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扇·明灯21
《物语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维新 · 3340 字
就这样,我在家乡享受了一场毫无预告的旅行,不过主动与被动之间的明显差异,不只适用于加害与被害的二分法。开车回到曲直濑大学的我,突如其然被没有预先约好的人物搭话,没基于自身意愿就出乎预料停下脚步,因而体认到这是多么令人困扰的行为。
只不过,虽然确实是突如其然,说成出乎预料或许不太对……也很难说是违反自身意愿。毕竟只要持续主动进行关于谢罪的调查,我迟早必须和对方见面,即使不去见面,对方应该也会来见我──是的,为了道歉。
「阿良良木先生?方便借点时间吗?」
是一名很帅气的男性。
不,应该说是一名「原本」很帅气的男性?
我猜大概直到不久之前,应该说直到短短几天之前,他都是外表俊俏迷人的美少年,但是现在头发蓬乱,黑眼圈的双眼凹陷,脸颊憔悴消瘦,甚至留着满脸胡碴……身上的打扮也是,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称为打扮,不过他穿的衣服和睡衣没有两样。
看起来还以为他是走秘密的地下洞窟来到大学……我甚至觉得住在漏雨废墟的那个夏威夷衫大叔比他整洁。
「我想道歉──为了食饲小姐的事情道歉。」
「…………」
换句话说这名美少年,这名前美少年,就是命日子说的帅男友……他已经向社团研究社的所有人道过歉,所以终于找上完全是局外人的我。看来他确实把我视为命日子的朋友,真是太好了。这证明我并非单方面认定命日子是朋友。
当事人。
加害者。
虽说我做好他迟早会来找我的心理准备,不过看到他主动前来,我还是明显有种失去先机的感觉……为求谨慎,我原本计划在放学之后前往大学图书馆查资料求证,如今却觉得这个计划温吞到令人傻眼至极。
依照命日子的说法,他肯定是比我大一届的学长,不过如果他没这么憔悴并且刮掉胡碴,我觉得会是带点稚气的大学生……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夜袭的人,但是原来如此,命日子喜欢这种类型。
年纪看起来感觉没比我大……
这么说来,轻音社也都是娃娃脸。
身为虐待儿童的专家,这种倾向有点令人担心,总之先不提这个……这时候该怎么应对才是正确答案?
①你是谁?
②你说的食饲小姐是谁?
③你说的阿良良木先生是谁?
我能做的只有打肿脸充胖子。
帅男友就这么低着头扬起视线瞪向我──目不转睛瞪着我。姑且强调一下,我好歹是前吸血鬼,所以只要用力还是可以挣脱,他却有着不容许我这么做的魄力。如果这是①不对称战争,那我现在相当屈居劣势。先不提头盖骨,看来这时候只能由我让步。
虽然命日子阻止我,不过既然你这么要求,我也不吝奉陪。
就我所见,帅男友洋溢着落魄的气息,看起来却没有被人施暴的痕迹……没有OK绷、绷带、瘀青或肿包。所以他对所有社团同伴都说过相同的话,却依然没有任何人揍他吗……不无可能。
我会陪你谈到你哭着道歉为止。
「不用手下留情也没关系!不然干脆掐死我吧!遗书我写好了,你不会被问罪!」
总觉得我的影子传出一个像是罪大恶极恶名昭彰的称号,不过这应该是幼女暗示自己在必要的时候会出面吧……虽然非常可靠,不过暂时还不需要妳登场。
形容为「挚友」是吧。
不然就在这里坐个六百年吧。
在这种状况,到底有谁下得了手?
这是羞耻刑……
他说完猛然低头──像是要一头撞过来般猛然低头。
难度就像这样三级跳了。
我对帅男友说完之后当场,也就是席地盘腿而坐,表现出谈完之前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意志。而且坐着就不会被他发现我双腿在发抖了。
帅男友主动提及这件事,像是被激情驱使般说个不停……也可以形容为剧场型的激情。如果没事先得知的话真是不堪设想,应该说即使是事先得知的现在,我也只觉得恐怖。
一边缓和场中气氛,一边准备离开的我,被帅男友紧紧抓住手腕……握力大到我以为会被他扭断手。
就容我肆无忌惮备好战场接受你的挑战吧。
「你说的阿良良木先生是谁?」
「对不起,阿良良木先生!我伤害了你重要的挚友!拜托,揍我吧!希望你揍我一顿!」
慢着,现在可不是拿出刑法争辩的场面……不知道是否该说幸好,多亏先前和八九寺意外聊太久,我顺利迟到没赶上大学的课,所以现在周围没什么人……不过憔悴不已的学长低头向我道歉,这幅光景实在令我感到难为情。
「总……总之先换个地方吧?那个……」
视线高度一口气下降,我得以几乎正面看见一直低着头的帅男友表情,不过看到我无惧于旁人目光坐下,帅男友像是心想「居然被他先坐下了」,露出备受打击的表情……大概是预先计划好要在什么时间点跪地磕头吧。
我必须一边在意周围的目光,一边面对命日子的「加害者」帅男友,在不刺激他的状况下完成侦讯调查……只不过,这件事到底会如何进展?
「和命日子无关!这是我与你的问题!我不想再伤害命日子了!」
虽说勉强只差一天,不过幸好有先听命日子说明……考试果然要预先准备才行,我受教了。如果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不在乎服装仪容的前美少年像这样进逼过来,一无所知的我只会狂冒冷汗吧。
「来!阿良良木先生!揍我吧!我必须被痛殴一顿才行!如果自杀是被允许的,我马上就想这么做,可是这样的话命日子不会消气!命日子希望我接受更严厉的处罚!」
可以的话,我很想当场逃之夭夭──前提是现状允许我这么做。然而我没被允许。
「……OK,OK,那就在这里说吧,彼此好好谈一谈吧。」
说起来,我也没看过忍架设结界。毕竟那家伙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因为是王。
有谁敢朝着他的头盖骨动手?
可能是国文不好的我缺乏描写能力,帅男友的样子或许挺有趣的,甚至有点滑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抱歉了,我想在这里谢罪。
「我没有姓名。无论是父母的姓氏还是父母为我取的名字,我都已经没有资格说出口了。如果一定要称呼的话就叫我『垃圾』吧。」
原来如此,真是做作。
「逃不掉的。直到你愿意接受我的谢罪──直到你愿意揍我。直到你愿意打断我的骨头,打碎我的头盖骨。」
就算这样,也才刚开始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抱歉了。曾经整晚向金发幼女跪地磕头的我,在这方面略有造诣。
「如果不介意告诉我,我就听你说吧──请别见怪。」
他这么回答,而且无视于旁人的目光。
对于帅男友这次一大早的突袭,我这下子终于成功反击了吧。没有握拳殴打的一记反击。
这么说来,我没问他的姓名。
「我想,命日子她……」
「说得有理。现在自己低头道歉之对象,居然是连虫子都不敢杀之幼儿性爱未成年诱拐近亲相奸儿童座椅之辈,这名男性应该连做梦都想不到吧。」
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
感觉他也是故意在公共场合像是演戏般谢罪……说得直接一点,他之所以坚持留在这里不肯移动,也可能是避免自己真的被带去四下无人的地方殴打。
我现在很自然地感受到危险。
找上善良温柔,连虫子都没杀过的我道歉,看来这个男的是使用⑤试探行动的战略……
要是被对方瞧不起就麻烦了。我不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幼儿性爱未成年诱拐近亲相奸儿童座椅之辈,是甚至和吸血鬼和解的男人。居然找上这样的我要谈事情,真有你的。
「好,我就来听听你的意见吧。」
妖魔令。
「没关系的,我明白,阿良良木先生,你不想和我这种人说话对吧?」
在我短暂返乡,回想起自己高三时期的这一天,我更不被允许这么做。
会吧?无论你写下什么样的遗书都一样。
这是臆测吗?
「……哈哈。」
先在舒适空间空着肚子等吧。
「虽然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拚死也会保护你表达意见的权利──即使真的会死。」
「我也曾经被叫做『垃圾』,而且是女友叫的。很有趣吧?」
战场原黑仪也曾经要我叫她「伊比利猪」……不过,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污浊的双眼发出强烈的光辉──发出妖异的光芒。
总之,如果是以前的战场原黑仪应该会大方动手吧(实际上她曾经在班上同学众目睽睽之下握拳殴打老仓,闹出相当严重的问题),不过命日子明明在社团外部也有许多朋友,帅男友却刻意锁定我,不免感觉这是一种战略。
我选择的选项是③,不过对方好像预先调查过,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像是安抚般这么说的我,迅速将前吸血鬼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架设结界避免周围干涉,这么一来就不会受到任何妨碍……我很想这么说,只可惜我现在是渣滓,这种能力一点都不剩。
说不定,我这个好好先生会全盘相信帅男友所说的……光是全盘相信加害者的说法就很危险了,在加害都不成立的状况更不用说。
他的服装仪容反倒像是「整理」过的……刻意把头发弄乱,化上憔悴熊猫眼的特效妆,任凭胡子生长……表现出别人最不忍心动手殴打的视觉效果。