐在設計簡樸的椅子上直盯着堤格爾。

反觀堤格爾，則只在麻布衣上套上皮甲，穿得十分輕便。他手裏拿着一把外觀很奇特的黑弓，但是在營帳中絕對是使用長劍比較有利。

奧爾嘉如此回答，並轉動眼睛看向堤格爾。

堤格爾深知奧爾嘉的實力有多強大。若她願意參戰的話，將會成爲最可靠的戰友。話雖如此，堤格爾卻對是否帶她上戰場一事存有疑慮。

堤格爾的目的是用自己的弓術讓傭兵們——特別是隊長賽門認同自己。即使出現比自己還優秀的弓箭手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因爲若是真有實力如此高強的人，他早就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了吧。

「你看得出來我是布琉努人嗎？」

塔拉多將軍隊交給堤格爾來當作互信的證明，而且爲了讓堤格爾順利指揮，還要求路特擅擔任副官，但是堤格爾認爲從巴爾韋德啓程之後，就沒有必要維持這個形式了。

但堤格爾沒有在椅子上坐下來。

聽到堤格爾的答覆，奧爾嘉只冷淡地哼了一聲。過了三、四秒之後，她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要是讓他人見識到黑弓的力量或龍技的威力，以他們目前的立場，不僅會讓他人覺得受到威脅、對他們懷有戒心，一旦在戰場上被敵方發現，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殲滅的目標，或是被敵人活捉囚禁，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有想到什麼好策略嗎？」

「士兵們的情況如何？」

「有什麼事嗎？」

——能把箭射得比我還遠的人說不定就在某處。

「……所以你認爲我們比較有可能聽從你的命令嗎？」

堤格爾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抓着深紅色的頭髮，抬頭仰望天空。總覺得夏末秋初的藍色天空看起來少了些許彩度。

一想到這裏，堤格爾立刻打消這個念頭。若是使用黑弓的力量或奧爾嘉的龍技，要攻下路克斯堡壘並不難。只要在城牆上開個大洞，讓士兵們從那裏進攻就行了。

「我是個只不過因爲和塔拉多卿熟識，就能加入這支軍隊的外國人。就算有路特拉替我說服士兵，我還是不認爲他們會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奧爾嘉害羞地以略快的說話速度和有些尖銳的音調繼續說：

「抱歉讓你見笑了。」

賽門兇惡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好戲的神情。

堤格爾帶着笑容有禮地低下頭，然後用布琉努語將方纔的條件又說了一次。賽門看到眼前的年輕人並未被自己激怒，才稍微有意願聽堤格爾說明。

再者，先不論奧爾嘉的情況，他還不認爲自己能夠完全掌握黑弓的力量。

年輕人賭的就是這個。爲了在短時間內得到傭兵們的信任，他打算使出渾身解數。

「爲什麼會找上我們？你大可以直接向路特拉大人借正規兵不足嗎？」

因爲賽門沒有答腔，堤格爾便繼續往下說：

「他們對萊斯特將軍有何看法？他們直到幾天前都還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吧？」

賽門的嘴角浮現笑意，對堤格爾的回答感到滿意。他要部下搬來放在營帳角落的椅子，請堤格爾坐下。

聽到馬特維的回答和自己預料的一樣，堤格爾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曾經見過蘇菲嗎？」

話雖如此，堤格爾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畏懼，還以若無其事的表情任憑賽門盯着他看。他沒有虛張聲勢，反而是看似相當滿意。

但是堤格爾決定至少在攻略這座堡壘時要避免使用黑弓的力量。而且他也事先提醒奧爾嘉，若非遇上緊急狀況，就儘量不要使用龍技。

只要把左臉遮起來就很可愛——這是曾經跟他發生關係的妓女們的感想。

「謝謝你的報告，那就麻煩你繼續調查吧。」

告訴堤格爾這件事的人是艾蓮。雖然她說完後就輕吐舌頭，表示「當然也有例外」。

這正是他要求路特拉擔任總帥的原因。雖然他們還有塔拉多的友人這個頭銜，但終究不是亞斯瓦爾人，也不確定士兵們是否願意聽從這些來歷不明的人的命令。

「堤格爾，我其實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在信賴着你，不管是向你表明戰姬的身分，又或者是跟着你來到這裏，都可以視爲是其證明。所以——」

「你在呼喊我的名字的時候，可以再表現得更親密一點。」

趁着行軍時的休息時間，堤格爾和傭兵們進行了比賽。

除了傭兵痛恨被看扁的自尊之外，也能藉此觀察對方的舉止；若是運氣不錯，對方露出了畏懼的反應，那更是在交涉上的一大利多。事實上，他現在也在心中冷靜地對堤格爾品頭論足。

「在那之前，我還有另一個提議。」

「如果我認爲你的判斷有問題，我也會直接提出意見的。不過目前我還沒有這種感覺。」

堤格爾一時無法理解她的意思，直盯着奧爾嘉的側臉。當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的時候，少年才終於明白了。他臉上浮現苦笑，溫柔地拍了拍奧爾嘉的肩膀。

奧爾嘉的回答十分簡潔明瞭。不過這名十四歲的戰姬似乎又覺得這樣不太夠，所以便補充說：

「我也很信賴你喔。」

「我需要的士兵，是那種只要認爲命令正確，就願意冒着些許風險往前衝的士兵。」

他的內心一角始終藏着這個想法。和實力與自己匹敵的弓箭手塔拉多相遇，讓年輕人感受到不小的衝擊和緊張。

賽門會露出兇惡的表情，以帶有威嚴的聲音和堤格爾說話是有原因的。他並不是真的感到不耐煩，也不是對眼前的年輕人懷有敵意。

「有什麼事嗎？」

——哦……

片刻之後，賽門說出了這句話。堤格爾雖然感到訝異，還是回答自己擅長布琉努語。

最後，堤格爾贏得了傭兵們的信賴。

「你比較擅長哪個國家的語言？」

賽門故意裝出兇惡的表情瞪着堤格爾，以不耐煩的口氣問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名傭兵也在有些髒亂的營帳內，三個人全都穿着鐵製的鎧甲，腰間掛着長劍。

「和正規士兵相比，你們更容易用金錢買到信賴，而且比較不會在意我是個外國人。我是這麼想的。」

「戰意和熟練度都很充足啊。那他們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呢？」

馬特維看向堤格爾手中的那些紙，以樂觀的口氣問道，堤格爾搖了搖頭，擺出一點頭緒都沒有的動作。

若指揮官是外國人，就必須具備極高的聲望和名氣，或者是能讓士兵們佩服的強大實力。賽門率領的傭兵幾乎都是薩克斯坦人，但其中也有亞斯瓦爾、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人。而他們的向心力是來自賽門的實力和名望。

「從你的口音和相貌大概能猜到。」

「傭兵隊長賽門先生，我有話想和你談談。」

「但是沒必要連你也跟着參加這場戰爭吧？」

「他們大多認爲萊斯特將軍是叛徒。雖然塔拉多卿也背叛了傑梅因王子，但還比不上萊斯特將軍投靠敵軍的行爲。而且他們也知道塔拉多卿厭惡萊斯特將軍。」

賽門仍舊不改兇惡的神情，沉默地瞪着年輕人，但內心卻感到佩服。賽門對堤格爾的背景一無所知，只聽說他是塔拉多的客人。

賽門也是將希望寄託在身爲一軍之將的塔拉多上纔會來到這裏的。

至少在救出蘇菲之前，他必須儘量避開太過顯眼的行動。

「應該是當成外國的客人吧。因爲已經事先告知我們是塔拉多卿的友人，所以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但他們是否能全盤信任我們……那可就很難說了。話雖如此，他們都很信賴塔拉多卿和路特拉，也向他們宣誓效忠了。只要我們別惹出什麼麻煩，我想就不會有問題吧。」

因爲這裏不是吉斯塔特，而是亞斯瓦爾。堤格爾真正的同伴只有奧爾嘉和馬特維兩人。

——當務之急是必須解決雙方兵力相同的問題。接着是願意聽從我命令的部隊。亞斯瓦爾士兵是不可能的。我和他們之間幾乎沒有所謂的信賴關係。還是得拜託路特拉……

「我覺得他們的忠誠度還滿高的啊。」

但是奧爾嘉似乎覺得只憑這句話還無法讓她認同，不悅地微微翹起嘴脣。

到了隔天的中午，路特拉所率領的塔拉多軍三千人，在路克斯堡壘的南方完成佈陣。

「我擅長的武器是弓箭，要不要來比一場？找你部隊裏擅長弓箭的人……我看就挑五個人吧。使用的是弓箭而不是弩。只要其中一人的箭矢能射得比我遠，剛纔開出的金額就每一項都追加十枚銅幣，可以嗎？」

「那我就姑且聽聽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提議能讓我認同，就按照你剛纔說的酬勞合作。」

路克斯堡壘是由黑色的花崗岩堆砌而成，是一座看外觀就知道很堅固的堡壘。

雖然沒有壕溝，但城牆高聳厚實，北邊和南邊各有兩個和一個城門。南側是正門，城門是用極厚的鐵板挾着橡木板製成，相當堅固。

而位於北側的後門則比正門小上一圈，且只用一塊鐵板製成。至於緊鄰後門的第二扇門，它的大小與其說是城門，倒不如說是扇鐵製的房門。這扇門是在正門和後門都不得不關閉時使用的。

堡壘北邊緊鄰着一片茂密的森林，不太可能在那裏佈下陣型或設置攻城武器。所以北門的體積纔會比較小。

反觀南方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原。這座堡壘背後聳立着高大的森林，看起來就像黑色的巨人擋在眼前，具有讓敵軍進攻的氣勢減弱的效果。

塔拉多軍的士兵也差點因爲堡壘的外觀而亂了陣腳，但在路特拉不慌不忙的指揮下恢復了冷靜。

路特拉在堡壘的南邊完成佈陣。雖說是南邊，但也並非堡壘旁，中間還隔着大約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的距離。

「不是要攻城嗎？」

奧爾嘉納悶地喃喃自語。堤格爾雖然也感到疑惑，但立刻就明白了。因爲他得知路特拉將帶着數十名騎兵前往堡壘。堤格爾等人也要求同行。

就算看見路特拉等人的身影靠近，堡壘內也沒有出現明顯的反應。路特拉在差不多進入弓箭射程時停下馬匹，對着堡壘大聲喊道：

「萊斯特將軍及追隨他的士兵啊！你們或許已有耳聞，你們所背叛的傑梅因王子已經死了。現在塔拉多·格拉墨將軍是巴爾韋德及附近地區的統治者。你們何不省去無謂的紛爭，和我方互相合作呢？」

他的音量絕不算大，卻相當清晰。他的部下們也對着堡壘吶喊同樣的話，片刻之後，萊斯特將軍便在城牆上現身了。

他是一名頭髮幾乎禿光的男人，僅在左右耳附近留有茶色的頭髮。年齡應該和路特拉一樣不超過三十五歲，但是氣質完全不同。他的身高和體型都是中等，卻能若無其事地穿着看似相當沉重的鎧甲，顯然鍛鏈得相當結實。

「不過是個來自漁村的獵人，竟敢自稱將軍，真是笑掉人大牙。我們將支持擁有王室血脈的艾略特王子。你們如果不想被冠上帶頭反叛的罪名，現在就捨去武器，在城門前跪地投降吧。願意獻上妻子或女兒的人，我會依序稟報給艾略特王子。」

站在城牆上的士兵們大聲複誦萊斯特的話。馬特維恐怖的臉皺了起來，無奈地搖搖頭。堤格爾的心情也蒙上陰霾。

「原來是這種男人，跟塔拉多敘述的一模一樣呢。」

只要是看上眼的年輕姑娘，就會擄走帶回堡壘。對於爲了人民的和平生活而戰鬥的塔拉多來說，就算能夠暫時攜手合作，也不可能和他維持長期的友好關係吧。

路特拉等人沒有再繼續勸說下去，露出像是已經盡了人事的態度返回軍隊。堡壘上的人則沉默地目送他們離去。

當兩軍維持對峙狀態時，太陽也逐漸西傾，第一天平安無事地劃下句點。

路特拉、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四人待在指揮官用的營帳中，圍着堡壘的構造圖和附近地區的地圖坐了下來。

「……你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你別在意，我並不是要否定你的計策。」

雖然堤格爾曾經提議讓奧爾嘉睡在別的營帳，但奧爾嘉本人卻拒絕了。考量到他們三人的安全，堤格爾也覺得待在一起比較好，於是並未再多說什麼。

路特拉笑着對堤格爾說道，堤格爾也對他點點頭。

這時夜晚早已來臨，只有開始在空中閃爍的星星和營火的火焰能提供照明。他們是爲了避免堡壘察覺異狀，纔會在這時開始行動。

「他們應該是相信我軍放出的假消息，正在準備迎戰塔拉多閣下不知何時纔會出現的主要部隊吧。」

堤格爾也一直以爲她會默默接受自己的策略，所以驚訝地注視着奧爾嘉。只有馬特維兇惡的臉上露出一絲焦慮。

「她說她想助你一臂之力。」

「咱們是艾略特王子派來的使者，能請你們開一下門嗎？」

一看到這句話，堤格爾就緊握着黑弓衝向指揮官用的營帳。士兵們雖然對他露出驚訝的目光，但他現在沒有多餘的心思理會他們。

當天傍晚，堤格爾他們四人聚集在指揮官用的營帳內。

路克斯堡壘不只增厚城牆，還將內側設計成具有些許傾斜度，同時解決了這兩個問題。

原本已經打算站起身子的路特拉又坐回毛毯上，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在這三天裏，他們雖然爲了確認局勢而每天都召開軍事會議，但奧爾嘉從來沒有發言過。

因爲他們只有兩個人，所以路克斯堡壘的士兵們雖然心懷戒備，還是打開後門旁的第二扇小門，讓馬特維他們進來。兩人被六名士兵簇擁着帶到位於堡壘最上層的指揮官室——也就是萊斯特的房間。

「爲了拿到報酬，他們也不得不維持平常的水準呢。」

塔拉多軍雖然有數十人受到輕傷，但堡壘那方則幾乎沒有出現傷者。因爲能越過高聳城牆的箭矢實在太少了。

但是萊斯特不假思索地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用好色的眼神看着奧爾嘉。

路特拉聽了堤格爾的提醒和修改後的方案後，一瞬間啞口無言，但立刻就一臉歡喜地拍了拍膝蓋，接受了他的意見。

奧爾嘉臉上仍舊面無表情，馬特維刻意把她粗魯地推到萊斯特面前。

「我今天的挑釁其實是爲了試探萊斯特將軍的行動。若他們打開城門走出來，我是打算直接進攻，以陸地戰的方式攻破他們的。但是他們卻把城門關得死緊。恐怕在艾略特的軍隊現身之前都不打算出來吧。」

「那就按照我們的計劃，在清晨展開行動。」

路特拉苦笑着說道，然後轉頭看向地圖。

「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遲了，但城牆可是有十二阿爾昔（約十二公尺）高喔？」

奧爾嘉假扮成艾略特王子的使者，去找萊斯特將軍了。

「在發動攻擊之前，我想以使者的身分前往堡壘。」

至於奧爾嘉呢，也同樣打扮成衣服有些髒亂的鄉村女孩，手上拿着擁有細緻裝飾的小斧頭，看起來格外沉重。

奧爾嘉搖頭否認路特拉的疑問。

當準備工作結束時，堤格爾才察覺到異狀。

路特拉的手指在描繪着堡壘周遭地形的地圖上游走。

堤格爾笑了笑，並未答腔。他是根據以前米拉告訴他的知識，並拜託馬特維對這三千兵力的陣容詳加調查，才得出這個結論的。而聽到我方只帶了少許破城槌或投石機等攻城武器之後，又更加深了他的肯定。

「我是方纔才知道的，並且希望我向你保密。」

「總算湊齊了。」

在這幾天裏，三千名士兵便依照計劃，拿着木盾和弓箭，進行零星的攻擊來消耗時間。

他遍尋不着說有事要和馬特維商量後就不見人影的奧爾嘉。就算詢問賽門，也只得到不知情的回答。

「不行。」

「總會有辦法的。傭兵們也說包在他們身上啊。」

路特拉以半是佩服半是訝異的表情看着堤格爾。

若是讓熟人看到相貌兇惡的馬特維以帶有口音的聲音說話的模樣，肯定會忍不住放聲大笑吧，不過對於不認識他的人來說，只會覺得他是倜壞事作盡的海盜。

「你沒有阻止她嗎？」

堤格爾看着堡壘的構造圖這麼說道。堤格爾認爲路特拉的計策很高明，但並非完美無缺。

◎

「最後——由堤格爾大人的部隊爬下城牆並打開位於北側的後門，事先潛伏在森林裏的部隊就從那裏展開突擊。」

「敵人沒有被激出堡壘，對你來說是出乎意料之外嗎？」

「所以我們就趁敵人死守在堡壘時，挖一個通往下水道的洞穴……也就是地下通道，並從那裏述攻嗎？」

「只看了構造圖就能想到這個計策啊。」

對於路特拉的見解，堤格爾等人也表示認同。

光頭將軍的雙眼以帶着情慾的目光俯視少女。無論是隔着衣服也能看到的平坦胸部或纖細的身體，都非常符合他的喜好。

——但是……

馬特維忍不住表示疑惑。奧爾嘉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也和他有同感。路特拉以帶有沉着自信的態度溫和地點點頭。

亞斯瓦爾秋季的夜晚雖然相當寒冷，但畢竟是指揮官專用的營帳，所以用了許多厚布阻擋夜晚的寒氣，地上也鋪着獸皮。所以四個人只需要在鎧甲上披着斗篷就能繼續討論戰術。

路特拉淡淡地回答，堤格爾心中頓時湧現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忍不住握緊拳頭。但是他知道就算在這裏痛毆路特拉也無濟於事。

「正因爲兵力相同，才更要這麼做。若要抵銷對方擁有城牆的優勢，就必須擾亂他們來製造空隙。」

當他踏進營帳內之時，堤格爾明白自己的不安成真了。雖然看不到奧爾嘉的身影，卻一眼就發現她留下的字條。

馬特維穿着讓人聯想到海盜的骯髒麻布衣和皮甲，腰上掛着彎刀。雖然他或許不會感到高興，但具備水手的壯碩身材和黝黑皮膚的他實在很適合這身裝扮。

『我要潛入堡壘，希望你不要生馬特維的氣。』

太陽完全沒入地平線後，營帳內只有燭臺的燈光照亮四人。堤格爾等人覺得路特拉的笑容似乎多了幾分壓迫感。

「是的。使者是咱，旁邊的這位小不點則是禮物。」

——竟然做出這種事……！

堤格爾是在兩天前想到這個計策，也在距離堡壘很遠的地方實驗過，結果還算滿意，所以賽門等人也頓時充滿幹勁了。

「正如您所言，我們鑿出洞穴與下水道相連後，便假裝發動激烈的攻城戰，趁隙派出另一隊人馬潛入堡壘內部，打開城門。」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沒問題吧？」

但是萊斯特並未上鉤。看來若是戰況沒有出現巨大變化，他都決定專心防守堡壘。以路特拉的角度看來，等於是只利用勸降宣言和佈陣就讓萊斯特放棄了出擊的念頭。

高度超過十阿爾昔的城牆並不常見。隨着高度增加，建造的時間和尋找材料的難度也會增加，穩定性也會降低。所以基本上都是以五、六阿爾昔爲主。

「……我明白了。」

「那麼，堤格爾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使者……想再勸降一次嗎？」

塔拉多軍在路克斯堡壘前佈下陣型後過了四天。

「你們就是艾略特王子的使者嗎？」

「地下道預計四天後鑿通。在那之前我們便密切注意敵軍的動靜，同時裝出正在等待主要部隊到來的樣子——有任何問題嗎？」

「要把和對方相同的兵力一分爲四嗎……」

馬特維抱着胳臂擔心地低喃，堤格爾便以樂觀的口氣回答。雖然他率領的部隊是最危險的，但年輕人的臉上卻看不到有如從容就義般的悲壯神情。

萊斯特沉默地盯着那把斧頭整整三秒鐘。因爲這個男人感覺到斧中隱藏着特殊的力量。

如果只是單純地把它丟出去的話還是構不着城牆，所以必須將它綁在弩用的粗箭上，再由堤格爾和擅長使用弩的傭兵射出，這纔有辦法登上城牆。

當月亮斜掛在天空西邊，步哨們也開始覺得氣溫明顯驟降，黎明即將到來之時，路克斯堡壘的北門出現了兩個人影。

路特拉的指尖指向地圖上的堡壘西側。

當他們再次確認攻擊的順序，軍事會議也即將結束時，奧爾嘉突然舉手說道：

「首先由我指揮部隊從正面發動攻擊，另外五百名士兵再同時沿着下水道展開奇襲。接着——」

「我有一個提議。」

當堤格爾氯喘吁吁地跑進營帳時，裏面只有路特拉一人。他可能是在重新確認這次的策略吧，坐在墊子上看着地圖和堡壘的構造圖。他雖然被突然出現的堤格爾嚇了一跳，但立刻就露出總是掛在臉上的穩重笑容。

而直到這時，萊斯特才終於發現少女身上還帶着一把小巧的斧頭。因爲體積比單手斧還小，從它美麗的裝飾來看，會讓人以爲是類似美術品的東西。

攻城梯的長度最多隻有六阿爾昔。面對十二阿爾昔的城牆根本束手無策。所以堤格爾和賽門等人便準備了前端綁上鉤爪的繩索。

「在這四天內，我拜託馬特維調查了一件事。那就是萊斯特將軍喜歡的女人類型。他似乎軎歡像我這個年紀的女孩。」

而軍事會議也到此結束。

堤格爾等人休息的營帳就在指揮官用的營帳旁。

「……算了，這個之後再調查吧，有些東西必須先監定一下才行。」

堤格爾心裏暗叫不妙，便把現場的指揮工作交給賽門負責，自己則飛奔出營地。

堤格爾立刻明白奧爾嘉想說什麼。她想裝成使者接近萊斯特，然後再暗殺他吧。少年以嚴肅的表情率先反對。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堤格爾的怒氣化爲一聲嘆息。

「我們從巴爾韋德出發前，塔拉多閣下就在這附近散播一個謠言，內容是隻要閣下召集足夠的兵力，就會先和我們會合，一起攻下路克斯堡壘。所以我們只是在正式發動攻城之前的先遣部隊罷了。」

聽到堤格爾的話，路特拉忍不住發出佩服的感嘆聲。

堤格爾當然知道。正因如此，纔不希望她做這種事。以她的身手來說應該不會有問題吧。而且馬特維也陪着她。

「對於必須攻下這座堡壘的我來說，她的提議令人難以抗拒。」

令堤格爾感到意外的是，奧爾嘉很乾脆地放棄了。

「等到堡壘內陷入混亂，堤格爾大人和奧爾嘉大人再與傭兵部隊三百人一同從此處翻越城牆。」

「成功的機率高嗎？」

軍事會議結束後，堤格爾等人來到傭兵部隊的營地，替從西方進攻的部隊進行調整和準備作戰的用具。

堤格爾的問題相當簡短，路特拉卻準確地明白現況，如此回答。

「這其實是在我預料之中。我方的兵力和敵人相同，所以我原本也期待他們會仗着優勢攻過來，但萊斯特將軍也不是省油的燈呢——話雖如此，我也因爲這樣明白了一些事情。」

若萊斯特相信了塔拉多放出的情報，應該會希望趁現在擊潰這三千名士兵纔對。而且我方除了呼籲投降之外並無其他行動，軍隊的位置也和堡壘保持距離，看起來就像在靜待塔拉多的主要部隊抵達一樣，一點戰意都沒有。

路特拉問道，臉上仍舊掛着穩重的笑容。堤格爾反問他：

而敵人也同樣只用弓箭對我方的攻擊展開微弱的反擊。路克斯堡壘應該也擁有投石機之類的武器，卻沒有使用它的意願。

「……你早就知道了嗎？」

「……請說。」

「你先把那個斧頭隨便放在牆邊。」

馬特維故意裝出帶有口音的聲音朝城門喊道。他身旁站着奧爾嘉，兩個人穿的衣服都和平常不同。

堤格爾最後只問了這麼一句話，確定路特拉點頭之後，便無奈地離開了營帳。

奧爾嘉默不作聲地照辦。萊斯特的目光緊盯着紅色少女的背影，只有讓聲音恢復幾分威嚴，對馬特維問道：

「對了，艾略特王子有說什麼嗎？」

「是的，他說再三天左右就會帶着兩萬兵馬來到這裏。希望您在那之前絕對不能讓這座堡壘被敵人攻陷。」

「哦，三天啊，還真快呢。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攻下馬利亞由的。」

馬特維假裝毫不知情地搖搖頭。

「咱只是和這傢伙一起被扔到小船上，然後叫咱們沿着街道走來這裏……」

萊斯特也認爲應該是如此。王子不可能把重要的情報告訴一個只是負責送禮物的海盜。

——換句話說，艾略特王子其實也不得不重視我和這座堡壘吧。

萊斯特身爲統帥一軍的將領，自然明白這座堡壘的重要性。所以他採信了馬特維的話。

對萊斯特來說，最重要的其實是自己的慾望能否獲得滿足。

換言之，就是看到喜歡的女孩便擄走，盡情地凌辱她們，一旦厭倦了就毫不留情地拋棄，再去找下一個獵物。只要對方允許他這麼做，無論國王是艾略特還是傑梅因都無所謂。

——撒迦利亞國王在位的時候還得假裝成強盜所爲呢……現在這個時代真是太美好了。不過，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可以徹底地爲所欲爲了。

「辛苦你了。我會準備一間房間給你，你就在那裏好好休息到天亮吧。」

萊斯特命令一位士兵替馬特維準備房間，還不忘小聲地提醒道：

「爲了避免有什麼萬一，你替我仔細觀察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

士兵們離開後，指揮官室裏只剩下奧爾嘉和萊斯特兩人。因爲士兵們都明白自己主人的興趣，所以就算聽見些許哭叫聲也不會在意吧。

萊斯特穿着鎧甲直接坐在牀上，笑着對奧爾嘉說道：

「來，把衣服脫了，到我這裏來。」

此時奧爾嘉承認自己其實有點預料錯誤了。看來這個男人似乎打算穿着鎧甲侵犯自己。但是現在還不是發動攻擊的時候。應該老實順從他的命令纔對吧。

奧爾嘉謹慎地衡量彼此之間的距離，緩緩走到萊斯特身旁，正想脫去衣服。但突然浮現心頭的厭惡感卻讓她停下動作。

雖然這裏有將近兩千人，但是參加攻城戰的只有大約五百人。

接下來的轟然巨響讓整座堡壘都爲之動搖，堤格爾看到位於深處的牆壁被擊飛。那裏正是指揮官室。還有一道嬌小的人影自指揮官室滾到外面的地板上。是奧爾嘉。

就在這時，堡壘出現了第三次的騷動。原來是城牆西側被數百名士兵入侵了。他們正是堤格爾和賽門率領的傭兵部隊。

「但是拿下指揮官首級的獎賞，可要留給我啊。」

不過，那些從下水道入侵的士兵們並未成功潛入堡壘。

堤格爾對他回以尷尬的一笑，揮了揮手之後又再次拉弓射箭。

萊斯特將軍一收到敵襲的報告便立刻恢復嚴肅的態度。雖然充滿情慾的視線依舊緊盯着奧爾嘉，但他沒有脫下鎧甲，接連下達了幾個精準的指示。

她的攻擊無論是距離還是速度都掌握得相當完美，但透過龍具傳來的衝擊卻和她預想的截然不同。

——待會兒再細想吧……！

塔拉多軍的士兵們試着用劍或斧破壞鐵柵欄，卻成效不彰，還反過來被防守堡壘的士兵隔着鐵柵欄射出的粗箭一一擊倒在下水道中。

「賽門，還好嗎？」

——該說真不愧是傭兵嗎……

連鎧甲都能輕易斬斷的這一劈，竟然被萊斯特空手接下了，而且他的手掌還滴着黑色的血液，眼前的情景只能以怪異來形容。

「別擔心，小子！還有這麼多人，沒問題的！」

這是萊斯特駐守在這座堡壘後自行下令設置的，沒有標示在塔拉多他們手中的構造圖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將軍！」

這是堤格爾爲了使敵人認爲我方人數較多而想出的策略。

奧爾嘉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目瞪口呆地看着萊斯特的變化。雖然她長時間在外旅行，卻從未見過此番情景。萊斯特的四肢比堡壘的樑柱還粗壯，體毛也紛紛脫落，巨大的身體還在繼續膨脹。

◎

「你們不需要再畏縮地隱藏自己的身影了！給我盡情地喊！用吼聲嚇破他們的膽！」

彷佛在附和他的話似地，有幾名傭兵發出了無畏的吶喊。但是他們也確實有愈來愈多同伴死去。

——就算再怎麼容易瞄準，敵人的數量也太多了……

那張臉發出了模糊的笑聲。堤格爾不禁嚥了一口氣。

待他接連射死幾名敵兵之後，周遭已經暫時看不到守備軍的身影了。這時賽門才領着數名同伴降落地面，一半的人負責注意周圍的動靜，另一半的人則將小門砸破踹開。

奧爾嘉驚愕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因爲堤格爾讓領民僞裝後混入設置在正門的士兵中，所以多出來的一千多名士兵便轉而埋伏於此。

當他抵達最上層的那一刻——

隨着賽門放聲大喊，傭兵們紛紛舉起武器，發出了此起彼落的怒吼聲。賽門等人並未遺漏守備軍的慌張神情。他們勇敢地往前衝，接二連三地砍倒敵人。

城牆上的士兵們並排着射下箭雨。地面上頓時傳出無數的哀號聲，有幾個人影應聲倒下。

堤格爾一邊從箭筒中抽出新的箭矢，一邊謹慎地往前走。那個不明物體在目前看得到的範圍內還有張人臉。但是那張臉卻位於幾乎能夠頂到天花板的高度，而且仔細一看，還發現他額頭上長着類似角的東西。

下水道和蓄水槽都被鮮血染紅，連負責防守的士兵們也對這駭人的情景顫慄不已。

最後，堡壘內部終於傳出了騷動聲。是從下水道入侵的士兵們。

一陣有如暴風吹倒樹木般的驚人咆哮聲撼動了大氣，使堤格爾全身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衝擊。他的臉和手都傳來陣陣麻痹感，掛在牆上的火把的火焰也如舞動般劇烈搖晃，有些甚至還掉落地面。

守備軍的陣型已經因爲來自各方向的攻擊而完全分散。此時又有一千名敵方援軍加入戰場，更加速了他們的混亂。

堤格爾在架上新的箭矢時，還不忘詢問臉頰有傷疤的傭兵隊長。賽門一邊將單手斧扔向敵人，一邊以怒吼般的聲音回答：

在同伴一一陣亡的情況下，堤格爾等人一邊殺敵一邊從城牆上緩慢地往北移動。

原本身材中等的萊斯特，瞬間變成高度超過二十切特（約兩公尺）的巨人，鎧甲的扣環發出尖銳的碰撞聲彈開來。鎧甲的零件紛紛掉落地面，響起了刺耳的聲音。

少年走到距離不明物體只剩數十步之處，終於看清他的全貌。

剩下的大約一千五百人其實是附近城鎮僱來的普通領民。只是爲了讓他們在後方大喊來虛張聲勢才僱用的。

奧爾嘉在這時行動了。

爲了爬上城牆，所有的人都是輕裝打扮，甚至還有人連皮甲都沒穿。這樣的人只要被長槍一刺就幾乎會喪命。就算能承受住攻擊，也會因爲劇痛而失去平衡，摔落城牆。

奧爾嘉在此時又猶豫了片刻，但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抿起嘴脣，把手放在遮住她下半身的衣服上。

路克斯堡壘侵略戰按照計劃，在黎明前由南方的攻擊揭開序幕。

交戰的衝擊在接近黎明的天空中轟然響起，使城門和城牆爲之震顫。

地下道連接着蓄水槽，堡壘裏的士兵都是從那個蓄水槽汲取所需的水，但是那個蓄水槽和下水道的連接處卻設計了鐵柵欄。

『戰姬……我族的敵人、永遠的女武神啊，我要徹底地凌遲你，讓你後悔生在這個世上。然後連你的骨頭也一起吞入肚中，就像那些人類一樣。』

當士兵們報告塔拉多軍自下水道入侵的消息時，情況產生了變化。萊斯特認爲自己看穿了塔拉多軍的計謀。

——還不夠，必須繼續進攻，吸引敵人的注意纔行。

——對方是堤格爾的時候，自己明明就不放在心上的。

時間回溯到稍早之前。

我方的人數以極快的速度不斷減少，當人數只剩下一半時，堤格爾等人終於全都爬上了北門，守備軍的攻擊也暫時告一段落。

「奧爾嘉……！」

從萊斯特嘴裏吐出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地混濁。簡直就像野獸硬是模仿人類說話似的。

堤格爾正打算奔向她，卻倏地停下腳步。他從被擊飛的牆壁那裏窺見了某個白色的物體。同時左手也傳來一陣刺痛。

門外傳來的大喊，將萊斯特一口氣拉回了現實。

萊斯特的手抓住了羅轟的刀刃。他的雙眼射出紅色的光芒，三隻螺旋狀的角傾斜着自他的額頭鑽出。他的皮膚變成令人作嘔的慘白，身體不斷膨脹，擠壓着他身上所穿的鎧甲。

他忍不住低頭一看，只見手裏拿着的黑弓上籠罩着一層不知是黑霧或沙塵的物體。簡直就像在呼喚使用者一般。

堤格爾將刀劍交鋒的聲響拋至腦後，專心地往前跑。

「別害怕！他們纔剛從夢中驚醒！在這麼昏暗的天色下是不可能瞄準目標的！」

萊斯特早已利用在下水道加裝鐵柵欄的方法來防堵他們。他放心地轉身面向奧爾嘉。

看着同伴接二連三地倒下，變成一動也不動的黑影，路特拉開始感到焦急了。

東方的天空終於開始呈現魚肚白，雖然空氣還相當冷冽，但堤格爾的額上已經流下數道汗水。他最一開始的箭筒早就空了，連現在使用的第二筒也撐不了多久。

堤格爾和賽門率領傭兵們一路朝堡壘最上層——也就是指揮官的房間奔馳。不過在即將抵達最上層時，守備軍也追上來了。

「你不用害怕，我會盡量溫柔一點的。」

此時位於堡壘北方的森林突然傳來震天戰吼。上千名塔拉多軍的士兵拿着劍或長槍如狂浪般一擁而上。

領民們都待在弓箭的射程範圍外，在黑暗中無法分辨士兵和領民的區別，火箭的亮光也不足以暴露他們的身分。

『看來不能用之前都在休眠當藉口呢。或許是披着人皮的時間太長了，也有可能……是你看起來實在太美味了。』

——這裏的士兵們還能撐多久……？能在這段期間拿下萊靳特將軍的首級嗎？

沒有人從十二阿爾昔的高度墜落還能毫髮無傷的。就算運氣好逃過一死，也會被敵軍包圍，無一倖免地殞命。連守備軍也難逃被錯殺的命運。

「準備降落！」

奧爾嘉在此時終於回過神來，放聲大叫。一聽到她的命令，其手中的龍具便無聲地彎曲，刀刃上下拉長，變成了一把巨大的鋸子。

他們互相調侃對方之後，便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堤格爾沿着通往最上層的樓梯往上衝，賽門則指揮手下的傭兵們迎戰守備軍。

她拔腿衝向靠在牆壁旁的羅轟，在拿起它的同時迅速地轉過身。隨着大氣產生振動，颳起了一陣風，奧爾嘉對萊斯特使出必殺的一擊。

他一次射出兩、三支箭矢，全都命中敵人，超乎想像的絕技讓守備軍們感到顫慄。怒吼、哀鳴和悽慘的尖叫聲在城牆上回蕩，入侵者和防守者舉起武器接近彼此，在看不清敵人臉孔的情況下展開廝殺。

堤格爾把弓套在肩上，抓住繩索率先往下跳。雖然他知道指揮官不該這麼做，但仍堅持身先士卒。

對堤格爾來說，手裏拿着長槍在城牆上奔跑的士兵是最容易瞄準的靶子。城牆上設置了等距離的營火也反而成爲年輕弓箭手的助力。

他在同伴的掩護下勉強平安地抵達地面之後，便迅速地架好弓，接着射出一箭。最靠近他的敵兵的人中立刻被貫穿，當場喪命。

堤格爾抽出箭矢，拉緊弓弦。他射出的箭有如劃開黑暗般飛翔，準確地刺中了白色的不明物體。原本想走向奧爾嘉的他停了下來。

「——牙崩之壹！」

「如果沒被奧爾嘉搶走的話。」

塔拉多軍在這四天內安排與僱來的領民同樣人數的士兵潛伏在森林裏。他們繞遠路來到堡壘後方，並使用騎兵的馬來縮短移動時間。

「小子，你先走吧。」

完全無法想像是出自人類的咆哮聲從最上層深處——也就是指揮官室傳來。堤格爾腦中閃過奧爾嘉的身影，他按撩着內心的不安，迅速地穿越走廊。

奧爾嘉搗向萊斯特的左手，化身爲怪物的萊斯特也同時以右手向少女揮拳。奧爾嘉雖然立刻以龍具抵擋，但接下怪物拳頭的嬌小身體還是飛向空中，用力撞上了房門。

——剛纔那是……？

大軍無法在北邊的森林中列陣，也不可能設置攻城武器，卻可以讓士兵們以數十人爲一小隊埋伏其中。這是連萊斯特都沒有想到的盲點。

「先製造騷動引起我方注意，再趁隙從下水道入侵嗎……我等着看你們失敗的慘狀。」

城門內側恐怕已經加上門閂，還堆起木頭和石塊支撐着門板吧。這都在路特拉的預料之中。既然敵人決定死守堡壘，當然會採取一些手段來應敵。不過，即使路特拉已經預測到了，還是必須多次下令使用破城槌突擊。

近兩千人的吶喊聲劃破了夜晚的寂靜，有的人舉着木製的大盾，有的人則抱着以粗木補強的破城槌衝向巨大的城門。還有人拿着弩朝城牆射出粗箭來掩護同伴。

這對粉紅色頭髮的戰姬來說是個意料之外的失誤，她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靜待萊斯特出現破綻的那一刻。

那是個全身雪白的巨人。

因爲敵方已經攻入核心，他們也豁出性命了，嘴裏發出毫無意義的吶喊，瘋狂地揮舞長劍或以長槍猛刺。賽門見狀忍不住嘖了一聲。

城牆上的狹窄步道不消片刻便堆滿了屍體，還被活着的人粗魯地踢落地面。又或者是活人被屍體絆倒而摔下城牆，加入死者的行列。

路特拉舉着大盾放聲喊道。他手中的盾牌被數支箭矢射中，發出輕脆的聲響。

堤格爾驚訝地看着臉頰上有傷疤的傭兵隊長。

『雖然曾經聽那個男人和多勒卡伐克說過……但沒想到「弓」真的存在。』

「有敵襲！」

來自堡壘的攻擊中選出現了火箭。地面上到處都看得見竄起的火苗。那些火焰是爲了讓我方的身影暴露在敵人的視野中。

萊斯特誤會了奧爾嘉的疑慮，露出好色的笑容輕聲安撫她。奧爾嘉害羞地低下頭，脫去了上衣，露出纖細又美麗的裸體。在她可愛的容貌襯托下，就算對方不是萊斯特，也會覺得她美得像是妖精吧。

路特拉得知情況後，便命令士兵撤退。但他們的任務當然尚未結束，而是將還能戰鬥的士兵重新組成隊伍，打算隔一段時間後再次進攻城門。

——是人類嗎？不，要說是人類又……

另一名敵人則舉起長槍試圖刺向堤格爾，卻被自城牆上掉落的屍體擊倒，和屍體一樣再也站不起來。堤格爾抬頭一看，便和賽門四目相對。似乎是他急忙將屍體扔下來的。

在走廊上防守的士兵們對剛纔接連傳出的奇怪聲響感到可疑，便以像是要踹破門的氣勢衝入房間。

『原來如此……是龍具啊……』

「讓你久等了，我們——」

而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額頭長角的白色巨人怪物——這也是最後烙印在他們眼中的東西。

萊斯特用力踏出一步，伸出左臂一掃，有如裝滿空氣的皮囊破裂的聲音在房內響起，走進指揮官室的士兵們登時被震飛。他們的身體噴出鮮血，手腳彎向詭異的方向，就這麼撞上牆壁，無一倖免地斷氣了。

牆壁因爲鮮血和內臟而染成一片暗紅色，穿着破損鎧甲的屍體應聲摔落地面。

萊斯特看也不看那些死去的士兵，低頭望着奧爾嘉。奧爾嘉也同樣沒有多餘的心思注意他們，因爲只要稍微露出一絲破綻，她的下場就會和那些士兵們一樣。

雪白的怪物停下動作，深吸了一口氣，漲成圓形的臉就跟一顆皮球一樣。奧爾嘉提高警覺，把龍具當成盾牌擋在面前。

說時遲那時快，萊斯特吐出的氣息形成了一聲咆哮。在下一個瞬間，怪物的全身釋放出肉眼看不見的衝擊波，將天花板和牆壁全都破壞粉碎。奧爾嘉雖然早有防範，但還是無法站穩腳步，隨着身後的門一起被颳走，摔落地面。她的背部受到猛烈的撞擊，痛得她倒抽一口氣。

就在這時，堤格爾出現了。

堤格爾的箭矢所剩無幾。正確來說是隻剩下四支。若是現在立刻回去和賽門等人會合，應該有幾名弓箭手跟着他，所以也能補充箭矢吧。

但是堤格爾明白這大概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記得這個感覺……

堤格爾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在超過半年之前，他擊退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之後發生了一件事。一個名叫渥加諾伊的怪物出現在堤格爾和米拉麪前，並和他們發生了戰鬥。那是個若當時只有自己或只有米拉在場，一定會死於他手的恐怖敵人。

——這傢伙和那個渥加諾伊很相似。

這指的並非外型，而是籠罩在他全身上下的兇惡殺氣。那是非人的怪物特有的氣息。

——但是相較之下，那傢伙的外型還保有人類的姿態。

眼前的這個怪物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纔好。

彎曲的角、紅色的雙眼、慘白的皮膚和噁心的龐大身體。無法以這世上的任何一種生物來形容。只是和他互相對峙就足以讓雙腿發軟。堤格爾感覺到一股彷佛迷失在異世界般的不安，甚至想塢住自己的雙眼和耳朵，然後趴伏在地上。

自己的心跳聲和紊亂的呼吸聲都變得無比清晰。

「……你究竟是誰？」

堤格爾動着已經快打結的舌頭，從腹部勉強擠出不至於顫抖的聲音問道。其實他根本不應該和怪物說話，而是立刻拔腿就跑纔對吧。還要通知位於樓下的賽門等人，即使拋棄堡壘也無妨，儘可能遠離這裏纔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堤格爾卻決定與怪物正面對峙。

和龍接觸之後，衝擊波只發出空氣爆裂的聲音便立刻消散，龍不僅沒有減弱速度，反而以更猛烈的氣勢咬向托爾巴蘭。

堤格爾甫一起身，便瞄準托爾巴蘭的雙眼同時射出兩支箭。巨人沒有試圖避開箭矢，而是從口中吐出無形的衝擊波，打碎了位於空中的箭矢。

大氣開始發出低鳴，狂風形成了一道漩渦，怪物的衝擊波將堤格爾射出的黑色箭矢擋在空中。雙方僵持不下，產生了尖銳的風聲，黑光也在它們的激烈對峙下逐漸飛散。

『我和其他人可是不同的——去死吧，弓。』

就在這時，斧型的龍具突然發出了淡紅色的光芒。

高速揮下的羅轟之刃粉碎了魔物的左手，連同左腳也一起砍斷，刀刃深深地陷入地面。從傷口噴出的黑色鮮血令人作思地灑向空中，托爾巴蘭慘叫着往後倒下。

托爾巴蘭大聲恥笑堤格爾，但隨即驚訝地張着嘴停止動作。因爲怪物看見堤格爾拿出新的箭架在黑弓上。

路克斯堡壘侵略戰締造了一個傳說。敵我雙方都有許多士兵不約而同地表示：

——渥加諾伊當初也是爲了這把弓而來的。

奧爾嘉一心一意地保護自己，一邊閃躲托爾巴蘭的攻擊，一邊順利地替堤格爾爭取時間。而聚集在堤格爾的箭鏃的黑光也逐漸增強。

灰色的龍畫出一道弧線，猛然撲向怪物。

換言之，這把始終查不到來歷的弓和怪物們有某種關聯。但是現在堤格爾可能沒有多餘的心力詢問他關於這把黑弓的祕密了。

堤格爾咬着牙，忍受必須讓少女挺身而戰的無力感，同時開口拜託她。奧爾嘉什麼也沒問地默默點頭。箭矢只剩下兩支。

目前只要回答這一句就夠了。

堤格爾必須摧毀眼前的地獄，讓它恢復成一般的戰場。

託雨巴蘭發出了憤怒的咆哮，以三支角迎擊，但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角便同時被龍的突擊粉碎。灰色的龍追上和衝擊波僵持不下的第一箭，像是將它吞噬般地納入自己體內。籠罩着黑龍的黑色光芒變得更強烈了。

托爾巴蘭的紅眼浮現憤怒的神色，白色巨人舉起左手，意圖對奧爾嘉施以痛擊。奧爾嘉也挺起嬌小的身體，灌注了所有的力氣揮下斧頭。斧柄頓時伸長，讓人聯想到半月的厚重刀刃變得又大又銳利。

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對她還活着一事感到高興，但奧爾嘉並未回應他。因爲她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擋下托爾巴蘭的腳。曾經單手接下成年騎士的拳頭的少女，現在臉上佈滿了汗水，雙手雙腳都徽微顫抖着，被逼得緩緩往後退。

此外，它還給了堤格爾些許希望和勇氣。若用這把黑弓，說不定有機會擊敗眼前的怪物。

他現在已經顧不得會被其他人看到了。如果不使出全力，自己和奧爾嘉都會被怪物殺死。

長着角的白色巨人面向堤格爾，以咬字不清的聲音報上名字。

萊斯特，不，托爾巴蘭猛然襲向堤格爾。他颼地一聲揮下白色的巨大手臂，堤格爾急忙跳開閃避他的攻擊。牆壁被擊出了一個大洞，四處飛散的碎片朝着倒在地上的堤格爾落下。

「不好意思，能請你替我爭取時間嗎？」

原因之一是他無法對還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奧爾嘉見死不救。

最初的一箭已經讓堤格爾疲倦得連要站立都很困難，握着弓的手也麻痹了，沒辦法使出力氣。他不僅頭痛欲裂，視野也變得模糊。即便如此，年輕人選是用顫抖的手指抓住弓弦，拚命站穩雙腳，用盡全力拉開它。箭鏃和剛纔一樣開始凝聚黑光，但是堤格爾臉上卻寫滿了驚訝。

那是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怪物，最喜歡誘拐年幼的少女。在堤格爾的印象中是母親在斥責調皮的小孩時會掛在嘴邊的名字。像是「如果一天到晚惡作劇，托爾巴蘭就會來把你抓走」。

『你只有這點能耐嗎——』

『太慢了！』

不僅如此，托爾巴蘭還舉起了左臂準備攻擊。堤格爾當機立斷地抱着奧爾嘉跳了起來。

紅光沿着雙刀斧頭的輪廓化爲新月狀，並在空中畫着螺旋，流進堤格爾拿着的箭鏃中。連散落在地上的細小灰塵和石塊也混入了這道光流，融進了箭矢之中。

「……你知道那傢伙的來歷嗎？」

堤格爾架好箭矢，對着怪物拉開弓弦，他維持這個姿勢呼喚手中的弓，黑弓便如同在回應他似地發出黑色的光芒，並聚集在箭鏃上。

『熟識我的人都稱我爲托爾巴蘭。』

以肉眼就能看得出來，箭鏃凝聚黑光的速度變慢了。

奧爾嘉站了起來，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快速問道。堤格爾也抽出新的箭矢並回答她：

「你沒事啊？」

「是怪物。」

托爾巴蘭原本持續對粉紅色頭髮的戰姬進行猛烈攻擊，但還是即時注意到堤格爾所射的箭。箭矢以驚人的高速逼近怪物。

當托爾巴蘭明白自己已經來不及閃避時，他便在原地停下了腳步。他深吸一口氣，紅色雙眼緊盯着黑色的箭矢，並從筆直揮出的右手放出衝擊波，將奧爾嘉擊飛至後方。

他不需要環顧四周，也明白這附近已成了宛如地獄般的光景。

奧爾嘉猛然往前衝。托爾巴蘭臉上浮現充滿愉悅之情的笑容。

拜託了。奧爾嘉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相信我，願意爲我挺身戰鬥。我不想讓她失去性命。我不能讓她死……！

托爾巴蘭大吼一聲，用力地甩了甩頭，長在額頭上的螺旋狀的角便化爲鞭子，伸長了好幾倍。鞭子劃破空氣朝堤格爾落下，堤格爾現在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閃避他的攻擊。

奧爾嘉因塵土而弄髒的粉紅色頭髮變得相當凌亂，她把羅轟靠在肩上，以銳利的目光瞪着托爾巴蘭。她使出全力的一擊，讓三支角彈開並改變方向。

「一道比夜空還要漆黑的光線破壞了指揮官室，筆直地飛向天空之後就消失了——」

霧茫茫的沙塵籠罩着指揮官室，完全遮蔽了兩人的視線。等到煙霧緩緩飄散，視野恢復清晰時，灰龍已經打穿數層天花板，鑿出了一個巨大的破洞，能夠從中窺見逐漸變亮的天空。

「——角貫之貳！」

堤格爾和奧爾嘉有好一陣子只能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斧的話就算了，弓的問題可不能拒絕回答呢。』

「我跟你……說好了……要爭取、時間……」

堤格爾的低語並非自嘲，而是帶着感謝之意的感嘆。他的手放開了箭矢。

即使剛纔這裏確實是名爲戰場的地獄，但是現在這附近呈現的又是另一種層面的地獄。托爾巴蘭毫不留情地施展超乎人類認知的力量，輕而易舉地破壞石造的天花板、牆壁和地板，士兵們也如螻蟻般遭到屠殺。

在不知是第幾次的巨響過後，地板碎裂開來，被擊出一個佈滿無數裂痕的鉢狀洞穴。托爾巴蘭屹立不搖地站在揚起的沙塵之中，低頭看着堤格爾他們。

——果然……！

堤格爾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在吐出的同時放開了手指。他瞄準的是怪物的臉。因爲怪物的體積龐大，奧爾嘉體型嬌小，所以很容易瞄準。

極爲劇烈的爆裂聲襲向堤格爾和奧爾嘉的耳朵。兩人的耳膜在短時間內部失去了聽覺，眼前的景物也不停地晃動，讓他們連整座堡壘也跟着搖晃的現象都沒有察覺到。

不過，也正是這個痛楚讓堤格爾回過神來，能夠冷靜地思考，告訴他眼前的情況確實發生在現實。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托爾巴蘭從方纔就一直稱呼堤格爾爲「弓」。

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他緊握在手中的黑弓。它從方纔就一直讓堤格爾的左手感覺到有如火燒般的疼痛。

托爾巴蘭毫不留情地抬腿踹向想爬起身子的堤格爾。但是他的攻擊卻即時被鐵灰色的刀刃擋下。原來是奧爾嘉。

這時響起了數道清脆的撞擊聲。三支角在碰到堤格爾之前便在空中受阻，深深地刺在天花板上。

年輕人感覺全身籠罩在一股超乎尋常的沉重壓力之下。即使他現在能夠稍微控制黑弓的力量，還是必須承受這股重壓。在黎明前奮力翻越城牆，持續戰鬥且筋疲力竭的身體正在向他抗議，但堤格爾硬是忍了下來。

奧爾嘉目瞪口呆地佇立着，像是着迷似地望着這幅情景。

箭矢離弦的瞬間便改變了形狀。箭上的塵土化爲龍型，箭矢的衝擊波刮碎了地板，並吸收着碎石塊，讓體積不斷增大，筆直地衝向托爾巴蘭。龍的雙眼閃爍着淡紅色的光芒，全身覆蓋着一層黑光。

「——我真的老是被你所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