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城下的戰姬

吉斯塔特的北邊聳立着終年積雪的高山，東邊是蔚藍的大海，西邊和南邊則各自和布琉努及墨吉涅相鄰。

這裏屬乾冷氣候，冬天比其他國家來得稍長。由於全國皆有零星的針葉林分佈，也被稱爲是『雪與森林之國』。

此地盛產馬鈴薯和蘋果，中央有個漁獲豐富的內海，更擁有許多金銀礦山。

吉斯塔特約是在三百年前建國的。

當時有超過五十個部族在這塊土地上爭奪霸權。

在長達百年的爭戰中，歷經滅亡、離散或被其他部族併吞等過程後，這些部族的數量減少至三十個左右時，一個男人忽然出現在這塊大地上。

「我是黑龍的化身。」

男人這麼自稱，並表示只要臣服於他便可獲得勝利。

幾乎大部分的部族都嘲笑他，但有七個部族相信了他的話，選擇追隨他。

而作爲效忠的證明，他們從部族中選出外貌最美且擅長武藝的女子，送給男子爲妻。

男人賜予這七個妻子名爲『龍具』的強力武器，並慎重地告訴她們——

「你們從現在起即爲『戰姬』。」

之後男人所率領的七部族，在與其他部族的戰爭中接連取勝。

男人在統一各部族後仍然持續征討鄰近諸國，逐漸擴大自己的領土。

最後終於建立了吉斯塔特王國。

男人成爲國王后在國內設置了七個公國，連同自治、徵稅、徵兵等各種特權分別賜給了七名妻子。

「權力高於戰姬的只有吉斯塔特國王一人。無論是誰締造了多麼顯赫的戰功都不允許顛覆這一制度。」

國王明確地說道，並告訴戰姬們：

「所謂的戰姬便是臣服國王、擁護國王，併爲了國王而戰之人。務必謹記在心。」

置於王座旁的燭臺映照出國王放聲大笑的身影，一道漆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雖然公宮四周因爲城牆和塔包圍的關係，無法看見另一頭的景色，但無邊無際的天空還是越過城牆送來涼爽的風。

〇

艾蓮雖然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她似乎認爲現在不是追問這個的時候。她伸手捉住堤格爾的手腕，二話不說地拉着他往城牆的方向走。

「你爲什麼要這樣躲躲藏藏地離開公宮啊？」

堤格爾一邊專心品嚐馬鈴薯，體會那鬆軟的口感，舌頭還差點被燙到，一邊開口問道。

「我知道了。」

堤格爾抓着頭髮道了聲謝。他完全沒發現這件事。

直到這時，堤格爾才把自己在哪發現艾蓮，還有如何追上她的經過告訴她。

堤格爾對她露出苦笑後，以小跑步離開中庭，穿越濃密的花叢和樹林，追上了艾蓮的背影。

露出揶揄笑容的艾蓮手上拿着一枚葉子。

堤格爾面帶讚賞地欣賞着五花八門的玻璃工藝品和素燒的陶器。

「我有些事情要問你，接着就剛好看見你了。」

「不好的地方多的呢！有的是馬鈴薯太小顆、有的是烤得不夠熟、還有的是熱度不夠或奶油加得不夠多等等……遷馬鈴薯上頭的奶油融化得剛剛好，真的很不錯。在馬鈴薯上頭灑了一點鹽巴的手法也值得稱讚。」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身旁的艾蓮故作無知地回答，將纖白的手指伸向堤格爾的頭部。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馬鈴薯攤販前，以奇妙的眼神互相看着對方，攤販的主人只好刻意用他們聽得到的音量咳了幾聲。

「這馬鈴薯挑得真好，值得誇獎一番。」

艾蓮小口小口地咬着馬鈴薯，顯露出感覺相當美味的表情。

奶油的甜美香氣混入往上飄的熱氣中，刺激着堤格爾的食慾。

以公國大小姐的身分成長的戰姬，會有這麼樸素的回憶嗎？

艾蓮帶着滿面笑容「嗯」地表示肯定，有點懷念地看着遠方。

放在素燒陶杯裏的馬鈴薯上頭淋滿了奶油，因爲熱度的關係融化得恰到好處。

「不，別這麼介意。是我的要求太強人所難了。」

負責監視他的盧裏克，就站在這片屋頂正下方的走廊上。當堤格爾開口拜託他幫忙時，他卻這麼回答：

「這還只是最簡單的歷史書啊……」

「吉斯塔特的冬天偶爾會冷到有人凍死。只要一到夜晚，寒意便會穿過石造的後牆，毫不留情地悄悄鑽進來。孩子們會聚集在燃燒着熊熊火焰的暖爐前，互相貼緊身子披着毛毯，喝着溫熱的牛奶，喫着抹滿奶油的烤馬鈴薯來度過寒冬的夜晚。」

在她視線前方，有個操偶師正在表演把戲，還有一羣小孩子圍着觀看。

「城外。」

但文章中又有幾個讓他很介意的單字，想去問問艾蓮。

而且在歷史書中經常出現專業術語、古老文字和複雜的敘違等難以閱讀的部分，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有沒有看懂一半。

聽到堤格爾的問題，艾蓮似乎還弄不太懂他話中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頭。

他隨意地眺望眼前的景色——結果眼角餘光掃到了艾蓮的身影。

主婦們聚在一起談天說笑，商人們則扯開喉嚨大聲叫賣，在路旁的一角還有吟遊詩人正撥弄着三絃琴。

他一站直身子，就發現正在整理花壇的女園藝師一臉驚愕地看着他。

旅人、市民、商人、官員和工匠等各式各樣的人們熙來攘往，在道路兩旁還並排着幾間攤販。

城裏的道路相當寬廣，甚至連大型馬車都暢行無阻，而且上頭整齊地鋪設着石磚。

如果不是堤格爾睡得很飽，大概就會直接睡起午覺來了吧。

結果真的請他幫忙看了之後，反而還是受過一點伯爵貴族教育的堤格爾看得比較懂。

堤格爾以驚訝的視線直盯着滿臉通紅瞪視自己的艾蓮。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艾蓮慌張到連講話都變得結巴。

「你很喜歡嘛。」

「你在幹什麼？」

盧裏克爲難地說：

這是堤格爾看完吉斯塔特的歷史書之後，首先發表的感想。

這時突然有一羣和堤格爾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們經過身旁，她們一看到堤格爾，就紛紛偷笑着從他旁邊走過。

「盧裏克，那我要去請教艾蓮了，你可以先回房間嗎？我跟她說完就會回去。」

堤格爾看到艾蓮低着頭不知道在思考什麼，遂語帶保留地問道：

「爲、爲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

他直接衝進正下方林立的樹叢裏，準確地抓住樹枝減緩衝擊力，並利用反彈的力道再次跳起，降落至地面。

「要去哪？」

——或者這其實是我單方面的想法呢？畢竟她完全沒說過這是她自己的事情。

艾蓮一臉受不了地冷然說道，讓堤格爾覺得有些受傷。

堤格爾不想打擾它，於是站起身子。

堤格爾目送盧裏克離開走廊後，便將歷史書夾在腋下，從屋頂上一蹬跳向空中。

堤格爾彷佛可以想像得到那溫馨的場景。

即使堤格爾對她這身打扮和態度感到很不可思議，但還是老實地回答她：

堤格爾借來公宮內書庫裏的書，坐在屋頂的斜面上，盤着腿看了起來。

「……雖然說是神話，感覺還是不太能掌握到重點呢。」

「真的很抱歉。」

排成一列的房子皆是石造屋，屋頂大多是黑色或褐色。

這是因爲艾蓮在走進城鎮之前一直默不作聲，在那個當下，感覺無論問什麼都不肯回答的樣子。

他們越過城牆來到外面後，跑下一個平緩的小坡，大約跑了半貝魯斯塔（約五百公尺）之後，城外的城鎮便近在眼前。

「爲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看起來有這麼飢渴嗎？」

「看見我？」

「其實是因爲你的頭上黏了這種東西的關係。從我們穿過城牆前就一直黏在你頭上喔？」

這身打扮和城鎮裏的少女差不多——雖然街上應該很少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

「你是猴子嗎？」

他現在人在公宮的屋頂上。

「或許也有可能是這樣啦……」

堤格爾露出彷佛喝了一碗苦藥的表情，看向攤開在膝蓋上的書籍。

腰上看似繫着長劍，但劍鞘和劍的護手部分卻用布蓋着，避免過於顯眼。

這已經超越士兵的工作範圍，而是學者的領域了，所以也無可奈何。

「算了，你也一起來吧！」

「這樣啊……」

「呃，雖然有點難以開口，但他們都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沒什麼好感，您要不要乾脆直接去拜託戰姬大人或莉姆亞莉夏大人呢？」

「倒也不是想不到啦……」

他會爬到屋頂來的原因很單純，一是書庫內光線有些陰暗，二是因爲天氣很好。

堤格爾將眼前的景象和他去過一兩次的布琉努王都比較之後，露出了微笑。帶有吉斯塔特腔調的談話、文字和銅、銀幣交錯飛舞的場景，讓他感覺相當新鮮。

他一出聲呼喚艾蓮，她的肩膀就震了一下，轉過頭來。

正當他抱着手臂猶豫不決時，有個小影子朝着屋頂上飛了過來。原來是幼龍路尼耶。

而讓他驚訝的還有她的裝扮。長長的銀髮在脖子附近綁成一束，身上穿着的衣服雖然相當整潔，卻是毫無裝節的麻製衣裳。

——她說的簡直就像是在城鎮或村子裏成長的少女的事情……

最後堤格爾買了兩個馬鈴薯，和艾蓮一同離開那裏。他暗自慶幸在平日和士兵們小賭之際，還有稍微贏一些錢留在身上。

黑影所呈現出來的並非人形，而是龍的模樣。

看到她以誇張的口氣說着，還露出笑容。堤格爾感到有些驚訝。

畢竟他會做這些事情有一半是因爲有趣，一半則是爲了打發時間，所以有些遲疑。

「你知道有哪個人比較擅長閱讀這類東西嗎？」

他原本就對吉斯塔特的文字不太熟悉，鑽研這些書籍的過程比他想像的還要困難。

「到底是在哪裏黏上的？你做了什麼得把頭鑽進樹叢裏的事情嗎？」

「只要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要求，我盧裏克一定會盡力協助，但太難的詞彙我也看不懂。」

——這隻龍和貓沒什麼兩樣嘛。

「……這還有分好或不好嗎？」

「不過，原來是屋頂啊。看來以後也得把那裏列入範圍內思考嗎……不對，會做這種事的人大概也只有這傢伙了吧……」

這次換成堤格爾百思不得其解地歪着頭。

天氣非常晴朗，是個相當溫暖又舒適的一天。

他在艾蓮那似乎正在懷念着遙遠過去的表情裏，察覺到有地方不對勁。

但他卻以訝異的眼神瞧着艾蓮的側臉。

「這裏說不定比尼斯還熱鬧呢。」

她一邊藏着自己的身形，一邊迅速地穿梭在樹林中，逐漸往城牆的方向靠近。如果不爬到屋頂上，大概也不會發現她吧。

只要往下一看，被高大的樹木包圍、擺着花壇和長椅的中庭便隨即映入眼簾。

堤格爾笑着對龍伸出手，但路尼耶卻不感興趣地轉頭繼續爬上屋頂，在陽光充足的地方蜷縮成一團，開始曬起太陽。

看到幾乎快從木箱裏滿出來的新鮮水果以及吊掛着的肉塊，肚子就叫了起來。多走幾步路後，則是混合了奶油的馬鈴薯香味撲鼻而來，讓人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他把其中一份遞給艾蓮，走進附近的廣場，然後在花壇邊坐了下來。

之後，有好一陣子，兩人都無言地啃着馬鈴薯。在喫完之後，堤格爾才彷彿突然想起似地問道：

「……難道說你是來視察城外的？」

「你終於發現啦？」

艾蓮臉上一副「你現在才問這個也太遲鈍了吧！」的表情看着堤格爾。

「堤格爾，你不曾偷偷溜出城外過嗎？」

「我都是很隨性地騎着馬四處亂逛，沒必要躲躲藏藏的。」

「聽起來真令人羨慕。」

艾蓮似乎打從心裏這麼認爲，嘆了一口氣。

「這是現在的我所擁有的少數樂趣之一——就是像這樣扮成普通的女孩，在街上到處閒逛。」

在艾蓮的生活中，被刺客盯上可說是家常便飯。

要是來到城鎮，一定會有許多護衛跟在身旁吧。

「所以我叫住你的時候你纔會那麼慌張啊？」

「你還真是有嚇我一跳的才能呢。」

「……抱歉。」

堤格爾有點過意不去地向她道歉。

想必艾蓮會硬是把他也一起拉來，也是爲了避免他說溜嘴造成她的行動曝光吧。尤其是不能被莉姆這種人知道。

她一定也想輕鬆地一個人獨處。

「這樣我們就算扯平了，別介意。」

艾蓮笑着說道。在喫完馬鈴薯後，她便將素燒陶杯放在地上，站了起來。

「就這樣扔在路邊好嗎？」

堤格爾和艾蓮逛遍了城鎮內的各個角落。

堤格爾看到她那可愛和性感兼備的舉動，頓時害羞地撇過了頭。

人偶彷彿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地瞬間往前倒，摔落臺下。

男人擦去冷汗，臉色難看地看着堤格爾。

「那樣才叫稱職的主廚吧？我喜歡這種有話直說的人。」

「唔，真可惜。」

——她沒發現嗎？

艾蓮揮着用來串起炸物的細籤強調着。

伴隨着「啪」地清脆聲響射出的橡實子彈，準確地打中了人偶的臉，但人偶卻只劇烈搖晃了一會兒，沒有倒下。

「玩一次可以打四發子彈。你的話應該辦得到吧？」

「啊，你的嘴邊也沾到果醬了。」

「爲什麼你纔打一、兩發就看出來了？」

——雖然要打倒也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但打倒了之後纔是問題所在。

子彈從離人偶有段距離的空中飛過，撞上了垂掛在攤販後方的布幕。這一擊只是爲了摸清楚彈道，所以沒什麼關係。

堤格爾無視男子說的話，隨即射出第四發。

「……你的意思是？」

「我就只要那兩個獎品，所以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啊？」

男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快速地反覆看着臺子和人偶。

將玩偶裝進大麻袋後，這個玩偶便由堤格爾揹着，順便連他懷中的歷史書也一起丟進去。緞帶則當場被艾蓮拿去系在頭髮上。

堤格爾聳聳肩和男人相視而笑。

「…………」

「將鮭魚煎過後再油炸的食物。」

「那是什麼？」

甚至覺得在這個充滿活力的城鎮裏什麼東西都有。

獎品是跟個孩童一樣大的熊玩偶，還有裝飾得很華麗的紫色緞帶。

交易成立了。

玩法是用玩具弩射出橡實子彈，打倒排在臺上的騎士人偶，就能拿打倒的人偶來兌換獎品。

「不對吧，我也喫了很多東西，但你的肚子裏可是裝了跟我一樣多的食物耶……」

堤格爾一口喝光大陶杯裏裝滿的黑麥酒，又把目標轉向其他攤販。

「喔喔，漂亮！」

「我確實偷過一次呢。結果後來主廚畢恭畢敬地說，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艾蕾歐諾拉大人所有，不必偷偷摸摸地喫，光明正大取用即可。」

「嗯……那個跟那個吧。」

「先跟你澄清一點，我平常可不是像現在這樣，有多少食物就喫多少的喔。」

就武器來說，弩太過機械性，他不是很喜歡。但只是玩玩而已的話，就不需要那麼在意。堤格爾不自覺地充滿了幹勁。

雖說是玩具，但弩就是弩，是堤格爾除了弓箭之外最擅長的武器。

對於一個幾乎沒離開過亞爾薩斯的人來說，眼前所見的事物幾乎都非常新奇。

先將冒着熱氣的燜煮食物送入胃裏，再用醃黃瓜去除嘴裏的味道。

艾蓮驚訝地瞪大雙眼，接着便慌張地轉開通紅的臉龐。

「因爲要這種小手段的人不管到哪兒都看得到。我小時候也爲此喫過不少苦頭，全都是多虧了你們呢。」

「我在公宮內總會控制自己的飲食。因爲不能常常跑來城下逛，所以必須要求自己只有那一天才能試喫新的食物。雖然有點難以忍受，但爲了能更加了解領民們的生活，這也是必要的。」

艾蓮驚訝地望着正在啃咬麪包的堤格爾。因爲堤格爾一直不斷地重複着問完就買來喫的過程。

「啊，我有聽說。就算破損不能使用，也能碾碎磨成粉狀後再和黏土混在一起。」

「算了，既然這樣……」

「他人還挺好的不是嗎？我只要稍微偷喫一點，就會被人大罵呢。」

他擊出第三發。子彈穿過他所瞄準的人偶兩腿間、打中後面的臺子，在一次反彈之後，擊中了人偶背後。

——堤格爾拿出手帕擦拭艾蓮的臉頰。

但他看到滿臉佩服的艾蓮後，實在是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艾蓮沒注意到堤格爾的反應，語調輕快地指着一間離這裏有段距離的射靶攤販。

「怎麼樣？好看嗎？」

他壓下心裏的想法，一面觀察第三顆橡實子彈，一面思考着該如何解決眼前的現況。

「……如果廚房有食材被偷的話，一定第一個就懷疑你吧？」

——那其實是侍女，年紀還比我小。

「雖然便宜，獎品倒是還不錯嘛。」

艾蓮閃爍着赤紅的雙眼高興地笑道，伸出白嫩纖細的手指。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不過這次就算了吧。」

「石板地上的話就不行，但泥土地上倒是無所謂。也有些人是靠撿拾這些杯子賺點小錢的。」

「那這是？」

「要打哪一個？」

這時，堤格爾有些困惑地看向艾蓮，但艾蓮只回給他一個納悶的表情，他只好搖了搖頭表示沒有異狀，將視線轉回人偶身上。

騎士人偶的大小和擺出的姿勢都不一樣，看來獎品價值愈高就愈難擊倒的樣子。

艾蓮像個孩子一般歡呼着，而店主則不悅地咂舌，將人偶撿起，瞪了堤格爾一眼。

堤格爾接過玩具弩。

她抹去堤格爾嘴邊的果醬，就這麼送進自己嘴裏。

第二發，堤格爾瞄準了較小的那尊人偶射去。

她小聲地低語些什麼，然後像要平復心情似地猛然搖了搖頭，再轉頭面向堤格爾。

——看起來是真的沒發現。也有可能是對無關緊要的小事特別遲鈍吧。

他一邊回應艾蓮，同時也跟着將空杯子扔在地上。

然後隨意地射出一擊。

「這是什麼？」

「沒、沒、沒什麼……真是的，爲什麼偏要趁我放鬆警戒的時候……」

他喀喀作響地啃着油炸鮭魚。

「好，接下來是那個！」

「錢是我的，要喫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因爲每個都很好喫嘛。你也喫很多啊。」

「塗上蜂蜜和蘋果醬的麪包……不過沒想到你感興趣的竟然都是食物。」

艾蓮理解似地點點頭，接着便轉頭對堤格爾伸出手。

「兩個啊？」

「你臉上還沾着果醬呢，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以前城下曾經舉辦過馬鈴薯大胃王比賽，剛纔我們喫的那種大小的奶油馬鈴薯，我就喫了三十個。」

「怎麼了？」

——原來如此，因爲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東西送出去，所以才把好東西當成誘餌來吸引客人啊。

子彈瞄準另一尊人偶更左邊的方向射去，在臺上彈了一下後，從旁擊中人偶的肩膀。人偶劇烈地搖晃了一會兒後，也從臺上掉了下來。

這在布琉努的王都尼斯會被當成是很沒教養的行爲，所以堤格爾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不希望動手腳的事情曝光引起騷動吧？如果你願意老實送給我們獎品，我就裝作不知道這件事，你就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開你的店。順便告訴你，剛纔我所做的事情，我想應該沒幾個人辦得到。」

艾蓮在回答堤格爾疑問的同時，自己也喫了相同的東西。他們並非感情良好地一起分食，而是各自買下自己的一份之後再喫個精光。

「這呢？」

「黑麥酒。因爲酒精濃度不高，連小孩都常喝。你要喝喝看嗎？」

艾蓮摸着嘴角，滿臉惋惜。

「這是燜煮香菇和馬鈴薯，喫的時候要配醃黃瓜。」

從她那小巧的嘴巴和沒有多餘贅肉的身材，實在很難讓人和那幅情景畫上等號。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堤格爾看到剛纔那人偶搖晃的情形後，就知道那人偶被動了手腳。應該是巧妙地瞞過大部分客人的眼睛，在人偶後面加上了支柱吧。

「你剛纔那一下不是往後倒，所以不……」

「堤格爾，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跟你小心地揣在懷中的書有什麼關聯嗎？」

「不拿好一點的東西當獎品，客人就不會上門啦。」

堤格爾佩服地說道，店主哈哈地笑了起來。

艾蓮所指的人偶比其他的要大上一圈，看起來就不太可能用橡實擊倒。那人偶腳掌很大，蹲低腰身擺出架式，看起來下盤十分穩固。

艾蓮不悅地嘟起嘴說道：「所以我就不再偷喫了。」

「那你就陪我逛一陣子吧，兩個人一起走感覺還挺新鮮的。」

聽到艾蓮全無自豪之意，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堤格爾嘴裏的麪包差點就掉到地上了。

艾蓮將銅幣交給坐在臺子旁的男人，理所當然地說道。

堤格爾帶着爽朗的笑容輕敲了男子肩膀一下，湊到他耳邊說道：

堤格爾頓時說不出話來。因爲她如同瀑布般的白銀髮絲，跟紫色的緞帶簡直是絕配。

「嗯，很漂亮。」

他坦率地道出感想。也對自己只能吐出如此平凡的讚美詞感到有些懊惱。

「這、這樣啊。看來還挺值得一試的呢。」

艾蓮伸手輕碰緞帶，臉頰緋紅地說着。

「我平常對這種東西沒什麼興趣，而且一個人來的話，也沒想過要特別打扮給誰看，不過其實偶爾嘗試一下倒也不錯呢……」

她爲了掩飾害羞而快言快語的樣子，對堤格爾來說相當可愛，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話說回來，你會對玩偶有興趣這點還挺意外的。」

「啊，那是要給莉姆的。不是我自己要的。」

她的回答卻更讓人感到意外。

「……咦？」

「因爲我回去之後肯定會被罵嘛，所以得稍微準備點東西討好她。」

「這東西能討好她嗎？」

「可以可以。我已經想像得到莉姆一邊磨蹭着玩偶一邊跟我說『下次別再這樣』，但卻只有表情看起來很嚴肅的樣子了。」

堤格爾完全無法想像。

兩人走進另外一條道路，避開人羣聚集的地方走了一會兒。

艾蓮在一間酒館前停下腳步。

「這間店的餐點很不錯，我去看看還有沒有空位，你在這裏等我。」

她讓堤格爾在原地等待，推開了門。

有些陰暗的店裏，只有天花板上掛着幾盞骯髒的油燈，其餘空間幾乎都被櫃檯和桌子給填滿了。將近三十位客人在裏頭熱鬧地聊着天，讓人以爲這小店幾乎快被吵雜聲給淹沒了。

隱約可以看見護手和劍鞘中間的白色劍身發出淡淡的光芒，空氣產生不自然的扭曲。

「戰姬是臣服國王、擁護國王，併爲了國王而戰的人，無法成爲國王。」

「我以前曾經養過貓，在抓老鼠的時候立了不少功勞呢。但現在只剩下路尼耶了……你有養過什麼動物嗎？」

堤格爾看了一眼裝有布偶和歷史書的麻袋，揍着黑色的眼珠轉向艾蓮的腰際。他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說出問題。

艾蓮抱着手臂，視線在空中游移，沉思了一會兒後說道：

「現在的國王就是這樣的男人。雖然在形式上能夠命令戰姬臣服於他，但卻沒有讓戰姬打從心底遵從他的氣度，而且也沒有想改變這種關係的意志。他性格多疑又陰險，還老是想着該如何削弱我們戰姬的力量，害怕他會被這股力量反咬一口，連要把力量轉而對付他國的知識和野心都沒有。」

雖然輪不到我來說——堤格爾臉上寫滿了無奈。

「話雖如此，若是問我有沒有什麼想法來改善現狀，我的確是沒有立場置喙。我努力讓生活在萊德梅里茲的人民過着和平的生活，也一直在儲備自己的力量，但我沒有想過要擁立一個對我有利的國王，也沒想過要讓現在的國王振作起來。」

「……你討厭吉斯塔特國王嗎？」

那是場賭上性命的戰鬥。所以一想到她並未全力以赴，就讓人感到憤怒。

艾蓮正打算丟掉烤蘋果的果核時，聽到一陣貓叫聲，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移動視線，在附近的樹根旁發現了一隻小黑貓。

「布琉努現在情況如何？」

堤格爾頓時啞口無言。雖然難以置信，但這種奇異的體驗，堤格爾畢竟已經經歷過兩次。再加上剛纔的那次就是第三次。

「你……」

「嗯。『龍具』是獨一無二的。不管哪一個都很特別，簡直可以說是被施了魔術……總之都是些超乎常理的武器。」

「因爲這樣很有趣。」

「我家有句家訓是『獵人不可攜帶過多箭矢，也不可狩獵太多野獸』。」

她臉上浮現往常那帶有活力的笑容，轉頭看向堤格爾。

聽到她的話中充滿自我嘲諷，堤格爾忍不住插嘴說道：

「我只是讀了一本歷史書，然後在裏頭看到了好幾個有點感興趣的單字……艾利菲爾是那把劍的名字嗎？」

「沒位子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不要說這麼貶低自己的話嘛。」

「呀嗚！」

「還不到討厭，但也不能說喜歡。反正國王是他，我就用對待國王的方式和他相處，如此而已。」

「……你這話聽起來好像這把劍有意識一樣。」

「這樣啊。」他只這麼答道。雖然就立場來說有點奇怪，但堤格爾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的話能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你喜歡貓嗎？」

真正能做到一騎當千的將領有七人之多。

艾蓮得意地說道，但她的話才說到一半——

「其他戰姬也有類似的武器嗎？」

「你剛纔說什麼……？」

「沒錯。」

夾帶着冰冷空氣的涼風撫過她銀色的髮絲，也意味着夜晚將要到來。

——意思是說有某種制約在其中運作嗎？

「所以你纔會也跟着回到這裏啊。」

艾蓮握着劍柄發出鏘聲，滿臉通紅地瞪着堤格爾。

艾蓮睜大雙眼好奇地傾聽堤格爾所說的話。

雖然超乎常理，但也不是毫無道理。

結果，他們沒找到看得上眼的店家，只好隨便找個廣場以黑麥酒和烤蘋果簡單解決了一餐。

她發出了可愛的尖叫聲，猛地往後一彈，緊抓着堤格爾不放。堤格爾突然被她抱住，在驚慌混亂下不小心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艾蓮赤紅的雙眸染上訝異的神色，直盯着表情認真的堤格爾。

「它身體龐大，毛又很軟，是個看起來總是在睡覺的傢伙。」

這是個就算發動侵略，只要能贏就不會爲人詬病的時代。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打獵需要箭矢，但帶太多反而會拖累自己的行動。獵取野獸很重要，但獵捕超過了自己所能攜帶的量，會對山林造成不良影響。」

「——我是不會這麼抱怨啦，但還是希望有個更能幹的國王。」

「……也是啦。」

艾蓮收起笑容，露出彷佛身在戰場的嚴肅表情。

「怪物」一詞隨即湧上堤格爾喉頭，但他硬是忍了下來。

——還是說吉斯塔特的國王對這種事情不太積極呢？

「雖然這問題有點奇怪，但爲什麼你們不攻打布琉努或墨吉涅呢？」

「沒有戰姬成爲國王的先例嗎？」

「呃，對不起，剛纔我真的說錯話了。」

「反正你一定又要說什麼『最適合在午睡的時候拿來當枕頭』之類的吧？」

「別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啦。」

「有人說戰姬一騎當千，但其實身爲優秀戰士的戰姬只要一揮動『龍具』，就連千騎也無法與其抗衡。據說還有戰姬單騎擊潰了三千甚至五千名士兵的軼事呢。」

這句低語，隨着一陣風吹來而消逝。

她說着說着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開心的事情，美麗的臉龐逐漸充滿不悅。

「嘉奴隆公爵和泰納帝公爵一直以來都不把國王放在眼裏，老是爲所欲爲，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凡是違抗他們的村子就會被燒掉，城鎮也慘遭蹂躪。另外，雖然只是謠言，但聽說他們還擅自授予服從他們的貴族們官職或新的爵位呢。完全把自己當成國王了。」

就在她正準備走出去呼喚堤格爾時，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她聽見了旁邊的客人們聊天的聲音……

風像是在撒嬌嬉戲似地纏着堤格爾的髮絲搔弄着。

「真希望有個智勇雙全、擅長政治和戰略、溫柔和嚴厲兼傭、不會被情感矇蔽雙眼，但也不會太過傾向理性，又有正義感的國王……」

堤格爾眉頭深鎖。情況險惡的程度讓他只說得出這句話。

聽到這回答，堤格爾歪了歪頭。

堤格爾皺起眉頭反問，但艾蓮卻沒有回答，猛地站起身子。

——如果能夠讓更能幹的人來當國王的話嗎……

「我國雖然暫時處於安定與和平之中，但也不過就是如此。在這一百幾十年中，我國從未成功擴張領土。歷代國王或許各自都有其優秀之處，但卻無法讓七名戰姬全都順服於他。甚至還有國王因爲過於懼怕戰姬的力量，最後演變成唆使戰姬互相爭鬥的情況。所以戰姬也會表面上裝作服從，暗地裏卻在策劃擁護對自己有利的國王。」

「哎呀，現在那裏就算發生內亂也不稀奇吧。」

這句話毫無疑問地犯下了不敬之罪。而且艾蓮的口氣聽不出半點能以玩笑或揶揄來解釋的善意和敬意。

「……也就是說，不管什麼事情都適可而止就好？」

「這點小事，我——」

這種國家大事，對堤格爾來說也是不能置身事外。

「話說回來，你到底想問我什麼事情？」

她輕描淡寫地道出了相當驚人的話。堤格爾的嘴巴半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它似乎還挺喜歡你的。」

「也太慘了吧……」

「正確來說應該是能操控風吧。就你之前看過的例子來說，就有讓馬匹高高飛起，或是避開巨箭等等，根據使用的方法不同，可以做出各式各樣的事情。」

「在歷史書裏記載着『龍具』和『風』之類的字眼。我完全看不懂前後文，所以對詳情一無所知……不過，這代表這把劍可以喚來風嗎？」

「這麼說也對。它另一個名字叫『降魔之斬輝』，而這就是隻有戰姬能使用的劍。」

「是啊，我纔不想淌這池渾水呢。還是暫時在一旁觀望情勢比較安全。」

艾蓮搖晃着銀色的頭髮，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就算爲了防禦而將半數留置國內，派出三、四個人進攻的話，要大幅擴張領土想必並非難事。

「你怎麼知道？」

「總而言之，就是國王太沒有擔當了。」

「你給我走到那邊的小巷子裏，我要把你的舌頭切掉，讓你再也說不出這種沒禮貌的話！」

「不過我還是得跟你道謝。我覺得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艾蓮環視店內，找到了一個沒人的小桌子，只有她跟堤格爾的話應該還坐得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養，但我小時候曾經收養過一隻退休的牧羊犬。」

「……那爲什麼你在迪南特和我對戰時，沒有使用那個能力呢？」

堤格爾抓了抓被風撫弄過的頭髮說道。艾蓮將劍收進劍鞘，笑着說：

在聊了一陣子，話題告一段落時，艾蓮一邊喝着黑麥酒一邊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艾蓮舉起那把用白布包裹起來的劍，從劍鞘中稍微拔出約一個指節長的劍身。

「要是我繼續待在原地，說不定連其他人也會被射中，所以我只有在遠離那裏時使用這能力。只是，我真的很想靠自己的力量和你的弓較量看看。」

堤格爾歪着頭回想當時的情況。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你已經把你能做的事情都做得很好了。這座公宮和這個城鎮就是最好的證明，其他的就不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不能怪你，也不是你的錯。」

「真沒想到我會被你安慰呢。」

被人問到這問題的男子，像是不知該如何說起似地搖了搖頭。從他們的打扮看來，兩人似乎都是商人。

堤格爾的腳被艾蓮狠狠地踩了一下。

「怎、怎麼了？剛纔那不太適合你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已經親眼見識過超越常理的力量了。

「又不會怎樣，別想太多。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問的嗎？」

艾蓮沉默地走出酒館，對堤格爾聳了聳肩笑着說道：

艾蓮反射性地對不滿的堤格爾這麼答道。

「這也未免太奢求了吧？」

艾蓮臉上浮現雀躍的神情，在原地蹲了下來，拿着蘋果的果核吸引小貓的汪意。

「真是的……你以爲我會發出像熊或野豬那樣的慘叫聲嗎？」

「…………」

「——原來你真的這麼覺得啊？」

她再度握住腰間的劍，甚至抽出了些許白銀色的劍身。

「我沒有！真的沒有！」

堤格爾慌張地揮着手否定。

「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東西嚇到你了？」

堤格爾往艾蓮的腳邊一看，發現有隻全身覆蓋黑色光澤的蟲子，正晃動着觸角緩步爬行。

他用腳尖趕走蟲子，滿臉驚訝。

「這種東西不管到哪都有吧？公宮……因爲打掃得很乾淨，應該是沒有吧。但只要一上戰場，這種蟲子到處都看得到，不是嗎？」

他會這麼解釋公宮的情況，其實是出自他的體貼。

至於堤格爾自己，由於打獵的時候就會在山上或森林裏看到很多蟲子，所以已經習慣了。

「不管看不看得到，或是走到哪裏，討厭的東西還是討厭啊。」

艾蓮這麼答道，但表情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恐懼。

她那張彷佛孩子般忿忿不平的臉和動作實在太可愛，堤格爾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沒啦，總覺得有點放心了。原來你也有不擅長應付的東西。」

「你……！」

艾蓮漲紅着臉逼近堤格爾，但看起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出言反擊。於是她哼了一聲，揚起裙子轉過身去。

——惹她生氣了呢。

「他都乖乖回來了，再罵他也太過分了吧？而且這禮物還是堤格爾賺來的喔？」

雖然不會發出聲音，但還是有可能被發現。堤格爾握着門把小心地打開，和艾蓮兩個人就着細小的門縫偷看。

「原來是笨蛋啊。」

她沉默地行了一禮，然後拿着袋子離去了。但她的腳步卻輕盈得讓堤格爾張口無言。

〇

——還取名字嗎！而且每一隻的名字都不一樣！

「這樣就算打開門，莉姆也不會聽到任何聲音。」

「跟？爲什麼？」

「好啦，看就對了。你應該也很想知道她會怎麼看待那個禮物吧？」

堤格爾訝異地看着艾蓮。

艾蓮一從旁插話，莉姆便表情難堪地沉默了下來。

「恕我冒昧，是否有人盯上您了呢？」

「我就這麼一直跟着你走沒問題嗎？」

就連堤格爾也感受到空氣的振動。艾蓮使用了銀閃的力量。而這名有着銀色頭髮的戰姬則露出了像個惡作劇的小孩般的表情。

在堤格爾和艾蓮的眼前，莉姆正非常開心地緊抱着熊玩偶。

艾蓮輕輕揮了揮手，莉姆嘆了一口氣，又恢復原本面無表情的樣子。

房間以等間距排列在兩旁的筆直走廊不斷延伸，從幾個房間裏傳來像是女性的聲音。

堤格爾輕輕掩上門，和艾蓮彼此互看了一眼。他們兩人都露出了有點古怪的微笑。

「因爲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

但他似乎是多慮了，領先他幾步距離的艾蓮晃動銀色的秀髮，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莉姆以辛辣的言語嘲諷堤格爾。

但還有件事情更讓堤格爾驚訝——房間裏居然還放了好幾個熊玩偶。

他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再繼續忍着不吭聲了。

——從艾蓮的話來推斷，那玩偶應該是不會受到什麼悽慘的對待吧……

平常給人冷淡印象的她，想不到也有這樣的一面。

「看，我說的沒錯吧——現在，跟在她後頭走吧。」

艾蓮無視她那帶剌的聲音，彷佛家常便飯似地將玩偶連袋子一起交給她。莉姆雖然還有話想說，但還是先瞧瞧袋子裏裝了什麼東西。

堤格爾不禁覺得這把劍真的很可憐，明明就不是爲了偷窺而製造出來的。劍也像在抱怨似地朝着堤格爾的後頸吹起一陣風，看來的確很不滿。

「很可愛吧？反正如果你做了什麼事情被她瞪的時候，只要送她玩偶就行了。雖然還是有例外，不過她基本上都會原諒你的。」

「莉姆，堤格爾會跟着我走，你先回自己房間吧。」

接着莉姆輕瞥了堤格爾一眼。

「你看起來好像挺喜歡的？其實我就是因爲要送你這東西，纔會跑到城下去的喔。」

「拜託你稱讚我是個懂得自制的男人好嗎？」

艾蓮在某個房間前停下來，確定周圍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後，便安靜地將手伸向長劍，小聲地詠唱了咒語。

「現在就可以嗎？」

堤格爾有些困擾地抓了抓頭髮。雖然那是他的真心話，但或許卻是對她的一種侮辱也說不定。

「兩位回來得真晚呢。」

艾蓮得意地說個不停，原本圍繞在莉姆身體周圍的怒氣也一點一點地消了下去。

「……這、這是……」

雖然臉上依舊是那張看不出情緒的撲克臉，但如寒冰般充滿怒火的眼眸，卻讓堤格爾不禁全身僵硬。

他會這麼問，是因爲他們現在行走的地方，就是當初他在公宮內散步時，盧裏克阻止他繼續往前走的地方。

「太陽不是還沒下山嗎？來，這是給你的禮物。」

「很可惜，並沒有。」

這麼一說他確實很想知道。畢竟那玩偶是他贏來的。

「我特別允許你進來。對了，慢慢走，別發出腳步聲。」

「……你的劍會哭的，如果我是劍的話一定哭給你看。」

「快點跟上來，我要丟下你羅！」

堤格爾急忙追上艾蓮。

「要叫你什麼名字好呢？艾雷克塞？已經用過了……你的眼睛是石榴色的，就叫你葛拉那特好了。」

艾蓮快步前行，堤格爾也隨即跟上。在公宮內巡邏的士兵們注意到他們後朝他們敬禮，艾蓮卻只對他們輕輕揮了揮手。堤格爾也跟着回禮，並想起了一件事情。

「……爲什麼又回來了？這不是一個逃跑的好機會嗎？是對逃走這件事太有自信呢，還是說，你根本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

他們一抵達公宮，就看到莉姆佇立在城門前。

「我明白了。但若下次您要到城下時，請帶人同行。」

「一般來說是不行的喔？因爲這附近是女性的房間。」

莉姆正坐在牀上緊抱着熊玩偶，用臉頰磨蹭着。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光看動作就能想像她露出了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