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對話0;21;

瀕臨毀滅的世界

以及即將因時間回溯而消失的時空

我們並肩坐在俯瞰末世的頂樓，斯塔德斯與我聊着漫無邊際的話題

「您知道我那時有多震驚嗎？」

「哈哈，那時我也被嚇到了。」

「特別是被困在那裏的時候…」

反正時間會倒流，這一切都將不復存在。我乾脆放鬆下來，輕鬆地閒聊起來。不必擔心說錯話，也不必察言觀色，只是隨意地東拉西扯。

「…原來如此。」

斯塔德斯也揚起淡淡微笑應和着。其實我們之間哪有什麼正經話題可聊？不過是在分享共同經歷的種種往事。那些如今恍如隔世的記憶——韓銀集團地下迷宮的相遇，釜山酒店的遭遇…盡是如此這般的故事。

…說來諷刺。英雄與反派竟比肩而坐，談笑風生地追憶過往。

我本就心儀斯塔德斯，自然享受此刻時光。但說實話，她這般坦率實在出乎意料。…不過也罷，既然我已自曝身份，世界又瀕臨毀滅，此刻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結局。想必斯塔德斯也是抱着輕鬆的心態…我原本這樣想着。

我們就這樣坐在天台，任清爽夜風拂面，持續數小時漫無邊際地交談。

平日裏，我們總是忙於相互爭鬥。

彼此都被身份所束縛，時刻在意他人目光。

那些被壓抑在心底、未能傾訴的故事。

直到世界即將滅亡的此刻，我們才終於能相視而笑，坦然交談。

就這樣，在逐漸崩潰的世界裏，我們暢談數小時。

「鏘鏘——您好呀，我們算是老相識了吧？」

「哇…哈哈，果然，我就猜到會是這樣。」

趁着這段終將消失的時間線，我索性摘下面具表明真身。

…

「…現在突然想起來」

「哈哈，真的嗎？那時候你說想見我？」

「我其實對多仁你——也就是艾戈斯蒂克的你」

「啊…別笑了…太丟人了…」

「從那時起——對你——」

「嗯哼…？」

…我自然明白眼下情形殊異非常。

正當我暗自思忖這些疑問時。

…即便如此，哈魯對我的態度實在過於親密了。

當對話暫歇的間隙，我才稍稍回過神來，以沉澱的心緒默默重溫今日與哈魯的每一句交談。

但是。

就這般

凝望落日嘴角含笑的申哈魯，忽然輕聲開口。

「從最開始…就未曾心生厭惡」

中途月光教似乎垂死掙扎般突然讓夜幕降臨，但顯然失敗了，白晝再度迴歸。

哈，怎麼會。

「不是那種關係？」

總之此刻已是落日熔金時分。

「…」

晚霞浸染的天幕下，她周身沐浴着絳紅色光芒。

與她笑鬧閒聊，不知不覺流逝了許多時光。

就像她從未憎惡或怨恨過我那般。

這到底…在說什麼啊。

「因爲你是反派，是製造恐怖襲擊的惡黨。而我…是英雄啊。既然是英雄，理所當然該討厭你…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猛地轉頭望向她，哈魯仍眺望着絳紫色的落日天空，脣角漾着清爽的笑意。

恰在此時——

見申哈魯掛着危險的笑容盤問我和雪兒的關係，我本能地感到危機連連辯解。

「反而…應該說反而——」

「咳…是的。」

「其實呢…或許我只是在強迫自己討厭你。」

「…幸好。」

「好像就沒有那麼討厭了。」

我們正式互報了姓名。

正如我先前所說，我既已表露身份，又正值世界滅亡的時刻。或許對於深陷心理困境的她而言，我伸出的援手產生了吊橋效應。

「……什麼？」

…我們本能地意識到時間所剩無幾，只是噙着清淺笑意，凝望這片浸透橘色的蒼穹。

「…明白了，哈魯小姐。」

「啊。」

「…等等，當初在海邊時，李雪兒是不是向我介紹過你？」

「您說什麼？」

其實從一開始就有些異常。

「當然！我們就像家人一樣，絕對沒有您想的那種情況！」

…明明我是反派。爲何如此。

後來我們還專門花時間澄清了斯塔德斯的疑慮——她懷疑我和艾戈流組織的女性成員之間有什麼曖昧關係。

「…嗯。」

「我說啊…」

「既然我都叫你多仁了，你也直接叫我哈魯吧。」

她對我所說的時間倒流之事，竟毫無懷疑全盤接受。宛如從最初就篤信不疑。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聽見這句話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知不覺間，話題竟源源不斷。

彷彿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英雄與反派的關係，而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

「隨着時光流逝，你守護我的每個瞬間，那些點點滴滴不斷累積——」

而後帶着某種篤定，再度開口。

不可能。

就這樣端坐在瀕臨毀滅的世界之巔，靜待重返原有時刻的來臨。

…我確實喜歡斯塔德斯。從最初便是如此。所以我能與她談笑風生，能在她身旁盡情歡愉。

我坐在天台圍欄上，雙手輕搭欄杆。

…但哈魯呢？

哈瑞突然壓低聲音，如同耳語般，讓最後半句消散在暮色裏。

「但是啊，現在回想起來——」

「你說」

「嗯？」

在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圍中，她對我娓娓道來。

她依舊望着天際，繼續輕聲訴說。

「…沒什麼，當我沒說。」

湛藍天幕已漸漸染上橙黃，

她說至此，呼吸忽然微頓。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呢？是飛機墜落那天？還是你主動聯繫我的那天？」

「我好像對你……」

無論我如何混亂，哈瑞仍緩緩延續着告白。

「…」

她仰望着天空微笑，眼角卻凝結着細碎的光暈。

哈魯依舊避開我的視線，用微微發顫的聲音繼續說着。

「…哈哈，很可笑吧？在一切的終點，在所有終將消逝…化爲烏有的時刻，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意。而且…直到現在纔對你說出口」

「……」

望着申哈魯仍泛着紅暈的雙眼凝望天空喃喃自語的模樣

就這樣

我第一次真正讀懂了她的心意

「……」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變成這樣的』

只能在心底無聲自問

我本打算永遠作爲她命定的惡役，作爲宿敵存在下去。所以才那般行事

但畢竟我也是初次擔當反派

想必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

…是啊

飛機墜落那時，不該聯繫她送上應援

那日地下迷宮，不該出手相救

韓銀集團駕駛巨型兵器入侵時，不該強行奪走

月光教掀起風暴時，不該挺身而出

…今天的哈魯，也將如此落幕吧。

——從一開始就錯了。

今日種種 終將湮滅在彼此記憶深處。

面對她投來的疑惑目光 我握緊她的手輕聲應答。

時間終會倒流。

直直墜入申哈魯那雙噙着水光的碧色眼眸

「沒什麼」

凝望着這樣的她，我靜默思忖。

她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不行嗎？」

所以…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我驀然回首的剎那

我卻在這末日轟鳴中 對她輕柔低語：

「…哈哈」

「嗯…」

柔軟而溫暖的觸碰

硃紅夕陽浸透天地，淚珠折射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望着在如畫景緻中低語的她

「反正…都是最後了」

不知過了多久。

「不會是終結」

「一切終將歸於虛無」

我本就喜歡斯塔德斯——從最初便是如此。

「所以啊」

就像以往那樣——我發動恐怖襲擊 她出手阻止；我笑着開啓廣播 她忙着拯救民衆。

我也輕輕挪動手掌，回握住她的手。

燦爛得令人目眩。

抬手輕拭她頰邊淚痕 我繼續訴說：

『…這件事，必須說出去。』

我忽然意識到，就算逆轉時空，也必須讓未來的自己知曉這個事實。

「人性永遠不會改變」

咚。咚咚。

「看來…快要終結了呢」

若真想恪守反派之道，此刻就該修正計劃。哪怕是爲了這個世界。

「即便時光倒流 終究是你我二人」

但是

…是啊。

我們終究會回到兵戎相見的日子。

我竟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

…想不明白

可是

即便重來千萬次，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時空洪流豈容忤逆？縱使我執掌星辰之力，仍無力撼動分毫。

我握着她的手漾開笑意。

＊

成爲斯塔德斯的頭號宿敵，做永恆的死對頭，成爲窮兇極惡的反派——我的整個計劃，從根本上就錯得離譜。

旋即粲然一笑。

終有一日 我們還能這般對話"

「……」

轟隆隆隆——

魔王城前那場決戰，更不該替她迎戰

哈魯望着這樣的我，倏地睜大雙眼。

她的指尖順着左手徐徐攀來

她嘟囔着『搞什麼嘛』 耳廓卻泛起緋紅。

扶欄上的手背忽然觸到一抹溫熱

…罷了。未來的事就交給未來的艾戈斯蒂克頭疼吧。反派也罷陰謀也好，都是未來那個我需要解決的難題。那傢伙若夠機靈，遲早會重新制定戰略。這段即將消失的時間線裏，本就不該由我來憂心。理應如此。

況且。

一切終將化爲烏有。

爆炸聲漸近 蘑菇雲步步緊逼 將天空撕開裂痕。

正當我沉着臉苦思之際——

當哈魯的手完全覆上我的手背時。

…反正已是最後一刻。

任由她的指尖小心翼翼覆上我的手背

此刻只需專注當下，又何嘗不可。

聽着我的話語

「……好」

與世界共同邁向終焉。

轟隆隆隆——

我們始終交握着雙手，在夕陽浸染的天台凝望接連綻放的爆炸光暈。

「笑什麼？」

…咚。

她用氣聲輕輕追問

「…嗯？」

轟隆隆——

「請別哭泣」

其實…我的心跳又何嘗不是擂鼓般作響 便任由沉默蔓延。

哈魯眨着通紅眼眶 卻漾開淺淺笑痕。

轟嗡嗡嗡嗡嗡嗡——

她那般的姿態。實在太過美麗。

我的視線，根本無法從她臉龐上移開。

接着——

轟嗡嗡嗡嗡嗡嗡——

就這樣

……

時間，開始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