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晝劇場

三艘輪船靜靜漂浮在漢江水面。

船艙內的人們正激烈爭執着。

「還等什麼！現在立刻按下按鈕！」

「閃開！下不了手就讓我來！」

「都瘋了嗎？根本不知道對面按沒按就鬧騰什麼？」

「就是！要是對面沒按呢？難道大家一起死嗎？反正都按了就能活命！」

三艘輪船。

三枚炸彈。

三個按鈕。

按下按鈕的船必定能倖存。

不按按鈕就只有死路一條。

其實按理不該按下這個按鈕。

只要大家都不按，本可全員生還。若我隱瞞按鈕的存在，衆人本會坦然度過危機。按下按鈕毫無意義——只要所有人假裝按鈕根本不存在。

但人性本質在此顯露無疑。

正是『猜忌』。

『萬一我沒按，別人卻按了怎麼辦？』——這般猜忌噬咬人心。

「要是另外兩艘船裏任何一方按下按鈕，我們就全完了！」

不錯。

廣播中男聲的嘶吼，道破了衆人心事。

我定下的規則唯有一條：

話音未落，我啪地打了個響指。

當然，現在還不是赴死的時候。

將『按下按鈕他人會死而我獨活』的心理，扭曲成『按下按鈕或許他人也能活』，賦予按鈕正當性。

三十分鐘內，若有一艘船按下按鈕，其餘船艦皆爆。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本可因互信而終結的困局，卻因擅自按下按鈕將他人推向死亡。

…好了，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按計劃進行，必須按計劃來。

沒錯。

不過近距離一直端詳着看…確實是美得驚人啊。

真不愧是職業英雄。她迅速理清狀況，目光如炬地凝視鏡頭。

她威脅說若我輕舉妄動就命人引爆炸彈，我顧及人質不敢妄動，此刻她只能站在原地怒視屏幕，靜待轉機。

我獨自思忖着，再次凝視船艙監控。

此言足以催生猜疑：倘若對面船上有瘋子搶先按下按鈕？我們豈不枉死？不如搶先按下按鈕！

我故作鎮定地輕咳一聲，擠出生硬的笑聲開口。

任誰突然被鏡頭對準要求即興演講，都會手足無措吧。

這都什麼啊，簡直亂套。雖然還算安靜正常，但總覺得…

她始終繃着臉緊咬嘴脣，死死盯着影像畫面。

趁斯塔德斯又要開口怒斥前，我搶過話頭補充道：

現在剩餘時間已不足十分鐘。該進入下一階段了。

…當然最佳結局是三艘船都不按按鈕或全員獲救，但看現在這局面恐怕難遂人願。

若有人選擇信任他人而未按按鈕，按下按鈕者便與殺人無異。

…而現實中的模樣，竟比漫畫還要耀眼。

強光照亮斯塔德斯佇立之處，她猝不及防眯起眼睛。

我本無取人性命之意——畢竟不久前還是個普通市民。一切行動皆在計劃之中。

「所以！我想給您一次機會。」

2號船上的按鈕派與反按鈕派尖銳對峙，雙方還在激烈爭鬥。

然而這類主張存在致命漏洞——

信任他人還是選擇背叛？按下按鈕是對是錯？人們爲此爭論不休，氣氛劍拔弩張。

雖已足夠誘導衆人，我爲逼出更深人性，又添一記條件。

最初達成共識不按按鈕的1號船，雖經歷小規模爭執，最終似乎仍堅持了原定方案。

「……咳咳」

甚至讓人產生『按了必活，若別人也按了他們照樣能活？不按豈不是傻子？』的念頭。

三艘船內正逐漸陷入混亂的漩渦。

再加上那張堪稱絕色的面容——

這場恐襲經過周密策劃，旨在最大限度避免傷亡。

緊身赤膠戰服勾勒出全身曲線，

話音未落，我們身旁的攝像機再度亮起紅光。

這正是爲了減輕人們的負罪感。

「所以你想怎樣…」

漫畫《斯塔德斯！》的女主角——英雄斯塔德斯。本名申哈魯。

鎏金長髮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澤，

正是這個悖論：若三艘船都按下擊沉對方的按鈕，我就讓所有人存活。

或許是因爲親眼見到本命角色現身，帶着粉絲濾鏡，但即便拋開這層濾鏡，她的容貌也美得令人窒息。此生竟能見到紙片人成真，現在死也值了……

這是韓國漫畫家筆下爲數不多的本土超級英雄漫畫，而作爲主角的她，在漫畫中本就以美貌著稱。

但若親手按下按鈕，縱使他船先按，己船亦能保全。

這番言論同樣引發了相當數量的共鳴者。

而此前表現得最爲理性的3號船…

實際佈置確實費盡周折。這個世界智能手機普及，既要屏蔽信號防止窺探，又要躲過警察銳利的視線安裝類爆炸裝置…所幸最終效果令人滿意。

「她的演講究竟能否打動衆人呢？」

我張開雙臂朗聲說道：

沒錯，這正是我精心策劃的局面。

但是——

「你這傢伙…做出這種事，還以爲能全身而退嗎？」

「現在剩餘時間已不足十分鐘！在倒計時十分鐘之際，我們的英雄斯塔德斯有話要對大家說。」

剎那間四周光華大作，預先佈置的照明系統應聲啓動。

「反正其他船肯定也像我們這麼想！只要按下按鈕大家都能活命，不是嗎？」

暗中拍攝三艘船的攝像機裏，確實湧現出不少強硬派支持這種觀點，證明我的預判正確。

我凝望着斯塔德斯的側影，暗自思忖。

「要是！要是那邊有人沒按按鈕怎麼辦？那我們就成殺人兇手了！」

「說實在的，斯塔德斯先生。如先前所說，我個人非常敬重您。在這險惡世道中都不曾折斷的正義感，還有往日訪談中那句『每個人內心都藏着艾戈犧牲的勇氣』——哈，真是至理名言。」

…哇哦

這個場景的靈感源自早年看過的某部電影——類似海上生死抉擇的量子困局。

連聲音都宛如天籟。

「…」

心念流轉間，我的話語未曾停歇。

…正在舉行投票表決。

隨着解說聲，環繞在我周圍的攝像機齊刷刷對準了斯塔德斯。

「……」

-如果你像這樣用奇怪的方式說服大家按按鈕，一點兒也不像英雄該有的作風，那我可要立刻引爆了。

雖與電影不同，此刻是漢江白日之下…但效果仍讓我暗自得意。

正當我在天台牆邊觀賞投影影像時，突然轉頭望向遠處佇立的斯塔德斯。

這正是主張按按鈕派忽視或刻意迴避的真相。

或許因爲我盯得太露骨，她斜眼瞥向我，突然擰緊眉頭。

「現在請所有人閉眼。認爲應該按下按鈕的人請舉手」

就算有船隻按下按鈕，最多炸燬一兩艘。協會想必盤算着事後能救出剩餘人員。

某艘船突然爆發出女子的尖叫聲。

「就讓我們見證！被譽爲至善化身的您，能否感化那些自私之徒？能否說服所有人放棄按下按鈕？現在我將給您這個機會！」

「何必說這般絕情的話。坦白說，是我按下按鈕害死了船上那些人嗎？是我親手所爲嗎？無論發生什麼，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我不過輕輕推了他們後背一把罷了。」

「此刻開始，這段影像將向船上所有乘客實時直播！請各位乘客注意觀看！」

稍作沉思後，她清晰有力地開口：

「諸位好，我是A級英雄斯塔德斯。」

沒錯

我給予的機會正是此刻——

當一艘船堅持不按按鈕，另外兩艘船蠢蠢欲動時，她真能通過演講指明生路？真能說服所有人？你當真可以？

彷彿回應我的質疑般

她神態自若，緩緩啓脣。

「據說每個人心中，都懷揣着一份信念。」

就這樣

白日朗照的大韓民國，英雄突如其來的演講聲開始在客艙內迴盪，並透過直播傳向全國觀衆。

＊＊＊

「…所以請大家放下懸在按鈕上的手。請相信我，相信我身旁的同伴，相信與我們共生的人們。讓我們能昂首面對親友，讓未來的自己爲今日選擇自豪。讓惡黨見識我們的堅韌——這種卑劣手段，休想動搖我們彼此信任的紐帶。」

「…感謝各位」

不知過了多久

儘管時限將至，斯塔德斯仍平靜凝視鏡頭，這場極具感染力的演說終於落下帷幕。

轉播畫面中的乘客們怔忡片刻

[沒錯…該相信她]

[對啊！要是從一開始大家都不按按鈕，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說得對！]

[嗯…從邏輯分析，既然視頻是同步播放，除非是陷阱，不按按鈕確實合理]

經過長時間激烈討論

最終直到時限結束，也沒有任何人按下按鈕。

「咦？哈哈…不可能啊？那些自私的人類，竟因一句話就驟然轉變？」

就連最激進的2號船客甚至上演了將起爆裝置拋向海面的表演。

這段視頻明天就該上油管了吧——《震驚日本！震撼歐洲！羨煞美國！K級英雄一言鎮場，乘客熱淚團結名場面》之類的。

效果甚至遠超我的預期。

同時精心調整攝像機角度，確保完美捕捉我的特寫。

原本暗自緊張的乘客們聽到機械音通報無人按下按鈕，頓時歡呼着相互擁抱，跳起慶賀的舞蹈。

我繃着臉喃喃自語，擺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我踉蹌着按住額頭，臉上了露難以置信的震驚。

「…哈啊」

「……一切盡在掌握。」

我在斯塔德斯身側凝視這番景象，

站在我身旁的斯塔德斯似乎也因衆人獲救而鬆了口氣。

總之局勢就這樣持續發展着。

當宣告時限截止的廣播在船艙內響起時，

心底卻默然歡笑着，湧動着暗喜。

「這不可能…」

計劃進行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